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是那样的昏沉。嗓子是那样的干涩作痛。心脏在不规则地早跳。手指的指尖在不自觉地惊悸。――生活这就是我们的一种生活吗?
事情刚刚发生过,现在戚润物就已经不敢相信事情已经发生。戚润物怎么会在大街上喧嚷他们夫妻之间的隐秘呢?那些疯话是从哪里来的呢?在漫长的家庭生活中,它们平常都躲藏在哪里呢?怎么戚润物一开口,它们就争先恐后地跑出来了呢?对不起,戚润物是没有预谋的。戚润物是猝不及防的。对不起,戚润物根本是不愿意把事情弄得这么糟糕的。
办公室里的戚润物冷静多了。她明白她的家里发生了一件可耻的事情。她的丈夫王自力和他们家的乡下小保姆白三改上床了。这是很难让她相信和接受的一件事情。但是戚润物也不是不知道,王自力绝对不是这世界上头一个与女仆睡觉的男人。而且戚润物还知道,这世界上的每一个男人都不会甘心只睡一个女人。只是有一部分男人是靠道德修养在约束和规范自己。对于这种问题,妻子永远找不到一个彻底的解决办法。不过,聪明的妻子可以把发生的问题妥当地处理。比如,给予男人表面的原谅和宽恕。表面的原谅和宽恕就是实质上的束缚与囚禁。戚润物的同事和朋友中屡屡发生类似的故事,她也曾多次地听到人们探讨处理这类故事的方式方法。可惜的是戚润物太漫不经心了。听听是出于礼貌,她根本没有往心里去。她觉得这一类的故事都很无聊,都不会和她的生活有什么关系。戚润物轻视了生活。戚润物以为自己高于生活。戚润物以为自己不是生活。戚润物终于遭到了生活的报应――在她需要别人的经验的时候,她忘记了。她来不及权衡,来不及思考,她任凭直觉的驱使跑上了大街,在大街上把王自力打击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原来话是不能够随便乱说的,没有什么武器比语言的杀伤力更强。戚润物的一通乱杀乱砍并没有达到理想当效果。王自力没有认错和悔过。王自力没有感到对不起戚润物。相反,他一定认为他们扯平了。现在他恨死了她。
真的要离婚吗?儿子真的要失去他的父亲吗?问题的关键在这里:儿子是否应该失去父亲?离婚对于象戚润物这样的女人来说,一点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成年的孩子。女人拿不准孩子的真正需求。其实孩子也拿不准自己的真正需求。孩子的原则是别人有的我也应该有。等孩子长大成人之后,他才会明白自己儿时的需要。可女人却不能够等待孩子长大了再作出决定。生活中有许多混帐逻辑,这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但是,你就是必须面对这混帐逻辑。
戚润物长久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她把办公室的门插得紧紧的。她要在一个严密的空间里生自己的气。事情业已这样了,妻子能够把丈夫怎么样?戚润物只有生自己的气了。戚润物生气地质问自己:你为什么要选择王自力这种男人呢?
谁都知道后悔是没有用的。可是不后悔又拿什么来安慰自己呢?戚润物想起了当年追求自己的若干个男青年。小李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酷爱学习。送给戚润物的礼物都是书籍。戚润物挑剔小李戴近视眼镜,她想近视眼可是会遗传的呀。小李和戚润物逛马路的时候不懂得把戚润物让在里侧。戚润物认为小李不懂得爱护和体贴女性。让女人在马路外侧是容易被汽车撞上的呀。所以戚润物选择了王自力。王自力懂得将戚润物让在马路的里侧。戚润物心里很温暖。可是除了短暂的恋爱阶段,他们有许多年不再逛马路了。而且戚润物后来发现,散步的夫妻和恋人几乎没有出车祸的,有菩萨保佑这样的人。用几乎等于零的机率来判断感情的厚薄,戚润物是太傻了。现在的小李在北京某家大报社工作,是出任美国的首席记者。偶尔在电视新闻里出现,气度不凡。他的妻子随任。在美国,他们一家三口生活得很好。家里无须乡下小保姆。
如果说当年的小李,多少总让戚润物有一点遗憾的话,那么后来的吴畏却是一个如意郎君。那一年戚润物去沈阳参加一个专业培训班,认识了吴畏。他们的认识是一见钟情式的,足以陶醉年轻的姑娘。戚润物在沈阳一下火车,就被沈阳的寒冷冻僵了。前来接站的吴畏立刻脱下了自己的大衣,不由分说地把她包裹了起来。戚润物一出现,吴畏的眼里就再也没有别的人。戚润物的任何感觉都能够神速地传达到吴畏那里。他们无可逃避地好了。他们逃会,吴畏带戚润物去滑冰。他们拥抱。他们的拥抱天衣无缝。在他们认识之前,吴畏有自己的女朋友,戚润物已经快要和王自力结婚了。正是有了对比,他们才懂得他们的拥抱是如何地天衣无缝。他们是那么地沉醉于他们的拥抱。吴畏是如此地珍爱和体贴戚润物。吴畏聪明,能干,专业工作非常出色。戚润物本来就该嫁给吴畏的。可是,一个月的培训结束之后,戚润物还是回到了武汉。再一个月以后,戚润物嫁给了王自力。想当年,事情竟然会是那么地可笑。戚润物离开吴畏的原因一是调动工作太困难。二是东北米饭和蔬菜太少。三是冬天太寒冷。四是戚润物与王自力的关系已经公开,如果分手怕影响不好,不利于个人进步和专业上的发展。历史就是喜欢和人们开玩笑。今天调动工作不再困难。夫妻不再可能分居十几二十年。要不然,把这边的工作辞了,到那边应聘就是了。今天北方的大米和蔬菜不是问题了。暖气也普及了。今天男女关系更不是问题了。你今天一个男朋友,明天再换一个男朋友,都是没有谁管你的。组织上不会找你谈话和批评你,更不会影响你的前途和事业。但是过去就是不一样。戚润物迈不过那么多重的难关。他们涕泪交流。他们生离死别。吴畏说:润物啊,你这辈子要后悔的!润物啊,这一辈子,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只要你来,我就是你的!
戚润物当然不会再找吴畏。戚润物是一个有道德有原则的女人。其实戚润物是多么多么想找吴畏啊!电话就在手边。戚润物的手曾经多次地提起电话。最终她还是放下了电话。她懂得,一定不仅仅是电话号码变更了。应该说一切都不再是从前。一切的一切!
通过对大街上这一仗的回顾,通过对王自力与自己婚姻关系的回顾,通过与其他感情关系的对比,戚润物发现了他们婚姻的症结所在。戚润物和王自力的婚姻完全是一场拳击赛。平衡的实质在于实力的相等。人们说这个与那个相配或者说不相配,都是根据实力来判断的。男女之间也是时刻可以掂量出对付的实力的,只是他们都不会明说而已。当年戚润物对男朋友有着明确的硬件要求。她的要求是:身材高大,相貌不俗,有大专以上文凭,在比较好的单位工作,是城市出身的人,懂得体贴他人。王自力对女朋友也是事先就有明确的要求。他要求女朋友漂亮文静,温柔贤惠,最好是上海姑娘,最好从事文化科研工作。根据他们各自的条件要求,有人介绍他们认识了。戚润物为找到王自力倍感欣喜,王自力也为找到了戚润物而倍感欣喜。再加上他们俩都是在武汉工作的外地人,有着外地人的共同感受,和由于这感受引发出来的许多话题。一时间他们好象有说不完的话。所以他们成为了夫妻。戚润物和王自力的婚姻在当时的人们看来,有着才子佳人的经典味道,很是受人羡慕的。别人的羡慕也成为了加固他们婚姻的因素。其实王自力还是觉得戚润物的学历高了一点。但是他自恃高学历的姑娘很多,而高个子好单位有文凭的男青年少。他在戚润物面前还是很得意的。戚润物当时就觉察到了王自力的心思,但是她根本就忽略过去了。原来她忽略的不是小问题。戚润物还是应该更注重感情的。她还是应该要那一点真的东西。那疯狂的,痛苦的,易暴易碎的,来得有一点怕人的东西,它们才是婚姻最牢固的基础。两个人之间最忘情的欣赏,那才是婚姻最牢固的基础。戚润物有过,她放弃了。戚润物是太理智太现实了。一个女人不要这么多的理智!当你青春正好的时候,当你没有孩子的时候,你不要这么老于世故,不要盘算得那么精致。哪怕是错了,哪怕是留下了愧疚,算得了什么呢?不是正好可以抵销日后王自力们对你的伤害吗?
戚润物悔悟了。与王自力大吵过后的戚润物,耷拉着头的戚润物,在人行道上踽踽独行的戚润物,已经四十五岁的戚润物,必须回家照料儿子的戚润物,雾着双眼告诉自己:原来你真傻!
三、总有一朵玫瑰停留在夏天的最后
1
李开玲放下了手里的工作,拎起她的小包,在其他文员的注视之下,离开了公司。李开玲接到王总的电话便神秘离开,这给公司的文员们带来了茶余饭后后的消遣。李开玲知道大家会消遣她。她无所谓。她是一个五十岁的女人了,还能够被年轻姑娘们消遣到哪里去?任何时候,王自力召唤她,她就会无条件地服从。她坚守“士为知己者死”的信条。
打了一个出租车,李开玲很快就来到了王自力的家。当李开玲穿过粮食储备研究所宿舍楼陌生的小路时,她猜测王自力可能是发生了家庭问题。老人突然去世了。或者夫妻吵架了。家庭发生问题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这就是日常生活。奇怪的是王自力让李开玲参与他的家庭问题干什么。王自力从来都不容许公司的职员参与他的家庭生活。在公司,王自力绝口不谈他的家庭。有许多公司逢年过节,老总夫妻出面请客,与职员们共度美好时光。王自力不搞这一套。王自力是那种对日常的家庭生活不感兴趣的人。他绝对不会瞅个空子跑到汉正街批发市场,买一些便宜的手纸,洗衣粉和塑料制品回家。他的公司向来就不分发桶装食油和袋装泰国米。他给职员的福利就是红包,是纯粹的金钱。如果有人一定要问起王自力的家庭来,王自力用一句话就打发了:他们一切都很好。王自力不谈家庭,不谈爱情,不谈孩子。王自力的兴趣在外面。与家庭相对的那个空间――外面。三朋四友。翘起二郎腿。穷聊。抽烟。饮茶。喝酒。匆匆出差。说走就走。肚子饿了才吃饭。所以,李开玲多少有一些好奇。她对自己要去做的事情不太有把握。
不过,做什么事情当然不重要。李开玲相信自己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很好。使李开玲认真,严肃,急急忙忙赶路的原因是王自力对她的信任。王自力的朋友很多。可是这一次王自力没有召唤别的朋友,而是召唤了李开玲。这使得李开玲在离开公司的时候很有面子,显然她是一个重要的人物。这种召唤本身就是一种潜意识的信赖和好感。李开玲心里为之感动,为之滋润。她在赶到王自力家的过程中,在她对出租车司机吩咐什么的时候,她都很有精神。劲头很足。一身责任感。一身的自信。
李开玲再一次地认识到自己拥有许多的美德。她忠诚。她守信。她一诺千金。她守口如瓶。她能干。她温柔。她善解人意。她吃苦耐劳。她修饰得当。她干净利索。她风韵正好。李开玲为自己拥有这些美德而深感自豪。尽管李开玲的一生吃尽了苦头,许多的苦头正是由于她太好的性格。但是李开玲不想改变自己。她也无法改变自己。她只能为自己寻找展现她美德的机会。抓住了一个机会就决不放过,让生命之花热烈地绽放。
于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可以利用李开玲的美德。节假日的值班请李开玲为自己代班。烦恼的时候请李开玲听自己的倾诉。夏日骄阳似火让李开玲出去买冷饮。等等。虽然都是不大的事情,但是李开玲毕竟是公司里年龄最大的女职员。五十岁的人被一群年轻人用来用去,使用完毕就把她放在一边了。没有哪一个年轻人把李开玲归纳到自己的生活中来。这种情形多少有一些残忍。而李开玲似乎浑然不觉,多年如一日地就这么做人。大家半是出于怜悯,半是出于夸奖,称李开玲是二十世纪夏天里的最后一朵玫瑰。
从绿树的穹隆里走过来的李开玲迈的是不慌不忙的脚步。她的处世态度永远都是不慌不忙的,有着天鹅的风度:身体挺拔着,举手投足有板有眼,眼神寂静得近乎迟缓,仿佛是对红尘的不屑。她就是这样地朝王自力戚润物的家庭走了过来。就象一个大使夫人要去接见外宾。
李开玲的眼睛是一个奥秘。它瞳孔的颜色可以随着主人的情绪而改变。当李开玲情绪好的时候,她的瞳孔是一池碧水,反之颜色就会变深甚至呈现冰凌状。李开玲的视力不佳,年轻的时候是原因不明的散光,不到五十岁就开始老花。李开玲这一辈子都是用感觉来判断是非黑白。她早已习惯自己的方式,所以她从来不戴眼镜。李开玲从绿树的穹隆里走了过来。一池碧水的眼睛有着与众不同的和善。她那鬓发花白的头发挽的是一个古典的发髻。这优雅贤惠的发髻配着一件削肩的高领中式夹袄。夹袄的领口上别了一枚镶钻扣花。镶钻扣花被在风中飘动的阳光照耀得光芒四射。照亮了宿舍楼许多人的眼睛。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个矜持的,陌生的,古典的女人。不知是从哪一个时代走过来的女人。
这是一次偶然的机遇,却又是一个历史性的转折。李开玲的人生将从此发生巨大的改变。命运降临之前,李开玲只有一点点忐忑不安,更多的是懵染无知的自豪。她只拎了一个随身的小包就离开了公司。她很平常地行走着,来到王自力的家里。
2
“哎呀李大姐!你终于来了啊!”王自力的热情十分夸张,就象过去的穷苦人见到了救星毛泽东。
王自力把李开玲让进屋来,请李开玲坐下,他忙碌着去为李开玲沏茶。李开玲被王自力的态度弄糊涂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王自力表现出非常的家常热情。李开玲有一点受宠若惊。李开玲抢过了茶杯自己去沏茶。李开玲说:“王总,你不要太客气了。”
王自力说:“不,李大姐。我是一向都非常尊重和钦佩你的,真的,我非常喜欢你的性格。只是平时在公司,大家都公事公办,我作为一个老总,不好表露自己的私人感情。你想想,李大姐,我们公司招聘职员,是要求研究生学历的。我怎么一直希望你留在我们公司呢?”
李开玲更糊涂了。李开玲的脸热乎起来。王自力的这一番话让李开玲不知所措。让她又喜悦又自卑,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李开玲嗫嚅道:“王总你要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经过几眼的扫视,李开玲觉得王自力的家里好象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这是一个杂乱的家庭。一家人一年四季的鞋子都堆放在门厅里。沙发上散落着袜子和内衣。餐桌上还遗留着吃剩的早点。患有先天疾病的孩子坐在他的推车里,他习惯了孤独,他独自地玩着自己的橡皮泥。女主人不在家,应该是上班去了。小保姆不在家,也许是买菜去了。客厅墙面上巨幅照片里的国家副总理和女主人微笑地面对着这样一个家。这种家庭是李开玲一天都忍受不了的。但是她能够理解,这就是王自力这种男人的家庭。他对家庭没有感觉。他并不知道他的家庭太杂乱了。
王自力没有直接回答李开玲的问话。王自力注视了李开玲一刻,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颓然地垂下了头。
对男人的怜悯在李开玲的心里油然而生。李开玲不由柔声道:“怎么哪?”
王自力不回答。他久久地沉默。最后似乎还从沉默里发出了若有若无的啜泣。
李开玲着慌了。她再一次地问:“王总,怎么哪?”
王自力过去关上了孩子的房门。回来的时候,王自力把他的一只手放在了李开玲的肩上,而他的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他是在啜泣。
李开玲心里一阵乱跳。她僵直地承受着王自力的一只大手。她无法判断王自力这是要干什么。只有一点李开玲是知道的,这就是王自力对她打开了他一面非常隐私的感情,他要信赖她。
终于,李开玲握住了王自力的手,牵引着王自力坐了下来。李开玲给王自力重新倒了一杯水。她接受了王自力的信赖。她说:“好了。告诉我吧。”
王自力喝了一口开水。王自力这才慢慢地平静下来。王自力说:“李大姐,我没有别的要求,我就是要求你相信我。”
李开玲说:“我相信你。”
王自力说:“我不要你从服从老板的角度相信我,我要你从好朋友的角度相信我。”
李开玲说:“好的。我相信你。”
王自力说:“你会因为别人的诬蔑造谣和胡言乱语而不相信我吗?”
李开玲说:“我不会。”
王自力说:“具体地说吧,你会因为我妻子的妄想而不相信我吗?”
李开玲说:“我不会。”
王自力说:“她脑子出毛病了。她一定要说我和我们家小保姆上床了。”
李开玲没有思想准备,说:“哦,天哪!”
王自力说:“所以,我辞退了小保姆。现在我这个家里只有一个病孩子和一个满脑袋古怪想法的老婆,我真是没有办法活了。”
李开玲说:“我能够为你做什么呢?”
王自力要的就是这句话。王自力说:“李大姐,你来给我管家吧。”
李开玲不是太明白这个“管家”的含意。李开玲说:“我?管你们的家?”
王自力说:“这段时间,我是不能够回家了。戚润物正在晋升研究员,我也不能够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她怀疑我,乱编故事。我不能让别人听到这些可怕的胡说。我也不能够让我的儿子没有人照料。你来替我管家吧。我把老婆和孩子都交给你了。只有你才能够管理我这个混乱的家庭,也只有你能够替我保密。我相信你,李大姐。”
节奏紧密的感人肺腑的对话结束了。结果水落石出。李开玲觉得自己渐渐地明白了一点什么。好象是王自力已经辞退了他们家的小保姆,现在需要李开玲做他们家的保姆。
王自力渐渐地平静下来了。他说:“好吗?李大姐。”
李开玲说:“好的。”
王自力说:“太好了!李大姐,你真是一个好女人。等辛苦了一段时间以后,我出机票,让你去法国探望你的女儿。”
李开玲的心里开始感到一种难过,但是她还不能够肯定自己为什么难过。
王自力拿出两样放东西放在桌子上,推到李开玲的面前。这是一串钥匙和一扎钞票。
王自力说:“家里的钥匙和两千块钱。其中一千元是我们家里这个月的日常开销,另外一千是给你这个月的报酬。公司照旧给你发薪。”
是的。李开玲明白自己因为什么难过了。其实王自力就是要她来给他们家当保姆。就算当保姆也没有什么。不就是现在提倡的家政服务么?李开玲难过的是王自力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还把一只男性巴掌放在她的肩上。李开玲希望王自力真的信任她,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一切,开诚布公地开给她高薪。李开玲能够接受的。她非常需要高薪。她愿意为自己的老板做家务。王自力这么绕圈子只能说明王自力自己认为保姆是一个下贱的活路。他要哄她接受一个下贱的活路。王自力到底把她看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王自力站起来了。他要出门了。出门之前王自力又想把他的男性巴掌手放在李开玲的肩上,李开玲巧妙地躲开了这只无耻的巴掌。
王自力说:“李大姐,我是没有办法活了。居然怀疑我和乡下小保姆。我是这样的人吗?我身边的漂亮女孩子还少吗?我动过她们的念头吗?李大姐你是最了解我的。我就不多说了。总之,这个婚姻肯定是破灭了。她已经提出了离婚的要求,我也同意了。你帮帮我,劝说她尽快地和我把手续办了。我现在才明白,如果要有婚姻,就一定要找一个好女人。就象李大姐你这样的人。”
无耻的语言。
请不要这样!李开玲想看着王自力的眼睛严厉地对他说。但是李开玲根本就做不到。她甚至还想摔门而去,说我不干!但是她更加做不到。可是要她接受王自力这种意味暧昧的笼络,她也做不到。李开玲唯一只有希望王自力尽快地离去,不要再回来。她把自己改变了颜色的眼睛低垂下来。她忍辱负重地答应王自力每天给他打电话。保证王壮每天的营养充足,带他外出散步一个小时。保证监视戚润物和催促她办理离婚手续。
李开玲连连说道:“好的。好的。好的。”
王自力终于比较放心走了。
李开玲抓起钥匙和钞票,喉咙哽咽着。这个被男人伤害了一辈子的女人又一次遭到了重创。
李开玲的确是夏天的最后一朵玫瑰。她差一点就被王自力气得晕倒,但是她最终还是把屈辱埋藏到了心底里。李开玲用了不太长的时间就缓过气来了。她认为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要按照自己的承诺去做。在她看来,生活就是这样的痛苦和复杂,微妙和意外。既然你要挣钱,你就要付出代价。既然你要保持信诺,你就要付出代价。既然你要做一个好女人,你就要付出代价。毕竟王自力一直在聘用她,使她这样的独身女人用有经济能力而得以自立。她还是应该报答王自力。
还有王壮。这个孩子在李开玲正难受的时候突然开口叫了她一声。
王壮叫道:“阿姨。”
李开玲惊醒了过来。“阿姨”这个称呼是李开玲久违了的称呼。她现在更多地被孩子们叫做奶奶。只有弱智的王壮才会给她这种亲切。李开玲走了过去,注视着王壮。王壮也光明正大地注视着李开玲。他的眼睛直率得象太阳也象月亮。李开玲给王壮冲了一杯果汁。王壮一口气喝光了。喝光之后他马上就评价说:“阿姨,你的水水,好喝!”
李开玲说:“谢谢。”
李开玲的心被王壮软化了。她是一个母亲。她不能丢下这个可怜的孩子。只有王自力回来了。只有戚润物也回来了。只有他们请到保姆了。只有孩子不再孤单不再挨饿了,李开玲才可以走掉。现在,李开玲没有别的出路,只有扎上了围裙,开始料理这个乱七八糟的别人的家庭。
3
戚润物是在苍茫的暮色中回家的。李开玲在阳台上已经探望了好几次了。李开玲与戚润物只是在公司里短暂地见过面。李开玲对戚润物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戚润物是一个大众化的女人。与很多同龄女人的长相都差不多。李开玲等候着戚润物。家里的饭菜已经做好。已经喂王壮吃过了。就等着戚润物了。李开玲有一点紧张。
戚润物回来了。独自一个人,背微微驼着,无精打采。比照片里的女人憔悴多了。
戚润物正要开门,李开玲把门打开了。戚润物被李开玲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走错了楼层,她转身又要上楼。
李开玲连忙说:“戚老师,这是你的家。我是李开玲啊。”
戚润物怔怔地走进自己的家。王壮的一声“妈妈”把戚润物彻底地唤醒了。戚润物说:“哦。李开玲。”
李开玲说:“你好。戚老师,我是来帮你们家料理料理的。你们工作都太忙了。”
戚润物没有以同样的友好态度回应李开玲。在这一天中,戚润物又一次地被弄傻了。他们家的小保姆不是白三改吗?怎么变戏法似的成了李开玲?李开玲是王自力公司的人。王自力又在搞什么把戏呢?
戚润物不解地瞅着李开玲,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她说:“你说什么?你来料理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幸亏李开玲事先知道戚润物的脑子出了毛病。李开玲对脑子有毛病的人是能够迁就和容忍的。李开玲和颜悦色地解释说:“王总让我来替你们家做家务,照顾孩子。我是下午来的。我已经喂王壮吃过饭了,也洗过澡了。饭菜还热着呢,吃吧。”
戚润物说:“白三改呢?”
李开玲说:“什么?”
戚润物说:“你少装蒜好不好?”
李开玲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戚润物说:“好!好好好!高明!”
戚润物跑进王壮的房间,砰地关上了房门。
在回家的路上,戚润物行走得是那么艰难。她一想到回家就要面对小保姆白三改,她就受不了。小保姆白三改**的崛起的乳房一直在戚润物眼前晃动,无论如何都回避不了。戚润物必须要想出办法。她不能够好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听任小保姆白三改厚颜无耻地说:阿姨回来了。阿姨吃饭吧。她也不能够和她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戚润物在回家的路上走三步退两步。好不容易设计出了一个方案。她要对小保姆白三改花言巧语的诱供。让她招供一切。然后,把白三改押到王自力的公司去。她要当着公司众人的面,把白三改推进王自力的怀抱。然后,她要拿出已经写好的离婚协议书,让王自力当场签字。那将是一份高度简洁的,举世罕见的,惊世骇俗的离婚协议:王自力必须拿走所有他沾染过的东西,王自力可以不付出一分钱的费用,但是王自力此生此世将不得再与戚润物母子见面。这个方案绝对是一个重磅炸弹。绝对可以把王自力炸得屁滚尿流。如此这般,王自力今后的人生还有多大的意思呢?
可是,家里的形势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仅仅就是一个下午的时间,小保姆白三改不见了,新的女佣飞速地生长了出来。方才在大街上,戚润物战斗得理直气壮。在办公室的沉思默想里,戚润物也以为犯错误的肯定是王自力,自己只是赢多赢少的问题。及至惩罚王自力的设想出来,戚润物更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戚润物认为再怎么样,王自力的聪明也是不及自己的。王自力可以使用武力打她,但是王自力一定会为自己的一错再错付出一生的代价。现在戚润物才发现,她小看了王自力。王自力比她想象得要狡猾得多。白三改不见了,王自力已经消灭了证据。并且王自力借口王壮要人照顾,把李开玲派来了。这个李开玲从前就是王自力的同事,跟随王自力来到现在的公司。显然李开玲是王自力的心腹。显然李开玲是来监视戚润物的。这个李开玲一副老妖精的模样,哪里是甘心给别人当保姆的人。无疑是王自力收买了她。而且王自力这种男人,他能够搞小保姆就不能够搞老保姆吗?谁知道李开玲和王自力是什么关系。谁知道李开玲是一个什么东西。见鬼!
戚润物又气又急。她不得不重新调整思路,思考对策。把她脚上的皮鞋甩了出去。一只皮鞋咚地打中了房门。
李开玲在外面敲了敲门。戚润物没有理睬。王壮却说:“阿姨进来。”
王壮居然主动说话了。就在戚润物吃惊地看着儿子的时候,李开玲推开了房门。
李开玲端过来一杯开水。戚润物装着没有看见。李开玲尴尬地把水杯放下了。
李开玲在餐桌上摆出了饭菜和两副碗筷。戚润物还是装着没有看见。李开玲只好过来对她说:“戚老师,吃饭了。”
就在这一刻,戚润物已经决定首先收拾掉李开玲。她要赶走这个矫揉造作的,生着一双阴险媚眼的,穿着妖娆高领中式衣服的女人。
戚润物坐到了餐桌旁边。
戚润物平静地说:“你就是李开玲?”
李开玲说:“是啊。我们在公司见过面的。不过见面的时间很短暂。”
戚润物说:“你现在还是在王自力的公司做事情吧?”
李开玲说:“是的。”
戚润物说:“象你这个年纪一般的公司都是不要的,看来你和王自力关系不一般。”
李开玲没有料到戚润物说话这么锋芒毕露。她们才刚刚见面呢。李开玲是不好意思拉下脸来的。李开玲给了戚润物一个求和的笑容,说:“王总是比较看重我的工作精神。我们年纪大的人能够吃苦。”
戚润物说:“你是能够吃苦。你吃苦都吃到我们家来了。”
戚润物步步紧逼,李开玲步步后退。但是李开玲不准备再退下去了。如果戚润物继续这么无礼,李开玲就要教训戚润物一下了。李开玲要说我对你这么尊重可你太令我失望了,夫人,我以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应该是懂得基本礼貌的。
戚润物没有再逼李开玲了。她话锋一转,单刀直入,“我要知道白三改到哪里去了?”
李开玲说:“你能告诉我你说的这个人是谁吗?”
戚润物拍着餐桌说:“谁?你还能不知道是谁!你不要给我来这一套好不好?我知道你和王自力是合谋。你们的合谋是明摆着的,你这么装模作样有什么意义?”
戚润物一拍桌子。李开玲就不想再忍耐了。她理解了王自力的苦衷。与这种不懂情理的女人相处实在是太困难了。
李开玲放下了筷子。这算是她最激烈的动作了。李开玲说:“戚老师,有话你可以好好说,不要这个样子。我与你们家非亲非故,是王总请我来的。求我来帮助你们家料理家务。你不要这么讲礼貌。你的问题我的确是不知道,我回答不了你。我的责任是照顾孩子和料理这个家庭的家务。我请你想想清楚最基本的道理。”
戚润物说:“混帐!”
李开玲说:“你居然骂人?”
戚润物说:“如果你认为这是骂人那就是骂人。我是这个家庭的主妇,王自力让你来并没有征得我的同意。现在我告诉你,我要你滚蛋。”
李开玲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直都以为戚润物是一个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女人。李开玲觉得她实在是病得太重了!丈夫千方百计地把她哄骗了来,妻子凶神恶煞地赶她走。她做的是好事,受的全是侮辱。李开玲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她的生活中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她想起她满怀自信带着几分得意离开公司的情形,简直是一场恶梦。
李开玲再也忍受不住了。她立刻就站起身来,扯掉围裙,拿过了自己的小包。她看了王壮一眼,踌躇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过去告别。李开玲拉开了房门。这时候,戚润物高兴地大口地吃起饭来。李开玲被气得打起了哆嗦。李开玲说了一番改变历史的话。
很难得激烈一次的李开玲直视着戚润物,激烈地说:“戚润物同志!在我走之前,我要告诉你几句话。你这种所谓的高级知识分子,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你竟会如此地没有良心,没有文化,不通人情世故。我这个人是一个什么人,我也要你知道。我是一个普通人,这不错。从前我是一个普通的国家干部,后来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我靠自己的辛勤劳动养活自己。我靠自己诚实和苦干赢得大家的尊重和信任。我和王自力没有任何特殊的关系。但是他是我的老板,他需要我来你们家,帮你们家渡过暂时的困难,我就来了。这是我的工作,我要挣钱过日子。我看见你们的儿子独自一个人在家里,终日没有人来照料,我也是一个做母亲的,我的心软了。我想我应该好好照料他直到你们家请到合适的保姆。戚润物同志,不管你们俩夫妻吵架到什么程度,都不关我的事情。也不管你的精神毛病又多么重,你也不应该侮辱我。今天遇上你们夫妇,也算是我的一个劫数。王自力不是东西,你也不是东西。我总算认识了你们。我就是走出这个家门就被解雇,我就是从此没有饭吃,我的人格也是不容你们随意侮辱的。你们无非是暴富了,有了一点臭钱而已。我不在乎这一点臭钱。我很高兴现在就能够离开你们家!”
李开玲从来这么悲壮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流畅过。她说着说着真的是感到了由衷的高兴。李开玲这辈子也放肆一次吧。她想都不要去想,就把王自力给她的钞票信手拿了出来,朝着戚润物,一把甩了过去。钞票散开了,雪花一样飞舞在戚润物的身边。
戚润物用手拂开了眼前的钞票。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开玲。这个名叫李开玲的女人在她眼里飞速地起着变化。在戚润物的生活中,大家永远一团和气,相互戒备。大家只会在背后说一些尖锐的话。这样一些率性的话你永远都不可能听到。其实你是渴望听到的对吧?其实你是渴望与他人肺腑相见的对吧?但是那是你内心深处沉睡的梦想。这么多年来,你的梦想就没有在现实生活中闪现过。
戚润物说:“你等等!我有精神毛病?谁说的?”
李开玲说:“有没有我不管。有,不能侮辱别人,没有,更不能侮辱别人。”
戚润物不好意思了。她应该说什么呢?她说什么才能够表达出她真实的心情呢?戚润物只好转换了话题说:“嘿,你的眼睛在变颜色。这是怎么回事?你有特异功能吗?”
轮到李开玲不知所以了。李开玲只好等待着戚润物更明确的表达。
戚润物说:“你的眼睛需要看医生吗?”
李开玲摇头。
戚润物说:“有科研单位发现你眼睛的奥秘吗?”
李开玲依然摇头。她依然等待着戚润物。
戚润物沉默下来了。过了一会儿。戚润物鼓起最大的勇气,对李开玲说:“是王自力在造谣说我有精神毛病对吧。我告诉你,我没有。你也看出来了我没有,对吧?王自力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谎言呢?他肯定以为我死也不会对你说真话的。可是我现在愿意对你说真话。白三改是我们家的小保姆。本来今天中午我要出差的,飞机出了一点问题,我回来了。王自力和白三改,他们就睡在我的床上。”戚润物捂住了自己的脸,她想嚎啕大哭,对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李开玲关上了房门,她回来了。她决定留下来。
戚润物说:“谢谢。”她真的哭了起来。
四、女人的游戏不是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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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贸易部国家物质储备局设计院粮食储备研究所的宿舍,坐落在汉口沿江大道的某一处。临街的围墙上,原来爬满了爬墙虎。绿绿的,绒绒的,给人的感觉亲切又漂亮。文化大革命后期,爬墙虎被破坏得七零八落。再后来,世风日下,宿舍大院里屡屡出现小偷。研究所决定在墙头扎上碎玻璃。春天来到的时候,顽强的爬墙虎伸出孤独的嫩叶,缠绕着尖锐的碎玻璃,这情形也有特别的动人之处。再后来就是改革开放的年代了。围墙外面终日挤满了小商小贩。研究所里的人回家,日日都要踩在烂菜帮子上面。所长的妻子因此还滑倒,摔断了尾椎,导致研究所付出了一大笔医疗费。研究所里老人日益增多,医疗费已经是一个极大的问题,不能有人再摔跤了。于是,研究所也动了脑筋,开放搞活,在围墙外面做了一排简陋的门面,出租给小商小贩。这样,既把小商小贩收拢到房子里面经营了,又赚回了一笔可观的租金。爬墙虎从此就消失了。爬墙虎变成了金钱。戚润物是眼看着爬墙虎变成金钱的,她对自己经历着的生活感到失望和不满。这所有的失望和不满是她处理她与王自力关系的全部心理基础。王自力做梦也想不到这一点。否则,王自力也许会花上一笔钱,让爬墙虎重新出现在这一段围墙上。
从前,攀满爬墙虎的围墙下面是戚润物年轻的身影。她和她的同事们在这里散步,交心谈心。她也经常和王自力在这里散步,交心谈心。他们沿着围墙慢慢地走过去走过来。沿江大道上偶尔跑过一辆汽车,就会振奋他们年轻的心。长江的风从长江里吹来,带着一股新鲜的江水的气息。十七码头和十八码头的客轮总是傍晚起航去上海。汽笛浑厚的呜呜声漫长而悠远,一直舔荡到人心的最深处,谁都会由此生出几分柔情――那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亲一些,就是要单纯一些,只要你作了自我批评,我必定也要抢着作一个自我批评――那个时代注定是过去了。
现在,戚润物没有地方好散步了。围墙外面的门点早上卖早点,白天家常小炒,煤炉煨汤。晚上上来火锅和烧烤。整条人行道上美容美发,洗面洗足,台球乒乓,卖书卖报,小葱大蒜,柴米油盐,烟酒副食,冲洗胶卷,维修电器,钟点旅馆,音像租借,介绍婚姻。工商部门不纠察的时候还要清洗汽车,突然来了纠察就狼奔豕突,儿哭母叫。其实这些门点的食品是不能够吃的,东西也是不能够用的,几乎全是假冒伪劣,哄骗的是外地人和民工的钱。总之粮食研究所的人们是不购买这里所有的商品的。他们不购买商品,他们也没有地方散步了。现在的事情就是这样。无论如何叫人气不顺。
王自力和戚润物夫妇的问题就发生在这样的时代背景里。
现在,戚润物不出门了。她就在自己家里散步。在自己家里走来走去。
戚润物在自己家里走过来走过去。李开玲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她们都是那么痛恨王自力。她们转眼就成了知己。她们在一套光线昏暗,设施陈旧,凡是转弯抹角处都积满多年油垢的两居室里团团散步。无头无序地作着女人之间的讨论。她们的讨论与她们的人生感受在这样局促的灰暗的空间里重现,没有一处的光明与亮堂。
戚润物说:“李大姐啊,我就是想不通。白三改是一个乡下女孩子,长得也不漂亮,耳朵根子都是没有洗干净过的呀。难道我还不如她?”
李开玲说:“照我看来,白三改给你提鞋都不配。但是,你知道不知道,男人是动物。男人有时候是不可理喻的。他们永远喜欢年轻的姑娘。永远喜欢刺激。就象他们永远喜欢权力和金钱一样。”
戚润物说:“是吗?难道没有例外?”
李开玲说:“没有。”
戚润物:“你遇上的那个男人是这样的吗?”
李开玲说:“差不多吧。”
戚润物惊讶极了:“象你这样女人他们都舍得放弃吗?”
李开玲惨笑。说:“男人得到了的女人,他们都不认为是好女人。没有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以前戚润物没有时间去研究男人。李开玲的经验之谈使她茅塞顿开。但是戚润物还是有想不通的地方。她说:“你说得不错。从理论上好象是不错的,可现实生活中应该有所不同。比如说一个乡下小保姆,耳朵根子都没有洗干净,与这样的姑娘睡觉,怎么会不觉得恶心呢?”
李开玲说:“我以为正好相反。理论上倒是不好讲通的。因为理论总归是比较堂皇的,总归要一分为二,对男人不能一概否定。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倒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王自力现在不缺女人,公司内外,一大群白领小姐围绕着他,不断地讨好他,他却还是做出这么恶心的事情来。是的,男人就是动物。我活了五十岁了,我把他们看透了。”
戚润物不停地走动着。她穿着一双破旧肮脏的拖鞋,皱巴巴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毛衣。混纺的毛衣花色杂乱,质地松弛,刺痒了戚润物的脖子。戚润物一边走动,一边大肆地挠痒痒,手指在脖子上抓得忽忽作响。
李开玲总是端庄的。她起床之后一定要换下睡衣,梳理好发髻,修饰修饰眉毛,在嘴唇上抹一点润唇膏。五十岁的嘴唇不滋润一下是不行的了。李开玲这个女人,一辈子都非常注重自己的性别。注重保持这个性别的优点。因此,没有谁能够明白,为什么当年她的爱人还是抛弃了她。男人的水性扬花是李开玲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李开玲决定留在戚润物身边的根本原因。应该与男人计较计较了。李开玲要帮助戚润物教训王自力。要帮助戚润物夺回自己的丈夫。让男人的心回来。
一连几日,讨论结不出硕果。女人互相倒完了苦水之后,只能默然相对。她们被局限在家庭里。局限在一套两居室里。无法与大自然沟通。她们一天又一天,不见日出和日落。阳台上的视线本来还可以目及长江的,但是阳台上安装了防盗网。防盗网无情地把长江分割成了条状。条状的长江哪里还是可以被人看成是长江呢。江上依然是有轮船的,轮船依然是要鸣响汽笛的,只是现在城市的空前的喧嚣,汽笛的声音到达戚润物的窗前就象虚弱的猫叫。现在这种状态和年纪的女人,她们的苦闷类似于腌菜的苦闷,被闷在封了口的坛子里,没有任何的可能性。
戚润物到底还是烦躁地哭了起来。她歇斯底里地哭叫道:“天哪!这种事情为什么落在我的头上啊!只有杀了他我才解恨啊!”
戚润物不再说话了。她一头倒在床上,不再起来。任何李开玲怎么劝慰,戚润物就是不理不睬,不吃不喝。一连两天,戚润物都那么躺着,仰面朝天,眼睛发直,企图从空中搜索出一个道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