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惊吓中挣脱,峻护的嘴巴便像破底的水桶,把疑问全倒了出来:
「妳到底怎么做的!?梦魔要吸光精气或把精气灌进别人身体里,是这么轻松就能办到的
事情吗!?刚才妳说要救月村的命,这跟那是不是有关联唔唔唔!?」
「你是笨蛋,还是被虐狂?」
从未经历过的感觉直击了峻护脑髓,使他发出奇妙的声音。
少女从礼服中伸出的纤细小脚,正踏在峻护的大腿之间,像是要把虫子踩扁那样一次又一
次地蹭着。
「如果你喜欢被人虐待,陪你玩玩倒也可以。明明警告过了,还敢添这种多余的麻烦,换
句话说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高傲的少女抛来问题,表情与声调几乎都没有改变。那种态度发自拥有绝对零度蓝眼的捕
食者,或者绝对权力者。
峻护再次痛切体认到,自己不能违抗这名少女。如此单纯的规则,就是现下横跨于自己和
对方之间的一切。
「……也罢,之后再陪你玩。」
少女收回了玩弄人的脚,峻护总算歇了一口气。
「余的力量正如你所见。能这样自由自在运用精气的人,地球上没有自由人生的她,大概
就能歌颂比现在更白由的人生了。
「哎,想救月村真由,实际上也不只这种手段而已,说不定还有其他更有效的手段。无
论如何,余至少可以为她带来打破现状的契机吧。」
少女用冰一般的瞳孔俯视着峻护,又说:
「关于这件事,凉子和美树彦从以前便来向余恳求过。话虽如此,余并不是慈善家,更没
欠月村真由任何人情义理。因此余向凉子和美树彦要求了代价。被当成代价交到余手上的就是
你,二之宫峻护。」
「…………?
「真是个迟钝的男人哪。简单来说,你被卖了。你被他们当成救月村真由的订金了。」
与之前不同性质的惊愕,贯穿了峻护的脑髓。
自己被出卖了?
被二之宫凉子和月村美树彦出卖?
望着满脸愕然的峻护,似乎觉得很有趣的少女又再补充:
「哎,让你太绝望也会让事情变得麻烦,就给你一些希望吧。讲得更正确点,与其说你被
人出卖,说他们是『逼不得已』才出卖你还比较切合事实。」
「逼不得已……?」
「没错,是余这么安排的。」
冰一般的瞳孔发出了嗜虐光采。
「无论如何,凉子和美树彦都只能来拜托余,因此即使余开出的条件再没有道理,他们一
样得接受。哎,你就认同那两个人的努力吧,基本上能如愿得到余接见、提出请求,原本就是
一件稀奇的事情。他们为此付出的劳力应该非同小可哪。」
「……我姊和美树彦先生现在在哪里?」
「他们暂时在我的居城休养。」
少女回答得非常干脆,但可以想象的是,真相不会和她字面上的意思一样。那两人恐怕是
被关起来了。能剥夺他们的自由确实不简单,不管怎样,现在要找他们问清楚事情的详细情况
似乎是不可能的。
「那么,你大致了解自己的立场了吗?」
被对方这样一间,尽管困惑,峻护也只能点头。
「那你就设法好好应对吧,二之宫峻护。虽然你被出卖了,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你的价值一
支轻视的缘故,事实上正好相反。看得出凉子和美树彦都很寄望你的力量,把未来全赌在你身
上。」
「我的……力量?」
「你最好了解,通往未来的所有赌注都摆在你的肩上。会得到救赎或者迎接毁灭——全看
你的心态。」
「…………」
听起来,峻护似乎是被迫扛起了不得了的重担。
虽然他到现在还无法掌握事情的细节,不过隐隐约约之间还是能理解这一点。当然,在这
个时候他还没听懂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话里的真正涵义。
「那么,既然已经用立场将你束缚得恰到好处了,就来继续刚才的好事吧。」
咯咯咯……发出模糊笑声的少女蹲了下来。笑声当中包含着冷酷,相对地眼睛里、或者嘴
唇里,却蕴藏令人为之一颤的美艳。
「真是充满罪过的男人哪。先不管你是不是神精,可以确定的是,连余以前都没有体验过
像你这种顶级的美味。尝过这味道的女人若没有成为你的仆人,大概就会要你当她的仆人吧,
只有这两种可能而已。」
像是刻意舔给峻护看似地。
黏润的红色舌头濡湿了嘴唇。
貌似不过十几岁的少女,一举一动却无比挑逗。
即使迟钝如峻护,也能察觉对方的意思是什么。
「当然,你想抵抗也无所谓喔。」
先发制人的少女口中,冒出了模糊笑声。
「偶尔尝尝狩猎的乐趣,也别有情调。你就拚命挣扎看看吧,反正结果都一样。」
连忙想起身的峻护停住了动作。
踌躇与苦恼闪过他眼底,看出这一点,少女满足似地瞇起了眼睛,然后——
……一脸泄气的峻护无力地摇起头。
那之后的事他完全不想去回忆。
要问到峻护是否遭受了粗鲁的对待,倒也不尽然。一如外表给人的印象,希尔黛嘉德•冯
•哈登修坦似乎是地位相当的名流,提供的饮食与床铺总是无可挑剔。名叫钧特和夏洛蒂的那
两名管家也都将峻护当成贵宾对待,殷勤程度甚至反而让他不自在。
不过,就只是如此罢了。
事态恰似金发少女所宣言,在她举出的两种选项之中,她当然选了后者。
具体而言,峻护受到了什么样的对待呢?
「他被人吃干抹净、彻彻底底地品尝完毕了。除了贞操以外。」——在此就形容到这个程
度为止好了。基本上与其说峻护守住了自己的贞操,倒不如说,好像纯粹是因为金发少女喜欢
把美味的料理留到最后,否则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峻护的贞操马上就不保了。
(话说回来……)
峻护笨拙地一边轻抚到现在还默默流泪的真由的背,一边也走投无路地思考。
自己接下来到底该做些什么具体的事情?
虽然状况他大概明白了,可是照目前这样,根本没有主动采取行动的余地嘛。
所有的关键都握在金发少女手上,因此只要她没有动作,似乎什么事情都无法开始——
那么,只要峻护乖乖当她的仆人,她迟早会有那个心情去救真由啰?如果被人这样问,峻
护还是觉得没办法多做期待。这几天他已经了解得相当透彻,先不论能力如何,对方在这方面
实在不积极、不热心也不亲切。
那么,拒绝让她支配行吗?她那句「你想抵抗也无所谓喔」应该是真心话,但如果因此激
怒对方的话,肯定会偷鸡不着蚀把米。根本说来,拒绝支配以后又该怎么做?要想尽办法支配
对方、让对方听话吗?那样太蠢了,简直比恶质的玩笑还差劲——
「可恶,这跟之前谈好的不一样吧!」
忽然传出的怒骂使峻护停止思索,转向声音的主人。
直到方才,那名脸部轮廓锐利的西装男子,还茫然得像一摊灰烬。现在他却气红了脸,一
脚踹向草坪说:
「这样一来,非得重新订定战略才行吗……哼,没想到担任欧洲盟主的小丫头,居然会这
么不讲理!我受够了,以后不用再指望那种家伙!」
「请……请问……」
尽管男子的魄力让人有些退缩,当峻护犹豫着是不是该招呼一下对方时,男子「姆!?」
地一声转向峻护开口:
「二之宫峻护,你这家伙!」
「咦?」
峻护心想:你是谁呀?听口气对方似乎认识自己,但如果峻护没记漏的话,自己和对方应
该是初次见面才对。
「呃,请问你是哪位?」
「我没必要跟你这种家伙报上名字!」
气歪嘴的男子别过头,大步大步地走回白色高级车旁边,随即他又猛然回头:
「听好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把女儿交给你!你最好给我记住!」
来势汹汹地指着峻护这么宣布完以后,男子便坐上车迅速离开了。
「呃……」
完全摸不着头绪的峻护感到困惑。那名男子似乎和希尔黛嘉德有关联,还提到女儿之类的
……不过他到底是谁啊?
算了,比较起来这只是小问题,现在根本没空间去挂念那个男的——这么想着,当峻护准
备把关于男子的记忆收到脑海角落时,又有辆银色高级车正好一进一出地开进了二之宫家的土
地。
从车子里出来的,是一对身穿燕尾服的男女。
梳油头的白发老绅士面容和蔼,名叫钧特•罗森罕。
金发中带有朱红色泽的少女则绑着侧马尾,名叫夏洛蒂•罗森罕。
他们都是希尔黛嘉德的忠心管家,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是祖父与孙女。
「让您久等了,峻护少爷。我们在张罗必需品时稍微费了一些时间。」
从钧特道歉的微笑中,可以感受到岁月的智慧与思虑的深度。他的日语实在非常流利,虽
然他的主人说得也是一样地道。据说钧特懂得十国以上的语言——无论如何,从那温和的态度
很难想象,他就是在京都用异想天开的手段将峻护绑走的始作俑者。
「那么,希尔黛小姐去了哪里?」
「啊。」峻护连忙一指:「她在屋子里。」
「喔,这样啊这样啊。」
老管家微微睁大眼,表示出讶异:
「您还是别离开小姐身边比较好喔,峻护少爷。现在我和夏洛蒂都没有陪在她旁边,谁知
道小姐什么时候会使性子呢?」
「对……对喔。」
既然希尔黛——希尔黛嘉德决定在二之宫家逗留,由身为家中一份子的峻护负责接待,会
是比较妥当的。更何况峻护还被吩咐过「万事由你包办」。
根深柢固的主夫性格,让峻护分出心思在安排房间与准备晚餐等事情上,「走吧!月村,
妳站得起来吗?」关心的同时,他也把肩膀借给状似还没从打击中恢复的真由,和两名管家一
起走进了屋内。
希尔黛就站在玄关大厅。
像在打量环境的她把目光转了一圈,「峻护的品味还不错哪。」如此称许后又说:
「妳还在哭哭啼啼的啊?」
看到哭得惨兮兮的真由,希尔黛皱起眉头:
「真是个不值得同情的家伙。虽然余在名义上是为了救妳而来的,但救了像妳这样软弱的
人又有什么用呢?实在令人不解。妳也属于我等的族类吧?不要因为这点事情就乱了方寸,有
点羞耻心好吗?」
「妳这样讲——」
妳这样讲未免太过分了。正当忘记本身立场的峻护打算反驳时。
意想不到的人开了口:
「殿下,这个女生的事情可以交给我处理吗?」
说话的是站在老管家钧特身后的红发女孩,夏洛蒂。
从外表来看,她的年纪和峻护与真由几乎相同,就立场而言则是负责辅佐祖父,或者该说
是见习管家才对。如果要归类的话,夏洛特算是一名话少而且不起眼的少女,这几天峻护听见
她声音的次数屈指可数。
「喔?妳认识她吗,夏洛蒂?」
「稍微认识。」
希尔黛的态度显得略感兴趣,而红发少女在短而有礼地回答以后,便等着主人发落。
(她们两个认识……?)
感到意外的峻护同样有了兴趣。真由前阵子才刚回国,所以在国内不会有认识的朋友。
这样一来她们肯定是——
「好吧,就交给妳处理。反正余现在还没有事情要找她。」
发下许可后希尔黛瞥了真由一眼,穿插短瞬思索的气氛后又说:
「但是别太勉强她。除此之外随妳高兴。」
「非常感谢您,殿下。」
夏洛蒂毕恭毕敬行了礼,接着又转向真由开口:
「就是这么回事啰,月村真由小姐。往后妳暂时由我来管理,请把这一点放在心上。」
「唔唔……呜……咦?」
真由总算用哭得湿答答的手背擦掉眼泪,抬头看了对方。
红肿的眼睛才望见和自己说话的少女,她便惊讶地张大嘴。
然后真由用全身表演了「吓得人仰马翻」是什么样的情形。
「夏……夏洛蒂——啊哇哇哇哇哇哇!?」
首先是一句舌头打结的台词。
接着差点腿软的真由又设法站稳,靠着不听使唤的两脚取得平衡以后,想往右边逃的她发
现有希尔黛等在前面,想往大厅左边逃又只有一条死胡同,最后只好转过身,打算一股劲
地往屋子外面冲——
「唔呀!?」
被人揪住领口,真由的逃亡立刻宣告失败。
「现在是在殿下面前,希望妳不要表现得太难看。」
「啊哇哇哇哇唔啊唔啊唔啊唔……」
眼睛猛眨的真由就像在大白天碰上猛鬼出笼似地,而夏洛蒂泰然自若的态度始终没改。
这种对比刺激了峻护的好奇心,不过……
「那么峻护,来定下期限吧。」
希尔黛忽然的一句话,使他不由得将注意力转了过去。
「妳说的期限是……?」
「连这都要余跟你说明吗?伤脑筋哪……」
露出一瞬冷笑之后,希尔黛那彷佛要射穿人的视线望向了峻护。
「余确实有了点兴趣,才会来到这远东的国度。即使无法确定是不是神精,余也品尝了你
那顶级的精气。然而,要让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主动伸出援手,你付出的还不够。」
「呃,还不够啊?」
「根本不够,蠢蛋。余对无聊的生活已经感到厌倦,但是也没有意愿将心力分给找不出价
值的事情。」
「那么……要怎么样妳才肯帮忙呢?」
「全看你怎么做,峻护。」
表情一狞,希尔黛露出了十分挑衅且具攻击性的笑意:
「你必须展现自己的价值,并且付出代价,进而打动余。像凉子和美树彦做过的那样。」
「展现自己的价值,并且付出代价……」
「事情很简单,只要设法让余认同你这个男人就够了,方法任你想。倘若你能办到,余便
乐意答应你的愿望。期限就定在从明天算起三天后。只要过了这个期限,你便永远无法获得余
的协助。这一点你最好放在心上。」
「…………」
呃,出了这样一道不着边际的题目,妳还说「事情很简单」。
峻护如此疑惑着,希尔黛则是兴致十足地望着他困扰的模样,又补了决定性的一句:
「千万别忘啰,峻护。月村真由能不能得救,全看你一个人了。」
被人搬出这套说词,峻护也很为难。
然而时间只有二天。在这么短的期间内,能办得到多少事情呢?
「呃,抱歉,我想问一件事情。」
这样一来峻护当然也要先考虑,万一任务失败时会有什么后果。
「假如我在三天内没有达成妳的要求……会怎么样?」
「还用想吗?救月村真由这件事就当成从来没提过。」希尔黛立刻回答:「但这样还不够
哪。」
鲜红的舌头润湿了嘴唇,嗜虐的情欲荡漾于她的眼里。
金发公主跟着又如此宣布:
「峻护,到时候你将从仆人降级成性奴隶,让余榨取到死。记清楚了,余折腾了这么久才
来到这里,要是你让一切变得白费就会遭到报应。懂了吗?」
其之二——Performance——尝试错误——
位于法国巴黎西北部的香榭大道,是一座享誉全球的高级商店街。
对企业规模冠居全球的北朵家千金来说,这里是她熟悉的地方。也因为丽华开创的品牌将
总店设置于此,说起来这里就像她家的后院。
当然,丽华对香榭大道很有感情。如果有空,她也不是不想分些时间在这里逛街,或者做
市场调查——
「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巴黎的太阳灿然照下,咖啡店里同时响起了丽华猛捶桌面和怒骂的声音。
「冷静点嘛,丽华。周围的客人会觉得很困扰喔。」
「妳叫我怎么冷静!」
好似要将桌面一分为二的冲击声再次传出,各类餐具也跟着跳起。
累积又累积的不平与不满终于将受气袋撑饱,随时准备和质量庞大的怒气一同爆发。
这也不能怪她。从丽华在白翼城尝尽「徒劳无功」四字的意义后过了整整一天,事态到现
在连一公厘都没有向前推进。
不,没有向前推进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她根本连向前推进的努力都无法付出。二之宫
峻护到现在依然被人绑架——而丽华别说是想回国救人,就连和他联络也受到禁止。
「你们两个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二之宫峻护对你们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吗!?」
丽华的语气已经超出愤怒的界线,甚至还带着沉痛。但即使如此,二之宫凉子还有月村美
树彦依旧面不改色。
「先冷静吧,丽华,只能这样安抚妳,我们也不好过啊。」
美树彦递了一迭钞票给跑来抱怨的小弟当成打扰费,同时也将眉毛竖成八字型说:
「那一位——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已经出面了,这表示状况无论如何都会跟着动起
来,而且少不了一阵惊涛骇浪。那和大自然的骇人现象几乎是一样的,就算我们想插手也没有
太大意义。再说招来她这阵骇浪的是我们自己……」
「我听够这些抽象的理论了。本小姐想知道的是——」
「坦白讲,我们没得插手。」
凉子代替美树彦做出回应:
「这问题比妳想象的还要更敏感。那一位八成不喜欢别人乱插手,既然如此只能把命运交
给上天啰。那位公主会对我们做出类似软禁的处置,背后应该也有叫我们别干涉的意思。丽华
,希望妳别误会了,其实那一位并不是敌人。同时也请妳不要忘记,我们绝不能与对方为敌。
」
「哼,从昨天到现在就只会傻傻地念着那一位那一位……你们有这么怕那个叫做希尔黛嘉
德的女人吗?那女人的存在有这么伟大?」
「跟害怕或伟大都没有关系,单纯只是因为她的强大。」
凉子淡然回答了刻意用挑衅口气的丽华。
「比如说,妳那些部下能平安无事,也都是出自那一位的指示。如果那一位认真起来,北
朵家的私兵部队根本在抵达白翼城之前就先被歼灭了,毕竟那里是欧洲神戎的大本营嘛。当然
就算我和美树彦尝试从那里逃走,八成也只会以失败收场。」
「…………唔。」
丽华看人的眼光也胜于常人。她无庸置疑地能看出,凉子只是在陈述理所当然的事实。
意思是说,所谓的「那一位」就是这么令人畏惧且又值得信赖的人物?
稍微冷静下来的她开始思索。凉子和美树彦在路过这座香榭大道的时候,曾在短时间内大
举散财,只差没有连店家一起买下来,而他们也变成了在当地小有名气的风云人物。周围的视
线从刚才就一直集中在凉子和美树彦身上,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两人之所以双手空空,当
然是在买了东西之后便直接邮寄出去的关系。
然后到了现在,丽华才察觉其中的可能性。
尽管这两个人的购买欲令她傻眼……不过这也可以想成是他们发泄压力的手段吧?虽然基
本上这对男女超乎常人的程度,几乎会让人怀疑他们有没有压力需要发泄就是了……
「——顺带一提,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千金小姐索性换了话题:
「『神戎』这个词,我从昨天到现在听过好几次,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也对。这也是必须告诉妳的。要说的话,对我们而言这才是重点。」
凉子小小叹了口气,动作细微得如果不仔细看就不会发现。她先叫来小弟点了一整瓶葡萄
酒,然后才说: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也有一件事想要先问妳。」
「想问我?是什么事,说来听听。」
「啊啊,不对不对。不是这样啦。」
微微苦笑后凉子又做了订正:
「不是问妳,而是问『另一个妳』。可以请她出来见我们吗?」
「『另一个我』……?妳到底在说什——」
她的疑问只说到这里。
才以为丽华全身忽然僵住,瞳孔便跟着失去了焦点,直接昏迷的她瘫软地向前倒下。
「……虽然我也想过,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叫出来。」
一丽华口中冒出了别人的声音——那阵声音带有某种嘲讽的味道,彷佛用倾斜的角度望着
世上一切。那是丽华的声音,却又不是。简直就像用相同的乐器弹起不同的曲子……
「没想到会是在香榭大道上的别致咖啡厅被人点名呢。这种场面该不会是妳故意安排的吧
?」
「并没有,顺其自然就这样了。」
凉子先轻轻摇了摇头才问:
「我该说『妳好,初次见面』吗?」
「都无所谓。毕竟我从以前就一直看着你们,也听得到你们的声音。就这层意义而言,我
们并不算初次见面。不过你们是头一次直接看到我,听见我的声音对吧?」
「是啊,没有错。文字游戏就玩到这里为止吧。」
凉子面不改色地望着眼前的少女,而另一个丽华则是优雅地微笑问道:
「所以呢?你们想问我什么?」
「妳在京都说过什么——」
凉子没露出任何喜怒哀乐的情绪,而是用平静的声音和表情发问。
「我指的是,妳把另一个真由拖出来以后,究竟和她说了些什么?」
×××
峻护认为这很不合理。
自己以前也碰过很多不讲道理的状况,对这种遭遇反而培养了某种程度的韧性,在最近更
是坚强得不会为了简单的小事而气馁——峻护原本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现在又如何?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对待他的方式,居然可以不讲道理到这种地
步。那名少女随心所欲地操控着绝对的权力,将峻护逼到了不得不屈服于虐待的局面。
而且都惨到这种程度了,还没有任何人对他伸出援手。应该能依靠的凉子,在这种时候偏
偏又没办法指望。诉诸法律或国家寻求保护,当然也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对方似乎是一名凌驾
一切的少女,连法律和国家都无法局限她。
不合理嘛——没错,这种状况根本不合理。
要重复几次或者几百次都可以,峻护想高声喊道:不合理、不合理、不合理!唉,事情怎
么会这么不合理不合理不合理不合理?
可是……
就算被迫站在这样的立场。
不,正因为被迫站在这样的立场。
峻护非得拚命才行。他必须照着希尔黛的期望,设法证明自己是值得认同的男人。或者把
证明这档事先搁到一边,总之峻护得设计出让希尔黛愿意帮忙救人的状况。毕竟现在是决定他
会不会沦落为性奴隶的紧要关头,而且真由的未来就赌在上面。
峻护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就让对方把自己身为男人的矜持、气概、毅力全部好好烙进眼底吧。然后他要让希尔黛嘉
德•冯•哈登修坦乖乖认输。
「好,妳等着看……!」
这句话不只说在心中,峻护也发出声音讲了出来。他还露出有模有样的严肃表情,无意地
强调了自己的干劲。
没错,他有斗志。前所未有的高昂斗志正在峻护体内熊熊燃烧。啊啊,真想立刻给那个傲
慢的女生好看——
然而……
然而,要怎么做呢?
「很遗憾,我没办法响应峻护少爷的期待。」
表达歉意时,钧特•罗森罕的灰色眼睛里添了股哀愁。
「假设我愿意说服小姐,请她中止对您的不当对待好了。当然在那种情况下,我也会尽可
能用道理来规劝小姐,但她绝不可能听我的话。因为那点程度的道理,她应该早就理解了。那
一位是明知无理却刻意要为难您的。既然如此,我就没办法对这件事多表示意见。」
——有没有什么妙招,可以突破现在的困境呢?
最先被峻护找上的,是看来备受希尔黛信赖的钧特,但他的盘算马上就落空了。老管家深
感抱歉却又毫不迟疑地拒绝了峻护的求助。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峻护仍苦苦纠缠:「也不一定要说服她,什么方式都好。只要能
让她改变心意就——」
可是老管家仍摇头。
「靠口才让她屈服、用蛮力让她屈服、设陷阱让她屈服——不管您怎么试,都会以徒劳无
功收场。那样做不仅没用,反而还可能坏了小姐的心情。老实说与我们相比,小姐实在是太出
类拔萃了。笨拙的小伎俩对那一位是没有效的。」
「是这样啊……嗯,是这样没错……」
「纵使我能给您正确答案的提示,那样子小姐应该还是不会帮忙救人的。那样不可能打动
她的心。一定要是峻护少爷您自己思考、自己选择的结果才可以。」
「可是……」
「我从希尔黛小姐还小的时候就在服侍她了,不过那一位被人请动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关
于这一点,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咦?」峻护偏过头又问:「可是我记得,希尔黛小姐好像是受到我姊和美树彦先生拜托
才会过来的……」
「是的。凉子小姐与美树彦先生正是那少数的特例。顺带一提,那两位用的是极为单纯的
方法喔。」
「单纯的方法?」
「是的。那就是不分日夜地一直拜访小姐。」
钧特的笑容变成了微微的苦笑:
「有事情拜托小姐的闲杂人等始终来个不停,但是能将需要毅力的手段实践得那么彻底的
,那两个人还是头一例。那两位用尽了方法,无时无刻都只希望获得小姐接见。那种缠人的耐
性连我看了都要傻眼。」
峻护想到,虽然姊姊老是不在家,也常常无法确定她是在哪里做些什么……说不定姊姊一
直都在做这样的事情?
「我只能简单告诉您,他们用尽了所有的手段,但是基本上能让小姐答应接见,仍然是非
常稀奇的事情。就这点而言,那两位算是成功吸引了小姐的注意。首先不得不承认的,就是那
两位够格让小姐允许他们不分日夜地来拜访。」
钧特瞇起眼,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况:
「刚开始,那两位也试过扮成小偷入侵城里,那时候我也跟他们交手过。」
「……唉,该说很像那两个人的作风吗……?」
「和他们比起来,峻护少爷反而是相当得天独厚的。因为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可以得
到小姐接见的状态哪。」
「喔……」
用这种方式来解释峻护身为仆人的现状,或许还挺新鲜的。
不管怎样,峻护似乎立刻就丧失了一种选项。不屈不挠地拜托希尔黛,直到她改变心意为
止——这一招峻护也挺认真地考虑过,但是从钧特的话来判断,成功的可能性太微薄了。
姊姊和美树彦恐怕持续了相当长的期间,才总算让这招成功,峻护并不认为他只花二天就
能办到。
「无论如何,事情的成败都牵系在您一个人身上。请您明白我没有任何能帮忙的地方。虽
然我也知道这是很不可理喻的事情……」
「我明白了。那至少请你多跟我说一些希尔黛小姐的事好吗?在能讲的范围内告诉我就可
以了。要不然我就算想行动,也不知道该怎么着手。」
「不,或许那些事我也别提比较好。」
老管家又再摇头:
「那样恐怕是行不通的。请您把这点当成是我所能说的第一个提示,也是最后一个提示。
」
……最受峻护指望的钧特这边是不了了之。
这么一来,他只能期待孙女那边了。然而……
「我无法告诉您。」
夏洛蒂的口风也一样紧。
「殿下对您是有所期待的。我们这些下人要是多嘴,铁定会触怒殿下。您请回吧。」
别说口风紧,峻护几乎是吃了一碗开门羹。
「根本说来,殿下会愿意关照您,已经像是天人特地为了一只小虫子在费心了。您现在的
处境倒不如说是殿下大发慈悲的结果。而您不仅对这份恩情一点自觉都没有,从言行看来好像
还怀恨在心,您不认为这根本是忘恩负义吗?请仔细想想吧。」
不,对方在端出开门羹之后还直接洒盐驱邪。
(伤脑筋……)
消沉让步的峻护叹了口气。看来简便的选项已经全都没望了。
以往遇到这种困境的时候,似乎总会有人帮忙指引方向。要不然名为状况的洪流,也会将
踌躇与迷惑都冲走,并且逼迫峻护做出些行动。然而这次却没有任何助力——
在此时又对他落井下石的不是别人,正是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
「峻护,亲切的余要给你一项礼物。」
「嗯……?」
金发公主缓缓地对烦恼得快要想破头的峻护如此说道:
「就让你连找借口的余地都没有好了。从现在起,余决定让你卸下仆人的职务。换句话说
,虽然你身为仆人的立场不变,但是可以从打杂的工作中获得解脱。在期限到来以前,你就尽
量挣扎吧。」
原来如此,要说是礼物的话倒也没错。虽然峻护实在没办法敞开心胸感到高兴。
「……呃,那么接下来几天,就是由钧特先生负责帮妳打理身边的事情啰?管家原本就是
他的本职,说起来好像也理所当然啦……」
像只老奸巨猾的猫似地,金发少女瞇起眼睛说:
「余并不是没有人服侍就无法过活;也无意靠着被别人服侍,来展现自己的权威。那些照
顾都可以免了,从今天起余想暂时过过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
「咦?没有啦。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了。」
「多学学怎么掩饰表情吧。当余说那些照顾都可以免了的时候,你的脸还真泄气呢。你该
不会是盘算着肤浅的计策,想当个赴汤蹈火的仆人来讨余欢心、或者引起同情吧?」
峻护被看透了。
如此一来,他拥有的选项又少了一种。
「余并不是想找忠心的仆人,毕竟有钧特一个也就够了。是有多大的乐趣,非得让余多雇
一个没用的新仆人来调教?余没有对你要求那些,别在这么早的阶段就令余失望。」
峻护根本没办法反驳。
像这样,他的「小聪明」在实行之前就陆陆续续地触礁,虽然有干劲,也不知道该用到哪
里。峻护的第一天,便在这种闷闷不乐的情绪中毫无作为地度过了——
*
尽管峻护因为东想西想苦思不出办法而显得睡眠不足。隔天早上醒来时,他却觉得颇为畅
快。
(已经早上啦……)
他的身体还没摆脱掉睡意,但感觉得出昨晚睡得很沉。
从床铺撑起上半身以后,峻护双手朝天用力伸了个懒腰。待在充满晨光的房间里,他深深
吸进一口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今天是星期几啊?血糖不足的脑袋在茫然间想着,而时钟的指针忽然闯进了他的视野。一
瞬间,他脑中生活习惯的开关被按下了。
「唔哇,已经这么晚了……!」
峻护连忙脱下睡衣,整理好最低限度的仪容,跟着便冲出房间来到了客厅。
「你睡得真晚哪,峻护。」
这句话让峻护还在暖机的脑袋停摆了。
「虽然余让你卸下了工作,但哪有仆人比主子起得还晚的?我看你大概还没理解自己的立
场吧?」
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如此责备,然而她的声音却让人觉得只是形式上念个几句。
用冷酷的目光逐一观察、端详峻护的反应,反倒才像她主要的目的。
「怎么啦?这衣服对你来说早就看惯了吧?」
「呃,没有,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对眼前事态感到困惑的峻护,连早安都忘了跟主子说。
希尔黛娇小的身躯优雅地躺在沙发上、傲慢地翘着腿,一手还拿着长烟斗把烟呼出口,而
缺乏情感起伏的双眼正望向峻护。她平时的调调就是这样,没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地方。
问题在于她的穿著。
「妳……妳怎么会穿成那样……?」
「你还真懂得怎么打招呼哪,难道不合适吗?」
「啊,不会不合适……完全适合妳就是了……」
峻护边点头,边打量起希尔黛的模样。
平常那绢丝般的金发都是束起来的,现在则是直直放了下来,在眼前绚烂亮丽地掀涌着发
浪。光是这样,外表给人的印象就有相当大的差异了,不过最关键的还是她穿的衣服。
希尔黛穿着水手服。
而且还是神宫寺学园的女学生常穿的那套。
由于峻护对她有「欧洲贵族公主」的先人为主观念,难免会觉得落差感特别大,不过她穿
起来的确十分合适。虽然因梦魔天生的优势,希尔黛原本就是个漂亮得令人颤抖的美少女,但
水手服仍是与她十分相衬。简直像衣服受到了命令要主动「配合」她似地。
「呃……妳是在做COSPLAY吗?」
峻护不禁说出感想。视情况而言有可能失礼的这一句话,换来的反应是——
「原来如此,COSPLAY吗?」希尔黛浅浅笑道:「余这样穿,和这国家流行的所
谓C0SPLAY确实很像,可是这其中有一项决定性的差异。那就是这套服装对余来说,是颇
具实用性的。」
「妳的意思是?」
「从今天起,余会和你就读同一间学舍。」
「——早安,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哪……哎呀,峻护少爷您怎么了吗?」
将燕尾服穿得整整齐齐的钧特出现在客厅,并且对讲不出第二句话的峻护露出了微笑。
「呃,那个,唔,希尔黛小姐她……」
「喔,这可真稀奇。」
年长者温和地看了看指着水手服美少女的峻护,接着在望向女主人以后,他的眼睛便瞇得
更细了。
「怎么样?钧特,合适吗?」
「是的,希尔黛小姐,您穿起来非常合适。」
「嗯,不过别用小姐这种称呼。」
「是我失礼了。顺带一提,您早餐想吃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