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来来往往 小姐,你早》作者:池莉【完结】 > 小姐,你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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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池莉 当前章节:155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总之,戚润物对这顿晚宴非常满意。她感到非常滋润。

李开玲的疑问很多。她问:“你的同学老张呢?你怎么没有谈他?”

戚润物说:“他没有什么谈头。尽和一个小姐纠缠。”

李开玲问:“这个艾月是一个什么人?她为什么对你好?”

戚润物说:“不为什么,崇拜我啊。她是刘先生的女朋友。”

李开玲问:“既然他们这么崇拜你,怎么会请那么多宾客?”

李开玲问:“他们到底为什么请你吃饭?”

李开玲问“他们到底和你谈了一些什么?对你提了什么要求没有?”

李开玲问:“你们到底吃了一些什么海鲜?就樱桃萝卜吗?”

戚润物说:“就是樱桃萝卜值得一提,其他不就是乱七八糟的虾蟹之类吗?”

戚润物认为她自己没有喝醉,倒是李开玲好象喝醉了一样。

李开玲说:“我主要是怕他们对你有什么意图。”

戚润物对李开玲说:“没有没有,你放心好了。世界还是美好的,好人还是比坏人多。他们就是崇拜我尊重我希望向我学习,而已。”

李开玲说:“我还是没有弄懂,难道他们如此兴师动众地跑到武汉来请一顿昂贵的饭,就是为了表达对你的崇拜和尊重?”

戚润物说:“是啊,这有什么奇怪的呢?人家还请我签字题词呢。你以为我没有这个知名度吗?”

李开玲说:“你有你有。”

李开玲感觉还是不对。她觉得戚润物并没有描述出一个完整的晚宴场景。戚润物关注的是给她留下好感的片断。这些片断远远不够说明问题的实质。但是李开玲不想再说什么了。生活中片断也好,全景也好,只要戚润物自我感觉良好就够了。艾月的事情李开玲也不想再多嘴。在李开玲看来,“糖衣炮弹”的设想本身就很不实际。况且李开玲也不认为艾月就那么简单。一个傍大款的风尘女子,见面就使劲讨好戚润物,这其中肯定是有原因的。戚润物对于艾月的幻想实在是太孩子气了。也许这就是知识分子的特点。好了。只要戚润物高兴,就让她去找艾月玩一把吧。李开玲不由摇摇头,无奈地笑笑。她扶着腰眼站起来,她要去睡觉了。戚润物讥笑地说:“你失望了吧?你以为人家要提出和我做生意的事情吧?结果就是没有。我告诉你,不是什么人都看重金钱的。”

李开玲说:“那就好。现在社会上很多人对你好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戚润物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什么呢?我看醉翁之意正在酒。”戚润物说了之后呵呵笑了。她为自己的这句话感到得意。这种话有新意。就象艾月说的“宁可碎瓦,不可碎玉”。这句话给戚润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尽管艾月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是戚润物所不能接受的。

这一夜,戚润物始终处于亢奋的状态。好不容易睡着了,黎明十分又惊醒了。因为在这新的一天里,她要开始她宏伟的计划。艾月上午九点半在饭店等着戚润物。戚润物对艾月已经有了九层的把握。戚润物就是要扭转一下李开玲的传统脑袋,要让她看看戚润物如何成功地改变了王自力的命运。

上午九点半,戚润物准时来到艾月下榻的饭店,满有把握地敲开了艾月的房门。可是艾月的房间已经有了一个客人。是一个与艾月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这使戚润物大感意外。戚润物准备好的精神状态是针对艾月一个人的。她与艾月应该是一个密约。这个客人破坏了一切。戚润物无法在瞬间回过神来。

艾月很客气。戚润物也很客气。艾月为戚润物与女孩子之间作了热情地介绍。女孩子与戚润物礼貌地打了招呼。戚润物勉强地点了点头。但是戚润物根本就没有把对面的女孩看到眼里去。女孩子很时髦,这是戚润物模糊感觉到的。艾月今天也很时髦。昨夜她着长裙,细腰婀娜,是妩媚的狐狸。今天是黑色弹力紧身裤,勾勒胸脯的全棉套头衫,耳垂上吊两只装饰性很强的大耳环,一头稻草黄的时髦短发。今天的艾月就象一匹年轻的母马。精神抖擞,富于挑衅,勾人魂魄的小母马。她注定是王自力的克星。但是戚润物没有办法进行自己的计划。好象艾月和这个女孩子在一起更合适,她们背起手包就可以一块儿去逛商店。而戚润物被她们的存在显示出了与艾月很大的距离。戚润物不知如何自处。

戚润物不惜牺牲礼貌地问艾月:“这是怎么回事?”

艾月说:“亚咪陪我们去‘天上人间’呀。”

亚咪是一匹害群之马。

“天上人间”是一家美容美发厅。艾月兴致勃勃地为戚润物解释说:“亚咪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在武汉的一切活动她都可以安排。她是武汉人,对武汉的美容美发厅特别熟悉。她知道‘天上人间’是最好的。她还有他们的会员卡,可以八折优惠。”

戚润物说:“我这个人不讲究,不用去最好的地方剪头。”

戚润物希望艾月能够明白她话中的某种暗示。昨天晚上艾月每时每刻都与她心心相通。

今天艾月与戚润物的通道不知道被什么堵塞了。艾月依旧非常认真地说:“哎,昨天晚上您不是说要我带您去剪一个最好的发型吗?”

戚润物说:“那也不用劳累你的朋友嘛。我们随便去哪儿剪个头就行了。

亚咪说话了。武汉女孩,说话口气特别大包大揽。

亚咪说:“随便去哪里剪头?你嚇我!那不完全丢了!又有可能被宰一把,又有可能被剪成一个犯人头,还有可能被强迫使用假冒伪劣的洗发精和冷烫精。钱花了不说,别把人整死了。至于我嘛,我不累。艾月是我的兄弟姐妹心肝肺,为她做什么我都愿意。”

艾月将亚咪的脑袋亲热地撸了一把。

艾月对戚润物说:“戚老师,您的头就就交给我了。我不给您做一个最好的发型,别说我自己的良心过不去,刘先生他也不会放过我的。您就听我的安排好了。”

这里已经形成了戚润物不能拒绝的形势。艾月已经挽起了戚润物的手臂。亚咪咕噜咕噜喝完了茶杯里头最后一口茶水。她们要出门了。她们要去“天上人间”。请亚咪推崇的鬼子先生为戚润物剪一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发型。这个发型要花三百八十块钱,亚咪用她的卡可以打八折。三个小时以后,艾月抢着付款了。

戚润物在“天上人间”呆了三个小时。在这三个小时里,戚润物完全被扎着马尾辨,扭着黄蜂细腰的鬼子先生支配。一会儿洗头,一会儿剪头,一会儿上冷烫精,一会儿上热风帽。可恶的亚咪把艾月拉到楼上做美容面膜去了。戚润物心里懊悔不堪。她垮着一张脸,眼睛冰凉。把鬼子先生纳闷得一塌糊涂。

当戚润物的发型做好了之后,亚咪与艾月手挽手,满面春风地下楼来了。老远地,她们就叫嚷了起来:“哇,好漂亮啊!”

戚润物真是哭笑不得。

接下来,吃饭又花了两个多小时。亚咪总是不停地施放热情,特别聒噪。艾月对她的朋友十分迁就。总是笑盈盈地听她说话。这一天肯定是完蛋了。戚润物决定不再耽误时间了。吃完饭,戚润物就说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回去处理。艾月还天真地遗憾说:“那就逛不成商店了?您不是还要买衣服吗?”

戚润物说:“今天就不买了。”

亚咪说:“那就明天吧,明天我也有时间。我还有几家大商场的贵宾卡。”

戚润物说:“谢谢你。明天我没有时间。”

艾月说:“可是戚老师,后天我应该回去了。刘先生给我的时间就是两天,机票他都给定好了。”

这一下戚润物傻了。她是不想放弃艾月的。她是不能放弃艾月的。

戚润物说:“艾月,不会耽误你的。我回去安排一下,随时给你电话。真的就不要麻烦你的朋友了。

戚润物连“亚咪”这个名字都不愿意叫。

亚咪说:“嗨,您莫客气。我这个人就是喜欢麻烦。没有麻烦太寂寞了。”

戚润物对艾月说:“再见。”

艾月摇动她葱管半白嫩的指头,依然很天真。说:“拜。”

戚润物走了。她听见了艾月和亚咪在她身后发出的青春笑语。没有谁愿意感觉她的烦恼和忧伤。

李开玲知道了这一切以后,端坐在那儿思忖了好久。后来,李开玲对戚润物说:“我又要泼你一盆冷水了。”

戚润物探究地看着李开玲。

李开玲出语惊人。她说:“她是故意的。她对你没有兴趣。是她特意制造的距离。”

戚润物不愿意相信这一点。她说:“都怪那个叫亚咪的女孩子。”

李开玲说:“亚咪是她的朋友。是她叫来的。”

戚润物不是太有力量地说:“我就是不相信。”

生活会这样吗?戚润物就是不相信。她认为艾月没有这个必要。

2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戚润物不愿意相信李开玲的话。但是她自己从现实中得到的感觉又是倾向李开玲的。这就叫戚润物受不了了。戚润物不是一个普通人,她读了多少书,见了多少人,她的判断能力一贯都是非常准确的。她依靠这种判断能力在事业上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如果李开玲说得是对的,戚润物就等于否定了自己。否定自己就是对自己的一种伤害。难道戚润物真的老了?不!她才四十五岁!难道戚润物还让被一个小丫头蒙哄了?不!她吃的盐比她吃的米还多。她经历的政治运动比她正常生活的时间还要长。她上见过总理下见过云南最偏远地区的农民。一个艾月岂能蒙哄她!而且还有,从逻辑上推论,如果同意李开玲对艾月行为的分析,那么就应该进一步同意李开玲对那顿晚宴的分析。那也这就是说,戚润物整个都被蒙哄了,被利用了。他们利用了她的什么呢?

戚润物想来想去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被人利用的。这顿晚宴是一顿令人高兴的晚宴。但是,戚润物的高兴是不是仅仅因为虚荣心获得了巨大的满足呢?武汉人们常常讥笑一种不开窍的傻瓜,说是这人被别人卖了还在那儿替别人数钱。戚润物扪心自问:我会不会就是这个傻瓜呢?这么一问,戚润物全身的毛孔刷地乍开。她觉得自己的冷汗从每个毛孔里迸了出来。这是一种很恐怖的感觉。现在的问题是:能不能说服艾月参与自己的计划还是另外一回事了,更敏感的是戚润物是否受到了艾月以及老张他们的蒙哄和利用?这是必须要搞清楚的!戚润物在自己已经走过的人生里程里,她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和自豪。她是一个有能力有成就的值得社会尊重的女人,不是别人可以任意欺辱的女人。王自力欺辱了她,她是绝对不会放过王自力的。同样,别人也不能够欺骗她!

戚润物一定要把艾月搞定。

戚润物想出了一个巧妙的办法。明天她根本就不事先通知艾月,上午直接去饭店。这样,艾月的房间里就只能是她们两人了。

第二天大早,戚润物正要出门,电话铃响了。戚润物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接了电话。果然是艾月。艾月在电话里与戚润物约定了一个时间。艾月恭恭敬敬甜甜蜜蜜地叫了一声戚老师,她说:“我们十点在新世界百货的大门口见面好吗?我是一定要带您去买衣服的。现在我在外面吃早茶,一个朋友一定要请客,我怎么也推不掉。您先忙着,十点见面,不见不散。”

戚润物的巧妙办法顷刻之间就被艾月颠覆了。她们即便是见面,即便是没有亚咪,她们也处在一个公众场合。饭店房间的门紧锁着,她们与很多人处在一个公共的空间。谁会在熙熙攘攘的百货商场去进行很私密的个人活动呢?艾月又是棋高一着。艾月继续制造距离。她不愿意与戚润物贴得太近。

戚润物看着电话筒,半晌说不出话来。后来哐地摔下了话筒。李开玲在喂王壮吃早点,她什么话都没有说。戚润物主动找到李开玲这里来了。她发狠地对李开玲说:“我就是不相信艾月这种小丫头有这么高的智商!”她说:“她不会猜到我的想法,她一定是碰巧的。”

李开玲说:“肯定是碰巧的了。”

戚润物嚷了起来。她说:“开玲啊,你不用这样随着我说话,你不用这样安慰我。好不好啊?我就不相信我斗不过一个小姑娘。她凭什么连一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她知道不知道我将给她带来崭新的人生!”

李开玲深深叹息道:“现在的社会,守住自己倒还不难,与人相交相知那是最难的了。我这一辈子不就交了你这么一个朋友吗?王自力和我同事了这么多年,他不也还是欺骗我吗?没有什么奇怪的。你努力去做吧。不行也就拉倒吧。”

戚润物说:“你说的不错。只是我这个人比一般人都倔强。我倒真是想试一试这个艾月有多么高的智商。”

世间的一切都在瞬息万变。王自力还在他的公司里苦苦等待着戚润物的离婚。而戚润物这里展开的却是一场又一场人与人之间的复杂而微妙的心灵碰撞。怎么理解一个女人提出离婚又迟迟不办离婚手续的个问题呢?最好不要试图去理解。不要理解。该离的时候就会离的。王自力在无法理解戚润物的苦恼中开始活动脑筋:为什么他就不能在离婚之前找女朋友呢?他的新生活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开始呢?新的恋爱为什么不能谈起来呢?婚姻死亡不是靠离婚证书来宣判的。他们自己早就宣判了。实际上王自力早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觉悟以后的王自力,日子稍微好过了起来。他开始注意出现在他视野里的姑娘。同时也开始注意房地产商的广告,他得重新构造自己的巢穴。

戚润物对王自力的思想进程了如指掌。正因为戚润物对王自力的思想进程了如指掌,所以她不愿意轻易地放弃艾月。现在正是艾月进入王自力视野的最佳时机。所以上午十点整,戚润物按时来到了新世界百货商场的大门口。她来了,艾月居然不在。戚润物看了看表,继续等候。她继续想着王自力的事情以资激励自己。对于王自力另立门户的打算她一点不奇怪,也不再有什么气愤。男人就是这样的。自古以来就是痴情女子负心汉。老故事了。老照片了。颜色都发黄了。只怪她以前眼睛不亮,没有看透。现在戚润物对王自力是无所谓的了。但是她要王自力为他做的坏事付出代价。这是必要的。因为,戚润物不是一般的女人,她要王自力真正地认识她。为此,戚润物宁愿再等候艾月一分钟。平时她是容不得别人约会迟到的。别人如果迟到了,她一定已经不再了。天大的事情她都不管。她要求大家都遵守基本的规则和基本的真理。

十点过五分,艾月匆匆忙忙从商场里面跑出来了。她老远就道歉。说:“戚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提前来的,去上了一个洗手间,没有想到洗手间等候的世间稍微长了一点。该死该死!”

艾月是一个人。没有亚咪。她到底不敢再带亚咪了。

戚润物生平头一次表现出了对迟到者的宽容。她说:“没有什么。”

艾月挽起了戚润物的手臂,她们进入豪华的琳琅满目的商场。艾月把手一挥,说:“您看好了什么就说。”

戚润物心里说:我看好了你小丫头!

戚润物口里说:“看看衣服就行了。”

戚润物一直注意观察艾月,艾月一直沉醉在漂亮的服装里和与人家讨价还价的乐趣里,看不出任何高智商的迹象来。

3

主动权开始被戚润物掌握在手里。到中午十二点多的时候,戚润物已经买好了两套衣服和一些零碎的女性饰物。戚润物说:“好了。我逛不动了。”

艾月非常惊奇地说:“才逛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能够逛出什么名堂来?我们逛服装,一逛起码是半天。”

戚润物说:“可是我不行,我走不动了。”

艾月说:“真是太遗憾了。买衣服是绝对不能够跑马看花的。许多更好的衣服肯定被我们遗漏了。”艾月眼珠转动了几下,立刻冒出了一个提议。她说:“要不您在咖啡座歇着,喝一点什么,吃一点点心。我再逛一逛,看到了好的我再来叫您。”

戚润物不会再把时间消耗在公众空间了。什么都动摇不了戚润物的决心。

戚润物说:“可是艾月,我饿了。我没有吃早饭,现在只想好好吃一顿饭。衣服我已经买够了。”

艾月没有办法了。她留念地环视着商场,嘴巴噘着。说:“好吧。那就去吃饭好了。”

戚润物看不出艾月有别的念头,只是看出了一个女孩子对商场的无限热爱和无限留念。戚润物却发现自己被李开玲的思想支配了。她宁愿相信艾月是在和她斗智。她积极地抓住每一个主动权。

戚润物说:“艾月,今天我要请你吃饭。”

艾月说:“那怎么成啊!您这不是存心让我在刘总那里挨克吗?”

戚润物说:“哎呀你这个小鬼。怎么这个样子呢?难道刘总他们不让我请你吃一点武汉家常菜?他们这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艾月又一次无话可说了。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

戚润物把艾月带到了事先安排好的一个地方。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餐馆,与一般餐馆没有两样,叫什么名字也不重要。关键的是戚润物认识餐馆老板。这个老板的儿子在粮食研究所工作。目前当司机,给所长开车。可是年轻人迷恋电脑,电脑玩得非常漂亮。戚润物的工作室需要配备一个电脑操作员。这个年轻人一心想得到这个位置。戚润物答应年轻人可以考虑考虑。年轻人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巴结戚润物才好。他已经多次地邀请戚润物全家人到他父亲的餐馆里吃饭。戚润物当然是谢绝了。但是今天上午,戚润物告诉年轻人她想带一个朋友到他父亲的餐馆里吃饭。年轻人简直高兴得要晕倒。戚润物对他提出了要求,首先是必须让她付饭钱。另外是必须给她们一个静僻的包房,上菜之后就不要再进来服务员,因为她们要商量非常重要的事情。戚润物的话年轻人听都不要听完,年轻人说:“戚老师,您的要求不说是两个,就是两百个也没有丝毫问题。”

多少年来,戚润物与外界社会没有任何关系。最近刚刚有了一个关系,正好被戚润物用上。戚润物觉得自己还是很有运气的。

戚润物带艾月来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家餐馆。餐馆的老板在戚润物的事先关照下,不敢表示过分的热情,只是把一个小包间收拾得特别干净,上齐了菜之后服务员就带上了房门,绝对不再贸然地推门进来。菜很好吃,饭也很好,环境也安静得就象在梦中。戚润物点的菜是一道水煮鳝鱼片,一道剁椒鱼头,一道麻婆豆腐,一道清炒藕片,一只小碟,碟里放了两节绿油油的新鲜黄瓜,就跟画的静物一样美丽,这是生吃的;再就是一碗那种乡下的西红柿鸡蛋汤。米饭是专门用杉木小蒸笼蒸的,热腾腾散发出一阵阵木头的清香。

这顿家常的饭菜是戚润物精心构思的。戚润物早就从艾月的普通话里听出了她的四川口音。四川人对于麻辣菜肴和米饭的喜爱是永远不能改变的,就象他们的血型。并且戚润物还能够猜测到艾月跟着刘先生是永远吃不好饭的,她必须永远伺候他和随着他的口味走。那么,让戚润物老师来带你回到快乐老家吧!艾月!

看着这一桌的饭菜,幸福的眼泪顿时盈满了艾月的眼眶。这都是她特别爱吃的家常菜,而且还是她朝思暮想的蒸笼饭。艾月跟着刘先生,四海为家,走到那里就吃到那里,尽管到哪里都是大饭店里面的大吃大喝,但是那种大吃大喝不是属于艾月的。艾月永远是伺候刘先生以及他的朋友的角色。即便是她跟随刘先生出席别人的饭局,她也首先要注意自己的表现而不是吃喝。在她的应酬里,永远要喝酒。永远不能埋头吃饭,永远不能流畅地吃饭,永远不能酣畅淋漓地吃饭。今天,幸福突然降临了。能够香甜美好地吃饭当然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之一。也许别人不这么看,艾月却有太深的感受。

月说:“戚老师,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您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戚润物含笑说:“吃吧吃吧。”

艾月说:“那我就开吃了。”

戚润物说:“吃啊吃啊。”

艾月孩子气地趴在餐桌上,贪馋地大吃起来。一艘向着未来航行的轮船,戚润物感到自己已经掌握了它的方向盘。戚润物慈祥地看着艾月吃饭,内心深处一丝丝地涌出来的却是歉意和内疚。这么工于心计的圈套她怎么想得出来?又怎么做得出来?艾月毕竟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啊。用吃饭来收买人家,是不是太卑鄙了?

事实马上就证明戚润物的优柔寡断纯属小资产阶级情调。幸福的饭很快就吃完了。艾月抹了抹嘴唇,说:“谢谢戚老师。我该回饭店料理一下自己的事情,明天一早就飞北京了。戚老师我会想你的。到北京出差一定给我打电话啊。”艾月还是紧紧关闭了自己。不谈你,也不谈我,更不谈他,终结一切深入心灵的话题头绪。斩断一切旁支末节。把一切局限在表面的礼貌上面。对不起,因为还有事情,立刻就要离开。在“美人捞”的那种心有灵犀一点通好象已是早就忘怀的陈年往事。

戚润物毕竟是戚润物,正如王自力对她的认识那样,她的书一定是不会白读的。

戚润物对艾月说:“你吃好了我就满意了。我们马上就走。这次能够认识你是我最大的收获。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姑娘。我就是喜欢聪明人。以后我出差去北京,一定给你打电话。”

艾月的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她站了起来,准备离去。

戚润物没有站起来。戚润物说:“稍等一下,艾月,我们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办。”

艾月掠过惊慌之色。

戚润物从自己的手包里取出了一扎钞票,推到艾月面前。戚润物说:“这一共是一千五百二十八元四角五分钱。是我剪头的费用加上今天购买衣物的费用。谢谢你抢着替我付帐。但是,我不会让你们花钱的。所以,你把这钱拿回去还给刘先生。现在你要给我的就一张收据。我们上海人就是这个毛病,亲兄弟,明算帐。”

艾月连忙把钞票推回到戚润物面前。她说:“戚老师,你一定不要这个样子!这是公司送给您的礼物。本来公司就要送您礼物,但是不知道您的需要。就采取了这个方式。您就收下吧。也就千把块钱,小意思啊。”

戚润物说:“艾月。我这个人做人有一个死的原则:无功不受禄。不管钱多钱少,不是我的我肯定不要。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要它就是为了给我的人生增添快乐。如果它的来路暧昧,我会获得什么快乐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艾月低下了头。艾月明白了。艾月原本就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可是她不相信如今还会有谁去身体力行。现在满世界的人谁不是为了钱呢?哪里看到的不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呢?哪里看到的不是烟酒完全靠送,工资基本不动呢?她自己不就是为了钱吗?如果不是为了钱,她难道会心甘情愿忍受那个瘦小男人的喝斥?戚润物这么热情地对待艾月,在晚宴上公开提出要艾月陪她剪头购物。无论是刘先生还是艾月,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为戚润物是在索要报酬。刘先生决定给戚润物一点报酬。刘先生给艾月的限额是两千元。如果戚润物的要求超过了两千,艾月就必须当机立断地设法离开武汉。艾月对戚润物是有极大好感的,她还在刘先生面前为戚润物争取了一下数额。她说与公司从戚润物身上得到的利益相比,至少这一次也得为她花个三五千。刘先生给了艾月一个耳光。刘先生打艾月不仅已经成为了他的嗜好,而且他怀疑艾月想中饱私囊。刘先生说:“看戚润物那迂腐样子,两天时间就是让她花掉三五千她还不知道怎么花呢!”艾月原本是不打算中饱私囊的,因为挨了一耳光,她是一定要中饱私囊的了。或者说,刘先生必须为这一耳光付款。小姐是能够白打的吗?实际上艾月的手包里已经藏好了两千五百元的发票。送给亚咪一瓶法国C?D香水,亚咪随时可以艾月弄来发票。现在弄几张发票算什么?弄白粉都是很容易的事情。在这两天时间里,艾月的小账上已经赚了千把块钱。刘先生会给两千五发票签字报销的,女人购物嘛,超过一点很正常。最多再让他打一下就是了。艾月为了自己的口袋里多装进一点钱,她收起了对戚润物的好感。她生怕戚润物纠缠不休,生怕戚润物物欲无边。所以她精心设计了这两天的日程。她设计的亚咪。设计了十点钟的约会。对付一个戚润物,对于艾月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一时间,艾月的头抬不起来。如果她的良知彻底泯灭,她完全可以再把戚润物给钱装进自己的口袋。然而,这笔小钱会给艾月的人生增添快乐吗?不会。只有赚刘先生的钱,艾月才能得到一种畸形的快乐。戚润物是这么老实的一个好人,欺骗她是要遭报应的。而且戚润物这样身份的一个人完全可以蔑视她疏远她。可是她居然是这样地欣赏她,喜欢她,体贴她。蒙哄戚润物只能使人终身内疚。艾月已经内疚得很利害了。她不能永远承受这内疚,她的人生目的是要快活潇洒地过一生。

艾月终于慢慢抬起了她的头。她应付场面的假面具取消了。她俏丽的脸蛋显得是那么朴素。她的眼睛不再花里狐哨到处漫游。艾月看定了戚润物,说:“我来给您讲一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故事吧。”

这个故事是曲折漫长的。它从戚润物的老同学老张的第一个电话开始,一直延续到眼下的这个餐馆。艾月本来是从检讨自己说起的。在戚润物所提问题的引导之下,在一种浓浓的亲密情感的铺垫之下,艾月索性抖落出了刘先生预谋已久的庞大的阴谋诡计。艾月对于刘先生的痛恨在她对于他的揭露中突然爆发。这压抑了几年的痛恨,这无处控诉的痛恨,今天总算找到了最好的爆发点。戚润物专注的倾听是艾月最好的爆发环境。戚润物不断的应和是艾月的高山流水。艾月收不住自己的舌头了。艾月豁出去了!人生的快乐不是我们追求的终极理想吗?现在艾月快乐!只要彻底快乐一次,一切都无所谓了!

艾月的话对于戚润物有醍醐灌顶的效果。现在戚润物是彻底明白了。她现在才明白人们为什么请她去吃饭。李开玲是对的。这个了不起的女人。她因为没有沾染过分的方巾气而保留着天然的智慧。现在是戚润物有很多话要对艾月说了。艾月一番吐故纳新,现在如一条清溪。而戚润物惭愧了。她没有艾月想象得那么清纯。至少她对艾月是有阴谋的。她也要把这个阴谋向艾月全盘托出。

戚润物说:“其实,我也在算计你。”

艾月吃惊吃得大了。她半晌合不拢嘴巴。她说:“我?你在算计我?”

戚润物的故事更加漫长,它是从很久很久的一天开始的。那天戚润物原本是要出差的,她已经到了机场,已经换了登机牌,已经通过了安全检查。可是飞机上多出了许多乘客。在机场众多的工作人员的哀求下,没有紧急事务的戚润物主动退下了飞机。戚润物意外地回到家里,毫无心理准备地推开了房门,她的丈夫王自力和他们家的小保姆白三改正在他们卧室的床上。赤裸裸地。是一种正在进行时态。

通过这几个月的暗中查访,戚润物了解到王自力的经济实力非常雄厚。据分析估计,他的个人财产至少在五百万左右。所以他什么都不怕。所以他不把女人当一回事情。所以他肆无忌惮地欺辱他的结发妻子戚润物。所以戚润物就想物色一个女郎,把王自力的钱全部弄过来。所以戚润物就设计了对艾月的阴谋诡计。但是,有苍天在上,戚润物是真的喜欢艾月的。

漫长的故事好不容易地讲完了。戚润物掏空了自己。她觉得她彻底地放下了心头的块垒。累极了也轻松极了。戚润物对艾月笑着说:“现在好了。一切都回到原地了。想想我这个人,真是笑话一场。就象李开玲说的,也亏我胡思乱想得出来。好了。明天我就会去离婚。惩罚王自力是上帝的事情了。你明天虽然要飞回北京,但是也可以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我们都听李开玲的话好了。”

艾月到底年轻。她不累。她精神抖擞,一个小拳头砸在餐桌上。她说:“是的,我已经决定开始新的生活。我自愿做一颗糖衣炮弹。”

戚润物不敢相信地看着艾月。她把眼镜从手包里取了出来,戴上眼镜仔细端详艾月。

艾月说:“戚老师,我觉得您设计的这件事情好玩极了。这些臭男人,就是欠操!明天我不飞北京了。我要见见李开玲。我要见见王壮。我要和你们好好地策划一番。这是我的机遇,是我百年不遇的机遇。我要彻底地挣一笔大钱。我要让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最后艾月坦白说:“我也有一个没有父亲儿子,三岁,在四川老家寄养。他叫贝比。我在外面是装成女孩子的,实际上我是一个母亲。我要为我的儿子奋斗。”

几个月没有再流眼泪的戚润物再次流泪了。眼泪并不都是悲哀之水,它同时也是快乐的火焰。戚润物的内心金蛇狂舞,喜庆的烟花漫天盛开。

九、上下五千年往来多少事

1

一个在人们看来没有什么特点的日子里。一个排列在无数日子里的一天。在历史的长河里这一天简直比一粒灰尘还微小。这一天天上还下着那种随意的雨。但是还是有人发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情。戚润物把艾月带到了自己家里。

戚润物和艾月一个撑着一把雨伞,走进了国内贸易部国家物质储备局设计院粮食储备研究所的宿舍大院。艾月在大门口站住,很认真地朗诵了研究所的全名。她说她从来没有想到世界上会有么长名称的单位。她说她光是朗诵朗诵这个名称,她就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新的通道,一个富有秩序的通道,一个牢靠的通道。戚润物说当年她也有这种感觉。戚润物和艾月说话的神态已然是自己家里人一般。

李开玲从阳台上看见了远远移动过来的两把雨伞。一把深蓝,一把浅绿。浅绿的伞面下流露出一双抛光的黑色牛皮鞋。小小的方头。李开玲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双昂贵的新款皮鞋,在白领小姐中正流行。这一定是艾月了。只有艾月们才会满不在乎地穿着这么好的皮鞋趟水。这习惯和派头也正是一个“糖衣炮弹”料子。一个花钱如流水的俏冤家。她们真的要做了吗?戚润物这个人真是憨人有憨福。自己都差一点被人骗得卖了,却又遇到了一个死心塌地相信她的小姑娘。看来她们真是要做掉王自力了。李开玲还是认为,戚润物这个人实在是过于异想天开了。

现在是越来越热闹了。搀和进来了一个艾月。谁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如果是她,她就不会这么做。对于负心男人,她的做法就是自强自立,保持和发扬一个女人的全部优点,让自己越来越完美,使那个男人后悔一辈子。当然,让男人后悔一辈子的同时女人也就很苦了。要让他后悔一辈子首先你就得孤苦一辈子,孤独的玫瑰静悄悄地开,血一般残酷的寂寞会渗透你生命的每一分钟。在这样一个毫无特点的雨天里,李开玲倚在阳台上,看着戚润物和艾月一步步走近。艾月那双的闪动着漆光皮鞋尖撩动了李开玲的遐思。戚润物和艾月很真实地来了。真实得叫李开玲不得不相信。也许她们是对的?也许女人坚持苦了一辈子,男人却根本没有在意你,你的苦又有什么意义?正如李开玲她自己。她的那个男人现在一定不关心她在哪里,这是毫无疑问的。难道生命对于女人不也是一次吗?难道女人不应该有另外的活法吗?李开玲忽然又有了一种期待的心情。她期待什么她说不出来。但是她此刻在期待戚润物和艾月。

艾月来了。浅绿色果然是她。艾月进了门,与李开玲互相打量。艾月向李开玲伸出了自己的手。李开玲赞美道:“好漂亮的手。”

艾月道:“好古典的人。”

李开玲说:“幸会了。”

艾月说:“久仰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艾月与一般人不一样,她的眼睛先看见的是李开玲,接下来才看见迎面墙壁上的大照片。艾月说:“嗬,这男人是谁?”

李开玲觉得艾月的口气太调侃太不恭敬了,连忙为艾月介绍说:“这是我们国家的副总理啊!”

艾月说:“是吗?我还以为是戚老师的爸爸。”

戚润物说:“你连我们国家的副总理都不认识吗?”

艾月说:“我怎么会认识他呢?我又不在国务院工作,又不是象你这么有成就,又不看电视新闻。”

李开玲怕戚润物心里不舒服。赶紧把话岔开,说:“戚老师要有这样的爸爸,王自力也就不敢胡作非为了。”

艾月说:“嗨,照样敢。所谓色胆包天嘛。”

戚润物没有不舒服。她已经习惯了艾月。李开玲微笑。看起来戚润物和艾月真的是有缘分的了。这就好了。

艾月没有详细地观赏照片,只是对戚润物建议提了一个建议。她说:“以后带一个好像机去见要人,这照片太模糊了。”艾月说的是事实。但这事实以前从来没有人说过。戚润物生命当中最重要的巨幅照片在艾月的造访中就这样被当作一个很小的细节一晃而过了。

今天李开玲特意收拾了房间。客厅的餐桌上铺了一块紫红色方格子桌布。茶具用去污粉细致地擦拭过了,用清水细致地冲洗过了,用棉布细致地揩干了。玻璃的本色这才显露了出来,无比地晶莹剔透,与新的桌布交相辉映,为一个良好的开端营造出了一个良好的谈话环境。

戚润物,李开玲,艾月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三杯香茶热气袅袅。

艾月没有客套,没有扭捏,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她说:“我好喜欢这样喝茶!我好久没有这样喝茶!哦,这是多么温馨多么温馨。”

李开玲说:“艾月,几岁了?”

艾月说:“三岁了。”大家又笑了起来。

艾月正经地说:“不小了,二十四岁了。”

戚润物说:“开玲大艾月一倍。艾月和开玲的女儿一般大,开玲可以做艾月的妈妈。”

艾月说:“要说年纪,开玲可以做我的妈妈,戚老师也可以做我的妈妈。可是我怎么叫你们呢?大妈妈?小妈妈?”

李开玲说:“打嘴。”

戚润物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艾月说:“所以,我们应该是三姐妹。大姐二姐三姐。我童言无忌。叫你们的名字比较亲切,你们叫我三姐就行了。”

戚润物说:“艾月今天尽赚便宜。”

艾月说:“是啊,这么多年来一心只想赚钱,好不容易改邪归正。现在只赚一点便宜算了。”

她们三个人喝茶。戚润物,李开玲都看着艾月,眼里笑意荡漾。艾月的青春,艾月的美貌,艾月的顽皮,艾月的袅娜,艾月的那一些儿嗲,艾月的那一点点不由自主的以小卖小,搅动和激活了戚润物和李开玲曾经经过的岁月和许多尘封的记忆。当人们经过过去岁月的时候总是那么没有感觉,匆匆忙忙,不当一回事。回味的时候却懂得珍惜和欣赏了。大街上的女孩偶尔也能勾起人的一种情绪,但是那风中的情绪转瞬即逝。只有在这细雨沥沥的午后,守着一杯热茶,知己两三人,随心所欲地胡说,把真实的自己率直地袒露出来,与大家的自己接壤――这才可以与往事干杯。非常好,这就是人生幸福时刻之一种。

无须过程。没有试探。艾月越过了许多世俗的障碍直接奔向戚润物和李开玲,就象一只敏捷的小鹿。艾月每一次出现,都散发着强烈的动物气息。艾月说:“这样多好。这样才是我理想的家。我喜欢你们,你们知道吗?你们是很好很好的人,你们知道吗?我曾经在梦中千百次地与你们相遇,就象遇到我的母亲和姐妹。”

艾月说;“今天与你们在一起。我不知道有多么开心。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的贝比也能够和你们在一起,我就是死了也感恩。真的,我想说爱你们又怕吓坏了你们。”

艾月的唇鲜润如花蕾。她说一说,顿一顿,牙齿的贝光在鲜润的红唇里一闪又一闪。戚润物与李开玲无数次不由自主地对视。青春真是挡不住的又或啊!在戚润物和李开玲的眼里,艾月真是貌若天仙了。

在她们作为女人的一生中,这还是她们头一次如此真切地观赏女性。从前的观赏谈不上观赏,一个模糊的感觉而已,没有聚焦的瞥一眼,人云亦云而已。现在是聚焦了。每一个细节都惊人地清晰。艾月的青春。戚润物的成熟。李开玲的性格还有她的嗓音。艾月说李开玲的性格是细腻柔和的丝绸,嗓音是浑厚滑爽的天鹅绒。

当一个女人能够感觉到其他女人的美好,并且能够满心坦荡地赞赏这美好。那么这几个女人的心必将自然地靠拢与贴近,她们必定会成为密友。年龄的差距,身份的差距,社会地位的差距都不存在了。浪漫是女人的骨髓。只要给予了合适的客观环境,只要到了一定的火候,女人就糊涂了,就超越了,就成仙了,就傻瓜了。

2

艾月的到来使戚润物的家里充溢着仙气或者说是傻气。她们开始使用一种新的语言和语气。所有距离的线条都在纷纷缩短着:心与心,身与身,物质与物质,精神与精神,世界与世界,宇宙与宇宙。戚润物的故事在这里又一次地徐徐展开。以此作为她们决定王自力命运的凭据。戚润物和李开玲都以为往事不堪回首。殊不知那不堪的往事与新的气愤竟然十分协调。

戚润物的故事不再是她独自承受。艾月主动加盟。她不时地打断戚润物,插进自己的看法和意见还有她的义愤和感叹,还有她的粗话和咒骂。

艾月说:“**!”

艾月说:“**他妈和他妹妹!”

艾月说:“你们家厨房里有刀啊,怎么不趁热剁了这对狗男女!”

艾月使戚润物的故事变得一唱三叹,有声有色。惹得大家都忍俊不住。

李开玲还是表达了她的观点。不理睬他不就行了吗?完美自己不就行了吗?李开玲怕将来闹出乱子。

艾月说:“不行的啊。完美是相对的。没有他的参与和关照,你的完美从何说起?别痴心妄想了!”

至于后果,艾月的解释也非常地简洁和哲学。她说:“最大的乱子已经闹出来了。将来的乱子就是为了解决现在的乱子。怕出乱子人就不要活了。”

戚润物赞赏艾月的观点。李开玲还很是觉得她的心在噗通噗通乱跳。她是怕万一不成功或者――她不敢说。她生怕她的话不吉利。但是,她又觉得很解气。她的好多问题可以有人一针见血地给予回答。

李开玲的提问是过去向着未来的提问,是女人向着男人的提问。她说:“这么说来,世界上就没有好男人了?”

艾月回答:“好男人就象蚕宝宝一样,需要严格的客观环境。要温暖的春天,充足的桑叶。沾了一点生水他们就会拉肚子。现在的男人,尤其是九十年代暴富起来的男人,在这一群体中,基本没有好男人了。象王自力,象刘先生,他们个个贪财贪色,跟饿狼一样。他们都认为他们的青春虚度了,老婆是当时的社会塞给他们的,他们亏得太大了,他们拼着命也要把损失讨回来。”

李开玲同意艾月的这个观点。她在王自力的公司做了几年。她亲眼看见了事实。

李开玲说:“在公司里觉得王自力还是很有钱的。可是我没有想到他家里这么清贫。电视机还是多年前的14寸的。是不是他其实没有什么钱呢?”

戚润物说:“是我喜欢简单。我不要大电视。我没有什么要求。”

艾月大笑:“别介。我求求你们清醒一点儿。王自力是故意让家里显得简单清贫的。就是戚老师提出什么要求,我保证他也不会答应。王自力是党和政府委派的老总,他是一定要装出清正廉洁的模样来的。反正这个家他又基本不回来,老婆也基本不用。他们还要这个家繁荣富强干什么?这些人坏极了,道德和良心已经被他们彻底抛弃,他们此生此世的目的就是享受。他们的钱都深藏在银行保险柜和境外的银行里,数目大得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可是太了解他们了。王自力九十年代初做房地产做到现在,用的都是政府给的地,楼房盖起来一片又一片。我敢和你们打赌,他的钱绝对超过五百万了!赌不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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