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润物呆呆地看着艾月。李开玲也呆呆地看着艾月。她们知道艾月说得不错。她们也从报纸杂志上了解到了许多贪污腐败分子的丑行。她们只是没有想到她们身边的人也会是这样的。戚润物对王自力的认识也还是一直没有上升到这个高度。她们宁愿王自力只是好色而已。但是艾月面对面的锋利划破了她们的现实生活。她们的现实生活是穿着衣服的。穿着衣服的现实生活严重地影响了她们的视线,以致于她们久久拿不出一个有效的对付王自力的办法。
艾月说:“办法很简单。就是把他打回老家去。让他回到七十年代的日子里去。穷困潦倒,没有权力也没有金钱。现在的男人,没有有权力和金钱就玩完了。”
李开玲说:“这一点我倒是早就认识到了。”
戚润物兴奋地说:“对。”她想起来了。在大将军饭店,王自力也是这么说的。权力和金钱是现在男人的根本。他就是这么说来着!
李开玲抱怨说:“你没有告诉我他说过这样的话。”
戚润物说:“我没有吗?”
艾月说:“好了。那都不重要了。我已经明白王自力的状态。他实际上早就离开戚老师了。我还可以猜测,他会对戚老师说是我对不起你,我配不上你,我们好离好散吧。他一定会央求你抛弃他的。”
李开玲问戚润物:“是这样吗?”
戚润物迫不及待地说:“是的。”
艾月说:“他一定还会使劲地检讨和臭骂自己。他还会给你解释现在的社会形势,离婚实在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啦。你看大家都在离啦,离了你就干净了。”
李开玲问戚润物:“是这样的吗?”
戚润物说:“是的。”
艾月说:“最后,他还会表态说我会养活你一辈子的。我会按时支付抚养费的。我是孩子的父亲啊。你就提个数吧。”
戚润物说:“是的是的。”
李开玲说:“但是戚老师没有提什么数目。她说我暂时不离了。”
戚润物说:“我又不是商品?我提出数目那不是在出卖自己?”
艾月的几句话就解决了戚润物的观念问题。艾月说:“首先,我们得承认,这是一个商品社会。在这个社会里,什么都可以是商品。商品有什么可以让人感到羞耻的呢?就是商品繁荣了人类社会呀。戚老师不仅应该提出离婚的条件,而且应该提出惩罚性的条件。通俗地说就是罚款。结婚证是一纸契约。是合同。谁撕毁合同谁就必须承担赔偿性的损失。这是游戏规则,是法律。”
戚润物和李开玲面面相觑,拍拍自己的脑袋瓜子。她们开窍了。其实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明了。一点通就万点通了。
戚润物赞叹道:“艾月给我们作了一场生动的形势报告。她说得多么精辟啊!”
李开玲也深有感触地说:“时代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在这个对于历史来说毫无意义的雨天里,戚润物的生命发生了历史性的变化。艾月以其先锋的姿态直接进入了戚润物的家庭。她走遍了戚润物这个两居室的每一个角落。划痕累累的墙壁。积年的灰尘正在一口一口吞噬窗台和所有的新鲜颜色。疲惫不堪的扫把。无精打采的蛛网。踏板磨得溜圆的老自行车在门廊里喘息。衣柜里是陈年的旧衣裳,衣服缝里是洗不去的汗酸气。床底下是掉了后跟的皮鞋。厨房的抽风机被油烟死死缠裹了。筷子头里暗藏着深深浅浅的牙垢。这一切都使艾月深受触动,倍感心酸。这就是女人的未来!即便是李开玲在奋力地打扫和维护,也不敌岁月的侵蚀。女人的个体力量毕竟是太单薄了。
即便是戚润物这么一个人物,国内贸易部国家物质储备局设计院粮食储备研究所――一个大得吓人的名字的单位――的副研究员,能够赢得国家副总理的尊重的专家,她又能如何?也就是这样的正在和未来。窗明几净不是你的,音乐和鲜花不是你的,欢唱的抽油烟机不是你的,芬芳的衣裳也不是你的。日子分分秒秒都在垃圾和污垢中沉沦,与谁合影都挽救不了命运。在这里,女人升腾不起来。衰老得很快。爱情必将成为笑话。不是笑话吗?谁爱你这么一个女人?女人是一种水做的物质,她要滋润,她要光鲜,她要饱满,她要无污染,无噪声,无暴晒。她要与宇宙同大的空间。因为她是曲线,要摇曳而来,要逶迤而去,要奔流和跌荡。她是大地,她需要蓝天。她是苔藓和所有的植物,她需要雨露和充足的阳光。你们不要犯错误,女人所需并非金钱!金钱算什么!不过既然男人的准则是金钱。所以也许女人就应该跟男人玩玩游戏。借助金钱升腾自己。让一切都从娘胎里重新出生。送自己一个新的世界。你们明白我的心吗?亲爱的。
3
王壮是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砝码。他的存在决定了他父亲的厄运。
艾月停留在王壮身边。王壮的头颅有十五岁的少年那么硕大,身子却只有三四岁的幼童那么瘦小,智力是一个谜底,谁也说不清楚。总之,这个孩子肯定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他将孤独一辈子。艾月抚摸王壮。给他拿过一支玩具手枪。王壮的鼻梁凹了进去,额头凸了出来,他是一个丑陋的孩子。可是他有一双天使的眼睛。比黑钻石还要晶亮,比深井还要沉静。他会用这双眼睛久久地注视他喜欢的人。他看人看得人心碎。艾月在王壮的注视下失去了控制。她跪在地上,拍打着地板,破涕痛哭。这是母亲的眼泪。是艾月没有地方发泄的眼泪。她现在终于找到了可以让她尽情发泄的地方。她的儿子贝比是一个漂亮的小家伙。可是他的父亲照样抛弃了他。所以贝比只得在四川偏僻的农村里和猪狗一同玩耍。艾月在王壮身上亲吻了自己遥远的儿子。她发誓要为她们的儿子而努力奋斗!
王壮患的是地中海贫血症。这是一种遗传性疾病。王自力的曾祖父就有一个患此病的兄弟。又是艾月提出了一个戚润物从来都没有想到的问题:既然是家族遗传性疾病,王自力就应该在结婚之前告诉戚润物。并且他根本就不应该生育孩子。
戚润物颓然无语。她能够说什么呢?一切都来不及了。
李开玲认为是以前大家都比较无知,没有想到这一点。
艾月不肯罢休。她说:“原谅以前的无知不能代替现在的补偿。既然王自力无知地生育了他的儿子。他就没有权力抛弃这样的孩子。他作的孽,他就必须为这个孩子一生的幸福负责。这就是说,离婚的价码又上涨了。如果戚老师不为这孩子准备一笔钱,以后发生万一的情况,这孩子就惨了。”
戚润物说:“法律上有这一类的条款吗?”
艾月说:“法律是人定的。苍天在上,生育,背叛和遗弃这样的孩子是天理难容的!”
李开玲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想到了将来。如果将来她们都老了,王壮这孩子怎么活下去?李开玲说:“是的,戚老师是应该为王壮向他爸爸讨个说法。”
艾月说:“讨个什么说法?咱们又不是秋菊那种乡下女人。咱们要让这种男人从此下课!”
三个女人终于统一了认识。
夜晚来临了。晚饭后的时间是更静谧的时间,更适合于策划于密室。大门关紧,客厅的门也关紧了。她们退缩到最隐秘的空间――卧室里。拉上了厚厚的窗帘。艾月和戚润物都拿了纸和笔。她们十分严密和科学地把她们的设想绘成了蓝图。一般说来,女人与女人之间是平行线,她们可以是好友,可以拥有相似的经历而猩猩惜猩猩,但是很难通过那些与己无关的经历结为莫逆。但是这三个不同年龄段的女人在某一个历史时刻相交了。这是一种罕见的现象。是意外。是奇闻。是小说。生活真是无奇不有。
这三个女人通宵达旦地交谈。无所顾忌地交谈。谈得很多很多,多得无法计量。谈得很深很深,深得无法测量。艾月还让李开玲开了一瓶葡萄酒。血样的红,阳刚的红,点缀着女人温柔的阴谋。
按照她们的阴谋:王自力将会很快陷入情网。他的金钱将会被尽数搜刮,最后被席卷一空。戚润物将会拥有另一套住房。崭新而馨香,宽敞而明亮,鲜花而音乐。李开玲将身穿旗袍从楼梯上款款地走下来,把孩子们带到花园里去玩耍。王壮将有一个小弟弟贝比。贝比将会被送去学习踢足球。既然现在的中国没有好男人,那就让她们来培养好了。咱们不急。既然现在的中国男足这么差劲,就让咱们来培养下一代男足好了。免得追星的女孩子们无星可追,枉费了一腔青春热情。在将来的岁月里,戚润物无疑会成为著名的粮食储备专家。艾月会飞赴俄罗斯创办服装公司。李开玲将是王壮和贝比的好妈妈。会在休假的时候飞到法国去看望她的女儿和参观卢浮宫。将来她们都有可能遇上优秀的男人。遇不上也无所谓。――这是一个浪漫的阴谋。一个孩子气的阴谋。一个脆弱的阴谋,一旦暴露于现实生活,它随时都可能被氧化。
更可信更直接的效果却是:通过这个阴谋的酝酿,女人的心情变好了。心情变好了,脸色红润了,食欲增强了。责任感变强了。戚润物迫切地想要回到她的办公室,她要好好地从事她的研究工作了。
这是一个新的早晨。在铺有桌布的餐桌上,戚润物,李开玲,艾月她们在吃早点。是玉米粥,牛奶,面包,鸡蛋和几碟小菜。餐桌上还有阳光和风。有别人家开关房门的声响。有小孩子毫不痛苦的健康的哭嚷。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自行车的铃声,戚润物说:“哎呀,我得上班了。”
艾月说:“我也得上班了!”
她们互相瞅瞅,开心地笑了起来。能够开心一笑,日子就正常起来了。
某一个黑夜又来临了。艾月来到了“麦当娜”夜总会。黑的夜亮了。在这五彩斑斓的亮夜里,艾月看见了王自力。
艾月一袭黑色长裙,无限风情,眼含凄楚地独自舞蹈。一曲又一曲,她当然引起了全场男人的注意。一个艳遇在蠢蠢欲动。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时刻,艾月经过了王自力的身边。艾月经过的时候,好象是被王自力的脚绊了一下,也好象是她踩了一下王自力的脚。王自力赶紧伸手扶住了艾月的胳膊。艾月同时也扶住了王自力的胳膊。
王自力忽然感到了异常的紧张和腼腆。他说:“小姐,对不起!”
艾月说:“是我走路不注意,应该是我说对不起。”
艾月把话说得一字一句的。这是她酝酿了千百次的开场白,说出来一句很成熟,带着浓厚的酒香。在这浓厚的酒香里传达出多种的可能性。
王自力感到了意外的惊喜。在他的向往中,男女如果一见钟情的话,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往往就是这样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对方,话是一字一句地吐出来,传达给对方的信息是高浓度的。可怜王自力就是这样感觉男女情感的。在这一方面,他所受到的教育和熏陶全部来自于中国的舞台表演――少量的话剧(如《于无声处》等)。少量的歌剧(如《江姐》等)。大量的电影(如《霓虹灯下的哨兵》,《红楼梦》等等),大量的民歌对唱(尤其是电视屏幕的特写镜头:九九那个艳阳天那唉嗨呦,十八岁的哥哥告诉小英莲。妹妹坐船头,哥哥岸上走。等等,等等)。还有一部分从前的美国好莱坞电影(如《魂断蓝桥》,《乱世佳人》等等,所有漂亮的女主角都是这么定定地望着男主角)。王自力从来不看小说和诗歌。于是王自力注定了要被艾月俘虏。王自力顿时就有被熏醉的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笼罩了他。
王自力放不开艾月的胳膊了。他是一个正在搜寻佳偶的富有男人。他不要放弃百年难逢的机遇。王自力温情脉脉地对艾月说:“我能请你跳个舞吗?”
艾月是一个冷面佳人。她冷幽幽地回答:“谁让我踩了你的脚呢?”
王自力非常欣赏这种回答。现在的绝大多数女孩子是不会拐弯的,全都是直扑式。你给了一点好脸色,她就直截了当地扑了上来。王自力不喜欢那中没有内容缺乏风情的女孩子。
音乐响,歌声起。王自力拥着艾月双双步入舞池。又一场人生故事缓缓拉开帷幕。
又及(可读可不读,仅供闲翻。):
读者一定还记得在“美人捞”的晚宴上有一个孙姓记者吧。这个人还很有一点意思。
话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就是1998年的春天了。在这个春天的一天,一家发行量巨大的晚报,为纪念“三?八”妇女节出了一个专版。专版上有这么一篇半文半白的文章。摘抄如下:
哗,拍案惊奇!中国当下的婚姻关系进入前所未有的动荡阶段,女士终于敢对先生说不,五千年封建男权意识受到巨大挑战。话说有一位知识女性甲,无意中撞见丈夫乙与他人奸情,一气之下,当即要求离婚。其夫正是年富力强的好年华,又正做着一家大公司老总,腰缠万贯,美女如云,对于离婚是求之不得。但是,造化弄人,节外生枝。正在这个时候,女性甲结识女性丙。女性丙系终身深受感情伤害。甲与丙聚首,自然合谋不要轻易离婚,要向先生甲讨一个说法。谁知其间节外又生一枝,女性甲又偶然结识青春靓女丁。靓女丁为九十年代新女性,深懂自身价值所在。其时正嫌所栖之大款为人吝啬,怨恨颇深。甲,丙,丁三位女性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密谋策划,一拍即合。随后,居然好戏连台。首先是靓女丁**了先生乙。先生乙被情所惑,不能自拔。不日就替靓女丁派豪宅派靓车,以求长期欢聚。同时忍痛付巨款求得女性甲离婚协议一张。当先生乙兴致冲冲,要与靓女丁结婚之时。靓女忽然席卷现款失踪。且豪宅与靓车的所有权皆系靓女。先生乙这一下掉得太大,正是陪了夫人又折兵。更加上有无数检举揭发先生乙的匿名信,由一台多点式传真机传送到各纪律检查部门。纪检部门决定对于先生乙进行纪律检查。顷刻间,先生乙孤家寡人,一贫如洗,凤凰落毛不如鸡。更有后来的传说精彩之极。说是靓女丁成为老板,在某国从事服装生意,生意火红。而女性甲搬迁宽敞豪华新居,面貌焕然一新。女性丙为女性甲照料家庭孩子且常带一个小男孩外出踢球。据说小男孩子球感极好,万分可爱。此男孩绝对不是女性甲的瘫痪儿子。有猜测,一说是女性丙之外孙,一说是靓女丁之私生子。总之,故事越传越奇,大有演绎附会之嫌,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因为笔者曾经亲睹靓女丁之青春风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总而言之,当今之世,中国女性意识觉醒迅猛,中国男性当好自为之。
这篇文章的题目为《小姐说不,男士当心》,署名为久久归一。这自然是笔名了。不过圈内还是有人知道这个“久久归一”就是《神风报》孙记者。孙记者经常编一些奇闻轶事赚取稿费这在行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没有谁把孙记者的文章当真。受到嘲笑的孙记者到处诉说委屈。当然,小报故事就是小报故事。总归是浮在社会生活上的泡沫,危言耸听,推波助澜,鹦鹉学舌,卖弄道理。生活中也许有部分的事实会被它们说中。可是它们哪里能够发现决定人们需要这种生活而不需要那种生活的根本因素呢?发现别人和发现自己都需要一个复杂的耐心的审美过程。不是靠一点道听途说的消息就可以确定什么的。千万不要简单地相信小报对戚润物她们的结论。
1999.05.29?黄昏。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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