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来来往往 小姐,你早》作者:池莉【完结】 > 小姐,你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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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池莉 当前章节:156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直到李开玲对戚润物故意地说出王自力的现状。

戚润物满心以为王自力会来找她的,满心以为王自力也处在极端的烦恼之中,一定也是寝食难安的。与王自力保持着联系的李开玲却实话实说地告诉她:人家王自力天天在饭店吃饭,夜夜在夜总会潇洒。

李开玲的这句话一下子点中了戚润物的穴道。她挣扎着要起床。她感到了饥饿。她想去什么夜总会去看看王自力,看他在那儿怎么潇洒。

李开玲说:“这就对了。”

2

如何找到“麦当娜”夜总会,如何进得门去,进去了如何找位置坐下来,这些细节对于对于戚润物来说,都是比较困难的事情。她从来就没有涉足过这样的娱乐场所。一切都靠李开玲了。

李开玲虽然也不熟悉夜总会,但是比戚润物有感觉多了。在戚润物去“麦当娜”之前,李开玲先去探查了一次。然后李开玲在家里为戚润物进行了模拟排练。

两个女人关在家里,把狭小的客厅当作“麦当娜”夜总会。在李开玲的建议和辅导之下,戚润物穿上了装饰性比较强的服装,化了淡妆,背着一只小巧的皮包。上台阶,买门票。目光傲慢着,哪里都不看,径直往里走。进去以后就会有领坐的小姐迎上来,一般她们会问:小姐,一位吗?这时候戚润物就应该装出非常老道的样子,说:不用你们管了,我自己有地方坐。一般说这样的话,小姐就以为你是有约会的了。不然她就会缠着你,把你带领到最差的座位上。她们总是把好座位留给男人。戚润物说完话就不要再理睬小姐,自己大胆地上楼去。在二楼第一排的角落,有一张小台,观察角度是最好的。戚润物应该在这里坐下。有服务生过来问你需要什么,你千万不要说什么都不要。你应该点一些吃的喝的东西。让服务生高兴。让服务生不觉得你特别。然后,你就坐等王自力出场吧。王自力一般都是在一楼,在最前面的几排位置上,在那里伸手几乎就摸到了表演台上的小姐。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独自进入夜总会,关键的是你要装出有人在这里等待你的样子。你还要装出对这类地方非常熟悉和习惯的样子。你不要太客气,太礼貌。不要怯生生的。不要对小姐们大胆的短打扮流露出厌恶和吃惊的神态。更不要仇恨满腔,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怨妇,是到这里寻仇来了。

戚润物在客厅里走台。李开玲耐心地纠正着戚润物走路的神态和说话的语气。

不,不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的。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李开玲让戚润物学会了傲慢,学会了把脖子挺直,学会了把小腹收起来,把胸脯挺起来,把目光稳定着,慢慢地扬起来,含蓄地注视你说话的对象。女人,你要首先武装你自己。

戚润物在接受了李开玲的培训之后,用在客厅里练就的步态走进了“麦当娜”夜总会。戚润物成功了。没有人阻拦戚润物的顺利进入。也没有人怀疑戚润物是来寻仇的。第一次有小姐迎着戚润物,有一点欺生地说:小姐,几位?

戚润物的即兴发挥比李开玲教给她的还要好。戚润物说:“小姐,你管得太宽了!”小姐赶快让开了。戚润物从容不迫地上了二楼,一眼就找到了李开玲所说的那张小台。

一连六个晚上,戚润物都是在这张小台上度过的。她就象在这里度过了一辈子,而新的一辈子即将展开。

六个夜晚之后,戚润物决定不再去“麦当娜”了。她认识王自力了。她了解王自力了。最后一个晚上,戚润物踏着夜色归来。一时兴起,在街头大排挡吃了一客牛腩米粉煲。戚润物慢慢地吃着牛腩米粉煲。她的四周全都是吃吃喝喝的年轻人。他们吃着辛辣的炭火烧烤,穿着不同寻常的衣服,把当天的晚报撕开垫坐在屁股下面。他们兴奋地大声说话,男男女女互相叫骂,透出一股强盗般鲁莽的生活热情。戚润物对这种环境感到很新鲜,很自在,还感到脑子里面异常很活跃,与在家里和在办公室里完全不一样。戚润物愿意在这种环境里慢慢吃她的牛腩米粉煲,慢慢进行奇思异想,把她那个不同凡响的计划渐渐地丰满了起来。

基于王自力的现状,对他摧毁性的打击就是使他沦为穷光蛋。如何使王自力沦为穷光蛋呢?最切实有效的办法就是依靠女人。现在的王自力迷恋女色到了不能够自拔的程度。而女人永远都是最好的糖衣炮弹。只要戚润物拥有这么一颗糖衣炮弹,王自力必遭摧毁。戚润物为什么不能够物色或者收买这样的一颗糖衣炮弹呢?在深夜的大排挡里,在这一片火热的嘈杂声中,卸一条胳膊多少钱,取一条性命多少钱,这种嘿社会的生意好象并不是不可信的事情。不过戚润物不会去做这类傻事。她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她不会去和嘿社会来往。她不会去触犯法律。但是并不说她不可以物色那么一个女人。

戚润物回家了。李开玲一开门就发现戚润物变了。戚润物是一派天高云淡的样子。

李开玲说:“看穿了?想通了?”

戚润物说:“没有。没有看穿也没有想通。倒是想出了对付的办法。”

戚润物把她“糖衣炮弹”的计划告诉了李开玲。李开玲笑了。李开玲说:“到底是知识分子。”李开玲认为戚润物这是过家家的做法,充满了主观的幻想。不过也好,至少是转移了苦闷的心情。可以正常地工作和生活了。不管这世界上谁辜负了你,最终你还是得恢复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戚润物说:“我这就不能同意你的说法了。女人是不能随便辜负的。我要那个女人把王自力的钱财尽数地搜刮,让他连购买夜总会门票的钱都没有。”

李开玲就象安抚小孩子那样说:“好。很好。”

李开玲好脾气。她笑眯眯的,不与戚润物争论了。只要戚润物能够吃饭,能够睡觉,能够健康,能够上班,能够做王壮的好妈妈。这比什么都好。

接下来戚润物开始收拾王自力的东西,她准备立刻与他离婚。与王自力离婚了,一心一意地进行物色复仇女郎的工程。

幸亏她的身边有了李开玲。

李开玲说:“戚老师啊,看来你还是太不了解王自力了,太不了解男人了。”

戚润物说:“这话怎么说?”

李开玲说:“王自力现在是最盼望离婚的了。”

戚润物说:“为什么?”

李开玲觉得戚润物这个人真是憨厚可爱。李开玲给她解释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你们一离婚,他立刻就可以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结婚。他一旦结婚,你的糖衣炮弹工程就泡汤了。”

戚润物说:“王自力能够立刻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我就立刻可以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

李开玲说:“快别说赌气话了。他找一个年轻姑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你却在一天天地人老珠黄。”

戚润物说:“什么?我人老珠黄了?我才四十五岁。我是我们所最年轻的副研究员。”

李开玲说:“是的,你的事业是很成功。但是作为女人,你毕竟四十五岁了不是?王自力为什么做这种丑恶的事情,其中的主要原因不就是小保姆年轻吗?”

不错。戚润物今年是四十五岁了。但是戚润物一直都没有觉察到年龄对自己有什么伤害。她知道一个女人四十五岁,有了家庭和孩子,她就不再应该和过去的情人重修旧好了。比如说她曾经拥有的吴畏。可是就戚润物个人来说,她的四十五岁与她的二十五岁有什么根本的不同呢?在戚润物看来,没有什么根本的不同。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真的是一晃而已,非常地快。要说有不同之处,那也许就是:现在四十五岁的戚润物比从前二十五岁的戚润物要更好。现在的戚润物身体并没有发胖,而且还功成名就了。现在的服装也多了起来。首饰也有几件了。当她穿戴起来的时候还是非常出众的。二十五岁的戚润物,整天穿一件老蓝色的春秋装。冬天就用“百雀灵”或者“万紫千红”香脂油抹脸,甚至还用三分钱一盒的哈蜊油。春秋用的是雅霜。夏天什么化妆品都不用,一张脸被太阳烤得流油。二十五岁的戚润物除了一定要考上大学是自己的想法之外,其他什么想法都没有,脑子里空空的。就连胸脯发育了还觉得可耻,总是尽量地把胸脯窝起来。那样的年轻姑娘又有多大的意思呢?比现在的女人简直是差老远了。

李开玲说:“戚老师。戚老师。你要知道,现在的年轻姑娘可没有把胸脯窝起来啊。你比你年轻时候要好,可你比不了现在的年轻姑娘啊。你要知道,年龄是女人的致命伤啊!”

戚润物说:“是吗?真的是致命伤吗?”

戚润物走到镜子面前。照看着自己。她皱巴巴的睡衣。她松垮肮脏的毛衣外套。她邋遢的拖鞋,她来不及穿袜子的干黄的脚。她稀少的凌乱的头发。在这一晃而过的时间里,她的脖子长出了环状皱褶,皮肤上长出了黄褐色的斑点,她的眼睛松弛了,脸庞膨胀了。镜子里的这个女人没有可能用外表表达她美好的内容了。戚润物照了半天的镜子,扯了扯衣服,抓了抓头发,欲哭无泪。她把手里的梳子一把掷向镜子。她不是想击碎镜子,她没有使出多大的力气,镜子却哗啦破碎了。

戚润物对李开玲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李开玲知道。李开玲对戚润物洞若观火。李开玲就是被戚润物的笨拙和天真惹得心疼。李开玲因此而心疼戚润物怜悯戚润物。李开玲说镜子无所谓,我明天就去买一面回来。

李开玲要把自己悟出来的一切道理都传授给戚润物。女人的年龄是一个问题,但不是全部的问题。四十五岁的女人还没有衰老。男人不喜欢的是早晚都不梳洗的女人。他们不喜欢大肆地挠痒痒一直挠到腋窝之后还要把手指抽出来闻闻的女人。一个女人要有实用性。

戚润物不懂什么叫做实用性。

李开玲悄悄告诉戚润物:“就是要能够勾起男人的性欲。”

戚润物说:“天哪!那不成了妓女?”

李开玲说:“唉,你呀!”

李开玲恨铁不成钢地苦笑了一下她到厨房去了。厨房里正烧着一壶开水。李开玲搅动了房间里的光线。一条细长的人影在光线里摇曳,很有几分婀娜。戚润物是缺乏李开玲的这种阴柔之美的,戚润物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点。可是李开玲不还是被男人抛弃了吗?戚润物再天真也不敢对李开玲指出这一点。她要爱护李开玲。要爱护这个如此爱护自己的人。戚润物若有所思地看着李开玲的背影。她想:其实用不着讨好男人。用不着刻意保养自己的性别。只须要和他们一样有经济实力,只须要和他们一样有事业上的成就,局面就会大不一样。

当然。有了李开玲共同磋商,戚润物处理问题就不那么冲动了。她不准备写那种高度简洁的离婚协议了。不准备去揪出小保姆白三改了。也不准备在王自力的公司当众出他的丑了。她要慢慢地来。要慢慢地折磨他。直至她物色到一位合适的女郎。要让王自力明白生活对女人残酷,对男人也同样地残酷。先生,请不要随便地伤害他人!

3

王自力终于着急了。他一天给李开玲打无数个电话。催促她说服戚润物与他见面,商议离婚的事宜。让王自力着急了不短的时间之后,戚润物同意与王自力见面。

这么一天到了。王自力把约会地点定在大将军饭店的大堂酒吧。这次见面是双方都愿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定的时间了。现在应该善后了。无论是王自力还是戚润物,他们对这次见面还是抱了很大希望的。他们都希望得到隐藏在对方打算中的某个结局。定下了见面的地点和时间之后,戚润物的夜晚还是有骚动的。戚润物想,王自力到底是她十几年的丈夫啊!他们毕竟有一个一辈子都离不开父母之爱的儿子啊!王自力是腐败了,可是他也许良心发现呢。

戚润物是乘坐公共汽车来到大将军饭店的。乘坐公共汽车的时间不好掌握,戚润物怕迟到,提前量给得太大。结果她早到了半个小时。大将军饭店是五星级的,大堂里极尽奢华,气势辉煌。这种环境很是逼人。戚润物没有到过五星级饭店。她一进门就有一点不知所措,惴惴不安,手脚没有地方放。

戚润物在大堂酒吧一落座,着水手打扮的小姐就过来了。小姐过分甜腻地问她要喝一点什么?要不要时鲜水果盅?

戚润物没有经验,也不太好拒绝他人的热情,慌慌乱乱地说行吧行吧,茶也好吧,水果也好吧。

小姐不慌乱,她又进一步发出笑里藏刀的亲切建议:要不来一点冰糖红枣人参茶呢?这种茶女士喝很好的。

戚润物说:那就来吧,随便吧。

王自力自己开小车来。他故意迟到了三分钟。他在大门外面看见了早到的戚润物。看见戚润物惶惑地面对着时鲜水果盅和冰糖红枣人参茶。王自力知道戚润物被饭店的小姐宰了一刀。他不由得暗暗好笑。他想如果他今天不来了,戚润物说不定就会被扣在这里。她口袋里的钱一般都不会超过百元,她付不起这一座的。王自力有一点怜悯戚润物了。人家毕竟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副研究员,学科带头人呢。这世界给予她的享受和见识也太少了。

王自力步履匆匆地来到戚润物的身边,坐下,假装抱歉,使劲撸头发,一副刚刚处理了工作赶来的样子。

戚润物没有表情。戚润物以为再次面对王自力,自己的眼睛就会出血。但是她的眼睛没有出血。时间绝对是疗伤的灵丹妙药,你不相信还真不行。

小姐过来,问先生喝一点什么?

王自力根本都不看小姐,大大咧咧就打发了她。一壶不加糖的菊花茶就行了。

第一个回合,王自力小胜。

戚润物默默地喝茶。她绝对不会首先答理王自力。这一点小心眼一般女人都有。王自力看透了戚润物的心理活动,不以为然。关键不在这里,王自力想,关键在于结果。王自力以男人的豁达首先答理了戚润物。

王自力说:“儿子好吧?”

戚润物说:“好。”

王自力说:“你还好吧?”

戚润物说:“很好。”

王自力说:“那就好。你看这环境还可以吧?不然我们再换一个地方。”

戚润物说:“不用了。”

王自力说:“还想和点什么吃点什么就尽管说。”

戚润物说:“谢谢。”

戚润物的“谢谢”是习惯性用语。有很多时候并不表示她真的感谢什么,而是表现她自己的礼貌和文雅。此时此刻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王自力也感到由衷地高兴。看来戚润物的文质彬彬温文尔雅温良恭俭让的习惯已经恢复,大街上的疯狂不会重现。王自力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王自力暗暗松一口气的精神状态已经被戚润物感觉到了。戚润物也暗自高兴。她希望她今天能够使王自力既有压力又放松警惕。她还希望王自力自以为是。男人一旦自以为是,就会尽力表现自己的坦诚与大度。问他什么他都愿意回答。戚润物再一次地告诫自己:要低调要笨拙要迟钝。要在低调笨拙和迟钝中小心地把握和操纵形势。

今天形势大好。王自力和戚润物双方都这么认为。

让王自力搅尽脑汁的问题是,他将如何把今天的大好形势维持并且发展下去,引导戚润物解放思想,利用戚润物对他的嫌恶,顺利地达到快速离婚的目的。离婚的确不是王自力首先想到的。因为他们的家庭一贯不错,戚润物在事业上也干得挺风光,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一贯患有先天疾患的病儿子,他们都是有责任不离开儿子的,所以离婚不是王自力的事情。但是当戚润物在大街上斩钉截铁地宣布“我要离婚”之后,王自力突然觉得眼睛一亮,大有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感觉。原来没有想到过离婚是不敢去想离婚,不敢去想的潜意识是渴望离婚。现在不是从前了。从前的一切都受制于环境受制于他人,找个老婆也必须首先考虑是否对自己的生存有利。现在王自力不愁生计了。作为一个男人,他有权力选择一个他热爱的女人,一个漂亮的干净的性感的对一切都是那么有感觉的女人。这女人一定不能成天拖一双脏兮兮的拖鞋。一定不要挠痒痒挠得忽忽作响,还喜欢掏出腋窝的味道来使劲地嗅。王自力应该可以重新生活一次。否则这一辈子他也太亏了!

自从戚润物提出离婚的要求之后,王自力天天都盼望戚润物拿出实际行动。但是王自力又不能操之过急,生怕惹恼了戚润物她又不离了。王自力还是了解戚润物的,人家看上去是应该平庸的不会修饰打扮的神情麻木的中年妇女,实质上人家是一个读书人。人家的书绝对没有白读。人家的思考能力和分析能力绝对是第一流的。而且大街上的疯狂也证明,人家也会撒泼。人家该刻毒的时候比谁都刻毒。王自力不能流露出渴望离婚的意思来。他要从形式上让戚润物感到是她在抛弃他,要让她占据精神上的优势。而王自力是一个被抛弃者,是一个做了坏事落得孤家寡人下场的臭男人;她是高尚和清洁的,王自力是低俗和肮脏的。只有把局面维持在这种状态,离婚才能够顺利进行。与读书人打交道,你必须弯弯绕。这种经验王自力还是有的。他不能坦诚布公,不能直奔主题,必须迂回前进,先拉一些特别家常的话,一些特别有人情味的话。

王自力说:“李开玲怎么样?”

戚润物不能暴露李开玲。她说:“就那样。”

王自力说:“她是不是还是以为她曾经是国家干部?还是不肯放下她的臭架子?她以为她是谁?落难的公主?”

戚润物说:“不要这样说人家。她做她的家务。”

王自力说:“她应该表现好一点。能够伺候你是她前生修来的福气。她是一个明白人。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早就应该下岗了,她的女儿还能够去法国留学吗?她傲气,不要那个男人的钱。可如果没有我,她恐怕已经饿死了。现在是她报答我的时候了。我一直把她留在公司就是准备要把她留给你和儿子的。这个人很会生活,料理家务是没有人好比的,嘴巴也很紧,心里很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是现在的社会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保姆。”

一个不当心,王自力蹦出了“保姆”这个词。说完王自力就拿巴掌打在自己的嘴巴上。掌嘴也来不及了。戚润物果然就想起了小保姆白三改。她说:“对了。你把白三改弄到哪里去了?”

王自力说:“我的姑奶奶,你饶了我行不行?就算我对不起你了。”

戚润物说:“就算?”

王自力说:“就是,就是。”

戚润物依然说:“白三改呢?”

王自力说:“给了她一点钱,让她回乡下去了。不过她说她还是要出去打工的,你不要去找她。”

戚润物说:“我找她做什么。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搞她?”

王自力把眼睛往向别处。他想这一关他肯定是逃不过去了。王自力只好把眼睛又调了回来,看着地面。向蒙古黑的大理石地面作沉痛的检讨。“我检讨。我现在正式向你检讨。我这个人堕落,流氓,我他妈的的真不是东西!我认真检查了自己的世界观,发现自己的确有很多糜烂的资产阶级思想。我太对不起你了。我实在是配不上你。你提出要跟我离婚,开始对我的打击很大,一时间接受不了。后来我想通了,我是不配和你在一起生活。你马上就是研究员了,中央领导都那么重视你。我太丢你的人了。你这么一个高尚纯洁的人和我在一起实在是太不公平。那就离吧。咱们好离好散。物质上的一切都好说。只是在精神上你就彻底解脱了。”

戚润物与外界接触太少,电视也看得太少,不然她就会发现王自力的又一条大缺点,这就是:贫嘴。王自力是想装出沉痛的样子来的,但说着说着就有一点贫了。现在从北京到外省,从中央电视台到地方电视台,男人正在流行贫嘴。人们都误以为贫嘴就是幽默和潇洒。男人现在就剩下一张嘴了。所幸的是戚润物对社会变化没有那么敏感。她憨厚地与王自力就事论事还自以为切中了要害。

戚润物说:“你的记性真不好,我记得你当时就表示同意离婚。”

王自力说:“那是气话,是要面子的。一个大男人,谁愿意当街被老婆甩了。现在是真明白道理了。”

王自力心里正有几分得意,戚润物却说:“你还是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搞一个小保姆。”

王自力说:“怎么又把话说回去了呢?求求你不要痛打落水狗了。我已经在灵魂深处挖了根子了。”

戚润物说:“我就是要知道你当时的真实想法。一个小保姆,耳朵根子都没有洗干净,你为什么要搞她?我就是不明白这一点。

王自力恨不得站起来,扭头便走。可他知道那不成。那样是万万使不得的。他不能惹恼她。在一张大红的纸片上,他们两人的照片和名字联在一起。他扭头走了那纸片还又法律效果。所以他怎么也不能走。他要顺利地离婚。

王自力说:“当时的还能有什么好想法?人都失去了理智,只看得见她的年轻丰满,再加上她又主动,当然就是满脑袋流氓念头了。哪里想到这一失足便成千古恨呢。”

戚润物说:“你少来这一套!”

王自力说;“说真的,我的心都碎了。世界上又没有后悔药卖,如果有,花多少钱我都不眨眼。”

酒吧小姐过来了。对她们继续使用最表面化的亲切语气:“小姐,先生,你们还要一点什么吗?需要加水吗?”

戚润物和王自力的交谈被人为地打断了。他们都点头,表示愿意加水。在小姐加水的过程中,他们都挪动了一下屁股,换了换坐姿,四处闲看了一下。大将军饭店的大堂作抽象的舰艇状,基调是白色的,很纯洁的感觉。钢琴也是白色的。很纯洁的钢琴。一个身着长裙的女孩子提着裙边走过来,打开了琴盖,放好琴谱,目不斜视地弹奏起来。她弹奏的是《致爱丽丝》。大堂酒吧里人还真是不少,三三两两,成双成对,坐在沙发里,轻言细语地交谈。有几对是在谈离婚又有几对是在谈结婚呢?这五星级的饭店里,男人都是衣冠楚楚,气宇轩昂,皮鞋尖亮得晃眼,并且他们大多数是中年男子。而女性绝大多数是年轻姑娘。一个个粉面朱唇,香气扑鼻,故意穿黑或者穿灰或者穿咖啡,为的是强调自己的年轻和好身材,她们确实也达到了这个效果。戚润物显然就感到了无形的压力。在穿着打扮这一点上,戚润物就很没有学问。她年轻时候的课程中压根就没有这一课。戚润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女孩子们走过去。女孩子们根本就无暇去看戚润物。她们的眼睛忙碌在她们自己的领域里。戚润物的落寞和感伤想要隐藏也不容易。一切都被王自力看了个清清楚楚。王自力选择谈话地点是经过了再三考虑的。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思想解放是需要环境和气氛来给予暗示的,就象人们需要到先进的地方参观学习一样。这不,戚润物果然就受到暗示了。王自力在一旁想:不管怎么说,戚润物这个人还是比较淳朴和老实的。这么一想,王自力不觉又生出了对戚润物的一些怜悯。现实就摆在面前:男人正是好时候,女人已经过时了。王自力想:只有在离婚的时候多给她一点钱了。

王自力对戚润物说我要一下洗手间,你呢?戚润物连忙摇摇头。戚润物喝了这么多水,也需要上洗手间了。戚润物主要是不好意思在大堂走动。再说她还不知道洗手间在哪里,进去要给多少钱。总之,不去算了。忍忍吧。戚润物干脆就去看那弹琴的女孩子。女孩子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就象小鸟在电线上跳跃。那是多么美丽的闲适的跳跃啊!

这一个回合,似乎又是王自力小胜。

谈话在钢琴曲《童年的回忆》中继续展开。

戚润物说:“王自力,离婚的问题今天我要谈的。今天我就是来谈离婚的问题的。但是在这之前,我想问几个简单的问题。”

王自力警惕地说:“什么问题?”

戚润物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坐在这种地方,受到这种环境的影响,让人有一些感慨。好象我已经很落伍了。我想问的问题是想了解一下当前的社会现实。”

这就是书生气。书生气对离婚这种俗事是有好处的。王自力慷慨地说:“好吧,你问吧。你一向是一个好学的人。”

戚润物说:“你认为,现在的社会,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什么东西是最重要的?”

王自力说:“我坦率告诉你吧:是金钱和权力。”

戚润物说:“多大的权力和多少金钱?”

王自力说:“权力嘛,如果要当干部,至少要上省级吧?如果要做企业,至少要做董事长兼总经理。金钱嘛,当然是多多益善。至少嘛,要上百万吧。”

戚润物说:“谢谢。现在的男人怎么看待离婚?”

王自力沉吟了一刻,小心翼翼地回答:“现代社会,离婚和再婚都不是一件特别的事情。日常生活而已。我们中国过去的婚姻质量不高,现在的离婚有那么一点反思的意思。”

戚润物说:“谢谢。何谓婚姻质量呢?”

王自力回避说:“你不用每答必谢。咱们又不是搞记者采访。咱们是闲聊。探讨一下社会现状而已。你的这些问题对我也很有启发。”

戚润物说:“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王自力有一点如履薄冰了。他说:“我看一些杂志上这么说,高质量的婚姻主要是指夫妻两人在精神上有饱满的感情和在生理上有和谐的性生活。”

戚润物说:“孩子在婚姻中的地位呢?”

王自力战战兢兢地说:“孩子应该是爱情的结晶。不过孩子总归是父母的骨肉,与父母的关系不会随着婚姻关系的改变而改变。”

戚润物没有在意王自力的态度。也没有把理论上的探讨联系自己的实际。她没有问题了。她有一些索然寡味的样子了。她对王自力说:“算了算了,谈理论太累了。说一点通俗的话吧。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年轻漂亮的姑娘?”

王自力笑了。王自力说:“一般说来,是的。”

戚润物说:“可以理解。那么男人从心底里是不是觉得他这辈子还是多睡几个女人的好呢?”

王自力顺溜地说:“当然了。”

戚润物说:“哦?”

王自力连忙解释:“你听我说,要是寻找理论根据,我们可以去读弗洛伊德。”王自力一边说一边这么想:索性就给你上一课吧。王自力果然自以为是起来了。他说:“要说通俗的社会心态,那就是我说的这样。所谓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又所谓千金买一笑。其实我们现在的婚姻制度也是自欺欺人。说是一夫一妻制,可又容许离婚,而再组合的概率是无限的,实际上还是造成了群婚。制度本身就不合理,我们还在那儿穷讲究什么?像我这样的优秀男人,多有几个女人爱我,我多爱几个女人,不是很合情合理的事吗?我是不是有一点儿厚颜无耻了?”

戚润物说:“非常地厚颜无耻。”

王自力忍不住大笑一声。“好了,我是从理论上说说,我并不会那么去做。”

戚润物说:“怎么没有?白三改也一定是爱你的。”

王自力说:“看看,又提这事了吧?但是我实话告诉你,的确是她非常主动。否则我是不会犯这个错误的。毕竟她是一个小保姆,还是很丢人的嘛。”

戚润物说:“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你有多少钱?或者说目前我们家有多少积蓄?”

王自力一楞:“你是担心我不给钱你?这是不可能的。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我会养活你和儿子一辈子的。你们一辈子的温饱已经不成问题了。至于多少钱,我自己都没有弄清楚过。”

戚润物说:“这就是说,其实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挣了多少钱?”

王自力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更没有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戚润物说:“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是政府委派的老总,不是私营的老板,你不要太贪心了。话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但愿你好自为之。”

王自力说:“这我当然明白。你放心好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养活你和儿子。”

戚润物说:“谢谢你。我自己能够养活我们母子。”

戚润物不再说话。她低下头去吃时鲜水果盅。她一口气把水果吃完了。她一贯不愿意浪费食物。

话到这里,已经是结尾的时候了。王自力殷切地注视着戚润物,等待着她给一个最后的结论。他以为戚润物马上就要谈到离婚的具体打算了。他眼珠都不错地看着戚润物一口一口吃水果,每一口都盼望她尽快吃完。当戚润物吃完水果抬起头来的那一刻,王自力简直是紧张万分,心都要从口里跳出来了。

戚润物从容不迫地对王自力说:“结婚十几年,今天我终于对你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认识。对于你这么优秀的一个男人,你可以暂时不回家。但是,我不想离婚了。”

王自力僵住了。他一败涂地,片甲不留。

戚润物走了。酒吧小姐给王自力送来了帐单。加上王自力要的一盒香烟和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一共是两百八十八块钱。王自力失去了绅士风度,他暴跳起来,吼叫道:“我操!怎么他妈的这么贵?”

戚润物回到家里,什么都来不及做,首先就是要上厕所。尽管戚润物比较土气,不敢在五星级的饭店里上厕所。但是事实证明今天的结果是戚润物赢了,王自力输了。

戚润物的处世哲学是首先要严格要求自己。戚润物的德行在研究所有口皆碑。当年她生了孩子,发现孩子患有先天疾患之后,戚润物痛不欲生。有很长一段时间,戚润物无法集中精力工作。上班总是心神不定,思想一会儿就溜到了孩子身上,常常就不由自主地流出眼泪来。戚润物这种状态在班上肯定是不太合适的。但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大家都能够理解和谅解她。没有人对她有意见。可是戚润物自己对自己有意见了。她认为她不能够因为私人的生活不顺利就耽误和影响研究所里的工作。戚润物想出来的办法近乎自虐:她主动写了一份坦白的自我检讨,将这份检讨公开张贴在食堂里,让全所的人都看见,让自己时刻感知羞耻。就这样,戚润物终于使自己的思想慢慢地稳定下来了。她又可以一心扑在工作上了。

由此可见,戚润物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研究新来的小青年,三天以后就敢与所长嘻嘻哈哈。与戚润物是绝对不敢的。改革开放以来,研究所的大门就不那么严谨了,经常有一些陌生人出入。这些陌生人就象他们是研究所的老职工一样,靠在走廊上,一手夹着冒烟的香烟,一边大声地使用手提电话。只有戚润物会出来对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的陌生人说:“请你到研究所外面去高声喧哗。”

所里的陌生人还是越来越多了。戚润物办公室门口却总是安静的。这些人有的是来谈合作项目的,有的是来购买粮食储藏专利技术的,有的是为所里开发第三产业的,有的是欠了租金的宿舍区门店的小老板。等等吧。总之许多人来谈了之后就会请所里的领导和有关人员吃一个便餐。或者请大家边吃边谈,利用时间。有的时候,所里需要戚润物参加。办公室通知戚润物去参加吃饭,戚润物从来都不去。她说:“吃饭能够谈什么?我不陪任何人吃饭。”

戚润物不止一次地撞见中午吃了工作便餐的领导回来。他们的小车车门一开,首先冲出来的是一股酒气。随后出来的一个个人,不是赤红的脸膛就是睁着一双腥红的兔子眼。群众都撇嘴,敢怒不敢言。戚润物当着领导的面就掏出手绢扇鼻子。如果有人胆敢仗着酒性质问:“扇什么扇?”

戚润物立刻就会给予迎头痛击。“我们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是什么人?我们受的是什么教育?我们应该是什么形象?这些还用我说吗?我看现在的知识分子的确是丧失了自己的精神家园,丧失了理想和追求,正在腐化和堕落。作为知识分子的一员,我感到痛心和忧愤。”

这种不着边际的空泛的批评人家不会真正生气。领导装着没有听见,径直上楼。领导的跟班与戚润物逗着玩,说:“戚老师说得好!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思想教育课。”但是群众不答应。群众还是非常支持戚润物的。群众说:“他们这是干什么?吃了玩了得了便宜还卖乖!戚老师当然是说得对了!”每当这个时候,戚润物就淡然一笑,退下。她只要心里感到踏实就行了。一个人只要下有群众上有党就行了。他做人就会非常踏实了。这就是戚润物的原则。

后来,王自力开上了他们公司的小车。王自力这样性格的人难免好赶潮头。社会上一流行老总自己驾车,王自力就学了车,拿了驾照,让司机坐公共汽车上班,他自己驾车送自己上班。忙起来的时候,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接电话。这样王自力就会在一路羡慕的目光之下开始一天的工作。戚润物对流行的时尚没有一点感觉。她问王自力:“你们公司的司机病了?”

研究所里的人与戚润物开玩笑,说戚老师的老公当老总了,自己驾车了,戚老师可以坐丈夫开的小车,当一回时髦的老总太太了。戚润物说:我不稀罕。戚润物是真的不稀罕。王自力一再邀请戚润物坐他的便车去上班,都被戚润物拒绝了。在戚润物看来,现在在中国坐小车,不是领导就是商人。不是沾染了权力之气就是和流露出摆阔之气。戚润物不愿意在自己身上冒出以上两种气息。戚润物骑自行车,十分钟就可以到达研究所。骑自行车又方便又自由又不污染环境又锻炼了身体还显得很朴素。戚润物肯定要坚持骑自行车了。

二十年来,戚润物一直骑着自行车上班。每天如此。她穿过风雨,穿过晨昏,穿过四季。路边的小树在她的车轮旁边渐渐地长成了大树。在研究所人们的眼里,戚润物是永恒的。就象时钟,在她自己的轨道里,每天以同样的姿态经过同样的地方,给人以年年岁岁的感觉。只是这岁月还是在悄然褪色,颜色渐渐地发灰和陈旧。让人猛看一眼,也怅然觉出红尘易老。而戚润物则看不到自己,她永远游离在红尘之外。

忽然,戚润物家里发生了一个故事。她的丈夫王自力偷睡小保姆。绝对的丑闻一桩。戚润物再也无法稳稳当当地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了。她病倒了。岁月停顿了一下,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2

在戚润物自己意识不到的情况下,她开始发生巨大的变化。

首先,戚润物跑到大街上,激烈地痛斥了王自力一顿。现场的围观者众多,戚润物居然越说越起劲。这是戚润物生平第一次做出这种非常张扬的不顾体面的事情,简直有一点像鬼魂附体。

接着,李开玲出现。戚润物又不得不与素昧平生的李开玲开始交往。

再接着,戚润物六进“麦当娜”夜总会。

再接着,她与王自力相会在大将军饭店。对于戚润物来说,所有这些事情全都是陌生的。是意想不到的。事情总在节外生枝,一环套一环,戚润物不得不去应付这一切。

现在,戚润物已经同意接受别人的邀请出去吃饭了。她还参加了各种聚会,积累了大把的名片。她也偶尔在周末的晚上,参加同事们打麻将,听听他们的张家长李家短是怎么回事。戚润物最初的目的很直接,就是想通过各种机会物色一枚“糖衣炮弹”,以便狠狠打击王自力。然而在物色人选的过程中,戚润物往往把物色人选的本意给忘记了。她不知不觉地参与了比较广泛的社会生活。不知不觉的接受了一些新的东西。对生活产生了新的认和看法。春风挡不住,一夜入墙来。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可以变成好事,这就是生活的辩证法。你不相信就是不行。后来,戚润物夜半醒来,想想这几个月自己的生活,大有做梦之感。

尤其是在大将军饭店与王自力交锋之后。若干天里,在戚润物眼前挥之不去的不是王自力颓败的模样,而是打扮入时的姑娘们那挺拔的身姿和步态。是弹琴的女孩子那跳跃的象牙一般的手指。是氤氲的香气。是瓶插鲜花。是水晶吊灯。戚润物把自己的感受说给李开玲听了。她说她本来针对的是王自力,可是另外这些东西却让她难以忘怀。她说好看的东西就是好看啊!她说现在的女孩子就是好看啊!

戚润物不再象从前那样根本就没有聊天的对象。王自力总是不在家里。家里是王自力的驿站和旅馆。他总是行色匆匆,不可能与戚润物闲聊。在研究所就更加不可能了。戚润物在工作的时候绝对不要闲聊。二十年来已经形成了铁的规矩。戚润物不和人家闲聊,人家也不会找戚润物闲聊。如果哪一天,哪怕是在食堂,戚润物突然与人闲聊起来,研究所的人不以为她出了毛病才怪。幸亏戚润物家里有了李开玲。

李开玲不对戚润物大惊小怪。只要戚润物愿意,李开玲就会与她聊天。李开玲把戚润物当成了一个小女孩。一个需要大姐调教的小女孩。李开玲说:“是啊。现在的女孩子就是好看。她们从小营养好,身体长得高挑,皮肤又滋润。还有各种名牌时装,首饰和化妆品供她们挑选,怎么能够不好看呢?”

戚润物说:“可是我以前是最反感谁化妆的。”

李开玲说:“我以前也是的。可到公司工作以后,我的想法就不同了。和那些年轻姑娘们在一起,你的观念就会有改变。人到中年的妇女,身段和皮肤都在走下坡路,你不使用一点化妆品,不穿戴整齐一点,人家就是不爱理睬你,你就是不能够给别人信任感。”

戚润物说:“问题有这么严重吗?”

李开玲说:“有的。

戚润物说:“举个例子证明一下。”

李开玲说:“比如空中小姐。现在我们中国一律是要年轻姑娘。你可能还不知道,现在火车上的列车员都要年轻姑娘,通勤车的售票员也要年轻姑娘。这就是因为中国妇女自己不争气。有了一点年纪就放弃了自己。我送女儿去法国,看见人家的飞机上的空姐就有大嫂,甚至有奶奶。但是人家的个人形象都保持得非常好,妆化得很漂亮,穿着也很漂亮。比起年轻姑娘,她们的稳重,温柔,体贴和妩媚更为乘客所欣赏。所以社会当然也就重视她们。”

戚润物说:“嘿,你还颇有研究呢。”

李开玲说:“那可不是。”

这是女人之间一些琐碎如细雨的闲聊,淋湿的却是戚润物对世界的观照。终于有一天,戚润物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她说:“开玲,你看我是不是太不讲究了?你看我这件睡衣是不是太不象话了?”

李开玲说:“谢天谢地。你总算开窍了。你岂止这件睡衣不象话呢?”

戚润物说:“那我们上街卖衣服去。”

很少逛商店的戚润物在李开玲的陪伴下开始逛商店了。李开玲调动了她的全部经验,为戚润物精心地购买了一些服装和化妆品。日子不长,戚润物自动改口,她不再说“我的雪花膏”,而是说“我的润肤露”了。

对于李开玲,戚润物最初自然是把她当作一个保姆看待的。李开玲虽说曾经是国家干部,到底也是王自力派来的。到底也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她身上还有一股让戚润物反感的狐媚之气。最初的戚润物无法重视李开玲。戚润物受过高等教育,当然懂得人是生来平等的。她不会因为李开玲是他们家的保姆而轻视她。但是不重视难道就不是一种轻视吗?戚润物是没有打算和李开玲多说话的。她们不会有什么共同语言的。然而现实生活与戚润物的认识非常地不一致。李开玲这个女人一旦出现,就渗透了他们家生活的核心。李开玲知道许多戚润物不知道的事情。她有许多新鲜的观念。她能够安祥地面对许多意外的事情。她要把菜烧得十分精致,要把衣物清洗得干净透亮,要为睡觉前的王壮哼摇篮曲和讲故事。这些都是戚润物在生活中做不到的。或者说她就没有想到生活可以这么过。戚润物的这一套两居室,面积并不算太小,但是被戚润物和王自力夫妇越住越狭小,最后只剩下一条小径。这条小径从大门口延伸到厨房,再从厨房到卫生间到卧室,小径两旁充斥着家具,儿童玩具,水果包装箱,大小书架,四季的鞋袜,等等难以一一罗列的家庭物什。在他们家,阳光和风都找不到钻进来的缝隙。就是这样的一个家庭,在李开玲手里,一天一天地改变模样。戚润物每天下班回来都会惊奇地发现自己家里更宽敞和更亮堂了。尤其使戚润物感动的是,她的儿子王壮,可以在这变得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推车学步,笑声朗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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