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给峻护去安排。毕竟余对凉子平常吃什么东西也有兴趣。」
「我了解了。」
钧特行礼的身段相当自然,同时又处处看得出礼节,对此峻护从内心感到赞叹。虽然他从
一开始就觉得,这位老绅士是个在任何方面都值得尊敬的人物。彷佛涂了一层又一层表漆的器
皿,钧特的胸襟老成而练达,态度却圆融得恰到好处,讲起话来从不咄咄逼人。尽管「变老」
是生为人免不了的过程,这不也是一种理想的姿态吗?
即使峻护明白钧特算是绑走他的正犯,还有令人畏惧的身手,他的心里却对这位老绅士一
点疙瘩都没有。关于这一点,理由果然在于前述的人品。
这时候,又有其他人走进客厅了。是夏洛蒂和真由。
「您早。」红发摇曳的少女管家行礼问安,跟着进来的真由也说:「早……早安……啊唔
!?」但她只看了希尔黛一眼,便立刻吓得人仰马翻。
「那……那套衣服……咦?耶?」
「您穿这套衣服非常合适,殿下。」
另一方面,仅仅停顿一瞬的夏洛蒂则讲出合乎礼数的感想。两人的差别该说是经验上的不
同或者所受教育的不同呢……虽然这么想到的峻护也没资格说别人。
「从今天起,余会跟峻护就读同一间学舍。」
希尔黛把相同的事情又宣布了一遍。
「早餐准备好之前,余想在庭院走走。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峻护。」
「好的,我明白了。那我马上准备。」
「啊,要准备早餐吗?那我也一起帮——」
「没那个必要。」
希尔黛一边从沙发起身,一边出口制止。
「妳不用帮他。听懂了吗,月村真由?」
「咦?啊,呃……嗯,对不起……」被人平静而强硬地下令,真由又泄气地说:「啊,那
我去做煮饭以外的家事好了……」
「那也不行。」
希尔黛再度断言。
「妳不需要做家事,也别去学舍,乖乖待这个家就好——夏洛蒂。」
「是,殿下。」
「妳也听到了。剩下的就照余昨天吩咐的,交给妳了。」
「我明白了。」
在两名鞠躬的管家目送之下,穿着水手服的希尔黛转身离开了客厅,峻护和真由则望着彼
此猛眨眼睛。
「——呼嗯,还不错。」
用完峻护赶忙却用心做出来的早餐,娇小的公主心情似乎不算差。
「面包、红茶和鸡蛋料理——虽说是极为传统的英式早餐,简单中仍然有留意到每个小细
节。即使当成仆人不堪用,看来至少还能雇你来当见习的厨子。」
要判断这段话算不算夸奖并不太容易,总之峻护还是在心里先为自己叫好。他刻意舍弃外
表与味道的华丽感,选择了普通咖啡厅也能吃得到的菜色,结果花在料理上的浑身工夫是值得
的。
说不定可以从饮食方面来讨好她——峻护刚抱着一丝这样的期待,公主无情的话语便将其
一刀两断了。
「先警告你,可别以为用几盘菜就能打动余。虽然余的舌头很刁,也喜欢美食,但手艺比
你好的厨师满地都是,况且基本上所谓的料理,说到底只要能让人摄取到必须的营养也就够了
。余想从你身上看到的,并不是那样的东西。」
又剔除掉一个选项,让峻护歪了嘴,而一脸满不在乎的希尔黛起身说道:
「那么,余就动身前往学舍吧。」
在钧特和夏洛蒂目送之下,希尔黛自顾自地出发了。一如她昨天的宣言,她似乎想独自行
动,并不打算带随从。
峻护也连忙跟到希尔黛后头。虽然卸下了仆人的工作,但非得讨公主欢心的他要是没有跟
在身边一起行动,可就不妙了。
匆匆整理了门面以后,就在峻护穿上鞋,准备出玄关的时候。
「嗯,二之宫。」
他被真由叫住了。
「什么事,月村?」
「就是,那个……」
低头的真由像是有话不方便说,或者她还在想该怎么开口。想说什么似地抬起脸之后,她
却立刻低下头,显得很犹豫。
为了解开希尔黛出的「习题」,峻护正急着想追上对方,藉此掌握一些提示。被真由拦住
却迟迟听不到下文,虽然还不至于让他不耐烦,可是峻护确实也有点心急。
「呃……有什么事吗?可以的话我想赶快追上希尔黛小姐耶。」
「……啊。」
状似回神的真由连忙点头赔罪:
「对……对不起,我太没神经了……把你拖住真的很抱歉。请不用在意我,快去学校——
」
「嗯,妳不是有话想说吗?很快能讲完的话,现在就先告诉我吧。」
「啊,没事的,请你真的不用在意——对了,我是想说,能不能请你告诉班上同学还有日
奈子,我要请假的事情。这样就够了。」
「啊啊,当然没问题,这我会告诉他们。真正的理由要瞒着班上同学,对吧?」
峻护露出苦笑,真由也跟着用淡淡的笑容回应。
「那我走啰。」
「嗯,你慢走。路上要小心喔。」
当真由朝着快步跑出玄关的峻护挥手时,已经恢复她平时的模样了。
峻护一边让同居人送自己出门,同时他的心思也已经放到了「要怎么跟那位金发公主周旋
」这件事上面。
他完全没发觉——少女目送他的背影时,表情是那么的寂寞、难过、而且无地自容。
到头来峻护当然还是没发觉,为什么金发公主会限制真由的行动。
*
「余并不讨厌这个国家的文化和风俗。」
地点是早晨的住宅区,仍然柔和的夏日阳光,正灿烂地洒在小路上。
希尔黛一边走在通往神宫寺学园的路上,一边提起这样的话题:
「这套水手服就是一个例子。能把海兵制服从原本的用途摇身一变,当做女学生的制服来
运用,并且大为流行,到最近甚至还变成性方面的象征,发挥了其他效用不是吗?对出生于西
方的余来说,只觉得这是异想天开。你们这些东洋人还真是奇特的生物哪。」
「喔,是这样吗?」
「你的自觉还不够哪,峻护。不过这也许就是你内敛的地方。」
希尔黛并没有责怪答话缺少干劲的仆人,只顾小步小步地持续往前走。感觉她目前心情还
不错,这对峻护来说也是值得庆幸的事情。虽然要把长成少女模样的核子弹头带到学校,已经
让他开始胃痛了。
(话说回来——)
跟对方离了半步的峻护走在后头,一边也重新思索着。
他应该已经看惯美女和美少女了,然而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的漂亮程度却是顶级的
。
小巧脸孔上生着一对细长的眼睛和笔挺的鼻子。白净剔透得吓人的肌肤,更是细致到连男
人都要羡慕的程度;而宛如金粉般耀眼夺目的金发,也不由分说地吸引着他人的目光。虽然之
前那套带有古风的华丽礼服也很好看,不过款式简单的水手服穿在希尔黛身上,同样适合得让
人觉得犯规。
路过的行人一看见她,毫无例外地都会大为惊艳,其中又有一半的人会捏自己的脸颊。
大概是因为希尔黛的存在太过突出,简直无法相信她和其他人一样是人类,才使得那些路
人误以为自己在做白日梦吧。第一次带真由上学时,峻护也有类似的经验,但他似乎没办法习
惯这种不自在的奇妙感觉。
另一方面,希尔黛好像根本不在乎周遭的反应。也许她只把周围人们当成布景或人偶而已
。
(…………呼嗯?)
望着被水手服包裹住的窄肩与娇小背影,峻护突然发觉到……
正如同身为管家的钧特向他挑明的:这名金发少女八成在各方面,都具备与年龄不符的超
凡能力。即使从峻护在飞行船和对方照面时所感到的强烈压迫感推测回去,希尔黛的战斗能力
理应是他望尘莫及的——然而光是这样看,却瞧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倒不如说,她的背后全都是破绽……)
去除掉美得吓人这一点不谈,从斜后方望去,希尔黛完完全全是个普通的少女。恐怖的程
度顶多像进入冬眠的猛兽、或者被送到动物园铁笼中的猛兽。
(难道说……这是好机会?)
峻护想到了一个主意。他和希尔黛的实力恐怕是天差地别,如果可以趁有破绽的时候摆对
方一道,会不会出现转机呢?姊姊凉子也常提出「偶尔摆我一道看看吧」的论调,该不会这招
对眼前的金发公主也管用吧?
(感觉值得一试呢。)
希尔黛的外表毕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要对她动手会让峻护相当不忍心,但事情终究有
分轻重缓急。现在拥有的选项和时间或机会都有限,在多少有些急就章的前提下,还是该积极
采取行动才对。
峻护维持平静的呼吸与视线,悄悄等候着时机。照这样直直往前走下去,路的尽头恰好是
一个往右拐的L字路口。峻护现在还站在希尔黛的左后方,但只要继续往前走,就可以在极为
自然的情况下彻底抢占对方的死角。那个瞬间肯定就是最为确实的机会——
「余走路时有几个习惯。」
朝前方走着的目标忽然开了口。
「例如在前面那种窄路转弯时,余习惯让左右脚的步伐维持几乎不变。要是用赛车术语来
形容,余转弯时的动作就是所谓的甩尾。」
「……嗯?」
「于是,余的左半身便会紧贴墙边。如此一来,你就只能从余的右边发动突袭,这一点你
最好记在心里。或者你干脆别去计算容易突袭的时机,选在完全不合理的时间点随便下手可能
还好一点。因为光是能出入意表,在战术上就是有价值的。」
「…………」
「想来硬的,你至少要懂得掩饰气息。简直像在预告似地先露出斗志,也只会让余感到扫
兴、落得失败的下场而已。」
(……开什么玩笑啊……)
峻护身上的冷汗停不下来。别在偷袭前泄露斗志,对方说是这么说,但是他本来就不算门
外汉。就算用粒子当成单位,峻护也以为自己丝毫没有泄露出半点敌意。他反而是在思考琐事
时想到这种主意,才认为自己有可能不露马脚地先发制人,并且决定要下手。
无论如何,似乎又有一个选项被剔除掉了。面对这样的少女还想就战斗能力一较高下,大
概有几条命都不够。
「对了,这么说来……」
像是想掩饰失态,峻护讲起别的话题。
「为什么月村不能去学校呢?其中有什么理由吗?」
「喔,你要问理由?」
希尔黛依然朝着前面,别有深意地「咯咯咯」笑道:
「是吗,原来你还没发现。哎,这样也罢。毕竟要怎么对待那丫头,现在都是由余来决定
。」
「呃——」
「先不管余要不要接受凉子和美树彦的请托,简单来说——这是预估到以后会有的任何情
况,才先做出的处置。」
「妳是什么意思?」
「——峻护,别以为你可以予取予求喔。」
希尔黛的声音里夹杂了忽然发笑或者冷笑的味道。
「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人,如果不甘愿当家畜,用自己的手脚去争取想要的东西就行了。还
是说,你宁愿像这样当一只被余驯养的家畜?」
「…………唔。」
希尔黛的每字每句都头头是道。
说起来对于这种每次开口都会被扣分的状况,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纵使峻护心里这
样想,然而不做些辩解的话,也争不回失去的印象分数。
「总之,我的意思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带月村一起去学校。独独留她一个人在家里,好
像满可怜的……呃,正确来讲钧特先生和夏洛蒂小姐也在就是了……」
「峻护啊,对你来说月村真由算是什么?」
「咦?」
这个问题听在峻护耳里,感觉彷佛像是眼睛一睁开,就被人拿刀子抵在喉咙上。
语塞的他足足让视线游移了一阵,才总算答道:
「就……就算妳这样问……」
「你和那丫头正在恋爱吗?」
「哪……哪有什么恋不恋爱的,我和她并没……」
「连这点事都没有自觉啊。你这样也算神戎吗?不对,应该先问你是公的吗?」
「……呃,有一点我从之前就很在意。」
峻护没有逃避问题的意思,但他认为这件事大概还是趁现在问清楚比较好。
「跟妳讲话时常常会听到神戎这个词,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还有我也不是很懂所谓的神
精是什么。」
「…………余实在没想到。」
脚步轻快走在前头的希尔黛,原本是完全不管峻护步调的,但她这时候总算回了头说:
「你该不会连自己身为神戎、而且和月村真由是同类的事都不知道吧?」
「…………咦?」
看着仆人露出满脸呆头鹅的表情,希尔黛似乎领悟了一切。
「……哎哎哎,余有多久没傻眼到这种程度了?凉子到底是怎么教弟弟的?」
「咦?这……这是什么意思?我也是神戎……表示说我一样是梦魔啰?不对,我的情况是
被分类成男妖吗?」
「没错。想知道的更多,之后你大可去问你姊姊。余没有义务为你做解说。事情就这么单
纯,你只要接受这项事实就够了。」
「呃,可是,就算妳要我接受……」
「有什么问题吗?从以前到现在,你都过着普通的生活,神戎体质并没有对你造成任何不
便吧?因为你似乎是相当罕见的神戎,即使不从外界补充精气也能活得下去。」
「不用补充精气……」
「关于神精,余倒是可以为你说明。」
相传神精拥有强大而异类的力量,长久以来都没有人见识过那样的存在。据说在以前,神
精曾被人视为神明,也有国家或地区将他们当成崇拜与信仰的对象。神精身上的精气极为美味
,据说也有神戎为了争夺那样的精气,而不惜骨肉相残。虽说如此,这些全都是跳脱不出传说
或者传言范围的逸事,实际上神精的真面目仍然成谜etc——如此一口气说了个大概,希尔黛
又强调:
「你的精气余尝过许多次,可以肯定的是那种滋味从各方面来看,都和普通的精气大为不
同。因此你很有可能是神精,或者在某个部分和神精有所牵连。」
「是喔……」
听了这么多简直像晴天霹雳的事情,峻护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哎,目前那些事都无所谓了。」
如此说道的希尔黛悄悄瞇起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一边舔起食指,一边仰望峻护说:
「因为现在出现更紧迫的问题。」
「紧迫的问题?」
「嗯,余稍微有点饿了。」
「呃,妳饿啦?可是刚刚不是才吃过早餐吗?想吃东西的话,不如等到中午再吃吧……要
是妳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也是可以在附近找一家店买点东西啦。」
「咯咯……假如你是故意装蒜,未免也装得太拙了。假如你不是故意的,那还真是迟钝得
不配当神戎哪。」
年幼的脸孔上浮现出妖艳的笑容,一边又说:
「回想起你的滋味,余便有『感觉』了。要追究的话,原因正是出在不得不让余花时间说
明神精的你身上。你可得负责任喔。」
「嗯……」
峻护偏过头想了十几秒。
总算明白少女的意思后,开始冒冷汗的他吓得汗如雨下。
「等一下,再怎么说也太突然了……!现在人这么多,妳至少找个可以躲的地方再……不
对,那样还是不行,躲起来办事反而感觉更猥亵!基本上男生和女生原本就不应该随随便便做
那种事,更何况还是由女生主动,这样太丢脸了!」
「余会在余想要的时候,把想要的东西拿到手。你如果有意见,就用实力让余信服。」
停在路中间聊起来的两个人一让路过的行人狐疑地朝他们望了几眼。虽然这里并不算大马
路,但人潮已经十分地多,处处看得见神宫寺学园的学生穿插在其中。情况非常不妙。
「咯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自觉,但你这样的仆人逗起来实在是很有意思。先不管其他方
面如何,以玩具来说你可是一级品。真想让你永永远远当余的宠物。」
简直像下完将棋后的棋步讨论会一样——换句话说,希尔黛讲这些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确
信局势已定的笑容。看来她并不打算照峻护说的「躲起来办事」明显是想欣赏峻护被迫在公众
面前亲热的狼狈模样。当然,金发公主不是在打趣或说笑。
「好啦,你打算怎么办?」
「…………唔。」
最后,峻护屈服了。
他与主人的身高差了四十公分以上。
如果有人把这幕光景看成「忠心的骑士在侍奉当主子的公主一大概免不了被嫌眼睛长到哪
去了。因为扮演骑士的少年脸上满是苦涩;而扮演公主的少女,则让嗜虐的兴奋感淡淡地染红
了双颊。
峻护望着那片红色小花般的朱唇,心里正在想:说不定——
说不定,自已是被她当成带在身边的便当了。
*
习惯是一种根深柢固的东西,如果有某段时间没办法做平时常在做的事,就会让人变得相
当难受。
真由今天的状况正是如此。
在二之宫家为数众多的家事当中,她负责的项目不算少,被人命令「不准做家事」对她来
说,就像是一种霸凌。也因为真由原本就有一本正经又规规矩矩的倾向,这种有事该做却没办
法做的状态,会让她觉得不太安心。
何况目前的情形是钧特和夏洛蒂两名管家都使劲在工作,而真由只能独自坐在沙发上,什
么都不能做。与其说这叫霸凌,简直已经有拷问的味道了。再说真由的「现况」是只想要做点
事情,让自己把心思空下来。就算她明白不管从长期或短期来看,这种行为都是在消耗自己身
体的资本。
但是……
「那个,还是让我帮一点忙吧……」
只要真由这样说。
「希尔黛小姐严格吩咐过,不能让您操劳。」
钧特便会露出温和的微笑,同时却断然谢绝说:
「所以请您尽管放轻松吧。因为您对殿下以及哈登修坦家来说都是客人。」
夏洛蒂也熟练地在桌上倒了大吉岭红茶,让真由别无选择地留在沙发上,但是她越来越觉
得自己坐的是一块针毯。对真由来说,夏洛蒂的「这种态度」是格外难应付的。
「那么,接下来我必须外出一阵子。」
将家中的杂务做完一个段落以后,钧特朝另一名管家说:
「剩下的就交给妳了,夏洛蒂。做任何事都千万别疏忽哪。」
「好的。我知道了,爷爷。」
少女管家朝走向玄关的老绅士行了礼,目送时的态度不输对主人的恭敬程度。
中庭传出电动马达运转的声音、轮胎抓地声、以及引擎静静的声响。
当那些遥遥消失在彼端,远离到就连野生动物也无法听见的距离后。
毫不顾忌发着抖缩在旁边的真由,夏洛蒂一个转身,大步大步地走近沙发一屁股坐下。
她翘起二郎腿,调松胸口的领结,「呼啊——」地大声叹了一口气,然后便从怀里掏出香
烟叼在嘴边说:
「点烟。」
「咦?啊,是……是的!」
连忙起身的真由找遍了客厅、搜索过厨房、把橱柜翻完才总算找到一盒受潮的火柴:
「有了!我现在就帮——」
「早就点好啦,妳太慢了。」
少女管家把玩起似乎是自己带来的打火机,一边吐着烟,整个人扑向她的真由则差点在中
途跌倒。
夏洛蒂•罗森罕。
就真由的了解,这种态度正是她的本色。
「好久不见啦,真由仔。」
夏洛蒂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声音有些乏力地说道。是不是做了完全不合个性的管家工
作,才会让她出现这种反弹呢……真由一面这样想着,一面照要求坐到了对方旁边,于是夏洛
蒂叹气说:
「话说回来,这种工作真够紧绷的。虽然说我家代代都做这一行,而且也没其他人可以继
承,那就没办法啦。妳说对吧,真由仔?」
「咦?嗯……是啊,妳说的对。」
「不要随便跟我应声,妳又不了解我家的状况。」
「好痛!」
一掌打在真由头上以后,夏洛蒂又说道:
「妳还真的一点都没变耶。明明没什么脑袋还一直想要配合周围的人,妳差不多该改掉这
种习惯啦。」
「唔唔,对不起……」
「会住在这边,表示妳离开『那里』了吧?还以为这样子妳的个性多少会象样一点……」
「啊,不过夏洛蒂妳真的变了耶。刚见面的时候,一瞬间我还认不出来是谁呢。应该说妳
变得很会卖乖吗……呀唔!?」
「妳这种老是多讲一句的毛病也没变哪。这么说来,昨天见面的时候妳马上就想着要跑对
吧?真是不懂得感恩的家伙。」
「对……对不起!那时候是因为,我稍微被吓到了!」
「被吓到就想要逃,妳是哪种小动物啊?」
……以前,当真由还寄宿在欧洲某间宗教设施的时候。
完全无法融入周围环境的她,唯一能讲话的对象就只有夏洛蒂。
换句话说,她们以前是同学。
「对啦真由仔,妳什么时候离开那里的?感觉妳好像会在那个死板得要命的地方待一辈子
。」
「啊,我是在妳『毕业』一阵子以后出来的。发生了一些事情,与其说我从那里『毕业』
了,还比较像是被家人带回国的。」
「呼嗯,毕竟要说的话,对我们这些问题分子——不合群的神戎来说,那个地方等于是感
化院嘛。既然妳没有『毕业』,个性没变好像也是当然的。」
在那些「不合群」的人当中,夏洛蒂也是类型相当极端的一名少女。过去她捅出的问题之
多,甚至还被形容成「惹事案例的万国博览会」要问到这样的少女为什么会跟真由这种类型的
人有深交,只能说是交友的圈子正好绕了一周,两个人无缘无故地就合得来了。虽然也有人认
为,夏洛蒂只是把真由当成跑腿的在使唤。
「哎,那些往事都无所谓啦。」
夏洛蒂「呼——」地把烟吐出,一边又开口:
「我警告妳,别把我住宿舍时的事讲出来哪。不过这个也可以先摆到后面去啦,我现在最
在意的是——」
奸笑的夏洛蒂把手绕到了真由脖子后问:
「那个叫二之宫峻护的男的。什么嘛,妳终于也找到男人啦?嗯?」
她竖起拇指,同时也笑得越显猥亵。
真由慌忙解释说:
「不,不对啦不对啦,我和二之宫不是那样——」
「妳已经吃掉他了吗?」
「吃————!?」
一下子就红了脸的真由猛摇头。
「什么啊,还没有喔?」夏洛蒂耸肩说:「得了男性恐惧症又没办法吸精气,死也死不
透的妳在跟那男的相处时,看起来还挺正常的嘛。所以我才以为妳终于敢尝男人了……」
「那……那是因为我吸取精气的能力太强,根本还控制不住,而且就算吸了精气也没办法
吸收到身体里面……」
「这样的话,妳就用那个男的来训练不就好了?基本上妳不是完全不能靠近男人,才会连
吸收精气的训练都不能做吗?找那家伙当训练对象刚好合适嘛。」
真由会住在二之宫家,正是为了这个理由。
「可是我也不好意思让二之宫为我做那么多……那样他的身体也会有危险,再说我也不知
道他愿不愿意和我这种女生……」
「呼嗯?」
夏洛蒂皱起眉、在新的烟上面点了火:
「简单来说,妳就是迷上了那个男的。因为迷上了,所以想好好珍惜对方,妳的意思是这
样对吧?」
「哪……哪有!我又没说自己——」
「不对吗?」
「也……也不是不对啦,只是……」
「不过啊,妳这样真的算是迷上他了吗?」
「……咦?妳说的是什么意思……?」
夏洛蒂将视线从真由身上别开,「呼」地吐出烟说:
「我是想说,妳只是因为除了那男的以外没别人可以选,才会在乎他吧?以前妳根本没办
法和男人相处,现在刚好冒出一个男的不会让妳觉得害怕,所以妳刚好也在他身上放了一些特
殊的感情,是不是这样?」
真由温和又略显畏缩的眼睛里,开始掺杂进不同的神色。她实在不能当没听到这句话。
「才没有,我对他是——」
「如果我是妳。」
强硬地打断真由后,夏洛蒂用了不由分说的语气开口:
「如果我是妳,就不可能不那样想。要是有那种男人出现在我面前,对我来说就等于在世
界毁灭的前夕,遇到了背后闪着光芒的救世主从天而降一样。换成是我的话,肯定会哭着巴住
他不放。就算用任何手段,我也会把那家伙绑在身边,说什么都不会放手。所以要我用平等的
眼光对待那家伙是不可能的。无论我有没有那种意愿,看他的时候绝对会带上有色眼镜,完全
无法从中立的立场看待。这当中肯定有产生错觉的余地。」
虽然面前的老朋友原本就有点坏心眼,但现在她会说这些,似乎并不是因为爱欺负人的本
性在作祟。注意到夏洛蒂讲话时是直直望着前方,真由也噤口继续听她说了下去。
「神戎本来就必须常常从各种异性身上吸一点精气才活得下去。要不然就会变得『营养不
均衡』,而且要是一直吸同一个人的精气,也会让对方身体衰弱。」
夏洛蒂这口烟吸得特别深。相对地她手上的烟已经烧得只剩下烟头。
「这代表我们从生下来就是一夫多妻、一妻多夫制的种族。我们原本就可以同时把感情放
在许多人身上,这点事情妳也很明白不是吗?就算不明白也能想象得到吧?好歹妳也算是神戎
的一分子嘛。」
「…………」
「那我再问一次。妳真的喜欢二之宫峻护吗?」
「……我……我对他……」
想说些什么的真由才刚张开嘴,却立刻又噤了声。对此感到最讶异的不是别人,就是她自
己。
为何会什么都说不出口?
只要反驳回去不就好了吗?才没有那种事,那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我喜欢的人就是二之
宫——没错,这样告诉对方不就好了吗?
但是,她说不出来。
因为老朋友提出的假设,实在太有可能发生在她身上了。夏洛蒂的那一套思路未免太过井
然有序,反观真由的心情却不能用道理来说明。真由无法用道理证明自己的心意,只能把用情
之深形容给别人听。
当然真由也举得出很多峻护让她喜欢的地方。像是温柔的部分、稍微有一点优柔寡断的部
分、明明头脑不错却反应迟钝的部分;还有那很有力气,同时又纤细得像是钢琴师的美丽指头
;以及在烦恼菜色时出现在眉心的皱纹;或者在睡着时会变得像小孩子一样温和的端正脸孔—
—这些让她喜欢的特质,简直数都数不完。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证明,这些并不是错觉,也不是某种误解,更不是一时的意乱情迷。
自己的出身背景,就算有这般错觉、这种误解、这一时的意乱情迷,也一点都不奇怪。
有股令人反感的寒意,正慢慢在真由肚子里扩散。
假如,夏洛蒂真的没讲错的话,她要怎么办?
如果这份心意不过是错觉,不过是某种误解、不过是一时的意乱情迷。如果月村真由只把
二之宫峻护当成说不定能吸到精气的对象,而不是恋爱的对象——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真由用力否定这种假设以及想象。但是才刚否定,否认掉这项否定的想法又像乌云般涌了
上来。她不知不觉地握紧拳,汗湿的掌心变得好冷,心脏也不规律地胡乱打起节奏,失去血色
的脸则宛如一张白纸。
夏洛蒂只瞥了这样的真由一眼,随后便缓缓地哈哈笑道:
「唬妳的啦!哎,想那么多干嘛!总之光是找得到可以正常相处的男人,就算是挖到宝啦
!妳还有时间,慢慢把感情培养好就行了!」
夏洛蒂猛拍真由的背说:
「啊,可是妳现在先别吃掉峻护喔!他现在是希尔黛小姐的东西。敢和她抢的话,妳会被
宰掉的哪。唉,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希尔黛小姐对妳还满好的。只有妳不必做家事……还特
地交代要妳别去学校,虽然我也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朋友换了话题,可是真由却没办法搭话。这不只是因为她没拔出夏洛蒂先前扎下去的刺
。理由在于,真由对希尔黛的命令心里已经有个底了。要是响应这个话题,结果很可能会打草
惊蛇。
真由拚命压抑住内心的风暴,一边也开口问了其他事。
「呃,希尔黛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啊?」
真由一直想找个人问问,在场的夏洛蒂应该正合适才对。尽管她和那位金发公主在初次见
面时,就受到了心灵创伤级的冲击,不过好奇心还是强过怨恨的想法。被人形容成「惹事案例
的万国博览会」的少女,只有在提到希尔黛的时候才会注意口气,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真由十
分讶异。寄宿在外时认识的这位老朋友,是个不会对人谄媚的叛逆分子。夏洛蒂对主人抱持附
爱慕与敬畏,肯定不只是出于罗森罕家代代受到的恩情。
「希尔黛小姐她——」
夏洛蒂叼着烟抽完剩下的滤嘴答道。
令人惊讶的是,她的语气有些难过:
「她是位过得很辛苦的人。虽然我也不想待在和妳一样的立场,可是我更加不愿意待在希
尔黛小姐那样的立场。」
「她有那么辛苦吗……但我实在看不出来耶……她长得好漂亮,而且与其说是强悍,她给
人的感觉更像是女工,我觉得好像没有人可以比得过她……」
「哈,妳眼力真差。不过也不能怪妳啦,我一开始也看不出来。」
夏洛蒂「呼哇」地吐烟说:
「我也知道这样说很不礼貌——不过那一位算是突变种哪。这个世界上的天才和鬼才要多
少有多少,但是超乎常人得和那一位一样的,大概找不到第二个了。很久很久以前,大概要回
朔到纪元以前吧,那时候有一种强大的神戎被称为神精,说不定希尔黛小姐就是最接近神精的
人哩。只要那一位认真起来,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办得到。在我们这些人看来,那一位就像神一
样啦。」
「喔,她有那么厉害啊……」
「可是啊,那一位到头来果然还是个『人类』,我猜希尔黛小姐活着的感觉,应该就像是
独自被留在一整群猴子里面。如果能生为别的动物,我看那一位会活得更轻松哪。」
想要应声的真由闭起嘴巴。因为夏洛蒂的目光并没有看着她。这些话恐怕是夏洛蒂自己讲
给自己听的。
「我只是举例而已,不那样的话,要是她可以生为任性又毫不慈悲的暴君就好了。虽然那
样子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铁定受不了。」
「…………」
真由倒觉得希尔黛现在也十分有暴君的调调,不过夏洛蒂看到的可能不是这样吧。对方剥
夺了峻护的自由,又像在羞辱真由似地做出那种事……这样还不叫暴君,那世界上的辞典也许
都需要修订了。
不过,假如说那种暴君的姿态,已经是希尔黛将理性发挥到极限的结果,那么是该感叹她
的理性太贫乏,还是原因主要出在她所处的立场呢?
「……哎呀,我好像讲太多啦。喂,真由仔,这些事妳不要告诉峻护喔。因为妳把这些讲
出来的话,八成不会有任何人变得幸福。懂吗?」
「啊,好的。我明白了。」
真由点头如捣蒜。看到夏洛蒂认真的眼神,她只能点头——虽然这也是缘故之一,但是真
由隐隐约约可以理解,毕竟真的只是隐隐约约而已,要从口头上说明她也会觉得困惑……
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究竟想从峻护身上得到什么。
「话说回来,总觉得希尔黛小姐这几天都怪怪的。尽管我待在殿下身旁的日子也不是很久
……老实说,之后的事情会怎么演变,我完全想象不出来。」
「妳说怪怪的,是哪里怪?」
「希尔黛小姐变得太好动了,从来到这个国家以后一直都这样。」
这个形容词让真由再次感受到落差。
「我觉得希尔黛小姐看起来并没有很好动啊……」
「那是外行人的想法。在我和爷爷看来,明显得就跟硬币翻了面一样。殿下开口的次数已
经多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天地异变的前兆,还对每件事都很积极。希尔黛小姐说要穿水手服去学
校的时候,我拚死命才忍着没让眼睛蹦出来耶。」
很遗憾地,身为「外行人」的真由实在没有什么认同感。希尔黛总是一副冷酷的模样、少
有感情起伏,也不会大声说话。那样就算好动的话,平时她的活动量究竟少到什么程度?
真由这样问过以后,摇头回答「不是妳想的那样」的夏洛蒂便摇头解释:
「那一位不是活动量少,而是做任何事情都会用最省力的方式去做。我们要花百分之百力
气去做的事,殿下只要用百分之一或二的力气就可以解决了。我也说过吧?那一位的资质从头
到脚都跟我们不同。」
「资质不同……」
「随便看一眼也可以从气质感觉到吧?那种威严光靠血统是营造不出来的,需要丰富的人
生经验和深度的知识才有可能那样。希尔黛小姐不过十岁多一点而已,就已经累积了那样的资
本,表示说脑袋运作的方式从根本上就不一样。换种方式讲也可以,那一位体内的时间是流动
于不同次元的。」
「…………」
关于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这名少女所处的立场、以及她是用什么心情活在世上,真
由觉得自己慢慢可以了解了。
或许,真由和她的立场有那么一点点相通的地方也说不定。
「……可是这样的话,那希尔黛小姐为什么会和平常不一样,变得那么好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