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囮物语(物语系列)》作者:[日]西尾维新【完结】 > [囮物语][西尾维新].txt

第 3 页

作者:日-西尾维新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

不过我还真是失言了。

简直是令人失去语言的失言。

竟然说什么“我期待着”——虽然是一句不小心从嘴里漏出来的真心话,但却是绝对不该说出口的一句话。

历哥哥。

对于自己能再次跟历哥哥一起——展开有关怪异的“冒险”活动,抚子在内心的某处感到非常高兴。

对于自己能再次得到历哥哥的帮助——

抚子在心中感到非常兴奋。

在看到白蛇的时候——我之所以在第一次之后不再感到吃惊,说不定就是因为我内心的喜悦感情早就凌驾在吃惊和害怕的感情之上的缘故吧。

——这样就可以找历哥哥商量了。

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恐怕我一直都在等待着那样的机会吧。

……虽然很害羞,但那却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情。

千石抚子希望得到历哥哥的帮助——就像那时候一样。

“…………”

我实在对自己这种利用历哥哥的温柔来获得满足的做法感到羞耻——同时也因为担心自己的这种感情会不会被历哥哥知道而满怀不安。

抚子向电话卡伸出手。

这时候,一条白蛇又突然从那张电话卡的底面钻了出来——当然,现在我已经不会吃惊了,但也确实被攻了个措手不及而反射性地把手抽了回来。

这时候,我的手恰好碰到公共电话的本体,结果听筒就从挂钩上掉了下去——连接听筒的电缆很有弹性地蹦了起来,宛如蛇身一样不断伸来缩去。

就在我的注意力转移到这边的瞬间,那条白蛇已经消失了。

“啊啊……说起来,关于扇姐姐的事,我还忘记了向历哥哥打听呢……”

抚子一边毫无来由地想着这些事,一边把掉下去的听筒拿了起来。

“但是……这种现象,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实在很不可思议。

怪异的存在总是有他的理由——但是这一次,抚子也同样是没有想到任何与此有所关联的头绪——

“喂喂,你那样说就不对了吧,抚子——嗯嗯?”

这时候。

从脱离了挂钩的电话听筒中——传出了这样一个声音。

不,那是不可能的。

我明明已经把电话卡拔出来了耶。即使不是这样,电话机上的挂钩刚才也确实被听筒压了下去,也就是已经挂断了电话——而且我听到的这个声音,和历哥哥的声音根本没有半点相似性可言。

怎么说呢。

那是一个令人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亲切感和温情的——极其粗暴的、暴力的声音。

“你竟然说自己完全没有自觉——那也太过分了吧。像你这种毫无自觉的小鬼就是最难应付的啊,真是的——竟然连自己一直践踏着什么生存到现在也一无所知。”

“……是、是谁……?”

抚子把脸凑近听筒,主动向对方发问道。

由于情绪过于动荡的关系,抚子的声音也变得有点颤抖,但是我实在不得不这样问。

听到对方那种仿佛在责备抚子的语调——

我实在无法保持沉默。

“你、你究竟、是什么——”

但是,我却没有得到回答。

代替回答返回来的——代替回答出现在我眼前的,是白蛇。

而且是大量的白蛇。

从听筒和话筒的无数小孔中,大量的白蛇就像琼脂一样汹涌而出——

“哇、哇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实在忍不住发出了悲鸣。

这不仅仅是蛇那么简单,从视觉上来说也是一幅充满怪诞恐怖味道的画面——要是拍成动画片的话,这一幕影像是绝对要被砍掉的。

不过那当然也只是我的幻觉。

在抚子和公共电话拉开一了段距离的时候——蛇全部消失不见了。

“到北白蛇神社来吧,抚子。”

从白蛇已经消失的听筒中,传出了这样的声音。

明明相隔这么远,我应该是不可能听见的——但我确实听到了那样的声音。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仅仅是幻觉,还出现了幻听。

抚子究竟怎么了呢?

丝毫没有理会抚子内心的混乱,幻听依然在继续。

“我会在那里告诉你的——告诉你至今为止都是践踏着什么才活到今天。”

“…………”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受害者,有的就只是加害者而已——你们一个个都是想歪了脑筋的混账小子啊。”

007

最近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世界上还有一些人经常向警察报案,或者把救护车叫来把自己送去医院什么的。

那些人似乎是对“得到别人的帮助”怀抱着热切的渴望。也就是说,他们是希望自己总是处在“接受别人帮助的立场”上——评论家是这么说的。

“希望自己得到别人的关怀,受到别人的担心,接受别人的帮助”——这就是他们的意图所在。

得到别人的帮助,也就等同于得到别人的爱,同时也意味着有人需要自己——从心理状态的角度来说,那也是一种“先故意给别人添麻烦,然后请求别人的原谅,以此来确认自己被爱和被需要的事实”的具体手法。

也就是说,这全都是在无意识的状况下采取的行动。

绝对不是经过得失考虑而做出来的行为。

但是,无论那是不是经过得失考虑再做出来的行为,对于像抚子这样的人来说也是非常容易理解的——对于无法找到自身存在意义的人来说,对于无法找到自身存在价值的入来说,“得到别人的关怀”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在这种能向历哥哥求助的状况下一

要说我没有感到丝毫兴奋的话,那就是骗人的。

要说我没有为此感到心动、感到欢欣雀跃的话,那也是骗人的。

……是的。

就像那时候一样。

“…………”

所以,抚子也许的确是想歪了脑筋——但我毕竟是女生,所以也不能称为“小。子”吧。

这个吐槽点是不是有点微不足道呢?

我已经不能等到晚上了。

抚子现在应该采取的正确行动,就是从学校回到家后不再出门,静静地等待着历哥哥的电话。

这一点我当然很明白。

就算听到了幻听,也不意味着当前的状况发生了什么变化——就目前来说,“没有实害”这一点还是可以肯定的。

幻觉毕竟还是幻觉。

幻听也毕竟还是幻听。

但是——通过幻听传人我内心的那番话,却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重量感。

“受害者”。

蒙受损害的人。

……抚子并没有把自己看成是那样的存在——虽然抚子确实有着强烈的被害妄想症,但我从来没有把自己明确定位在受害者的立场上。

因为就算受到了损害,也不一定会变成受害者——不一定。

……所以,在听到那个不包含任何亲切感和温情的、粗暴和暴力性的幻听声音后——抚子实在不能再继续无动于衷下去了。

我既无法抑制内心的动摇。

也无法压制自己想要采取行动的意志。

从学校回到家后,我就马上脱下校服换上了便服。

连衫工作服加上夹克外套。

连衫工作服是从妈妈那里借来的,夹克外套是从爸爸那里借来的。由于抚子身材矮小的关系,衣服穿起来显得松垮垮的。不过因为是乔装打扮,这样反而会更方便。

必须尽量避免引人注目——我是这样想的。

最后,抚子在外出的时候并没有戴上平时用的附帽檐的帽子,而是把去滑雪旅行时买来的红色毛线帽子深深地套在自己的头上。

也就是所谓的几乎盖过眼睛的戴帽方式。

将外出用的腰包系在腰间,然后往里面放进各种各样的东西,鞋子也换成了不同于平时外出用的平底便鞋——抚子就这样出门了。

然后,我就朝着山的方向走去。

就是山顶上建有北白蛇神社——作为我跟历哥哥重逢之地的那座山。

因为抚子没有自行和,所以只是徒步走过去——我一直走了三十分钟才到达目的地。从这里到山顶的话,恐怕还要再花上三十分钟的时间吧。

对没有体力的抚子来说,走这么远的路实在相当痛苦。

找并没有登山的爱好。

不过,虽说是登山,其实只要沿着那条长长的阶梯(虽然已经很古老)一直往上登就可以了——只要愿意花时间,就算在中途多休息几次,最终也还是能走到头的。

走到山顶,走到那个地方。

……是的,就像人在生存的过程中会自然而然地找到真相一样。

到达那个地方。

就是这样的感觉——实际上,当抚子好不容易才到达了山顶的北白蛇神社的时候,确实是有这样的感觉。

在六月份曾经好几次登上山顶的那个时候,抚子的身体还紧紧地缠着那条“蛇”——所以跟那时候相比的话,现在这段路程还算是比较轻松的。

但是当我到达山顶的时候。

抚子——却一下子变得浑身脱力了。

我并没有对自己的“运动空白期”怀抱任何感慨,甚至完全没有产生类似“好久没来过”这种感想的余力。

“………………”

不,也许并不是“浑身脱力”。

应该是无话可说吧。

面对眼前的光景——抚子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穿过腐朽到极点的破烂岛居后,映入抚子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地挤满整个神社境内的无数条蛇。

或许应该用“挤得水泄不通”来形容吧。

那并不是白蛇——而是有着一般颜色的、非常普通的蛇。那些蛇的蛇身被切割成一段一段——并且分别用雕刻刀剌插在地面上、树上和神祠上。

蛇——是活着的。

明明已经被切割成一段一段,却还在不断抽搐挣扎——不光是头部,就连蛇身的部分,也像鲜活刺身拼盘一样摆在那里。

即使在这种惨烈的状态下,蛇还是没有绝命。

虽然人家常说蛇如果不捣碎蛇头的话就不会死——但是如此旺盛的生命力,恐怕根本无法用这样简单的字句来形容吧。

不过虽说如此,在这样的状态下应该还是无法继续活下去的吧——我想这些蛇早晚是会死掉的。

这实在是一幕极具冲击性的映像。

虽然我不知道动物保护团体有没有把爬虫类也纳入保护对象的范围,但是不管谁看到这一幕光景,恐怕也无法保持沉默吧。

但是——抚子却保持着沉默。

千石抚子沉默了。

一旦遇到困境——首先就保持沉默。

“……不过你还真是不会吃惊啊。就好像早就料到会这样,早就洞悉了一切似的,连一声悲鸣也不会喊出来——”

忽然间,幻听毫无前兆地传进了我的耳中——这一次并役有借助听筒之类的近代式工具,而是好像直接在我耳边细语的感觉。

就像有什么东西——

就像有什么恶心的东西环绕在抚子周围——缠卷在抚子身上似的。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在这个境内,比任何东西都更恶心的存在——应该是抚子才对。

因为——

“没错。因为——创造出这幅有如地狱绘画般的恶梦的人,并非别人,正是你自己本人啊,抚子——”

“…………”

我无法否定。

但是抚子却在无意识间摇了摇头。

“抚、抚子……没有……”

然后朝着幻听——死不认输地开口说道。

“抚子……并没有做到……这个地步……耶。”

“是的,这仅仅是幻觉而已——”

刚听到这样的一声幻听,眼前的光景就发生了变化——大量的、恐怕足有一千条的蛇群,以及刺在蛇身上的雕刻刀,都像“海市蜃楼”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并不是全都消失了。

还剩下好几条。

因为被切成了一段一段,所以我并不知道确切的数目——但是即使如此,光是把我能看到的蛇头数出来,也应该有二十条左右。

二十条……

“嗯,大概就是这么多吧?被抚子你杀掉的蛇的数量——”

被杀掉。

被切断。

并且被处以磔刑的——蛇的数量。

幻听的声音——以责备抚子的口吻说道:

“这种程度的事——你应该是做过的吧。”

“…………”

我紧紧咬住了下唇。

瞬间,我反射性地向帽子伸出手来,然后把帽子深深地往下套——那已经不是挡住视线、而是完全把双眼盖住的地步。

我已经什么都不想看了。

但还是不行。

刚才的映像已经完全烙印在脑海中了。

无论是刚才的光景——还是六月见到的光景——

“像你这样垂下视线、保持沉默、什么话都不说的话,也许的确可以维持你受害者的立场——不过这一次你真的能顺利做到吗?”

这是谁说的话来着?

对了——是扇姐姐说过的台词……

忍野扇姐姐——说起来,她好像还说了许多其他的话……

说过什么呢。

这样垂下视线、保持沉默、什么话都不说的话——

“是……是蛇。”

“其实,你是可以做出选择的哦,抚子。”

即使我把眼睛藏起来,也还是可以听到声音。

那粗暴的、暴力的——丝毫不对抚子留有情面的幻听,又再次传进了耳中。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这样的毫无顾忌的说话方式,我反而觉得是在这种状况下最令我感到欢慰的救赎。

因为——

“第一个选择,就是现在直接回家去——只要把一切都忘掉就可以了。我可以让抚子你看到幻觉,也可以像现在这样跟你说话——但是,也只是那样而已。正如那所谓的历哥哥跟你说的那样,并没有实害。既然没有实害,那就不会有损害了。所以就算你现在直接回家去,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

“啊啊,没关系的。就算你选中这第一个选项也没有问题啊?我并不打算要强制抚子你做些什么事——我不会强迫你,也无法那样做。因为在我的立场上就只能这样了。非但如此,我甚至要向抚子你推荐第一个选项呢——”

“…………”

“你别老是不说话啊。”

面对抚子的沉默,幻听似乎很不耐烦地说道。

即使如此,抚子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耳边传来一个咂苦的声音。

嗯——

蛇的舌头——从构造上来说,究竟能不能做到咂舌这个动作呢——

“第二个选项——就是赎罪这条路了。”

“…………”

“如果抚子你要选择第一个选项的话,那就直接穿过鸟居,沿着阶梯走下去吧——然后你只要别再踏足这个境内就行了,绝对不要再来。你只要背对着我的那些被你杀掉的同胞们,不要回头就行了——但是。”

那个幻听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对方好像轻笑了一声:

“如果你希望为这件事赎罪的话,我也可以给你那样的机会——你就摘掉那挡着眼睛的眼罩,向这边看过来吧。”

这边……?

老实说——

抚子并不是怀着“想赎罪”这种诚实的想法而脱下毛线帽子的——只是因为听到那句话,我才反射性地……不,应该是机械式地做出了反应。

抚子并不是什么好孩子。

心里想的都只是自己的事情。

但是——正因为我只想着自己的事情,在这个时候我只能选择看过去。

看着前面,看着正前方。

看着发出那个声音的——身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了至今为止最刺耳响亮的悲鸣声。

人生中最大的悲鸣。

几乎整个人翻倒过来。

不光是一屁股摔在地上,甚至还要继续往后翻滚的地步。

在体育课上连一次也没有做到的后滚翻,这时候我却几乎要做出来了。

但是,跟规模足以填满整个神社的、在我眼前盘卷着身体的那条巨大白蛇相比的话——抚子的这声悲鸣,简直就跟一粒灰尘没什么两样。

那完全不像是幻觉的巨大存在感。

我并没有产生类似恐怖的感觉。

怎么说好呢,因为那实在是太巨大了。

不过——对了,我所怀抱的是“很厉害”这样的感叹。

那也就是说——抚子只不过是一个只会从小孩子的角度看问题的小孩子。

“你看过来了吧,看到我朽绳大爷的姿态了吧。”

即使以大蛇来形容也还不足以描述其全貌的那条蛇——朽绳先生这么说道:

“也就是说,你已经成为本大爷的同胞了——换句话说就是搭档。那么你就好好赎罪吧,抚子。”

008

朽绳先生所说的“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受害者”那句话的含义,抚子好像是完全理解错了——不,或许应该说是擅自以有利于自己的方式来加以解释吧。

比如受害者说不定在某个事件里会变成承担主要原因的加害者,或者这次只是偶然成为受害的一方,只要稍有差错就会变成加害者什么的——我本来以为那句话是这个意思。以这种常见的说法来擅自加以诠释。

以有利于自己的方式来加以解释。

实际上却不是这样。

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句话,应该有着更单纯、更简单、更明确、更浅显的含义。

也就是相当于字面上的含义了。

千石抚子——是“大量杀戮”的犯人。

是名副其实的加害者。

根本就没有必要对话中含义做任何拐鸯抹角的推测。

在四个月前的六月份——也就是在贝木泥舟先生掀起的“咒术”热,正在向众多初中生伸出魔爪的那个时期发生的事。

是热潮最盛行的时期发生的事。

抚子被某个男孩子表白了。

所谓的表白,并不是抚子接下来要做的那种带有忏悔意味的行为,而是指“喜欢”和“我爱你”之类的表白。

对方是棒球社的入。

名字我没有记住,已经忘记了。

或者说,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听对方说过——我记得那个男孩子并没有对抚子说出自己的名字。

也许他以为我理所当然地知道他是谁吧——虽然听起来有点难以置信,但是在运动社团的受欢迎人物当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这样的人。

也就是对“自己是名人”这一点深信不疑的那类人。

但是抚子对运动什么的完全没有兴趣,更重要的是对“交往”和“恋人”之类的东西很讨厌——于是就拒绝了对方。

毕竟也不能跟不认识的人交往。

而且——抚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但是,这个行动却惹来了麻烦——抚子把那个男生“甩掉”的事实,招来了别人的嫉恨。

我很想说一句“我明白你的心情!”来表示赞同。

因为她们由此产生的“为什么要对抚子这样的人表白嘛”这样的心情,我确实非常明白——不,我想那个男孩子大概是误会了些什么吧。一定是认错人了。

但是察觉到这个“真相”的似乎就只有身为当事人的抚子——让我感到难受的是,跟抚子关系最好的一个朋友在这件事上对我很不理解。

最后我就被对方宣告绝交了,真的很可悲。

不过我早就觉得这样好的女生早晚是会跟我绝交的,也一直带着这样的想法跟她做朋友,所以也没有感到太惊讶,这才是我的真心话。

真心话?

也可以说是逞强吧。

不过就请让我在这时候逞强一下吧。

根据后来其他同班同学的说法(或许正确来说应该是被贝木先生的“咒术”广泛“揭露”出来的感情吧),也存在着“她跟抚子做朋友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跟棒球社的那个男生交往”这种飞跃性思维的揭秘传闻,不过事到如今这一切都已经变成谜团了。

真相永远被埋没在黑暗之中——不,应该是在传闻之中。

至于什么才是真相,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人知道了。

那是过去的事情。

是恋爱的博弈。

这么说的话,大家的做法好像也太笨拙了点——不过,毕竟这种事越说就越莫名其妙,所以就暂且跳过不说吧。

那个朋友在跟我绝交的时候,还跟我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已经对你下了诅咒”。

所谓的诅咒,在这种情况下指的是在贝木泥舟先生的煽动下流行起来的“咒术”,而那位女生对抚子下的诅咒就是蛇咒了。

据说这个诅咒有着多种多样的变化。

比如不用蛇而用蜜蜂、青蛙等等,据说更偏门一点的还有用虾来下咒的例子——虾的诅咒,那究竟是怎样的呢?

难道要折断背骨吗?

总而言之,抚子当时就完全相信了这句充满恶意的话语——本来恶意这种东西,不管怎么说也仅仅是恶意而已啊。

既不会变成恶人,更不会变成恶魔。

于是,抚子就开始泡在书店里,调查我被施加的“咒术”的解除方法——本来的话,我当时是应该去拜托逼留在小镇某处的贝木先生,向他付钱来解决这个问题的。这才是我应该采取的“正确”行动。但是遗憾的是,抚子对传闻一向都很迟钝(直到暑假的时候,抚子才具体地知道了贝木先生的存在。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咒术原来是在“人为的”煽动下流行起来的),不过就算我知道这件事,向不认识的人求助这种事情,对抚子的难度也未免太高了点吧。

所以抚子就打算通过自学来解除自己身上的诅咒——没想到这正好造成了反效果,本来应该不会发动的、虚有其表的诅咒,在我的一知半解的捣弄之下反而正式发动了(所以这次我就吸取教训,从一开始就向历哥哥求助了),不过,这个现在就暂且不提吧。

那时候抚子采取的解咒方法就是——把野生的蛇切断成五等分,按照一系列步骤将每截身体扎到树干上。

用雕刻刀刺上去。

当时——抚子就把蛇切成了一段一段。

然后以雕刻刀代替五寸钉,把蛇的胴体逐一刺到树干上。

这种“大量杀戮”的行为总共持续了一个星期。

这就是遵照正确步骤执行的解咒方法。

但是我越是这样做,诅咒却反而变得越强,那看不见的蛇逐渐以越来越大的力量束缚着抚子的身体——要是历哥哥当时没有找到抚子的话,现在恐怕就……

“现在究竟会变成怎样呢——嗯嗯?抚子你恐怕会杀掉更多更多的蛇吧?”

“…………”

听了巨大的白蛇——朽绳先生说的这句话,抚子完全无法反驳。

没错。

抚子在那时候根本不是受害者。

因为如果抚子什么都不做的话——抚子也应该不会受到任何损害,就算不是那样……

对被抚子杀死的那许多条蛇来说。

抚子是为了让自己得救,而牺牲了它们的生命——

对那十几条的生命来说。

千石抚子纯粹是一个加害者。

“哎呀呀,不知为什么,我反而对你感到佩服啊——因为你明明亲手杀掉了那么多的蛇作为祭品,而且还是白白杀死的,却能摆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嘴里不停地叫着历哥哥历哥哥,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那简直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如果你确实是忘记了的话,我可以让你重新想起来——抚子你是怎样杀死我的同胞的。找出潜伏在草丛里的蛇,极其勇敢地一手抓起蛇头,同时用雕刻刀往蛇身上狠切下去的邢种感觉——”

“不……不要说了。”

抚子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脑海中还回想起当时颤抖着双手的感觉。

那种跟“勇敢”完全沾不上边的感觉。

“我、我记得……我记得很清楚啦……”

“哟,你原来还记得吗。”

“可、可是……那是因为没办法——”

“没办法?啊啊,给抚子你下咒的那个朋友也一定会说出同一句话吧——她一定会说,对抚子你下咒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朽绳先生一边说一边发出了哼笑声。

因为他是蛇的缘故——同时也因为他的身体非常巨大——我根本无法看出他的表情,不过仅从他的声音中,我就只能感觉出一种恶意。

非常普通的——

恶意。

是一种随处可见的恶意。

“‘因为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嘛’——大家都拿这个当借口,把伦理观都抛到九霄云外了。非常幼稚,非常孩子气,一个个的想法都武断得不得了。”

“……抚子是……”

“人总是不知道自己是践踏着什么才活过来的——所有的人都以为自己踩着的只是地面而已。实际上当然不是了。人们踩在脚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地面,而是蚂蚁、毛虫,或者是蛇之类的生物啊——”

“!!”

听了这句话,抚子不禁一下子向后退了一步。

因为在不知不觉间——抚子正踩着一条白蛇。不,不是的,那只是幻觉,我的脚下根本什么都没有。

不过,这次只不过碰巧是幻觉而已。

人类在任何时候——抚子在任何时候——

都正在践踏着某些东西。

“不对不对不对,抚子,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本大爷可不是在责备你啊——跟本大爷不一样,‘生物’这种东两为了生存下去,就不得不牺牲其它生命了。这可以称之为原罪、恶业,或者是本性——”

“…………”

“但是抚子你把蛇切成一段一段的行为,跟每天吃饭的那个相比,就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啦。抚子你杀掉的蛇——被杀死之后还要被当成羞辱对象的那些蛇,到头来对抚子来说还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犬死(注:日语词,意思是毫无价值地白白死掉)——虽然用犬死来形容蛇在语感上也有点怪怪的。不过那可是比白白死掉还要糟糕啊。因为它们的死,反而把抚子逼进了更加困窘的境地对吧——嗯嗯?”

“…………”

“不,不过该怎么说呢?因为多亏了这样,抚子你才能跟历哥哥久别重逢。果然那些家伙——我的那些被你杀掉的同胞们,对你来说还是起到了好的作用是吗——”

“不、不要再说了。”

抚子说道。

同时用双手捂着耳朵——不过就算这样做,也无法阻挡幻听传入耳中。

没错。

就算自己闭上眼睛——恐怕也还是可以看到的吧。

看到在眼前盘成一团的巨大蛇身。

“什么……嘛。你究竟知道历哥哥的什么嘛……那、那个人、那个人,对抚子来说——”

“不——如果是那个历哥哥的话,本大爷倒是知道不少有关他的事情喔——不过,那也是无关重要的事啦。因为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抚子你犯下的祸事——”

抚子“犯下”的祸事。

我犯下的——失败。

已经忘得一千二净的,甚至连想也没想起来过的——原罪。

“怎、怎么……只、只要道歉就行了吗?你是想让我道歉吗?把、把抚子叫到这种地方来……还、还让我看到幻觉、把我逼进绝路……赎、赎罪是什么?抚子究竟……”

我拼命地从喉咙里挤出话语。

因为我只要一说完的话,朽绳先生一定会不停地向抚子说一些责备的话——所以我不管那么多,只是拼命地把话说下去。

“抚子……究竟要做什么才好?”

“要做什么才好……吗。”

朽绳先生“嘿嘿”的笑了起来。

露出了尖尖的牙齿。

“一般来说,人在这种时候都应该会请求对方的宽恕啊——你却连半句‘请原谅我’也没说,还真是了不起。”

¨…………”

“尽管认为自己失败了,但也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坏事吗?就因为‘那是没办法的事’?不过那是当然的啦,对人类来说,蛇什么的说到底也只是一种爬虫类动物——”

“……抚、抚子才没有……”

“什么?”

正当抚子想要辩解的时候,朽绳先生却打断了我的话。

“或许我不应该用赎罪这种委婉的说法吧——因为已经好久没有跟人类说话了,实在不懂得控制分寸。抱歉抱歉——是我不好啦。嗯嗯?”

反而是朽绳先生首先向抚子道歉了——虽然在他的语调中完全听不出任何诚意。

相反,他似乎只是打从心底里把懦弱的抚子当成了傻瓜——如果把抚子当成傻瓜这个说法太过分的话,那就是“在逗弄抚子”的感觉吧。

“没什么——只是有事求你而已啦。是本大爷有事求抚子去办。如果抚子你对杀死了我的十几个同胞抱有哪怕是一点点内疚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听一下我的请求。”

“请求……”

“啊啊,或许抚子你是希望我用这样的说法吧?”

朽绳先生。

白色的大蛇——那本来应该没有任何表情的头部,如今正大大张开嘴巴——就好像很开心似的向我眨了个单眼。

无论如何也无法让我产生可爱的感觉。

“你就帮帮我吧,抚子。”

“…………”

我本来觉得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然而要拒绝的话就更不可能了。

“知——知道了。”

抚子回答道。

一边捂着耳朵,一边低垂着视线。

抚子回答说:

“只……只是帮一点点而已哦。”

不过现在想起来,故事的结局恐怕在这一瞬间就已经被注定了吧——就算抚子在这时候知道朽绳先生想要我做的是什么事,知道朽绳先生打算怎样对待抚子——知道所有这一切的真相,抚子恐怕还是会同样点头答应的,因此最终的命运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那样的故事就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跟历哥哥互相厮杀的未来,

正在一分一秒地向我逐步逼近。

009-012

009

“噢——那么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吗?那个,你之前说的白蛇。”

“啊,嗯……已经没事了。现、现在想起来,从鞋箱里钻出来的白蛇,还有从桌子里钻出来的白蛇什么的,可能都只是我的错觉呢。”

“木精?那果然还是怪异吧。”(注:“错觉”和“木精”的日语读音相同。)

“不,不是。是错觉啦。”

“嗯……那样的话当然是最好了……”

“啊,嗯。所以现在已经没事了,这是最好的啦。”

晚上。

在抚子回到家之后,历哥哥非常准时地在十点正给我打来了电话——就像当初约定的那样。

就连一秒钟的误差也没有。

跟经常迟到的评价完全相反,没想到历哥哥竟然是一个“严守时刻”的人。

“对、对不起。这次真是打扰你了……我一定是心理太脆弱了。这、这样很不好呢——如果把什么事情都归罪于怪异的话……”

“……唔,虽然话是这么说啦——嗯~你等我一下,忍就在我旁边……”

说完,历哥哥好像就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但是,因为历哥哥的手机灵敏度很高,所以还是能隐约听到那边的声音。

“千石那家伙说只是错觉啊——忍,你怎么认为?”

“所谓的错觉,在那一瞬间就已经是类似怪异的东西了吧——唔。如果是那样的话当然最好不过了。就由得她吧。”

“是吗?我反而觉得因为发生过上次的事,就更应该进一步加强警惕了啊。为了慎重起见,我看还是直接跟她面对面了解一下情况比较好吧。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会啊,我完全不这么认为。一点儿也不。既然本人已经说‘没事了’的话,我们就不应该深入追究。况且这次从一开始就已经说过危险度很低吧?”

“虽然的确是这样……但是。”

他们似乎正在商量。

虽然很无奈,但是这次我必须喊加油的对象并不是历哥哥,而是忍小姐。

加油——加油一

“那好吧,千石。”

过了一会儿,历哥哥回来了。

“既然这样的话,就暂时先放下不管吧。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不过,要是你发现这个错觉本身才是错觉,实际上果然是什么怪异在作祟的话,你一定要跟我联络啊。”

“啊,嗯,知道了……谢、谢谢你,历哥哥。”

说完,抚子就挂掉了电话。

本来的话,毕竟历哥哥难得打一次电话过来,我很想跟他多谈一会儿的。但是我也很清楚现在并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在放下听筒歇了一口气后——

“嘻嘻嘻,”

从抚子的右手传出了一个声音。

正确来说应该是右手腕。

一条白蛇正像手镯一样缠卷在抚子的右手腕上——不,如果根据它的厚度来打比方的话,应该是类似橡皮手环的模样。

当然了,这既不是手镯也不是橡皮手环。

实际上——白蛇就是名副其实的白蛇。

是朽绳先生。

因为鳞片倒竖起来的缘故,所以看起来才显得有点胀鼓鼓的。

“这样一来你就对敬爱的历哥哥说谎了喔——真的好吗?这样简直就像为了掩饰坏事而多做了一件坏事啊——要是你老是重复做这种事的活,恐怕会给你的人生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啊,嗯嗯?”

“……你、你不要说得这么大声嘛。”

抚子捂着自己的手腕,为了避免让客厅里的爸爸和妈妈听到,我踩着小心翼翼的脚步登上了楼梯。

一走进自己的房间,我就马上把房门反锁起来。

这样总算是可以暂时放心了。

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也没有必要那么偷偷摸摸吧——能听到本大爷声音的就只有抚千你而已啊。”

“…………”

那个我当然知道了。

但是,就算我知道这一点,自己和朽绳先生的对话也不能让别人听到的——就算听不到朽绳先生的声音,抚子所做出的反应也会让周围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

变成手镯大小缠在手腕上的朽绳先生的姿态——也同样是任何人都能看见的。

“……如果可以变得这么小的话,为什么刚开始你要以那种几乎要吞没那整个神社的巨大姿态登场呢……?”

听了我提出的这个非常合理的疑问,朽绳先生“嘻嘻嘻”地笑着说道:

“是演出效果啦,演出效果——是登场情景的演出效果。怪异这种东西,如果不让人类吃惊的话,就会丧失存在意义了啊。”

他是这么说的。

让人为之吃惊的——怪异。

这也是历哥哥说过的话了。

“……实际上,你究竟是有多大的呢?”

“本大爷根本就没有什么大小可言——因为本大爷只是一个概念嘛。”

“概念……”

听他这么说,我不由得想起一年级时学过的数学知识。

所谓的直线并不是一种存在,而是一个概念。

既没有长短,也没有粗细。

一旦规定了长短和粗细的话,那就不是直线,而是线段了——所谓的直线,单纯是指通过某两点的笔直延伸的线——长度可以说是无限大,而粗细则可以认为是等于零。

我实在不太明白。

那个老师究竟在说些什么呀。

他究竟有没有好好理解自己说的话?

至于射线什么的我就更是觉得莫名其妙了——不过,如果把那时候听说的有关直线的描述和刚才朽绳先生所说的话相对照的话,抚子还是觉得两者之间存在着某些相一致的部分。

总的来说,就是为了让问题得到说明而创造出来的、只存在于人的头脑中的东西——

“现在这样子缠卷在抚子手腕上的我,是任何人都可以看到的。不过那其实只是因为抚子你对本大爷抱有‘谁都可以看到’的意识啊——说得具体一点的话,这其实是我凭依在抚子你身上的状态啦。”

“凭依……”

他竟然说是凭依。

那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吗?

话说神原姐姐的左手,好像是不同于凭依的男一种状态吧。

“算了,你不在在意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也只是暂时性的东两啦。在完成工作之前你就忍耐一下吧——嘻嘻嘻!”

他说得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是因为得到了物理性的肉体而感到欢喜——不过怪异是不是也会有欢喜这种感情?

啊啊,忍小姐在看到甜麦圈的时候也会兴奋得跳起来呢。

还是不明白。

抚子叹了一口气,在房间中央的软垫上坐了下来。虽然姿势有点不文雅,不过我真的感觉很疲惫。

我并不是为向历哥哥说谎这件事感到疲惫——毕竟抚子也不是什么老实人,就算说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大家都在说谎那样。

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向历哥哥说谎了……但是,我的这种疲倦感,也并不是因为今天的登山造成的。

肉体上的疲劳几乎完全感觉不到。

我现在的疲惫,是对未来产生的疲惫感。

一旦想到将来的事情,抚子实在无法从这种“倦怠感”中解放出来……

“嗯!”

但是我也不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因为如果不推动事态往前发展的话,抚子就要一直把这个恶心的手镯戴在身上了。

“你用恶心来形容我也太过分了吧——嗯嗯?”

“……难道你会读心术吗?刚才……我应该是没有说出口的耶。”

“不,我只是根据表情来推测罢了——被你满脸厌恶地那样盯着看的话,不管是谁都会这样想吧。不过当然了,因为现在抚子和我在精神上是彼此相连的,所以这样的推测也会变得比较准啦——”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