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来来往往 小姐,你早》作者:池莉【完结】 > 小姐,你早.txt

文章简介

作者:池莉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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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女人的顿悟来自心痛时刻

1

黑的夜亮了。戚润物一步一步走进这五彩斑斓的亮夜里。这亮的夜灼伤了她。许多日子压抑在她心窝子里的屈辱和愤怒,顿时化着滚滚泪水,无法遏制地泛滥了起来。

国内贸易部国家物质储备局设计院粮食储备研究所――这是一个很长名字的单位――这是一个由于拥有很长名字而显得很正规很悠久的单位。这个单位有一个事业蒸蒸日上的副研究员,名字叫做戚润物。就是她,一走进“麦当娜”夜总会,便孩子一般地咧嘴哭了。

当戚润物缓缓步入“麦当娜”夜总会的时候,她眯缝起了她的泪眼。戚润物无比难过地想:她踏在一百多年前的灯光上。可是,这灯光已经不是那灯光。电灯的最初发明者戴维爵士,他在1802年的时候,向往与创造的是,获取在某一段时间里能够照亮黑暗的弧光。1880年的爱迪生,他的理想十分明确,他是要延续白天驱逐黑夜。时间也就过去了一百多年。如果一个人象她朋友的奶奶那么高寿,百年等于一日。可是1997年的人类却已经变得那么居心叵测了。他们利用灯光的目的是使黑暗显得更加黑暗,使原本单纯的黑暗变成复杂的黑暗。

戚润物展眼望去,“麦当娜”夜总会的灯具是各种各样的,颜色也是各种各样的,这些灯具设置的角度也是各种各样的。无论是灯具的形状还是颜色还是角度,一切都是那么明显地居心不良。这黑夜的亮是那故意的亮,是那暧昧的亮,是那**的亮,是那又或的亮,是那放肆的亮,是那虚伪的亮,是那不洁的亮。人们要这种亮夜做什么?戚润物悲愤地冷笑了一冷笑:男人。这就是男人们需要的夜。

戚润物猜测“麦当娜”夜总会设计灯光的人一定是男人。这么一猜测,她就急于获得证实。戚润物是副研究员,她研究问题已成癖好。戚润物扬了扬手,一个服务生立刻来到了她的身边。

服务生是一个谦恭有余的男孩子。他应招而至,单腿跪下。表面讨好,问话却十分功利。他说:“小姐您好,您需要一点什么?”

他们总是希望你掏钱。他们不管你在他们这里是否真的获得了快乐。

戚润物差一点说:我不是什么小姐。

戚润物差一点说:你以为你们不分老少长幼,一律地管女人叫小姐就能够讨好所有女人吗?

戚润物还差一点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坐坐而已。

不过,戚润物到底还是没有忘记李开玲的千叮万嘱。戚润物话到嘴边还是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戚润物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和颜悦色地要了两个小点。一个开心果,一个糖豌豆。

服务生高兴了。男孩子热情倍增,马上又向戚润物推荐一种果汁汽酒。他说这种果汁汽酒特别好,是比利时风味的女性饮料。男孩子说到比利时的时候,就象夸耀自己的老家。

比利时不是你的老家!不就是果汁汽酒吗?为什么一定要戴上一定比利时的帽子?比利时对于一种稀松平常的果汁汽酒来说有什么意义?戚润物又不由自主地恼火了。戚润物认为这种馊主意一定也是男人出的。现在的中国男人个个都穿西装打领带。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名字都改成约翰或者杰克。恨不得头发一朝醒来,头发变黄,眼睛变绿。恬不知耻的男人!看看中国女人吧,即便是制作一瓶辣椒酱,也懂得取名为“老干妈”或者“辣妹子”。多么民族化。在“麦当娜”夜总会的亮夜里,戚润物总是情绪不好,一触即跳。但她也明白她犯不着与一个没有发育成熟的服务生计较。

戚润物同意要一瓶比利时风味的果汁汽酒。她要喝一喝。看看如何能够喝出什么样的比利时感觉来。

服务生他高兴坏了,无形中将另一条腿也跪了下来。

戚润物便趁机与服务生闲聊了起来。戚润物说:“你们夜总会设计得不错啊,尤其是灯光。”

服务生说:“谢谢小姐。我们都是请一流的专家设计的。”

戚润物说:“看得出来。你知道灯光设计是谁吗?”

服务生很愿意聊天,十分热络的样子,说:“当然知道。是阿虫啊。阿虫是很有名气的灯光设计师啊。”

戚润物说:“这个阿虫是男的还是女的?”

服务生说:“当然是男的了。哇我很崇拜他的。现在连许多发廊和洗脚屋都抢着请他设计灯光。在他的灯光下,普通平常的小姐都显得非常漂亮和性感。哇,他的钱可是赚老了。”

戚润物的猜测获得了证实。她实在不想假装情绪很好了。她讨厌夜总会。讨厌发廊和洗脚屋。讨厌这个饶舌的男孩子。戚润物突然严肃地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服务生说话的欲望被突然地封堵了。客人不愿意听,他就必须立刻剿灭自己高涨的欲望,这是令人痛苦的事情。服务生诧异地看看戚润物,眼睛里流露出初尝人间冷暖的尴尬和痛楚。妇女!他妈的的中老年妇女!他妈的喜怒无常横蛮霸道装腔作势的中老年妇女!服务生带着他对中老年妇女的不解和憎恨离去。他的动作很怨愤,腿部关节咔咔作响。他决定把汽酒送上来之前偷启瓶盖,往里面吐一口唾沫。

戚润物对服务生的心理活动没有感觉。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男的。男的。男的。戚润物心痛地想:男的男的男的!在戚润物四十五年的人生过程中,她突然地遭遇到了一个问题。这是在1997年的春天。这个问题就是:男的。

2

在此之前。当然是在王自力与小保姆白三改的事情发生之后,在去“麦当娜”夜总会侦察王自力之前。戚润物在床上一连躺了两天。她不吃不喝,就那么仰面躺着。是那种千年木乃伊的僵硬躺法。直直的目光盲目地询问天空。当然,戚润物还是什么答案也没有得到。结果只是她自己在飞快地消瘦和憔悴。

后来李开玲实在是着急了。忍不住对戚润物说了挑拨离间的大实话。她说:“戚老师,你这样折磨自己是何苦来着?王总他可没有苦自己,人家每天都在饭店吃喝,每晚都在夜总会潇洒。不知道有多么正常和舒服。就你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过。”

戚润物的头终于朝李开玲转了过来。

王自力的工作方式和生活方式戚润物不知道吗?作为王自力的妻子,她当然知道。戚润物站在妻子的角度,拥有妻子的视线,知道这么一种情况:王自力在做房地产生意。不错,他是在做生意。可是他不是一般的个体户和私营企业。王自力原本是市政府建设委员会的干部。他是受政府委派去做房地产生意的。委派的!委派就意味着王自力还是市政府的干部。他做生意是被动的,出去应酬也是被动的。做生意免不了应酬,这个谁都知道。王自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有二百五十天不回家吃饭。至少有二百天的晚上喝得酒醉熏熏。但是,他是受委派的。不是他自己要这样,是工作要求他这样。王自力他自己有什么办法呢?王自力总是对戚润物抱怨说他烦透在酒店吃饭了。但是他又说:这就是党的相信。对于党的相信,你惟有勇往直前,死而后已。难道不是吗?戚润物觉得王自力还是充满了悲壮感的。她应该理解和支持他。王自力还酒精中毒过一次,住院治疗期间,不断有各级领导来看望他。他们握着戚润物的手,表示最亲切的问候。他们都说:王自力同志为革命工作伤害了自己的身体,党和人民是不会忘记他的。于是戚润物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呢?戚润物相信人民相信党。戚润物自己的工作也很繁忙,每天晚上都工作到夜深,她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什么。戚润物的时间在无形中过去了一年又一年。一切似乎都是正常的。戚润物的日常生活中有一个基本的信任感来支撑她。这就是相信人民相信党。

是李开玲的话使戚润物感到了一种迎头的阻击。李开玲的语气不重。说得很平常。也正是由于这话语的平常提示出了一种高度具体的思维角度。为她提供了一个看问题的新视角。新角度照射进来的光亮迅速扩展,戚润物看见了自己的单纯和狭隘,迂腐和可笑:你相信人民相信党,可是为王自力担保的人民是谁?为王自力担保的党又是谁?王自力根本上就是王自力自己。他是一个具体的男人,一个耽于享乐的男人,一个自以为特别聪明的男人。他完全可以自己委派自己。戚润物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心里骂道:他妈的!

戚润物转过了头,目光不再盲目。她开始重新审视他们的现实生活。

“夜总会”和“潇洒”这样的词汇在戚润物看来并不陌生。它们繁茂地生长在电视节目里,报刊杂志里和人民的口语中。但是戚润物从前还真的是没有把它们当一回事。戚润物从来都不去夜总会潇洒。最初王自力还不时地邀请戚润物去夜总会唱歌跳舞喝酒,戚润物当然是拒绝了。戚润物说;要我去那里干什么?戚润物没有多余的时间,没有闲情逸致。夜总会的生活是别人的,不时戚润物的;是生意人的工作场所,不时戚润物的工作场所。况且,夜总会到底是一个生色犬马的所在,轻浮是不必说的,哪里是戚润物去的地方。王自力去也是市政府委派的不是?戚润物只说“我去那里干什么”,便不再多说什么,她不愿意伤害王自力。王自力聪明,他也不再追问,也不再邀请戚润物。

这几年,我们国家的形势一片大好。粮食生产年年大丰收。年年大丰收就有大量的粮食容易囤积霉烂。这就使得戚润物的研究工作遇上了特别好的时代机遇。她的研究课题上报一个就批准一个。科研项目一旦立了项,国家的经费随之就批拨了下来。有了国家提供的经费,就可以安安静静地上班下班,就可以心无旁骛地伏案工作。一个阶段的人生就可以被安排得如行云流水一般顺畅和优美:上班,科研,做实验,写论文,下班,粗茶淡饭格外香;接着发表论文,获得喝彩,运用于实践,申请专利;接着一步一步成为该领域的学科带头人。每天走的是一条恒定的小路,因为熟悉而获得安全感和亲切感。办公室已经成为多年的巢穴,每一根线条对于你都是那么圆润和妥贴。春风秋雨如期而至,是你毫不动摇的忠实风景。窗外的紫藤柔情似水,每年都会给你的案头送来新红旧绿。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鬓微霜,又何妨!这才是戚润物的生活。这种生活如酿酒,越陈越香。日子正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戚润物已经顺利地成为了全研究所最年轻的副研究员,眼下已经填表申报了研究员,批准下来是指日可待的事情。研究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通常老百姓所说的国家一级教授。一级教授是我们国家给予知识分子的最高级别。它代表一个人的事业达到最高巅峰。

目前戚润物正是很潇洒的人生时候。眼看我们国家的粮食还在大丰收。年年有天灾年年还是夺得了大丰收。而我们现在的技术,储藏粮食的时间一般只能是三年。储备仓库大大地缺乏。国务院的领导们急得直挠脑袋。在北京召开的一个粮食储藏专家会议上,国务院的一位副总理竟然站起来给专家们鞠躬了。他说:“我拜托你们了!拜托了!”斯时斯刻,戚润物在座。戚润物热血沸腾,受宠若惊。戚润物抓住了这个时刻,她猫着腰勇敢地走了过去,轻轻坐在了副总理的身边,激动得结结巴巴地,对副总理说:“您就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的。”副总理握住了戚润物的手,说:“谢谢!”

咔嗒一声,一道耀眼的闪光,这是戚润物的傻瓜像机在拍摄。戚润物成功地与副总理合影了!副总理握着她的手,面带亲切微笑。无疑,这是戚润物具有历史意义的人生时刻。是她人生最幸福的时刻!

戚润物与副总理的合影照片被最大限度地放大。戚润物特意为这张照片定做了一只精美的镜框。照片被悬挂在戚润物家客厅最醒目的墙面上。人们一进门就会迎面撞上。人人看见人人吃惊,人人都不免要仔细端详一番。有多少人羡慕戚润物啊。戚润物真的是觉得自己现在生活得很好,很潇洒,很有意义,很繁忙很充实。相比之下,王自力的生活算什么?夜总会的潇洒算什么高尚的潇洒?对于王自力,戚润物有的只是理解和同情。而且还是高度的同情。王自力一贯也做出接受戚润物高度同情的样子。

但是,从现在的情形看来,王自力显然戏弄了戚润物。当王自力和小保姆白三改的事情发生了以后,这边厢,戚润物气得半死,寝食俱废,连最心爱的研究工作也进行不下去了。那边厢,王自力却依然日日酒肉,夜夜笙歌。照样做生意。王自力显然要比戚润物来得潇洒。是他自己做了错事丑事,他如何潇洒得起来呢?

就在1997年春季的一天里,李开玲的一句平常话语,开启了戚润物新的思路。遥远的云朵朦胧虚幻地寄托了多少想象,拉到眼前,原来就是一只风筝。风筝就是风筝,不容你不承认。戚润物饿得发绿的眼睛从混沌的状态变得黑白分明,继而恍然大悟,继而精光灼灼。戚润物挣扎着爬了起来,坚定不移迫不及待地对李开玲说:“我要吃饭!”

3

戚润物静静地地坐在“麦当娜”夜总会的二楼,挑选的是最不起眼,观察角度却是最好的一张小台。她慢慢地嚼着无法使她开心的开心果,让“麦当娜”夜总会的亮夜在她面前徐徐经过。

润物这是第六次来到“麦当娜”了。除了她那永远涌流不尽的女人泪在永远说明女人的幼稚之外,她已经成为了一个比较成熟的客人。女人的眼泪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戚润物不喜欢自己流泪,但她就是控制不了它的涌流。它是女人的伤心之水,它就是要顽强地表达女人的伤心。

在“麦当娜”的六次,戚润物有三次发现了王自力。王自力和绝大多数男人一样。他以一种大大咧咧的主人翁姿态走了进来。敞开西装,半歪半躺,骨头酥软,十分地放松,就象在自家后院里头晒太阳。坐台小姐扭过来,要么倚在他的身边,要么坐在他的大腿上。小姐半跪着给他点燃香烟。这种游戏显然已经被王自力玩习惯了。当他有兴致的时候,他就一遍又一遍地将火苗吹熄。当他没有兴致的时候,他就让小姐一次点燃算了。王自力唱卡拉OK的水平已经很高。高到了令戚润物不敢相信的程度。因为王自力原本五音不全,从来都是羞于唱歌的。戚润物与王自力做了十几年的夫妻,从青年时代到了中年时代,戚润物对王自力的歌唱能力没有任何印象。在戚润物的努力回忆下,她记起那还是在早年的时候,王自力曾经趁水龙头放水放得哗哗作响之机,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细细的歌声来。当然,要说会唱歌,王自力现在依然谈不上会唱。唱歌是需要天生的才能加上后天的技巧的。王自力当然是既无天份又无技巧。但是,现在的王自力,胆量可以说是第一流的了。他的嗓音不再压抑在喉咙深处,他的嗓音来到了口腔里,张开嘴巴就可以大声地哇啦哇啦。他竟敢公然地与歌喉训练有素的小姐对唱情歌:我的思念是无法触摸的网,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深深地把你想起。这种有拖腔的柔情歌曲把王自力嗓音和情感的先天缺陷暴露无遗。只有王自力懵懂无知,气壮如牛,捏着麦克旁若无人地大唱特唱。尽管灯光是那么的迷蒙,陪唱歌女的无奈和应付还是被戚润物看了个一清二楚。戚润物的脸热了一阵又一阵。她实在是为王自力感到羞愧。她很想去破坏一下王自力的自信。可她完全迈不开自己的脚步。

润物一连六个晚上泡在“麦当娜”夜总会。她没有发现一个象模象样的男人。王自力们进夜总会就象进男人的澡堂子。他们全都松松垮垮,摇摇晃晃,打酒嗝,乱抽烟,瞎跳舞,胡唱歌,摸捏小姐,随便吐痰,就地撒野。完全是一群天不管,地不收,不招人爱,不惹人疼,失去了蓬勃生命活力的行尸走肉。戚润物发现了这一点,她的心脏疼痛得直打哆嗦。比她发现王自力与小保姆白三改在一起的时候还要疼痛。原来她还心存侥幸,希望王自力与小保姆的胡搞是一个偶然。

现在通过在“麦当娜”夜总会对王自力的观察,她明白了王自力的堕落是必然。本来她是来逮王自力的,是来与他计较的,后来她发现王自力已经不值得她计较了。王自力已经腐烂。在此之前,戚润物其实还爱着王自力。戚润物的爱很简单,更多的是出于亲情。王自力是她的丈夫。是她儿子的父亲。是她父母的女婿。这些关系在十几年的时间里,已经长成了盘根错节的大树。戚润物没有理由不去爱护这种关系。结果现在,戚润物认识到王自力什么都不是了。大家都以为是,他却早就转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现在的他被戚润物识别出来了。

正如这个取名为“麦当娜”的夜总会,它哪里是什么“麦当娜”?整个夜总会表面繁花似锦,实际上是虚张声势。罗马柱看上去是汉白玉,其实是一种化学泡沫。地板号称大理石,其实是塑料板块。楼梯的扶手上油漆斑驳,沾满了无数脏手的污垢。天花板和窗帘上灰尘累累。厕所里污水横流。提供夜点的小碟子不是油腻腻的就是边缘破损的。穿着制服的保安开口全是乡下土话,指甲缝里满是黑色的甲垢。小姐长长的翘睫毛全是假的,笑容全是假的,厚厚的粉底遮盖不住贪婪的物欲。戚润物从文学作品给她提供的经验里知道,夜总会这样的地方应该是华丽的,考究的,奢侈的,漂亮的,快乐的,激情的,绅士美女,香飘裙舞,是金钱堆砌出来的人间天堂,带着原罪感觉的人间天堂。而这个什么的“麦当娜”夜总会,一切都低劣粗鄙,羊头狗肉。正如夜总会的这些男人,他们哪里还有一星半点绅士的派头?除了怀里揣着大把钞票之外,他们没有了挺直的脊梁,没有有了堂堂正正的仪表和风骨,没有了对女性最基本的爱惜,尊重和礼貌,没有了责任感,没有了承诺和豪气。他们既没有传统男子的勇猛,忠诚,淳朴和强劲的生命力;也没有现代男子的文化,优雅,含蓄和永不消失的青春感。戚润物已经是多年没有注意到男人了,现在一注意,着实把她吓了一大跳。这就是为什么戚润物的泪水一次又一次无尽流淌的根本原因。

戚润物从王自力身上发现了其他男人,又从其他男人身上更深刻地发现了王自力,她恐惧地意识到王自力已经糟糕到了某一地步。也正如她从一个“麦当娜”夜总会发现了当下的社会风气,又从当下的社会风气更深刻地发现了夜总会,她恐惧地意识到如今我们中国的转型期,或者说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已经混乱到了什么地步:我们现在盛行的是简单的摹仿和抄袭。把自己弄得城市不像城市,乡村不像乡村,新也不新,旧也不旧,饱也不饱,饥也不饥,说落后也不落后,说先进也不先进,说爱爱不起来,说恨恨不下去,一切都似是而非,飘渺无根。

戚润物不再想找王自力了。她憎恨这种夜总会。象王自力这种没有定性没有原则耽于享乐的男人,长期浸泡在这种夜总会里,他还能够好到哪儿去?戚润物的心膨胀得无比巨大,跳动的声音如战鼓咚咚,是对眼前这一切的质问和批判。戚润物恨不能拳打脚踢,砸乱这个夜总会。而戚润物实际上能够做到的只是:坐在二楼角落的小台边。她呆呆地坐着,一把鼻涕一把泪,面对着一瓶含有服务生唾沫的汽酒和两小碟狼藉的干果。男人糟糕透了,女人只有哭。

最后,哭累的戚润物终于获得了顿悟。现在的女人不是从前的女人,不是吗?不再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不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现在的女人,独自在窗前伏案工作,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就是天黑得太快了!就是时间不够用!戚润物是一个副研究员,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她有单位分配给她的住房,每月有上千块钱的工资,外出开会有单位派车。她有儿子,有论文,有成就,有喝彩,有声望,有国家副总理与她握手。她这种女人完全可以不要男人。尤其是这个男人一年有二百天的晚上喝得酒醉熏熏,躺倒床上,一夜打鼾到天亮。尤其这个男人三天两头泡在夜总会里,使劲摸捏小姐的大腿。尤其这个男人毫无廉耻,与家里的乡下小保姆胡搞。女人真的是完全可以不要这种男人了!他妈的,不谈爱情了!戚润物想:与这种男人还有什么好谈爱情的?不要这个男人。放弃这个男人。打击这个男人。消灭这个男人。这就对了!

获得了顿悟之后,戚润物冷静地作出了决定。她不要急于离婚了。离婚当然是势在必行。但是一定要把离婚变成一个手段,一柄匕首,狠狠打击王自力。通过打击王自力,杀一儆百,让夜总会的这些男人们都知道女人的利害。戚润物要为中国妇女做一件有益的事情。戚润物做任何事情的目的都建立得很远大。一旦拥有了伟大的目的,戚润物就会干劲十足,就会着迷,就会勇往直前,不达目的死不罢休。要不戚润物怎么会成为研究所最年轻的副研究员呢?

显然,只有爱情在女人心中消失以后,女人才会比较地聪明起来,可以用脑子思考问题了。矛盾的是,当一个女人没有了爱情以后,她的女人味道也就消失了。当戚润物初次来到“麦当娜”夜总会的时候,她垂着泪眼,满腹忧伤,身体软软的,脚步款款的,委委屈屈,楚楚可怜,有如细雨中的一绺垂柳,说有多么温婉秀丽就有多么温婉秀丽。当戚润物最后一天离开“麦当娜”夜总会的时候,她变成了另外的一个女人。她的头颅高昂着,目光如炬,脚步飞快而刚劲。她身体所有的线条全都不再是弧线,而是刻薄冰冷的直线,根根都是箭。在戚润物的心里,一个不同凡响的计划就此萌芽。

二、别人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1

我们以为,一般说来,特殊的事情永远都是别人的。都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发生在传说之中。戚润物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比如经过某一个建筑工地,大吊车突然倒下来砸在了身上。比如房间根本没有煤球炉子却煤气中毒了,原来是别人家的煤气从排烟道钻进来了。比如说很随意地在菜市场买了一条海鱼,回家剖开的时候却发现了一枚法国路易十六时代皇室的钻戒。这些与众不同的事件全都刊登在晚报上面,永远都是别人的故事。就连大马路上的热闹,戚润物也都是从来没有赶上过的。总是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待戚润物走过去,人群准散了,马路上什么稀奇也没有。戚润物有一个好朋友,她的奶奶已经一百一十岁。老人一辈子都居住在汉阳莲花湖,每天都编织毛衣,每天都吃前一天剩下的饭菜,每一天心情都不错,从来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出于好奇,戚润物有好几次去拜见老人。有一次老人告诉戚润物说:生活很平淡,百年如一日。戚润物听了以后感触良多,后来细细品味,觉得深有同感。

所以戚润物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的生活会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所以她对特殊事情没有一点预感和一点心理准备。所以当她那天从机场返回家里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她就那么毫不经意地一把推开了他们卧室的房门。在推**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亲切的顽皮的笑容。她想让王自力猜猜:我不是出差了吗怎么我又回来了?她想王自力怎么也不会猜到飞机上多出了三十位乘客所以要动员三十位乘客离开。王自力一定还猜不到同意下飞机的乘客每人获得了二百块钱的奖金。嗨,猜猜看?

可是,戚润物的丈夫王自力和他们家的小保姆白三改,这两个人,正在他们的床上!这对男女一丝不挂,赤裸裸地!热火朝天地!做着男女之事。

小保姆白三改凭空崛起的乳房正在亢奋地抖动。这乳房几乎是对着戚润物劈面撞来。如此地撞见一个女人正在状态的乳房,戚润物非常非常地不好意思。她全身的血液呼呼地望脸上迸涌,涨得她血管怒张,呼吸困难,难受之极。以致于戚润物脱口而出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业已出口,戚润物便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怎么是她对不起他们呢?她做错了什么事情呢?但是第二个错误又接踵而至,在戚润物说完了“对不起”之后和在她跑开之前,她下意识地给他们带上了房门。是那种轻轻的,有度的,几乎是文质彬彬的带门,而不是摔门。笨蛋!凭什么要为他们这样地带上房门呢?戚润物是那么地痛恨自己。但是她又非常明白她应该首先痛恨他们而不是痛恨自己。

一切全都乱套了!戚润物跑出了家门。跑下楼梯。跑出了宿舍大院。跑上了大街。戚润物在大街上驭风而行,嗖嗖嗖地,一口气冲出了很远,遇到了不知什么障碍物,她又掉转方向,嗖嗖嗖地冲了回来。最后,戚润物停留在公共汽车的街边站棚里。戚润物挤在等车的人群中间,咻咻地喘气。别人都上车,戚润物永远不上车,与理解不了她而感到恼火的售票员大眼瞪小眼。这里是距离戚润物家最近的一个公共汽车站棚,戚润物还是回来了。

戚润物就这么呆呆地坐在站棚里,脑袋里面满是嗡嗡乱飞的蜜蜂。直到两个多小时以后,王自力的手从她身后试探性地落到她的肩上。戚润物这才触电一般地跳了起来,说出了她沉默几个小时之后的第一句话。她说:“请不要用你肮脏的爪子碰我!”

戚润物一旦开口说话,她那一直紧绷着的眼泪便随之决堤。

到此为止,戚润物终于明白:一桩别人的故事发生在她身上了。

紧接着蜜蜂又飞回来了,戚润物的脑袋里又充满了嗡嗡之声。一时间她无法思想。她不知道她应该怎么处理这桩故事。而王自力就站在她的面前,装出没有发生任何故事的模样要她回家。

2

王自力穿着整齐的西装,双手抄在口袋里,大街上的汽车在他身后一辆一辆地奔驰。这使得王自力就象任何一个在处理日常工作的城市男人。可是在戚润物眼里,王自力却是没有穿衣服的。大街上的人都穿着衣服,可是戚润物从此知道那是不见得的。衣服遮蔽不了王自力。王自力一身肥白的赘肉,四肢的肢端细瘦无力,屁股朝天,嘴巴松弛,永远作着跃动的姿势,活象一只剥了皮的牛蛙。

“请不要用你肮脏的爪子碰我!”戚润物再一次地强调说。她抱着站棚里的金属柱子。她要防止王自力使用他的力量把她拉走。

王自力在戚润物面前展示了他没有任何企图的两只手,然后再一次把它们抄进裤子口袋。王自力说:“王壮到处找妈妈。先回家再说吧。”

这就是王自力在他和小保姆白三改睡觉之后对戚润物说的话。他在王顾左右而言他。瞧瞧他说得多么轻松多么超脱。戚润物是绝对不能够接受王自力的这种态度的。不错,戚润物的确是气傻了。此刻她只知道紧紧抱住这根金属柱子,而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对付王自力。不过她清楚地知道王自力首先应该做什么。他首先就应该无条件地认错和忏悔。他不应该与她耍心眼。不应该王顾左右而言他。不应该以儿子为诱饵,企图把她引诱回家。王自力清楚地知道只要把戚润物引诱回家了,事情就好办了。他们家里挂着戚润物与副总理的巨幅合影照片。戚润物正待晋升研究员,而他们家的邻居全都是研究所里的同事。他们的儿子王壮有先天疾患,十五岁的少年还是一个儿童的身体,但有一颗敏感的心。戚润物是绝对不会在家里天翻地覆地吵闹的。戚润物绝对地要面子,绝对地要儿子。戚润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生活在这个家里。她与这个家庭生长在一起了。撕裂这个家就是撕裂她自己。王自力太了解戚润物了。他在钻她的空子。戚润物知道王自力在钻自己的空子。王自力实在是太卑鄙了。

戚润物怒不可遏,几乎发狂。她失态地叫道:“王自力你太卑鄙了!我不会回家的!你想拿儿子作诱饵是办不到的!”

王自力连忙解释:“我没有。我没有拿儿子作什么诱饵。王壮真的是在要你。”

戚润物的失态进一步地扩大,她嘶叫起来:“住口!我不许你提我儿子的名字!我不许你玷污我的儿子!”

王自力委屈地说:“看你说到哪里去了。王壮也是我的儿子呀。”

戚润物说:“你还要说儿子吗?你再说说看?”

王自力转头去望大街。王自力停顿了一刻,他转换了话题。王自力息事宁人地说:“好。好。一切都听你的好不好?要不我们去那个饭店喝点咖啡?”

戚润物说:“不!”

王自力说:“要不就近去茶楼喝一点茶?”

戚润物说;“不!”

王自力说:“那就只有回家了。”

戚润物说:“决不!”

王自力说:“那你说怎么办?总得要找个地方谈谈吧?”

王自力的姿态还是让戚润物感到别扭。他的姿态不对头。好象他受尽了委屈似的。他受了什么委屈?

大街上有人在向戚润物王自力这边靠拢。这些人是那些“扁担”。“扁担”们终日徘徊在马路边上,揽一些挑抬搬扛的力气活计来做。这些活计是城市男人做不了和不愿意做的。尽管城市男人做不了力气活了,城市生活中也少不了“扁担”了,但是大家对“扁担”的态度却是一致地比较讨厌和轻蔑。为什么呢?道理上说不清,原因也很多,各种人的心态也都比较复杂,局面就这么形成了。受尽了城市冷落和轻视的“扁担”们尤其喜欢大街上发生故事。他们喜欢交通堵塞,车祸,火灾,打架,斗殴,巡警抓人和夫妻吵架。这些都是当代城市的特殊风景,是“扁担”们的开心一刻。当戚润物和王自力一露出吵架的架式,“扁担”们便饶有兴致地向他们这边麇集。

王自力左右扫视着蠢蠢欲动的“扁担”,眉头随之纠结了起来。他沉吟了一刻,又把眉头展平了。王自力深知自己此刻是一个没有资格发脾气的人。

王自力近乎乞求地对戚润物说:“你要干什么都成。但是这里是大街,说话不方便。我们总得要找一个说话方便的地方是不是?”

戚润物断然地说:“不!”

戚润物得顶住。到底是谁受了委屈,这必须搞清楚。他们的位置必须摆正。位置没有摆正,怎么谈话?

王自力的两只手在裤子口袋里,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进去,没头没脑,垂头丧气。黑色的西服被王自力的两只手左右分开,掖在他身体的两侧。他微腆的肚皮突出着白色的衬衣和深色的领带。王自力在戚润物面前无奈地晃动着他的身体,就象一只深受委屈的企鹅。

“扁担”们在一边公然地哧哧发笑,城市风景使他们快乐。

王自力终于失去了耐心。他说:“戚润物同志,您是一位高级知识分子,一位教养良好的文静秀气的上海女性,您这个样子在武汉的大街上吵闹,荒唐不荒唐?”

王自力口吻讥诮,使用起了“您”和“高级知识分子”还有“上海女性”这种词语。他居然倒打一耙起来了。好了。索性这样也很好。开战了。就在大街上。很好!刚才戚润物还找不到感觉,现在一下子找到了。

戚润物说:“很好。你说得很好!今天这事情发生得实在是荒唐之极。”

戚润物找到了反击的源泉。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她向王自力挥出了第一拳。

戚润物认真地清了清嗓子,大声地说道:“我不是傻瓜,对吗?我是一向知道自己的份量也知道他人份量的人。我的爷爷以及叔爷爷都是中国现代史上留名的人物,我为自己的家庭出身深感自豪。我没有辜负我的家庭,我通过自己的刻苦努力,也成为了一名科技工作者,正如你说的,一个高级知识分子。难道这有什么荒唐和可笑的吗?”

王自力想打断戚润物。可是戚润物就是不给他打断她的机会。戚润物的话语连接得十分紧密。她说:“是的。我是上海人。我是一个上海女性。那又怎么样?现在成了一个话柄吗?在我们中国,尤其是在中国改革开放之前,上海的姑娘就是比别的地方的姑娘优越。要不,你一个北京人,为什么一定要找我这个上海姑娘?告诉你,不是我在浅薄地炫耀自己上海人的身份,我是顺着你的话来说的。我是要提醒你,人和人的质量就是不一样的。”

王自力抵挡着。说:“好的我懂了。不要在大街上说这些无聊话好不好?”

戚润物是一往无前的神态:“不好!是你首先无聊的!是你首先荒唐的!我这不是在替你拨乱反正吗?大街是最好的地方。大家谁都不认识谁。大家只有一颗公平合理的心。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说话。我喜欢大街。”

戚润物信口开河,在大街上向王自力挥出了不可阻挡的第二拳:“王自力,现在轮到我来评价一下你的出身了。你也不是傻瓜,你也应该知道自己的份量。你一贯号称满人,号称自己的祖上是什么正黄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血缘来自于街头的一个二满子。你的曾奶奶不幸被一个好逸恶劳的街头二满子强奸,之后不幸有了身孕。如此而已。你应该懂得这是多么肮脏的下贱的血统!”

王自力瞠目结舌。王自力说:“这是哪里的话?戚润物,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吗?”戚润物咄咄逼人地说:“你在指责我过分吗?”

王自力闭上眼睛。他不敢与戚润物对视。他难堪地摇摆着他的脑袋。“不要说了!我给你跪下好不好?求你不要说了。”

“扁担”们的眼睛发亮了。他们渴望看到城市里的男人给女人当街下跪。王自力对“扁担”们特别敏感和厌恶。他一再地调整他身体的方位,坚持把背部对着“扁担”。戚润物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她进入了一种激战的状态,一种忘我的状态。她已经不管不顾,倾泻出来的语言越来越精彩和刻薄。

戚润物说:“你跪下也没有用。王自力,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包括现在的话题。你想提醒我的身份,倒是让我想起是提醒提醒你的时候了。你这个人有什么真本事?无非是好吹牛而已。好交结狐朋狗友而已。你仗着一口北京普通话,山高水低地到处神侃胡吹,如此而已。浅薄不浅薄?你想想,你这一辈子,不就是一直在逃避艰苦寻找运气吗?知青下放不想去内蒙的建设兵团,就千方百计地投亲靠友来到了湖北。读电视大学的目的就是为了一张大学文凭。文凭到手就是为了提干当官。你内疚不内疚?你从骨子里头不热爱任何工作。你一会儿干这个,一会儿干那个,调动了至少七八个单位。哪一行你都狗屁不懂。现在搞经济是热门,你摇身一变又做了总经理。别人不知道你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吗?你以为你是为了我们国家的改革开放吗?你不过就是为了金钱,为了享受,为了虚荣。瞧你那模样吧,头发梳得溜光,皮带上挂一排机器,走到哪里都唧唧作响,走到哪里都随便拿出手提打电话,就象随地大小便一样。你知羞不知羞?”

这一拳劈面打在了王自力的脸上。王自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扁担”中有人鼓掌。王自力飞快地搜寻鼓掌者,他没有找到是谁。王自力的鼻孔大张,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王自力死死盯着戚润物。男人老羞成怒。男人要行动了。

戚润物发挥得酣畅淋漓。她才华横溢,唾沫横飞。她终于忘乎所以地松开了金属柱子。王自力一见戚润物的胳膊挥舞了起来。便一把拽过了她。王自力的力量使戚润物几乎是脚不沾地的跟着他走了。

王自力将戚润物拉到了附近的停车场。他的小车停泊在这里。王自力把戚润物使劲地往小车里塞。戚润物的头发乱了,嘴唇青紫,拼命挣扎着不肯上车。大街是戚润物的碉堡和战壕,她是不能够离开大街的。这两夫妻你拉我扯地搏斗着,突然,王自力抽了戚润物两个耳光。这是非常凶狠和结实的两记耳光,声音闷闷的,就象击打沙袋。戚润物还没有感觉到疼痛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她的脸颊好象突然飞走了。戚润物吃惊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刹那间从眼睛里流露出的是小女孩子的恐慌。

意外地安静出现了。戚润物看着王自力,王自力也看着戚润物。他们好象都颇感意外。

意外地安静出现了。戚润物看着王自力,王自力也看着戚润物。他们好象都颇感意外。

戚润物说:“你打我了。”

戚润物的声音就象美声唱法那样小心翼翼的颤抖。

王自力眼睛血红。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戚润物再一次地肯定说:“你打了我!”

王自力说:“对不起。”

戚润物咆哮起来:“你少来这一套!你什么对不起!就是你今天做出了这么丑恶的事情,我还在给你留面子。刚才我并没有当众揭你的老底。可是你居然这么地不知好歹,你还动手打我。那好,我还要告诉你的是:你有令人恶心的狐臭,手术了两次,更臭了。你一口的烂牙齿,只好每天不停地嚼口香糖。你剥皮过长,里面藏污纳垢,臭不可闻。你日渐肾衰,日渐阳痿。你在躲避和妻子同床。你偷偷拿着电影明星的画报手淫。你专门打小报告。你陷害过你们的局长,说人家乱搞男女关系。你有小金库,有两本帐,偷税漏税,公款吃喝玩乐。你下贱无耻,和一个耳朵都没有洗干净的小保姆胡搞!”

这一下子王自力要昏倒了。他的脸色突变,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一把掀开戚润物,自己钻进了小车。王自力“嗤”地一声把小车开走了,急速而飞快。

戚润物独自站在停车场。她胸膛起伏,热泪流淌。她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惟有对远去小车的追踪,俨然一个孤寂悲凉的猎手。

不一刻,小车又忽然冒了出来,急刹在戚润物的身边。王自力从车窗里面探出头来,对戚润物咬牙切齿地说:“实话告诉你吧,老子真不知道你他妈是这么一个愚蠢的货色。如果不是为了儿子,我他妈现在就撞死你这个臭婆娘!”

戚润物近乎热烈地说:“你撞啊!撞啊!来呀!”

王自力拍打着方向盘,怒吼道:“你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个时候所戚润物哪里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要杀了他!她要剐了他!戚润物说出口的话却是:“我要离婚!”

王自力说:“太好了。今天你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戚润物终于又明白了一件事情:一桩别人的故事又要发生在她身上了――她得离婚。

3

戚润物躲在她的办公室里,一手支撑着沉重的头颅,一手捏着一方陈旧的手绢,斜斜地靠在椅子上。黄昏了。夕阳最后抚摸着戚润物和她的办公室,渐走渐远。戚润物平时是不太在意身边景物的,此刻却不愿意夕阳的离去。她看着办公桌一角的光晕缓缓地移动,心里有说不出的依恋。还是太阳好,它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永远地升起在她的办公室。还是这多年的办公桌椅和办公椅好,与她耳鬓厮磨二十多年,每一处都越来越体贴她。还是她翻旧了的书籍好。她用旧了的资料好。她十年前的茶杯好。她五年前的电脑好。她二十年的字纸篓好。她七十年代的热水瓶好。她窗口的紫藤好。紫藤上的小鸟好。小鸟的啁啾好。这五十年代的楼房好。深深走廊好。高高的空间好。整木的地板好。老红色的油漆好。天花板下面缭绕不去的那种独特的熟悉气味好。戚润物坐在这里,就象困兽回到了老窝。她慢慢地冷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还可以给自己倒开水喝了。戚润物一边喝着水,一边她用她那条牙边手绢擦自己的眼角。她的手绢颜色发黄,上面沾染着菜汁的斑点。多次的洗濯已经使这条单薄的手绢疏松稀薄。这手绢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东西了。即便能够擦干她的眼泪也是衰老而无力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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