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抚子的肺部冲出来的空气。
经过抚子的声带。
从抚子的口腔里发出来的声音。
只是——声音中,却没有抚子自己的意志。
“一看到本大爷的脸,就问之前那件事怎么了之前那件事怎么了的——鬼知道它怎么了!还能怎么了啊!一大早就让人忧郁得不行!看到学生的脸,你就不能先来一句‘早上好’么,班主任!”
“…………”
笹薮老师不禁哑然。
而周围的人——站在远处,也不禁看着抚子,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其实可以的话,抚子也想摆出跟大家一样的表情——然后远远看着这位千石同学的。但是倒映在笹薮老师身后的镜子中的抚子的脸,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只见她咬牙切齿,双眉倒竖,瞪着血红的双眼——瞪视着周围的所有人。
现在不是说发型怎么怎么样的时候。
而是一张从未见过的女孩的脸——但是。
尽管如此,那也的的确确是千石抚子的脸。
的的确确——是“抚子”的脸。
“本大爷不张口你就以为好欺负是不是——自顾自失望个什么劲啊!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拜托本大爷做的事有多么难吧!对小孩子提出过分要求难道就是你的工作!?大人都解决不了的事,区区一个小孩子能解决个屁啊,啊啊!?”
“干……千石?你、你到底怎么了?”
笹薮老师不禁困惑起来。抚子噔的一声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那声音大得走廊都快裂开了。
不单只是嘴巴,也不单只是表情,抚子的整个身体——都在违反抚子的意志,自顾自地动了起来。
违反抚子的意志?
话真的可以这么说么?
“怎么了个屁啊!被你这么胡说八道,谁都会生气的吧!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才叫正常吧——对不对啊!?”
抚子大叫道。
语气粗鲁地扯着嗓门大喊。
她的怒吼与其说是针对笹薮老师,不如说——是针对周围的所有人。
饱含着怨恨和憎恶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对方,大声喊道:
“别开玩笑了,公务员!别以为你工作的意义就是打击人啊,照顾小鬼你也不懂么!别老是指望别人。你说这是重视学生的自主性!?人有什么自主性可言啊!你给本大爷好好看着好好照顾才对啊!!”
“干、千石……”
抚子究竟在说什么?
说的话完全没有逻辑。不,老实说,真想干脆站在笹薮老师身边,跟他一起目瞪口呆算了。
真希望能跟老师采取同样的反应。
这不是抚子,应该是火子才对——其实也不对。
果然,这个人是抚子——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很明显就是抚子。
一眼看过去,就是抚子的样子。
这就是——“我”。
这就是“我的本色”。
“怎、怎么了,千石……”
笹薮老师充满困惑地向抚子问道——仿佛要安慰抚子一般,伸手抓住了抚子的双肩——
“别随随便便碰本大爷!”
抚子甩掉了他的手。
这当然不是抚子的意志——但是甩开他的手的,却是抚子的身体,是抚子的手。
“你把人当什么了——是人偶什么的吗!?哼……反正本大爷就是长得可爱而已,人家说什么就做什么!可是,这并不代表本大爷就什么也感觉不到啊!不要以为乖乖听话的人就真的只会乖乖听话!就算是不爱说话的人,肚子里也是有很多想法的!不开口并不是代表就没有意见了!连这种事也不明白的人,凭什么去教人啊!”
“千、千石……”
这话说得也太过火了。
虽然说也不是绝对不能出口的话,但起码,是不应该向班主任说的——或者说,不管是班主任还是普通老师,这根本就是不应该对大人说的话。
“喂、喂、你到底怎么了,千石同学?”
从距离较远的另一边,传来了一把声音……那是其他班的一个男生,去年曾经跟千石同一个班。
虽然已经不记得名字了,但有点印象,他是个热心的人——他貌似是偶然经过,然后刚好碰到这一幕,看上去也很明显地搞不清状况。
“你、你先冷静一下。先冷静下来吧。你肯定是太累了。”
一看周围,原来已经有这么多围观者了——从感觉上来说,就像有十万观众站在眼前似的。
但实际上只有二十人左右。
面对这么多的视线,而且是惊讶而奇怪的视线——抚子的心不禁都快要挤破了。
那些仿佛在说“这孩予真可怜”的目光。
也许可以这么形容吧一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也许个中意义更加伤人。
没错。
那是看着“不正常的孩子”的日光。
但是,抚子却无法逃离这些讶异的视线——现在已经没有了保护抚子的前发,而且更重要的是,抚子自己正面朝前方——
没有低下头,也没有垂下眼。
只是直直地紧盯着他们。
“冷静?以前本火爷一直很冷静,还不是换来了这种结果!?——本大爷累了?看不就知道了!一看就知道本大爷是累了啊!明摆着的事实说出来有什么意义!?还摆着一副自以为深思熟虑的样子!!”
抚子向着那个只是正常地、真的只是很正常地为自己担心的男生大吼道——所谓的不分青红皂白,就是这么回事。
不,可是——
这绝对不是在找人出气——所有的一切,都不是。
现在,这所学校里的所有人——都成了千石抚子的怒火的对象。
抚子是在发怒。
抚子是在爆发自己的怒火,
“不管是哪个家伙、真的、不管是哪个都一样——对不对!?个个都是见风使舵!你们是风向鸡吗!?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的,转个不停!”
“千、千石……老师并不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把工作交给你的……”
笹薮老师用像是在触摸随时会破掉的脓包似的……不对,应该说是触摸随时会碎掉的易碎物件似的语气,安抚着抚子——或者说,语气已经接近战战兢兢的状态了。
这是在应对那些平时很乖巧,但内心其实很阴暗的学生“突然爆发”时的固有程序……只是——
回想起来的话,或许其实平时,抚子就没少受过这种对待。
像是对待易碎物件一般。就像是打扫碎掉的玻璃一样的小心翼翼。
说话的感觉总是远远的——从来不会接近超过一定距离。
不管说什么——都是那么的遥远。
无法传达到抚子的心,也无法让她听见。
“只是,老师相信你的责任感——”
“责任感什么的,你觉得本大爷会有吗!?你看人就这么没眼光!?千石抚子是个多么没用的人,你就不能看清楚点!?别给外表骗到了啊!振作点啊!没错,本大爷就是长得可爱点而已!!”
别相信这种家伙啊!
抚子大叫道。
自己把自己——全盘否定了。
“……千、千石……”
“啊啊,那样也好。本大爷明白了——不管本大爷跟你、跟你们说什么,都是白费心机!就算本大爷在这里大吵大闹,把本大爷的真心扯出来让你们看,你们也只会觉得本大爷是‘暂时性失常了而已’对吧!——别开玩笑了!本大爷早就已经不正常了!!”
知道了不!?
大喊了这么一轮之后——抚子迈开了双脚。
向着笹薮老师——不对。
虽然笹薮老师以为她要攻击自己,连忙摆出了防卫姿势,但是只见抚子推开笹薮老师的身体,径直向前走去——
“你、你要去哪里……千石?”
“什么?”
面对笹薮老师充满疑惑的质问,抚子头也没回地答道。
“这还用问吗!无可奈何之下本大爷只能去给你履行作为班长的职责啊——这不是你让本大爷去做的么!给本大爷高兴吧,混蛋!”
等、等一下。
抚子你究竟打算干什么?
比起笹薮老师或者是其他任何人,其实最困惑的要算抚子自己了。
但是走过镜子的时候,看到镜中的自己,却是充满了烦躁和怒气,没有任何迷惘的神情——只见她迈开大步,径直走向自己的教室。
二年级二班的教室。
已失去了班级意识,不存在问题的教室。
抚子的意志虽然一直在努力想让身体停下来,但是却无能为力——就像是成了扯线木偶似的感觉。
扯线木偶。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现在控制抚子的究竟是谁?被操纵的究竟是身体,还是心灵?
踏上楼梯,到达教室前面的时候,抚子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透过门上的小窗,无声无息地观察教室内的情况。
相对于刚才那粗鲁的言行,这样的行动可以说是极其谨慎。——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集中在教室之中了。
是为了确认这个么?
但是抚子在下一瞬间采取的行动,却令抚子自己大吃一惊……虽然这么一一描述会让人觉得罗嗦,但是请大家体谅一下。很抱歉,现在的抚子已经不是那种能够冷静说明事态的心理状态了。当然,肉体状态也不行——只见抚子对着门举脚便踢。
一脚便踢飞了。一脚便踢飞了?
“!!”
要说这是什么踢法的话,就像是火怜姐姐平时经常做的那样,大腿关节高高抬起的那种大胆而吓人的旋风飞踢——把全身体重压了上去的这一踢,让横拉的门一下子便飞到了教室之中。
没想到平时运动神经几乎为零的抚子的身体之中,竟然藏着一股这么惊人的力量——被踢飞的门径直掉落在讲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教室里的学生们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首先是讲台和坏掉的门,然后是正威风凛凛地杀入教室的千石抚子。
虽然抚子心里已经惊慌得脸色煞白,但脸上的表情却是燃烧着熊熊怒火,这种完全不搭调的举止,让抚子更加困惑了。
不过,正因为这样,抚子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进入教室之前——正确来说是踢飞教室的门之前,为什么抚子要悄悄地窥视教室内的情况?
那是在事先确认有没有学生在门的附近——也就是说,抚子是担心把门踢飞的时候,附近的人有可能会因为门飞射而出的碎片而受伤。
这个事实总算让抚子稍微放心了一点。
因为这表明现在的抚子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已经怒火攻心,但是行动之前还是会冷静地察看周围的情况计划下一步行动,那么按理来说,往后的行动应该也不会太过离谱吧。
太好了。
虽然刚才对班主任以及以前的同班同学口吐狂言,但是至少对现在班上的同学,还是有所顾忌的。
而刚才那充满戏剧性的登场方式,虽然也不能不说是做得有点过分,但至少按照现在的状态来说,在这班同学面前,说出来的话应该不会太过分吧。
抚子大步走到讲台中央。
然后面向全班同学大声喊道:
“喂,你们这班乌合之众!”
结果期待就这样破灭了。
已经不是可以用口吐狂言来形容的范畴了。这种一开口就得罪人的称呼,该怎么描述呢?
班上的所有人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他们的眼中,首先浮现出的是“这家伙究竟是谁?”的困惑……但是当然,很快便认出眼前的人是抚子了。老实说,其实只是剪掉了前发而已……仔细一看还是能马上认出来的。
而且声音还是抚子的声音嘛。
不管这声音——有多粗鲁。
“给本大爷一点反应啊,乌合之众!”
拜托你住手吧……
住手……放过抚子吧……
如果现在双手能够随心所欲地动的话,抚子一定会掩着脸,不,应该会第一时间抱着头才对——但是实际上,抚子的手却是砰的一声砸在了讲台上。
那力度让人不禁担心讲台会不会被砸坏——当然,坏是没有坏的,但恐怕使用寿命就要因此缩短好多年了。
而当然,大家也没有出声回应。
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听好了!你们给本大爷看清楚现实!”
抚子并没有在意气氛——一如既往地怒吼道。
怒吼这个词应该没有比用在这里更适合的了吧?正是“怒气”在“大吼”——已经不受控制了。
“对于已经过去的事老是耿耿于怀,完全糟蹋了这宝贵的大好青春——你们知道这样做有多浪费吗!?周围的人不值得相信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这种小事值得去黯然神伤吗!?你们也太纤细了吧!?”
抚子已经完全处于失控状态了——三番四次地不断拍打着讲台。
仿佛讲台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一般。
也防佛它就是在场所有人的象征似的。
拍打着这讲台的同时,也等于拍打着这个教室。
“难道你们就只能跟可爱美丽的家伙为伴么!?难道就只能喜欢对自己有好感的人么!?如果说只能跟圣人呆在一起的话,那你们就等着孤独终老吧!本来是朋友的人对自己表示嫉妒,就不再是朋友了么!?只要说了谎,就等于完了!?只要对方做了一些不可原谅的事,就要说再见了么!?人类会考虑各种各样的事情,这是理所当然的,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什么也不会想的没心没肺的笨蛋!?如果不学会妥协的话,这种情况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还是会继续下去的啊!难得的初中二年级,难道变成这样也无所谓吗!?也许你们都在想,只要忍耐到四月,到时就会换班了,但是这种难受的记忆将会伴随你们一生的啊!!就算你们成了高中生,成了大学生,过了二十岁,开始走出社会,也还是会想起这一段的啊!!这个互不信任的二年级二班,你们谁也忘不掉!!说不定会成为最准消除的记忆啊!!那么现在这种现状,不改变怎么行!!你们要把这段回忆变成‘虽然有段时间因为奇怪的咒术,大家互不信任,但是结果还是和好了’的结局才行啊!!”
全场鸭雀无声——但是所有人都在一点点地后退。
抚子的失控情绪让大家都说不出话来,就连意识上也无法反应,但是身体还是反射性地拉开了距离。
这个也难怪。
就算是抚子自己,也会这么做。
班上一个平时基本上不会说话,跟自己也不太熟的女生,唐突地一到学校就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莫名其妙?
唐突?……是这样吗?
其实——抚子一直以来,自从当上班长以后一直都——在想着现在说出口的这番话。
其实用不着笹薮老师来说。
……只是,没有采取任何实际行动罢了。
就算被人说了,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不肯行动而已。
只是——因为——
因为,太麻烦了。
还有,太累人了——
“虽然本大爷很想说,你们都去死吧,但是其实用不着本大爷来说,你们这样子跟死了有什么分别!?你们明白不明白啊!?真是难以置信——看着本大爷乖巧听话,就把班长这顶帽子套到本大爷头上来!你们这不是在自找苦吃么!?这种时候,就应该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啊!!本大爷能干个屁啊!?”
这话说得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或者可以说是简直不顾形象了吧。
但是话说得并没有错。
让抚子坐上班长的位置,只会让事态更为恶化而已——像抚子这种学生。
什么也不会做的学生。
只想继续当好受害者这个角色的学生。
“啊啊,你们真的是最差劲的家伙!是表里不一的伪善者!会嫉妒自己要好的朋友,喜欢的人转眼问就会嗤之以鼻,对于讨厌的人坏话不断,但是表面上却只顾着拍马屁献媚,为了圆场不惜虚情假意,一旦人家相信了又会马上翻脸的垃圾!你们就是地球上最低等的生物!但是——”
但是,你们身上还是有真挚的部分的吧!?
就算是说谎,也有可能是真的啊!
——抚子继续怒吼道。
不对,也许只有这一段话,算不上是怒吼。
不是怒吼,也不存在怒气。
也许,只是一种呐喊。
是发自心底的一声——呐喊。
也许,是一声祈祷。
“已经够了吧,可以原谅了吧?虽然大家受了很多伤害,但是这只是精神上的问题啊!并没有谁因此丧命不是吗!只要现在在这里原谅对方,就能潇洒继续走下去了啊!!”
说着,抚子像是忍耐到极限后终于爆发似的——一脚把讲台也踢飞了。
这应该也是在看到大家都已经退到了教室后排——才选择做出的行为吧。
“谎言!背叛!欺瞒!伪善!你们就不能大度一点,留一些心胸来容纳这些吗!?什么时候你们变得这么伟大,可以随便选择身边交往的人了!?别随便根据个人好恶来决定人际关系啊!”
最后,抚子说道——
或者说是大叫道:
“本大爷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帮人了!!但是本大爷跟你们却是同学啊!!可恶!!”
019
最后,抚子早退了。
当然得早退了。
也许说早退,时间上有点晚了,但是总而言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抚子,只好尽早飞奔出学校。
虽然脚上只穿着拖鞋,但现在也不顾得这么多了。
连掩着脸的力气也没有了。
只精神恍惚地在街上徘徊。
精神比起上学的时候更差了。
不,现在想起来,上学的时候那一路还算是比较欢快的。
那么快乐的时光,以前还真的没有过。
没错,简直就像通往天国的阶梯一样。
那个时候的抚子,究竟是对什么不满呢?
“喂喂,抚子。”
右手手腕上传来一把声音。
是朽绳先生。
令人怀念的朽绳先生。原来你在啊。
“没事吧?本大爷看你都已经魂不附体的样子了,现在你走着的那条道,貌似不是人行道而是车道嘛?”
“……咦?你在跟抚子说话?”
抚子呆然地回答道。
虽然头晕乎乎的分不清方向了,但是回答一两句还是能够做到的。
因为抚子其实是个很坚强的孩子呀。
“对人生已经走到尽头的抚子,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没有……你这不是还没完嘛……别这样啦,你那眼神很恐怖啊,太过空虚了吧。都可以用空洞来形容了。本大爷甚至以为你那双眼就是一对黑洞呢。如果是蛇的话,恐怕都想钻进里面去窝着了。”
“呜呜……”
抚子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不对,已经不只是肩膀了,感觉上是一切都跌到谷底了。要说得更具体的话就是,抚子本身已经跌到了不能再低的地方。
至今为止抚子辛辛苦苦树立的个人形象已经灰飞烟灭……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那又不是你主动想要树立的形象……在本大爷看来,完全不知道抚子你在为什么而沮丧啊。’
“呵呵呵呵……”
“好恐怖!你在笑什么啊!?”
“…………”
抚子想笑也不奇怪吧。
其实本来是想哭的,但是原来人真正觉得难过的时候,是流不出眼洞的啊。
“抚子、抚子肯定……嫁不出去了……”
“这是哪里来的结论!?”
“反正……也不能去上学了……”
虽然心情依旧低落,但是抚子还是听从朽绳先生的意见,把不知什么时候踏进了车道的脚收了回来,回到人行道上来。
现在要是自己被车子撞到的话,说不定会被认为是自杀吧。
但是同时,抚子不禁惊讶,既使到了现在这种情况,自己仍然有想要生存下去的“贪欲”。
“抚子、抚子要拒绝上学了……从明天开始抚子就是家里蹲了……”
“有什么关系,这样子骂出来不是很爽么?不管是那个讨人厌的老帅,还是那些同学,不都哑口无言了么?”
“那……那个是因为……大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而已……”
被他这么一提,抚子不禁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回想起大家的表情,头晕过后,迎来的是一阵更为猛烈的头痛。
“看着想要说些一鸣惊人的话却最终失败的抚子,大家只是觉得应该退避三舍罢了……”
“想要说些一鸣惊人的话却最终失败?”
“没有比这种失败更凄惨的了……最后抚子连‘可怜的孩子’也算不上,变成‘不正常的孩子’了……”
而且还是超级奇怪。超级奇怪。
简直就是怪人一个。
“没关系,还没到那个程度啦。”
“到了啦……你看都没有人跟着追出来,这就是证据……”
“原来你想别人追出来啊?”
“倒不是这样……”
“那究竟是怎样?”
脚步不稳。心也不安。一切都显得如此不实在。
自己究竟走向何方,抚子也不清楚——这么说来,抚子现在究竟是要去哪里?
身体是已经会按照抚子的意志行动了……可是,现在轮到抚子的意志变得恍惚不定了。
“对了,本大爷得跟你确认一件按理不用说也清楚的事,抚子。”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一看就知道已经对抚子的行为感到没好气的朽绳先生说道。
“其实刚才本大爷并没有操纵你的身体,无中生有地让你说出那些话的哦——这一点希望你不要误解。”
“…………”
“或者说只不过是跟本大爷同化的影响表现出来了而已——只是平时抚子你给自己加上的枷锁解开了罢了。那并没有什么不正常,只是抚子平时在想在思考的想法,极其平常地发泄出来了而已——”
平时的想法。极其平常地发泄。
“……抚子知道啊。吵死了!”
抚子说道。
……吵死了——抚子竟然说出了这句话。
只说前面那句“抚子知道啊”就好了啊。
但是,抚子实在无法不把这股怨气发泄出来。
“那是抚子……并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千石抚子,是抚子自己啦……只不过是把抚子想说的话说出来了而已,这个抚子知道。并不是朽绳先生的问题……”
“嗯,没错——你明白就好。”
“可是,抚子还是觉得这是朽绳先生的错。”
“…………”
朽绳先生缠在右手腕上,跟抚子同化——从抚子身上吸取能量,不可能对抚子的肉体和精神没有影响。
也就是说,刚才的行为,是那种影响导致的结果——当然,被月火剪去了前发,让抚子的意识有所分散,也不能说跟这件事完全无关……
但是其实,只不过是说了一直以来自己想要说的话而已。
说这些话的人,不是朽绳先生,而是抚子自己。
只是把一赢以来藏在肚子里——直到升级、毕业,都不会透露一句半句的那些话,说出来了而已。
只不过是听从冲动的驱使,发泄出来了而已。
可怕的是——那个“奇怪的”,“不正常的”——而且“可怜的”孩子,不是别人,正是抚子本人。
那种粗鲁。那种支离破碎的感觉。
所有这一切,都是属于千石抚子的。
可是。
“不管怎样……就抚子的人生和学校生活算是已经‘完蛋’了……”
抚子不经意地开始转换话题。
虽然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抛诸脑后,但是因为剪短了前发的关系么,就算不甘心,前路也还是会出现在眼前。
就算只是嘴上说说,也要显示出向前看的决心。
“所以呢,我们干脆顺便把一切都结束了吧,朽绳先生。”
“啊?”
“朽绳先生已经大概知道你的神体的所在地了吧?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要等晚上了,干脆现在就去寻找吧。对于朽绳先生来说,这事也是越早越好吧?”
“啊啊,这个当然……就算是本大爷,也不是非要睡觉不可的啦。”
“嗯,那我们马上就动身吧。要赶快了。快点找到朽绳先生的神体,这样你就能取回本来的力量了,然后——”
抚子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我们来说再见吧。”
“…………”
“这样,一切就会结束了——这样可以吗?”
那之后的事情……抚子已经不想考虑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是,在很多事情都已经结束的现在,抚子想把那些还未完结的事项,按顺序来一个个完结。
“……啊啊,好啊。”
朽绳先生点了点头。
他这种不置可否的神情——确实是久违了。
“这正是本大爷所希望的——本大爷没有意见,也没有留恋——本大爷要是能取回身体的话,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本大爷对抚子你的人生并没有兴趣,全于抚子你今后会变成怎样,也跟本大爷无关。”
“……说的也是呢。”
连驳回去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觉得一切都很滑稽。
说起来其实也是彼此彼此——抚子,也对朽绳先生今后的生活并没有兴趣。
抚子并不是为了朽绳先生才会去找朽绳先生的神体的——说到底,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
是为了帮自己忏悔,为了帮自己赎罪。
只是自己想变得轻松点而已。
只是为了这个日的。
“那么……你告诉抚子吧,朽绳先生。抚子究竟要去哪里找?”
面对为了结束一切而提出的抚子的疑问,朽绳先生马上便给予了回答。
也就是说,朽绳先生也已经下定决心了——为了结束这一切的决心。
“是历哥哥的家。”
朽绳先生下定了决心,这一点究竟意味着什么——抚子要了解这点,还需要一些时间。
朽绳先生轻声说出的答案,其实,并没有出乎抚子的意料之外。
“这一切的结局,都在那个地方。”
020
历哥哥家里,父母都有在工作。
以前,抚子曾经问过他们的工作是干什么,但是不管是历哥哥还是月火,都只是暖昧地回答“是公务员啦公务员”敷衍过去。
所谓的异口同声,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总觉得很可疑。
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抚子心底里一直都怀疑他们究竟是不是在干些不见得光的行当。
不过,不管是见不见得光的工作,至少他们不是在家里工作的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白天他们会出去工作——而且不用说,白天的话,历哥哥和月火、火怜姐姐当然是在学校了。
不过,这三兄妹貌似都是经常会跷课的人,所以也不能保证他们今天就一定会乖乖地呆在学校,但是就算他们逃课了,也会往外跑去救人啦之类,所以应该还是不会呆在家里。
也就是说,阿良良木家,白天应该是没人在的。
完全空无一人。
所以,如果真的要潜入的话,白天比晚上更为适合。
“对对对——这么说来,家里没人的情况,比起晚上,白天的几率比较大啊。啊啊,说得更准确点,有些人会出乎意料地不上锁就出门,或者说干脆不关窗户,据说这样会更防小偷。比起善意的警告,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做法,反而会让人觉得家中有人而不敢贸然闯入。”
“…………”
听到朽绳先生这样说,抚子已经不打算回答了——听见别人说这种从自己的头脑中得来的知识,也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但是之后朽绳先生说出的,就不再是知识,而是他目己的意见了。
“说不定抚子你也是一样呢——装出一副毫无防备、完全无害的样子,在周围的人的保护下生存。不过,抚子你的情况有点不一样——里面是真的有人住着呢。”
“……没有意义的废话就到此为止吧,朽绳先生。”
“啊啊?”
“这样的对话根本不会有什么结果。之后我们就直接去历哥哥家翻个遍,找到朽绳先生的尸体就行了吧……?那种事,就算不说话也能做到。”
抚子注意到自己把神体说或了尸体,但是却没有订正的打算,抬头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阿良良木家。
那么,从哪里潜入会比较好?
“话说回来……真的没弄错吗,朽绳先生?”
“啊?什么?”
“历哥哥家里,真的有朽绳先生的尸……神体么?会不会又是误反应啊?”
抚子的语气里满是怀疑,但是考虑到昨天从朽绳先生的误反应开始的一连串事情,就算不是抚子也会这么说吧。
并不是为了以防万一才这么问。
“没有啦没有啦,那个误反应,也不是白费力气的……不如说,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正因为有那一次失误,才有机会被历哥哥发现,才得以进入那个家里,然后发现本大爷的神体的所在。”
“但是……在历哥哥的房间的时候,你不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吗?”
“本大爷可是拼命压抑着呢。在别人面前,可不能随便发动那种振动功能啊——所以本大爷在那房间里的时候,不是都很安静么。”
“…………”
看来不只是因为在别人面前的关系——那时候历哥哥被忍小姐带了出去,房间里就只剩朽绳先生一个了,但他也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那应该是能量消耗得差不多的缘故吧。
“原来是这样……所以月火按着抚子剪前发的时候,你也无法出来救抚子是吧……”
“不,那个就算是在平时,也是做不到的吧。”
“可是……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呢。为什么朽绳先生的神体,会出现在历哥哥家里?”
太不可思议了。
抚子记得历哥哥好像没有收集古董的兴趣的……
“难道是历哥哥,又或者是历哥哥的家人,把朽绳先生的神体,从那座神社里带出来了么……?”
“不,应该不是那样——拿时间顺序来说,那应该不太可能吧。大概是有人先本大爷一步找出了那被偷走的神体……然后把它托付给了历哥哥吧。”
的确,历哥哥貌似连那家神社在哪里都不知道——抚子也是中了“咒术”之后,为了寻找解除的方法,才知道神社的所在的。
“可是,受人托付……究竟是受谁的托付?”
“这个嘛……本大爷觉得反正应该是那个穿着夏威夷衬衫的专家吧?”
“…………”
这种没有半点正经的调侃语调,反而更让抚子觉得,朽绳先生对这个推断已经是深信不疑了。
可是,这个所谓穿着夏威夷衬衫的专家……
这样的人,全日本也只有一个吧?
“不管怎么样,这也是难以保证一定准确的。说不定又是一次误反应。还足快点进去里面调查一下吧,抚子。”
“请你不要说得这么轻松……”
抚子的心情不禁沮丧起来。
想不到竟然是在屋内……什么入室行劫、小偷之类,虽然刚才这些词语也不是没有闪现过,但是现在开始抚子要做的事情,正是这个。
仔细一想的话,其实大可以跟历哥哥或者是月火商量,得到他们的许可之后再进去找就行了……但是历哥哥总是和忍小姐黏在一块,至于月火,就算没有发生过那种事,月火也是个可怕的存在……不管是哪边,都难以开口,而理由,也难以说清楚。
所以,现在就只有做一回小偷才会做的事了。
不对,实际上也的确是打算从屋里擅自带走东西,可以说是货真价实的小偷了。
“……好吧!抚子要加油!”
老是在人家门口打转早晚会引人怀疑(而且还穿着制服,恐怕很容易就会被人抓去说教),于是下定决心的抚子推开了阿良良木家的大门,迈步走进了围墙内。
那光明正大的进入方式,仿佛自己就是这个家的成员一般。
……一直以来都活得小心翼翼的抚子,竟然会有这么大胆的举动……这难道也是月火给剪掉了前发的关系么?
已经搞不清楚了。抚子已经搞不清楚这些事情了。
“…………”
但是很快,抚子的气焰便受到了挫折,玄关的大门果然是锁着的。
而且还是一门两锁。
昨天因为光线太暗没有发觉,看来这门还挺新的——难道是最近才装上的么?
“怎么办好呢,朽绳先生……”
“哼……管他是新装的还是新买的,这种事情对于本人爷来说都是无意义的——就是请一尊神佛在这里放着也没用!”
“哦……”
他要怎么做?难道要像在学校里抚子一记飞踢把门踢开的时候那样,使出怪力来撞破这道门么?可以的话,抚子是不希望采用这种会留下祸根的方法的……
这么说来,吸血鬼啊幽灵之类,如果没有家里的人的许可的话,貌似是无法进去这种陌生的密闭空间的——朽绳先生难道不受这种规则的约束么?
啊。
可是要说是密闭空间的话——
“咔嚓!咔嚓!”
抚子正在发呆的时候,只听见从玄关内侧传来一阵声响——不用确认也知道,那是锁被打开的声音。
抚子战战兢兢地试着拉了一下玄关的门——只见里面竟然爬出来两条白蛇——抚子连忙举脚避让,但是那一瞬间两条蛇已经消失了身影。
没错。
就像在抚子的鞋柜以及桌子里出现的幻象一般——消失了。
“密闭空间这种规则,对本大爷是不适用的啦——本大爷的特别技能,就是让一切结界无效化嘛。”
“…………”
这实在太让人放心了。尤其在这种准备入室行劫的场合。
看来那不只是幻象。那些蛇——说来,不止能看见,以前还曾经触摸感觉到过。
抚子敏捷地走进玄关脱鞋的地方,关上门,把打开的锁再次锁上。
这种敏捷的动作,简直已经不像是抚子所为了。
只是,仔细一想的话,这个时候抚子应该不要锁门,或者说干脆连玄关的门也不要打开,马上离开这个家的——不,就算把道德上的问题放在一边,也应该这么做。
结界无法适用的怪异。能够潜入密闭空间里的怪异。
如果,能够对个中含义再斟酌一下的话……
但是,在抚子的右手臂上开始高速转动的朽绳先生产生了剧烈的振动,不、应该说是震动才对——动作的幅度之大让抚子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去想别的了。
如、如果这是探寻手段的话——
那么就不是昨天晚上在沙池的时候的情况可以相提并论的了。
“唔……果然是这里没错——”
朽绳先生说着,开始停下了震动——这种行为并不轻松,光是在旁边看着也能理解了。
如果硬是要比喻的话,应该就跟把因为寒冷而产生的颤抖,硬是依靠意志强压下来一般——一眼就能看出个中痛苦了。
“我……我们怏点吧,朽绳先生。”
看到眼前的伙伴这么痛苦,抚子当然不可能不在意。
抚子脱下鞋子(脱鞋),放入途中准备好的塑料袋中,踏上了走廊。
“怎、怎么样?果然……是历哥哥的房间比较可疑吗?”
“说得也是啊……现在本大爷就像是进入了磁极之中的罗盘,所以也不是很确定——但是历哥哥的房间果然比较可疑吧。”
朽绳先生说道。
他说话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一贯的霸气。
“毕竟历哥哥基本上是半个专家了——而且,那家伙还把传说中的吸血鬼也收服了啊。”
“…………”
是收服么。
以抚子的角度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跟所谓的收服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当然,也并不是指历哥哥就对忍小姐言听计从。
那种关系,应该怎么说呢……
那种关系……
“……得快点了。”
踏上楼梯。
由于昨天才刚来过,所以脚步倒是没有任何迷惘——但是还是非常小心翼翼地轻手轻脚地走上了二楼。
一边想着万一要是有人在的时候,要怎么对答——“对不起,昨天过来的时候有东西忘在这里了,所以擅自进来了。玄关的门是开着的……”一一一边把手伸向历哥哥的房门的把手。
罪恶感油然而生。
但是,自己的人生早就已经完蛋了的自暴自弃的想法,给了抚子不少勇气——该怎样就怎样,还怕什么!——的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了。
然后实际上,的确之后是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之后的事情根本谁也无法预测,自然也不可能知道该怎么应付,抚子只是把后果抛诸脑后,溜进了历哥哥的房间。
至于说不定被历哥哥教训了一顿的月火,正在旁边的房间里严阵以待的可能性,抚子是在走进了房间后才开始想到的——不过以当时的情况来看,要住院的可能性比较高,而且既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动静,那基本上就是安全的了吧。
……不过抚子还是祈祷,她不是住院,而是上学去了……虽然自己被欺负得很惨,但毕竟还是朋友嘛。
“……即使那样也还是朋友……吗?说得也是啊……如果能这样想,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啊啊?”
“那个时候的事情……那个给抚子施下咒术的人……从那时开始抚子已经无法再把她当作朋友了……但是,其实还是有别的路可以走的……”
那些对班上的同学所说的粗鲁的话。
大概,是抚子希望对自己说的话吧——一定是这样没错。
“……但是不可能发生的啦,那种事。又不是圣人。就像那孩子不是圣人一样,抚子也不是圣人啊。被做了讨厌的事情的话,当然会讨厌那个人。如果别人对自己好的话,自然会喜欢对方。”
“这算是心声道白么?你是怎么了,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