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脸一看——
因为帽子戴的不是太深,我一不小心就跟对方四目相接了。
“历……历哥哥。”
历哥哥正站在距离沙池一步远的位置上。
历哥哥。
原名·阿良良木历。
正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现在明明是深夜耶。
难道他是出来散步吗?
013-016
013
“你听好了,千石。刚才你做的事啊,要是碰到的人不是我的话,你是铁定会被狠骂一顿的。”
场景转换,这里是历哥哥的家。
是历哥哥的房间。
这就是我自六月以来曾经多次来玩过的、充分体现出历哥哥性格的干净整洁的房间。可是唯独在今天——在这个深夜时分,我完全感觉不到之前来这里时所怀抱的那种欢欣雀跃的心情。
要勉强形容的话,我现在感觉到的是像第一次来时的那种强烈的紧张感。
……跟那时候不一样,因为抚子被迫摆出正座姿势,所以也可以说要比那时候更紧张吧。
两者的差距,简直就等于是游乐场和牢房之间的差距。
“你听好了,千石。”
历哥哥重复道。
刚才他明明说自己没有生气,但是看他的样子明显是处于激怒的状态。
激怒版的历哥哥,说不定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历哥哥原来是会为这种事生气成这样子的呀。
真是太帅了。
“在深夜里溜出家门,悠悠荡荡地在外面玩耍什么的……要是你那样做的话,就会变成像我和火怜还有月火这样了啊。”
“…………”
咦——
这种说法究竟该怎么怎么理解才好呢。
顺便一提,要问历哥哥为什么对抚子生气的话,那就是对抚子在晚上游荡的事情生气了——虽说是在晚上游玩,在瞒着父母外出这一点上也确实是必须批评的,但是游玩的内容只不过是在沙池里用沙子制作类似名古屋城的物体,我想这也不是非得把我拉到房间里罚我正座严加教育的行为吧。
不过,对有一个和我同龄的妹妹的历哥哥来说,在看到抚子“行为不检”的时候总是难免会感到极大的不安……
帽子也被摘掉了。
从心情的角度来说,这就像被脱光光一样难受。
“虽然我也不想说太多烦人的话,但是千石,夜晚是应该用来睡觉的啊,只要不是吸血鬼的话。”
“…………”
我实在无法把“我正在找东西”这个事实说出口。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历哥哥也同样在找抚子呢。嗯,总的来说,就是爸爸和妈妈在察觉到抚子“离家出走”的时候,立刻给月火——也就是历哥哥的妹妹——打来了电话。
因为月火在监护人协会也是非常有名的。
于是,月火就马上回答说“没事的,就一晚嘛”,然后还即时替我编造出“她在我们家过夜呢”这样的谎话。但是偶然路过妹妹房间(路过妹妹的房间?)的历哥哥却恰好听到了——
“你是傻瓜吗!要是千石绝灭了的话怎么办!”
结果他就马上奔出家门,在小镇里四处寻找我的踪影。
虽然抚子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可是历哥哥却光凭直觉就找到了抚子。就算说他骑自行车比较有利,那也是非常厉害的探测能力——跟朽绳先生的那个真是大不相同。
至于那朽绳先生,从刚才开始也一直保持着沉默——在别人面前不说话这个约定,看来他还是有好好的“墨守”着。不过仔细一想,朽绳先生是认识历哥哥的。
他曾经那么说过。在六月的那一天——
他在那个神祠里,看到了抚子、历哥哥和神原姐姐在北白蛇神社举行“仪式”的整个过程——而现在。
现在,朽绳先生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想法来“看”历哥哥呢。
“月……”
因为想到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抚子先是战战兢兢地向历哥哥开口说道。
我必须努力岔开话题。
虽然我不想努力啦。
“月火她……在做什么呢。”
“嗯?月火吗?那家伙是很冷血的,已经在隔壁房间睡觉了啊。要不我去把她弄醒吧?”
我一听马上拼命摇头。
我并没有那样的意图……而且,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因为那是自己的妹妹,所以历哥哥对这方面的问题并不是太理解,不过月火基本上来说是很可怕的。
甚至可以说是恐怖。
她被称为烈火姐妹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其实她还有许多让人笑不出口的事迹呢。
虽然她是个好孩子啦。我并不是为她打圆场,她是一个真正的、确确实实的好孩子。
不过,她的绝对能量值跟抚子是没法比的。
或者说有着几何级数的差距也不为过。
真是的,好孩子也不一定是善良的啊。
“嗯?你也没必要那么见外啊?千石。反正那家伙不管是睡着和醒着,那垂眼角也没多大区别啦。”
“我想垂眼角应该是没关系的吧……不用了,毕竟我已经给月火添了麻烦……还害她为我说谎。”
在这一点上,我们必须尽快对好供词才行。但是在那之前,我还要先向月火道谢。
“也对啦。不过比起这个,千石。你首先还是应该向你的父母道歉啊。虽然我一直以来都对整天把‘对不起’挂在嘴边的你说不要轻易跟人道歉,但是这一次你还是必须好好道歉的。”
“……啊、嗯……我知道了……”
“真是的,要是我没有找到你的话,现在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历哥哥仿佛觉得很无奈似的,以夸张的动作耸了耸肩膀。
不,要说不知道会怎么样的话……我想其实也不会怎么样啦。
大概……在弄好沙池之后,我就会把自己堆出来的名古屋城收拾干净,然后回家……嗯,被爸爸妈妈训一顿,接着就睡觉,到第二天起床上学——应该只是这样吧。
跟东京之类的大城市不一样,这个小镇的治安是很好的。
也很少会发生什么问题。
从他对月火和火怜的态度也可以看出来,历哥哥基本上对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子都有点担心过度的倾向。
或者称之为过保护更加合适吧……看到他这么关心自己,我当然是很高兴。但是他对两个妹妹的态度,我还是觉得有点过火了。
已经超出过保护的程度,变成了过度干涉。
我实在搞不明白他究竟在警惕些什么。
“真是的,你也太缺乏警惕心了吧。你也是,火怜和月火也是……怎么说呢,简直完全不明白自己还是个小孩子。”
“我、我还是明白……的啦。”
虽然我不知道月火和火怜她们是怎么想的——但是抚子,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个小孩子。
足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我知道的就只有沙池的底部而已。
“不对不对,你真正不明白的并不是‘自己是小孩子’这个事实。我是说你根本不明白世间正在以怎样的猥亵目光来看待小孩子这个存在啊。”
“……………………”
这个意见实在太强大了。
我顿时无话可说。
历哥哥实际上可能是在跟自己战斗吧——我不由得在心里这么想道。
不过,毕竟向他提出这样的主张也有点那个,所以抚子——
“对不起。”
选择了道歉。
这是我的口头禅。或许也可以称为条件反射——总而言之,这句话就是可以结束对话的魔法咒语。
要说咒语的话,那就好像“咒术”一样呢。
虽然我不知道效果怎样。
“嗯,不过,既然你已经有所反省的话,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嗯嗯?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三更半夜的,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好孩子会跑到外面游荡?”
虽然这种场合并不是主张“我不是好孩子”的时候,但即使如此,老实回答也同样是不行的。
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我实际上是在寻找朽绳先生的神体……但是我也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历哥哥。如果要在这里告诉他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会找他商量了——也没必要在电话里向他说谎。
这一次的事情——是必须对历哥哥保密的。
因为——跟六月的时候不一样。
抚子并不是受害者。
而是杀死了朽绳先生的大量同胞的——加害者。
“嗯?千石,你难道是——”
历哥哥一脸疑惑地看着沉默不语的抚子说道。
“难道你——昨天晚上打电话跟我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实际上是被卷入了什么麻烦事之中……?”
¨…………”
抚子把嘴唇抿成“一”字形,还是没有说话。
不愧是历哥哥,直觉真是太敏锐了。
虽然我觉得好像有点敏锐过头——难道这就是历哥哥跟怪异打交道的成果,也就是至今为止身经百战的结果吗?
不过,正确来说我并不是被“卷入”,而是被“缠上”了才对。
抚子看着自己的右手腕这么想道。
然后,我说了一句“不、不是……的”。
这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理直气壮的明确回答——不管是谁听了,应该都会觉得是临时编造的借口,或者是反射性的否定回答吧。
“啊啊,是吗。原来不是啊,那真是太好了。”
历哥哥仿佛松了口气似的说道。
……他好像相信了我的话。
虽然由身为说谎者的抚子说出这句话好像有点不妥,但是——历哥哥他真是太好人了。
真是个好孩子。
“本来我还以为是千石你瞒着我,受了哪个怪异的花言巧语的欺骗,被叫去帮忙找东西或者做什么事情,所以才会在那个沙池里挖东西呢。”
完全正确。
如果问有什么地方没说中的话,就只有抚子被对方抓住了弱点、或者说是被利用了罪恶感这一点了——关于抚子杀死了许多蛇、并且将蛇身切成一段一段的这件事,历哥哥其实也是知道的。不过他恐怕万万也没有想到,蛇竟然会为了这件事而向我找麻烦吧。
他真的——
把抚子看成是善良的人呢。
“没有……没有那回事啦。只、只是……那个,现在班里有些麻烦事……而抚子又是班长……”
我想了一下可以用的借口,但还是想不出一个完整的谎言,所以抚子就根据目前的现实情况直接说了出来。
虽然就算这样说也依然是在说谎啦。
“所、所以……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很累……突然间就想离家出走了。”
“啊啊,原来如此。确实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呢。”
历哥哥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
因为在学校遇到了不顺心的事而在深夜离家出走,这样的说法其实并没有太强的逻辑性,可是对于自从上高中后就变得跟父母有点不和、而且平时也不习惯呆在家里的历哥哥来说,似乎也算是一个相当有说服力的借口。
不过可能正因为如此,历哥哥今天才会这样责备抚子吧。
“不过,我虽然明白你的心情,千石。可是就算你这样逃避,事情也得不到解决的啊。”
“就算逃避……也得不到解决。”
“要不你也可以找我商量一下啊。就是教室里的那个麻烦事……怎么?难道是跟贝木的咒术有关系的事吗?”
“…………”
他的直觉真的很准呀。
虽然这也是因为之前我跟他稍微提到过——但是对历哥哥来说,这明明是已经圆满解决的问题了啊。
不,不只是对历哥哥来说,而是对任何人来说——无论是对抚子还是班上的所有同学来说,在贝木泥舟离开这个小镇的瞬间,问题就已经得到解决了。
但是也存在着正因为解决了才会出现的问题——正因为结束了,才会出现新的问题一
比起抚子,大概历哥哥会更熟悉这方面的事情吧。
“……不是啦。”
我勉强否定道。
但是,历哥哥这回果然没有盲目相信我的否定,而是露出了无法接受的表情。
然后——
“千石。”
他说道。
“毕竟你也是初中生了,有什么烦恼和困扰也在所难免——但是你没有必要一个人全部扛起来啊?像我这样的,虽然也不是说擅长开解别人什么的,但是至少也可以听你诉诉苦哦。”
“…………”
他一脸认真地跟我说道。
历哥哥一旦变得认真起来的话,就会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同时也有点可怕。
毕竟他平常是一个总是喜欢开玩笑的人。
“你知道吗?千石。‘人’这个字,是通过彼此互相支持才得以成立的啊。”
他开始像校长演讲似的说了起来。
对于这种过于“经典”的说法,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差点就要笑喷了。
到了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人会直白地说出这种话……!
“……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一定会有人说‘到了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人会直白地说出这种话……!’之类话而觉得不以为然!”
历哥哥把刚才的论调推翻了。
真是出乎意料的展开。所谓的回归原点恐怕就是这么回事了。
“其中有些家伙甚至还会说出‘不对不对,人这个字看起来好像是在互相支持的样子,但其中一边明显是在偷懒啊’这样的话!”
“…………”
面对历哥哥越说越激动的语调,抚子实在无话可说了。
如果是跟历哥哥很要好的那个名叫八九寺的小学生的话,恐怕一定不会对如此兴奋的历哥哥袖手旁观吧。可是抚子就只有在旁边看着他了。
就连一句话也插不上。
“这可以说是一个可悲的解释。会说出那种话的,绝对是一些没有读过小说的家伙。如果是印刷体的话,‘人’这个字应该是左右对称的啊。”
“…………”
严密来说,应该是左边稍微细一点啦。
“或者可以换种说法。当有人要倒下来的时候毅然放弃平等和公平、挺身而出来支持对方的才叫做人吧!”
“…………”
这几个月里,历哥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在不久之前,就算是开玩笑,他也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啊。
人——
也就是说,是抚子让历哥哥担心到这个地步了吧。
我感到非常羞愧。
深深反省。
下次绝对要做到不让父母知道。
总之,下次最好还是等到父母完全睡着之后再外出吧。
“也、也对呢。”
抚子在头脑中想着那样的事,同时也对历哥哥的话点头表示同意。
“历哥哥说的没错。从今以后,如果遇到什么困难的话,我不会窝在自己心里,一定会跟历哥哥商量的。”
“啊啊,这样就好。总之今天你应该也很累了,就早点休息吧。”
“休息……?”
“你等我一下。”
说完,历哥哥就走出了自己的房间——结果变成了抚子一个人留在历哥哥的房间里。
他到底去哪里了呢?
“那、那个,朽绳先生……不要紧吗?应该没有被识破吧。”
抚子小声向朽绳先生说道。
“朽绳先生……?”
咦,没有反应。
就好像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手镯——恶趣味的手镯似的,朽绳先生依旧缠在抚子的右手腕上,纹丝不动……不管我怎么用力甩动、反复拍打、随便乱碰乱撞、用小铲子轻戳,他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为什么……?
的确,在别人面前还是装成首饰的样子比较好,在这个历哥哥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房间的状况下,他一直保持不动状态也许是“小心谨慎”的体现吧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久等啦。”
历哥哥回来了。
一只手上还捧着一套轻薄的衣服——看来那似乎是一套女装浴衣。
“好,这个给你。’
“?”
“是寝卷(注:寝卷是日语词,意思是睡衣)。我从月火那里借回来的。”
“咦……”
我一下子说不出活了。
他说寝卷,应该就是指睡衣吧?
应该不会是把叶卷错说成寝卷了吧?(注:叶卷是日语词,指雪茄。)
不过就算他把叶卷拿过来,我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啦。咦……那么说,历哥哥他是在暗示抚子在这里过一夜再走吗!?
“今晚你就过一夜再走吧,毕竟已经这么晚了。”
根本不是暗示,他直接跟我说了。
是直接。
“况且也必须配合月火圆一下那个谎嘛。”
“从、从从、从月火……那里借回来,这么说——”
抚子满脑子混乱地张嘴说道:
“结、结果,历哥哥、你还是把月火叫醒了……吗?”
“嗯?没有没有,我擅自溜进她们的房间,擅自在衣柜里找出衣服,然后又擅自在近处观察一下火怜和月火的睡相,于是就擅自把衣服借回来了。不过月火她也一定不会不愿意的啦。”
“………………”
我总觉得中途好像插入了明显不必要的步骤,难道是我的错觉吗?抚子实在搞不明白。
可是真没想到要在这里过夜——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急剧变化,我实在无法掩饰内心的困惑。
从历哥哥手里接过那套睡衣(睡衣竟然是浴衣,就好像旅馆一样)的我,不禁陷入了恐慌状态。
“我、我要在哪个房间里睡呢?”
“咦?不,没有哪个房间啦,毕竟我家也没有多少房间,所以就只能让你在这里睡了。”
“在、在历哥哥的房间里……在历哥哥的床上吗!”
我的恐慌症状进一步加深了。
不过其实历哥哥也没说过让我睡他的床啦。
真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嗯?这个,也对啦。你应该也很累了,那就睡床上吧。”
看来我的超前意识还是挺管用的。
今天抚子的脑筋非常灵光。
“那、那怎么行……床、床还是历哥哥你睡吧。抚、抚抚抚子什么的,睡床底下就可以了!”
“你这是什么思维啊……?”
太可怕了——历哥哥说道。
不过就算不是历哥哥,在一张明知道底下睡着人的床上睡觉的话,也是不可能睡得着的吧。
“你就好好在床上睡吧。让一个初中女生睡在床底下什么的,被人知道的话肯定会发展成大问题的。到时候就要遭受烈火姐妹的恐怖制裁了。”
“但、但是,把历哥哥抛开一边,抚子自己一个人在床上睡什么的,那怎么行呀……”
“啊啊,没有没有,没问题啦。”
面对摆出推辞态度的抚子,历哥哥就好像觉得完全没问题似的露出笑容说道:
“因为那张床的话,应该还是可以睡两个人的。”
014
就在那一瞬间。
从历哥哥被灯光照射到地毯上形成的影子中,突然飞出来一个金发的幼女。
“吸血鬼铁拳!”
随着这样的一声吆喝,幼女的拳头直接击中了历哥哥的下巴。
非常完美的上钩拳。
“咕啊啊!”
历哥哥的身体顿时向后仰,就那样仰面朝天地倒了下来。
太弱了!
简直就像格斗漫画里最初登场的那些小喽啰角色一样的倒地方式。这种脆弱程度简直可以用薄纸来形容。
“哼!”
幼女就这样在空中转了一圈,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天花板上。
虽然她身上穿着装饰有许多花边的连衣裙,但是她非常灵巧地用双腿夹住裙子的布料,防止裙子掀翻起来。
不过头发则是倒竖着的。
……过去我遇见她的时候,这个幼女的头上还戴着安全帽——不过现在看来,那安全帽热似乎已经过去了。
没错。
从历哥哥的影子中飞出来的,就是身为吸血鬼——不,是原为吸血鬼的忍野忍小姐。
把外表为八岁的幼女称呼为“小姐”,抚子也确实感到有点不协调,但是因为听说这位忍小姐的实际年龄是五百岁,本来的话也许应该称她为“大人”而不该用“小姐”作为称呼呢。
……确实没错。
在这个意义上,恐怕也跟朽绳先生差不多吧——而抚子现在也领悟到朽绳先生从刚才开始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
在历哥哥的面前当然是原因之一,另外还因为忍小姐就在附近——朽绳先生才一直保持沉静的状态。
从年纪上来说我觉得朽绳先生要更高一点,而且相对于身为吸血鬼的忍小姐,朽绳先生虽说是丧失了信仰,但终究也是一个神,所以我想他也没必要做得那么偷偷摸摸的——但是,忍小姐毕竟是“怪异之王”。
No-life King。
也就是说,所有的怪异都是忍小姐的食物。
要说君临于食物链顶点的话,忍小姐才真正是符合这个头衔的存在——朽绳先生什么的(尤其是变成现在这样的大小后)一口就会被吞下去了。
一口把蛇吞下肚子这种事,还真不是开玩笑的。
也笑不出来。
“呼……真是太危险了。”
忍小姐保持着紧贴天花板的姿势,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
那态度就像一个干完活的工人似的。
“险些就要发生违反都条例的事件了……真是没办法。吾主人的这种大胆奔放的性格,简直连吸血鬼也吓得满脸发青。几乎要引发贫血症状呢。”
“…………”
她说的话充满了世俗的味道。
虽然完全不符合吸血鬼的形象,但现在的忍小姐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受到了历哥哥的感化,所以要求她具备跟外表相称的高贵感也许是一种错误的观念吧。
“那么——”
这时候,忍小姐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
她以非常灵巧的、有如艺术体操般的动作,避开历哥哥落到了地面上。
然后,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也就是跟刚才她自己的拳头击中历哥哥下巴的相同位置。
“因为感觉是互相连接的,吾的主人受到的痛楚就会直接变成吾的痛楚……嘿嘿,看来只要以连产生痛觉的时间也没有的超高速手法将他击昏的话,就没有问题了。”
“…………”
不知为什么,她正在说一些非常可怕的话。
历哥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难道这就是“打下巴会造成脑震荡……”那种拳击比赛中经常会听到的状况吗?
但是——脑震荡什么的,应该是很严重的事态吧?
那可是脑耶。
“你没事吧?前发姑娘。”
忍小姐看着抚子说道。
那是看起来对抚子毫无兴趣似的眼神——不。
那好像也跟“没有兴趣”有点不一样吧?但是如果要我说出具体是什么的话,我也无法明确表达出来。
我就连人的心思也无法读懂。
当然更不可能读懂吸血鬼的心思了。
“好险好险,幸好还是勉强赶上了。否则的话,汝就要以这样的年纪生下小孩了啊。”
“有、有那么严重吗……?”
“唔。”
这时候,忍小姐向抚子走近了一步——我的身体不由得猛然颤动了一下。
“这样看起来,的确也是可以理解的嘛——吾的主人对汝如此迷恋的原因。确实是长得相当端正的容貌造形。”
“…………”
被这样近距离地仔细打量,真的好可怕。
毕竟对方是吸血鬼。
虽说现在已经失去了吸血能力……从嘴角露出来的尖牙也是藏不住的,而且她也没有藏起来的打算。
尖牙。
跟蛇不一样的——尖牙。
“唔。”
忍小姐又从全身僵直不动的抚子身上挪开了视线。
然后说道:
“可爱程度就仅次于吾!”
“…………”
这样的评价,也不知道是在称赞我还是在贬低我。
不过刚才她在近距离打量着我,也就意味着我也在近距离打量着她,因此我也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忍小姐的容貌“造形”……的确,忍小姐实在可爱得令人着迷。
比抚子可爱多了。
“那、那个……忍、忍、忍……小姐。”
“别随便叫吾的名字。”
虽然本来也不是打算说什么,但抚子还是忍不住——或者说是不由自主地向忍小姐打了个招呼。可是,忍小姐却不由分说地一口拒绝了。
怎么说呢。
感觉就是没有丝毫接近的余地。
“因为汝越是叫吾的名字,吾就会越受到这个名字的束缚了——当然,事到如今吾也不打算取回过去的名字啦。”
忍小姐一边说,一边把倒在地上的历哥哥拉了起来。被拉起来的历哥哥依然昏迷不醒和浑身瘫软的状态,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不过就算是这样,吾也不希望被一个还没活够十年的小丫头随便称呼。”
“…………”
其实我已经活够十年有余了,因为我是初中二年级生。
不过,因为刚才感受到她的强烈拒绝感,抚子当然是没有胆量向忍小姐主张自己的年龄了。完全没有。
就算要指出对方的错误,也还是需要相应资格的。
即使如此,我内心还是产生了“这个人好像变得很爱说话了呢”这样的感想——在六月第一次跟她见面的时候(虽然不知道那样子是否能称之为“见面”),她连一句话也没说过,是一个比抚子还要沉默寡言的人。
虽然她不是人,而是鬼。
不,现在好像有一半以上是人吗?
我并没有听说过详细的情况……不过就算听了详细情况,抚子恐怕也理解不过来吧。
总而言之,看到本来以为是沉默寡言的同道中人的忍小姐变得如此爱说话,我确实是感到了一丝寂寥。
当然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实际上也没有那么强烈的同类意识……而且六月的时候我还曾被她狠瞪了好一会儿,真的好可怕。
而且,那时候“因为生气而沉默”的忍小姐,和“因为恐惧和困惑而沉默”的抚子相比,根本就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不过前发姑娘啊,吾的主人也说过,今晚汝就在那张床上睡觉吧。吾就带着吾的主人到一楼去,让他躺在沙发上睡。汝可以尽管放心。”
“……谢……”
如果我在这时候说谢谢的话,好像也有点奇怪。
对忍小姐来说,与其说是帮了抚子,倒不如说是帮了历哥哥……所以抚子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
“……对不起。”
换成了道歉。
究竟为什么要在这个场面道歉,就连抚子也不太明白。如果要勉强说的话,那就是“都怪抚子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对不起”这个意思了。
“哼……还真是经常道歉的丫头嘛。”
“…………”
“不过,这该怎么说呢。汝究竟是觉得自己不好而道歉,还是觉得‘在这个场面还是应该道歉’,所以就像照本宣科似的向吾道歉呢?”
“…………”
“是类似早上说‘早上好’,晚上说‘晚安’,吃饭前说‘我开动了’那样的道歉么?”
“…………”
“不说话吗。嗯,关于这一点,吾恐怕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毕竟吾以前也有好一段时间是这样闭嘴不说话的嘛。”
“…………”
“——呵呵。”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忍小姐——对低垂着视线、就只等着忍小姐抱着历哥哥离开房间的抚子——笑了起来。
虽然那是类似于“失笑”的感觉啦。
不过含义最相近的描述方式,也许应该是嘲笑吧。
我感觉——自己遭到了蔑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那个。”
抚子忍不住问道。
不小心就问了出来,本来是不应该出声的啊。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彼此相连系的缘故,被忍小姐这样取笑的话——感觉就好像同时也在被历哥哥取笑一样。
明明根本就没有那回事啊——不过,正因为如此。
我才会忍不住要问她。
而且——我还担心着一件事。抚子右手腕上的朽绳先生,现在虽然还在假装成普通的手镯,但是就算他拟态得再厉害,也不一定能瞒得过忍小姐的眼睛。
虽然现在跟历哥哥保持着良好关系的忍小姐,应该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朽绳先生吃掉……但是看到手腕上卷着怪异的抚子,忍小姐产生怀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说不定正因为建立了良好关系,在历哥哥恢复意识之后,她还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有、有什么……好笑的事吗?”
“好笑?哼,哪里有什么好笑的事。吾单纯是因为理解了才笑起来的。汝不记得吾刚才说过吗?吾明白了吾的主人对汝迷恋不舍的理由——”
“…………”
她所说的“吾的主人”,应该不用确认就可以知道指的是历哥哥了……但是为什么呢?
从忍小姐的话中感觉到的历哥哥,就好像是一个离抚子很远很远的人似的。
“就是说吾对这一点又加深了理解啊。只要像汝那样以战战兢兢的懦弱姿态低下头,一边以全身表现出‘看吧,我就是一个很可怜的人’的形象一边垂下视线的话,不仅仅是吾的主人,就连像吾这样的凶恶存住,也会被汝的姿态唤起内心的保护欲的——”
“…………”
可怜。可怜的——孩子。
“说起凶恶的话——前发姑娘啊,要不吾就跟汝讲一讲‘可爱’其实是一种极度凶恶的武器这样的故事吧?”
忍小姐以坏心眼的口吻继续说道。
没错。
跟刚才的嘲笑不一样,她的笑容恐怕就是历哥哥口中所说的“凄美的笑容”吧——虽然忍小姐在六月的时候连笑也不会笑一下,但是现在一旦露出笑容,她给人的恐怖感好像反而进一步增强了。
“动物的幼体、或者是人类的小孩子都是这样,通过外表和动作来唤起他人的保护欲,这就是弱者生存下去的兵器了。不,也不一定限于弱者吧?吾也是靠着这个可爱的外表,导致对手自然而然地放松了警惕——哼,上次的那个斧乃木姑娘也是这一类人。”
“…………”
“拟态——或者可以这么说吧。跟警戒色正好相反。”
这时候——
忍小姐看了看抚子的右手腕,仿佛隐约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不知道,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吧。
因为怀抱着负疚的事情,所以也许只是自己变得自我意识过剩而已……
即使如此,我的身体还是自然而然地颤抖了起来。
舌头也好像在抽筋似的,简直没有办法说话了。
“‘可爱’是足以匹敌于‘强大’的武器——而两者兼备的吾就是最强的存在。当然,吾并不是想说这一点。这种事根本是不用说出口的。吾说的是,光是站着不停发抖就会让人丧失杀害欲望的汝真的很占便宜——就是这一点。”
“…………”
那个——不。
这真的是……很占便宜吗?
性格乖巧、沉默寡言、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抚子——自然而然地被人看成是“态度认真”的“好孩子”——被人推为班长,被拜托去做一些划不来的事情——
全是吃亏的事情。总是要辜负别人的期待。
让人感到失望这种事——真的很痛苦。
“占、占便宜什么的……才没有呢。”
“真的是那样吗?嗯嗯?光是闭嘴不说话,大家不都会变得亲切待汝吗?光是闭嘴不说话,不是会被别人认为是头脑聪明的人吗?光是闭嘴不说话,不就会被看成是深谋远虑的人吗?就算做不到什么事,人家不也会笑着原谅汝吗?光是保持沉默,不就可以让讨厌的事情过去吗?光是做着跟别人一样的事情,不是会得到比别人更高的评价吗?就算说同一句话,不也会比别人更有说服力吗?就算失败了,不也没有人对汝发怒吗?就算说谎,不也是很轻易就能得到原谅吗?”
“……就、就是——”
抚子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那样——我才觉得讨厌。那样根本不是什么占便宜……那只不过是一种歧视,抚、抚子其实——”
“遇到困难的时候——”
抚子好不容易才把反驳的话语挤出了喉咙。
但是忍小姐却不愿意听我说——她完全无视了抚子的话,就好像当抚子根本不存在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不都会有入主动来帮忙吗——发生纠纷的时候,也会自然而然地被当成是受害者吧。”
“………………”
“哼。吾本来还以为汝是故意装成那样的,不过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也就是纯天然的、没有做出任何特别的努力,就实现了这样的可爱度,还有这样的举止吗。对拼命磨练自己的吾来说,这真是令人羡慕不已喔。”
忍小姐以一点都不羡慕的表情说道。
那种蔑视抚子的氛围,也一点儿没有减退。
反而是在不断增强。
“顺便说一句,汝知道像汝这种‘天然可爱型’的存在,在曰语中是被怎么称呼的吗?”
“…………”
“喂喂,吾是在提问——汝可以回答啊。”
这个——
就算你说我可以回答也……
“我……我不知道。凶……‘凶恶’?”
“是魔性耶。”
忍小姐以唾弃般的口吻断言道。
魔性。魔性?
“也就是说,汝简直是比怪异还要接近妖怪啦——哈哈哈。”
忍小姐又笑了起来。
“不。汝不用在意的。抱歉抱歉,吾说得太过分了。吾竟然对一个区区人类说这种话,真是太没风度了。汝继续保持这个样子,就这样生存下去吧,反正吾是管不着的。然后汝就这样死去吧。只要这样一辈子都让汝的历哥哥为汝担心就好了。”
然后,这一次忍小姐才终于以看起来好像很重的、几乎是拖着走的姿势把历哥哥抱起来,从房间走了出去。
然后,忍小姐又在走廊上向我回过头来,以仿佛打从心底里鄙视着抚子似的眼神说道:
“很好嘛,碰巧长得这么可爱。”
015
次日清晨,我一觉醒来,发现月火正睡在我的身旁。
“………………”
虽说没有大喊出来,但并不代表我完全不吃惊。
相反,我是吃惊得发不出声音。
真的是大吃一惊。
或者也可以说,我发出的是超音波的悲鸣。
我的喉咙和肺部在强烈的冲击下几乎都要废掉了。
看来阿良良木兄妹都很喜欢跟抚子睡在一起……月火好像还睡得很香,同时还把抚子当成抱枕似的紧紧抱住。
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因为这里可能需要解释一下,我就哕嗦一点重新说说吧。月火真的很可怕。她的凶暴特性在初中生界是早就出了名的。
足以跟核武器相提并论的多峰性。
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被核武器紧紧抱住的恐怖感,究竟有谁会体会到呢……不过被核武器抱住这种构图或许真的有点“超现实”啦。
虽然抚子很讨厌被人触碰(不管对方是谁、即使父母也不例外)、只要被触碰就会感到恶心,但是被这样紧紧扣住身体、而且对方还是月火的话,我根本是无能为力的。
就只有变得一脸苍白的份。
“……嗯……”
就在这时候——也就是我什么都没做的时候——紧抱着抚子的月火醒了过来。
“……啊,呜哇!是抚子!”
“…………”
“吓了我一跳耶!”
月火顿时整个人跳了起来。
她马上放开抚子,就这样从床上滚到了地板上——我说这反应也太大了吧……不过这样看来,她的确是跟抚子完全不一样呢。
她真的是跟抚子同龄的女孩子吗?
“为、为什么抚子会睡在哥哥的床上!?我刚才明明是应该抱着哥哥的耶!”
“…………”
这样的发言实在令人望而却步。
看来月火是在黎明时分睡糊涂了,结果就钻到了哥哥的床上——以前我也听说历哥哥一直都是被月火和火怜姐姐叫起床……原来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吗。
难道还有更进一步的行动吗?
总之,我先确认了一下房间内部。
唔,火怜姐姐好像并不在这里……
“……早上好,月火。”
抚子说道。
毕竟现在是早上。
“啊,嗯……早上好,抚子。”
顺便一提,我和月火在小学生的时候是互相称呼为“小千”和“小良良”的,但是因为感觉有点太幼稚了,所以最近都会用下面的名字来称呼。
不,不对。
现在可不是对这种事做解说的时候。
月火一边整理着滚下床时被弄乱的浴衣,一边站了起来。因为那套浴衣跟抚子身上的一模一样,所以我不禁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当然,这对月火来说也是一样的。不,从月火的角度看来,这就等于是抚子擅自穿上了她的浴衣(从时间上来推断,历哥哥应该还没有跟她说明具体情况)——
“?”
她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看起来也不知道她是还没睡酲还是正在做梦。
历哥哥也说过,月火有着很明显的垂眼角,明明实际上不是那样,但看起来却像很困的样子。
现在我最害怕的,就是月火对我产生“抚子擅自把月火的浴伏借去穿,还擅自睡在哥哥的床上”这样的误会。
要是让有着极度恋兄情结(失礼)的月火产生这种误会的话,搞不好还会变成本地所有初中生的公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