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会给人找麻烦……有事想回去没关系,先讲一声就好了嘛。」
「虽然您讲得没错。」
老管家委婉地规劝峻护:
「我想您应该也深深体会到,希尔黛小姐在任何方面都异于常人。考虑到这点,今天她会
为了用午餐而溜出学校,也算不上格外奇特。我不会要求峻护少爷事先做出预测,但您应该要
反应得过来才是。」
「是喔,哎……可能是这样没错啦……」
「何况现在的峻护少爷,必须在明天以前向希尔黛小姐展现些『什么』才行。为了订出策
略,我以为您会时时都把注意力放在小姐身上……听来似乎也并非如此哪。或者,峻护少爷您
已经有胜算了吗?」
被这样一问,峻护无话可答。
(是我的自觉还不够吗……?)
峻护冲到街上,想找出据说正从二之宫家前往学校路上的希尔黛。如同钧特所说,他是应
该时时把注意力放在希尔黛身上,而且基本上要是放着不管,也不知道那个公主会捅出什么娄
子。虽然说他之前是在跟色璃开会,还是要从更多层面来筹划策略才对吧。
(我太没有危机意识了……?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
峻护告诉自己,现在他对付的是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扣丁像那种云端上的人物,他根
本望尘莫及,连凉子和美树彦都比对方技差一筹。而且这件事还关系到月村真由的未来。
现在不是埋怨自己迟迟没办法点燃斗志的时候。
这时,他在前面看见那绝对不会认错的身影。亮丽金发搭配水手服的娇小身影。
「希尔黛小姐,我找妳好久了!原来妳在这里啊!?」
「喔,你在找余?」
刀刃般的冷笑,划过了喘着气追上对方的峻护。
「怎么,你还想挑战余开出的条件?尽管期限已经逼近了,我看你似乎也没什么干劲,都
以为你是认栽要当余的奴隶了哪。虽然那样也无妨。」
「没有,没那种事。我也是用了自己的方式到处在找办法……」
「咯咯,余开玩笑的。」
希尔黛再次迈出脚步:
「话说你对余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咦?了解什么?」
「你总不会以为自己隐瞒得住吧?」公主一脸无趣地说:「那种程度的探听方式,连凡人
都会察觉。再怎么说,找你挑起事端的可是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哪。只要你没有愚昧得
太过火,首先都会尽可能探听余的事才对。实际上你就是这样做的,不是吗?」
尽管峻护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原来如此,看来要瞒住这名少女会是一项非常困难的大工
程。她准确看穿了峻护的心理和动向。
「结果如何?对余有什么了解了吗?」
「呃,没有。几乎没有成果……」
「这也难怪。钧特是有智慧的人所以不会透露,夏洛蒂则是未成气候所以不可能透露,而
余也不打算轻轻松松就让人揪住尾巴。峻护啊,你还有其他打听的门道吗?」
「嗯,这个嘛,勉强还是有办法……」
「不然,你要不要试着联络凉子和美树彦呢?那两个家伙现在恐怕正在纽约或香港一带逍
遥挥霍呢,要找的话也不是找不到喔。虽然他们也可能就近在巴黎闲晃……咯咯,我指的是他
们正为了消除压力在血拼,也就是买东西消气。」
希尔黛笑得像是在手上把玩着小动物似地。
峻护噤了口。彷佛拥有千里眼的希尔黛,说起这些时简直就像在陈述既定的事实。峻护在
想:该不会真的和她讲的一样吧……?
「喔?」
当峻护忍受着冷汗流出的感觉时,有一阵像是被勾起兴趣的声音传进了他耳里。
「我们似乎碰上了意外的余兴节目。看起来虽然不会多有趣,还是去瞧瞧吧。」
一个转身,希尔黛又快步离去。当然她没做任何说明。峻护这边也只好跟了过去。
她的目的地是某座天桥。穿着西装的人们匆忙地来来去去,像是要把他们全部拨开似地,
希尔黛一路走到了天桥中间。
有名男子在那里。
要说这名男子是中年人,倒还显得年轻了些,然而要用壮年来形容却又太老。
男子脱掉了穿在外面的西装,领带也已经解开,手肘则靠在天桥扶手上,似乎在眺望底下
的景物。
就算不看那头乱发与浓密的胡渣,也能观察出他有多累。下方是车水马龙的国道。男子满
眼血丝,也不眨眼睛,静静俯视着车辆往来的光景。
「他该不会……是想自杀吧?」
「既然这样,来打个赌怎样?哎,虽然赌局大概没办法成立。」
在希尔黛的台词说完前,峻护便冲向前去。
「等等,你为何要阻止?」
平静而不由分说的声音,止住了峻护的脚步。
「余还不至于小里小气地叫你别去妨碍这出余兴节目。不过事实是你打算插手,要你讲个
相当的理由也是合理的吧?」
「理由?妳居然还要问理由,有人正打算要死耶——!」
「如果你这么做是因为他跳下去以后会打乱交通、连累到没有关系的人,那倒也可以。这
样是合乎逻辑的。」
金发少女没有理会想要反驳的峻护,只顾继续把话说下去:
「或者你是担心那个男的死了以后,可能会让他的亲属跟着遭殃,那样的话也没问题。不
过在那种情况下,要是不跟对方家属追究他被逼到那种地步的部分责任,事情就不合算了。但
如果你不是出于这些理由,单纯因为『眼前有人要寻死』便想去救他的命,那就只是多管闲事
而已。」
「妳把……妳把人命当成什么了!?人的生命不应该被看得这么轻吧!?」
「正是因为看得不轻,余才会特地驻足于此不是吗?那男人会不会在生死关头展露出本身
生命的某种价值呢?余是这样期待的。」
听到两人反复问与答,优先想着工作而匆忙来回的人们也察觉到骚动。有一、两个人停住
脚步,然后那位看似想不开的男子也注意到峻护和希尔黛了。
「真是的,这样对他也算一种不幸吧?简直成了街头表演不是吗?余本来还打定主意要默
默旁观、尽量保持礼貌的……喂,那边那男的!」
「什……什么……!?」
突然被年纪尚小的金发水手服少女用高姿态叫住,男子似乎也相当困惑。
「没想到会碍到你,这一点是余要赔罪的。虽然也不算是补偿,但如果有局外人再来碍事
,余会负起责任阻止他们。所以你就安心地去死吧。」
「怎么搞的,妳是在说什么……是吗?是这样啊!我懂了!妳是故意先讲『去死』这种字
眼,想要反过来阻止我吧!?可恶,不要拦我!我已经没办法继续活在这个世上了!」
「别误解。余并非慈善家,也不是圣职人员。你要死要活余都不感兴趣……可是照这样来
看,果然是白跑了一趟。从你身上好像得不到任何有益的东西哪。」
「妳说什么……!?」
男子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出了凶光。
「余不知道你是基于什么理由才打算寻短,反正只是些微不足道的理由吧?是因为钱、女
人、或者精神上的脆弱呢……全都卑微又俗气到了极点。你干脆卑微而低俗地试着把人生过完
如何?就像是到处在地上爬的虫子那样,低贱又可悲。」
「妳……妳这……妳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不知道也一样能懂。因为若是有什么『可取』的理由,你也不用脸色严肃地烦恼、
更不必在意余,直接跳下去就行了……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是要死,或者不死?」
「唔……!」
被看起来像个小孩的希尔黛驳倒,又事与愿违地受到留步的行人们注目……不难想见男
子变得越来越没有退路。峻护同样也只能默默承受希尔黛一句句宛如子弹般的狠话,简直
像
被讲的就是自己一样。
「……妳这……」
系留住男子精神平衡的细细心弦,清脆地绷断了。
「妳这小鬼————————————」
男子情绪的矛头没有指向底下国道,反而针对眼前娇弱的少女而来。口中喷出飞沫的他在
挥拳时一副拙样,两只脚则大步大步地发出声响——完全暴露出自己不习惯动粗,却带着鬼气
逼人的表情扑了过来。
除了他以外在场没有任何人移动。围观的群众自然不用说,就连挨到唇枪舌剑的峻护也僵
硬着没动。
还有冷冷看着男人扑来的希尔黛,也一样。
——她就是不动。
如同字面上形容的纹风不动。没动半根眉毛,也没眨过一次眼。
皮肤满是皱纹而呈灰色的拳头,灌到了少女白皙小巧的标致脸蛋上面。
听得见沉沉一声「喀」。
虽然是外行人,但那仍是成年男性灌注了体重的一拳。
可是……
「果然是不痛不痒。」
金发少女说。
男子的拳头还陷在脸庞,而她只说了这句,冰一般的眼睛仍直直望着对方。
连一丁点都没有动摇。
看在峻护眼里,男子的拳头彷佛是揍在巨岩或大树上头。被打之前、被打的时候、以及被
打之后,希尔黛都像字面所形容的,丝毫没有动。
「唔……?啊?」
看到难以置信的结果,满脸发楞的男子发出了不具意义的声音,随后……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手,可恶,我的手断了……!」
「……哎哎,完完全全成了小丑哪。你和余都一样。」
希尔黛终于别开目光,甩过了一头金黄色秀发转身离去。男子之外的围观者们,对眼前发
生的事态根本发不出声音,只有晚了一拍的峻护跟在事件的主角后面。
「这样你满意了吗,峻护?」
「咦?」
「余不是照你的希望,留了那家伙一命吗?」
愕然的峻护只能把两眼瞪得发直。确认到那张傻眼的脸,希尔黛的双眸像猫一样地瞇了起
来。
「伤脑筋,这样余不就真的成了慈善家或神职人员?滑稽也要有个限度。」
回头望去,可以看到按着手呻吟的男子身旁,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在那种状况下,
气势已退,现在他也不可能再去想自杀的事情。
「所以呢,峻护?留了那家伙一命后,接下来又要怎么做?」
「咦?」
「你想仔仔细细地听那男的解释原由,在了解一切后再提供帮助或援救吗?还是你有什么
其他人不会的奇招,能让他活到寿命用尽?如果是那样,余倒是非常想听听。」
「…………」
峻护保持缄默。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也没有必要回答。因为希尔黛脸上,是看穿了他
根本没有任何想法的表情。
然而,就算以道理来讲说得通,这是十岁多的少女会思考的事情吗?应该说这是对生死豁
达,还是欠缺感情呢……要度过什么样的人生才会这么老成,或者早熟?
「别摆出那种脸,余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你回答……与其讲这些,峻护啊,虽然余已经让
你卸下工作,但你会不会太过怠惰了?」
「…………妳是指什么?」
「刚刚可是有那样的奴才对余动粗喔?而你却没有采取任何戒备的手段。照这个国家的规
矩来想,你的失态是该切腹的。」
对此实在没有反驳的余地——这样的反省只在峻护心里出现了一瞬。直到这时候,他才总
算想到。
出拳的男子是彻彻底底的外行人。连在峻护眼里,刚才那拳都慢得像苍蝇可以停到对方手
上的慢动作。
既然如此,希尔黛更不可能没看清。看得到对方拳头的话,总是有办法躲吧?那她何必特
地去挨那一拳?
还是说,她该不会真的没看到吧?理应占有压倒性优势的希尔黛,该不会缺乏格斗之类的
能力……?
一瞬间,峻护的思绪倾向了乐观。
但那真的只是短短一瞬。
因为在下个瞬间,他忽然看见了难以相信的事情。
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完美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峻护根本没发现。
理应被揍过的脸上,连一点伤都没有。
尽管那拳让施暴的一方断了手,希尔黛的肌肤仍然像冰原初降的瑞雪,没留下一点伤、一
点红肿、或者一点痕迹。
「你在惊讶什么?」
少女用指头戳着被峻护紧盯的脸颊。
然后,她一边露出犬牙笑道:
「你想对付的,可是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喔——」
其之四——Passion一生命——
看过便能理解,二之宫凉子所说的私人喷射机,是一架值得多少拨出些时间等待其飞抵的
机体。
规格与大型货客机同等的机体,备有只让寥寥几人搭乘的奢侈客舱。每一名乘客都有各自
的空服员这一点自是当然,在厨房待命的厨师以及娱乐设施的工作人员、乃至于其他零零总总
的工作班底,总数更高达乘客的十倍。机内摆设极基豪奢,餐点则是用心讲究,呵护备至的服
务堪称飞在天空的米其林三星级饭店。
机舱的隔音效果也是出色得不用提,像站在化妆室镜子前面的丽华,就听不见涡轮运转声
,也听不见机翼破风飞翔的声音。
(他们说——有些事情得问我、有些事情得告诉我,对吧?)
一丽华转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这是为了让接连熬夜的身体提振精神,几分钟后战斗便
要开始——没错,她有预感这会是一场战斗。虽然从白翼城到这里为止被卖了不少关子,但在
航向归国路途的这架飞机上,似乎总算能逼近正题核心了。
用微微透着香水味道的毛巾擦完脸一丽华望向映照在镜子上的自己。
已经相处十七年,让她看惯的这张脸。
不知怎么地,丽华猜得到二之宫凉子和月村美树彦会提出什么话题。
(另一个我,是吗?)
她从以前就觉得不太对劲。但隐约发现原因好像出在自己身上,则是最近的事情。察觉不
对劲是十年前,注意到另一个自己的动静则是在——没有错,正好和月村真由出现的时期一前
一后。
(像我这样——也算是双重人格吧?)
即使试着把这个词说出口,丽华仍保持着高度冷静。从几乎确定另一个自己存在的瞬间,
一直到现在,她总是保持着冷静。
并不是真实感不足。反而还有「啊啊,果然是这样」的感觉。
北朵丽华从以前就觉得,自己不知怎么地似乎和周围的人有些差别,这样的感受很细微,
却又扎扎实实。她无法确实说出哪里不同。就像在湿气重的日子里,头发会跟着变得沉重,想
着「今天大概会下雨吧」,结果就真的下雨了一样,这种暧昧模糊的感觉在记忆中并不会特别
留下印象。
即使如此也要举例的话——对了,比如说溺爱小孩的父亲,在身为女儿的她面前好像总瞒
着什么,当皮肤感受到这种气氛时,就会让她起疑。还有担任随从的保圾一直戴着天真烂漫的
笑容面具,却被她找出破绽的瞬间。像这种时候,丽华的第六感、或者该说是奠基于经验的直
觉,便会悄悄地对她呢喃。
那种呢喃实在太小声,以往丽华只觉得有些不对劲,还当成即使忽视也不会造成妨碍的噪
音,因此一直以来都不以为意。而最近听在耳里,那已经急速凝聚成扎实明确的声音了。
那声音在说:看吧,早就告诉过妳了。
一丽华信任的直觉同样也这么说着:要是不解决这个问题,妳就没有将来。
(好吧。虽然本小姐也不清楚会碰上什么,但如果有障碍挡在前面——无论如何都只有把
它铲除而已。)
啪啪。
千金小姐拍起脸颊,为自己灌注力气。
这恐怕会是一次冲击性的谈话。好比去听世界灭亡的预定日一样,要是没做完这种程度的
心理准备,后果可就令人担忧了。
好。丽华又一次灌注力气,望了望镜子里头的自己。毅然的柳眉充满霸气,眼角偏上扬的
眼睛虽然让自己不太中意,在这种时候倒觉得可靠无比。行了,这样就准备万全了。所有事情
都该从形式开始着手。
正准备一个转身,丽华又斜斜地面对镜子,看着那相处十七年的熟悉脸孔。
「……可以的话,还真想见个面呢。和另一个自己讲话,八成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体验的
。」
她静静地望着自己的脸,如此唤道。
然后竖起耳朵。
听不见涡轮运转声,也听不见机翼破风飞翔的的声音。
呵,笑着张开嘴的不是别人,正是现在待在这里的北朵丽华自己。
「也许迟早有机会吧。等到那个时候,迟早要跟妳谈谈的。」
丽华无法得知,自己已经和对方交谈过几次,这次她真的转了身。
为了迎接在她人生中,大概会成为重要转机的那个场面。
×××
结束了手忙脚乱的学校生活,这天峻护也是在自己家里迎接夜晚到来。在希尔黛定下的三
天期限当中,这是第二个晚上。
回家后峻护开始着手的,是算得上他每天职责的家事。
期限就在明天,他也不觉得现在该做这些。峻护并非不着急,也并非没有自觉。要是不在
明天之内展现出「什么」,二之宫峻护的人生便会迷失在看不见出口的洞穴,月村真由的人生
也将失去光明并走投无路。不过,反而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要以生活习惯为优先。
「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对不起,我已经反省了,求求你至少不要那样罚我……」
不知道为什么,夏洛蒂一直缩在客厅的角落自言自语,尽管这让峻护感觉有点不舒服,但
他也没有多去追究,只顾着清扫、洗衣、做饭,一一把家事处理完。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两件事。那就是思考与等待。
在夜渐深以后,后者的成果出现了。奥城色璃那里来了联络。
「晚安,峻护,现在方便吗?」
「嗯,不要紧。有什么事?」
「是你拜托的,关于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的调查。」
电话另一端的同学语气非常普通,但听起来似乎也不是好消息。
「这样讲应该会让你觉得唠叨,可是就像我之前强调过的,调查的时间实在不够,此外我
们现在的立场也没有办法明日张胆行动。话虽如此,明天就是期限了。因此我判断即使是多细
微的情报,最好还是尽快通知你比较好,才会打电话给你。」
「啊啊,这样吗?不好意思,拜托妳帮这种没道理的忙,但很感谢妳这么说。然后呢,查
出什么了吗?」
「遗憾的是尽力过后我只能告诉你,查出的成果是『什么都查不到』。虽然事前也料想到
了,但是与金发公主相关的情报,受保护的程度简直严密得吓人。在目前的条件下要突破那种
保护,我不会说完全不可能,可是会需要一些奇迹。」
「这样啊……呃,虽然在某个程度内我也料想过……」
「这不是该泄气的时候喔,尽管我想这样说,但还有一件更让人泄气的事情必须告诉你。
我打这通电话,与其说是要提供新情报,主要还是为了郑重提醒你这点。」
「郑重提醒我……?」
「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是怪物,比我之前估计最恐怖的等级还要更上一层。」
「……为什么妳会这样想?又没有得到什么具体的新情报,不是吗?」
「就算得不到具体的情报,只要试着去刺探一名人物的底细,自然而然会隐隐约约摸索出
对方的轮廓。如果这样讲你听不懂,换种方式说是女人的直觉也没关系。」
说出这种暧昧无比的判断基准时,色璃丝毫没有笑意。
「从中导出的结论是:别跟她扯上关系,要是牵扯上了就别反抗,就是这么回事。概括判
断你现在的实力与地位,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与其思考该怎么做才不会被她支配,你应该先
去想被她支配以后,怎样才能将人生过得更象样。」
「……谢谢妳的忠告。可是,我也不能让事情变成那样。」
「呵,说的也对。」
色璃终于发出了符合她本色的笑声。
「峻护,请你尽量挣扎吧。对你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权利,同时也是义务。但请你千万要
小心。最好先为任何状况、任何演变做好准备。对付她的时候,应该会发生许许多多让人觉得
根本不可能的事。哎,就算先提醒过你,要是那种事真的发生了,我想也几乎没办法应对。」
「……总觉得她听起来真的很像怪物耶。」
「是的,请你把这当成百分之百符合字义的形容。」
几乎形同死刑宣判地断言后,色璃却又用了意外轻松的语气鼓励:
「哎,虽然讲了很多不吉利的话,其实我也在期待你。我在想,或许峻护你会变出什么办
法来呢。」
「是这样吗?感觉状况变得越来越绝望就是了。」
「呵呵,请不要忘记,你可是我指望的人喔。」
妳太高估我了啦——在峻护回嘴前,色璃便挂了电话。
「就算被人这样指望……」
峻护叹了口气。其实他相当仰赖奥城色璃这条人脉,这样一来应该算是不了了之吧。
手抵着下巴思考过一会后,峻护走到厨房。就算有事情烦恼,这个男生还是在动手做家事
的时候心里最踏实。
峻护握起菜刀开始做菜。先洗蔬菜、然后切肉、开火热锅——他并没有想好要煮什么,几
乎只是靠反射在动手。和有些人在思考时会抖脚一样,那是接近无意识的行动。连峻护也没办
法想象煮好的料理是什么滋味,这种做菜的方式就像拆福袋似地。
几乎听不到动静的二之宫家里,只有烹饪器具发出的声音低低回响着。早起而睡眠时间长
的希尔黛已经就寝,两名管家也学主人早早休息,并不是煮给任何人吃的料理陆续完成,排到
了桌上。
「那个…………」
有道声音微微传进了峻护耳里,转头一看,月村真由正略显顾忌地站在厨房门口,只朝他
露出一张脸。
「你是在做宵夜吗?」
「嗯,应该算是吧。」
「要不要我帮点什么呢?啊,我有获得希尔黛小姐的许可。」
「呃……虽然说是做宵夜,但我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吃东西。」
峻护差点讲出自己在想事情,但最后他决定不讲。
「嗯,那还是让妳来帮忙好了。」
「啊,好的!」
真由这阵子的表情一直郁郁寡欢,即使如此她仍笑了个开怀,小跑步地朝峻护接近。
「啊唔。」
中途她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板上跌倒了。
「没……没事吧?」
「对……对不起,我的脚有点拐到……啊哈哈,我好笨喔。呃,那要帮什么呢?」
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灰尘以后,真由露出笑容。
峻护也回以苦笑说:
「那么,可以帮我削那边的马铃薯皮吗?」
「好的,我明白了。」
真由站到峻护旁边,满心欢喜地拿起马铃薯。
宁静的时刻造访了夜晚的厨房。使唤菜刀与锅子的声音流动着,宛如爵士乐酒吧里提供的
现场演奏,呈现出某种安宁与调和。对两名少年少女来说,一起待在厨房正是这种感觉。
峻护朝旁边瞄了一眼。笨拙地拿着马铃薯转面的真由正「哟咻,哟咻」地发出声音,动起
手来似乎重视仔细甚于速度。虽然她最近看起来一直没精神,现在好像已经从那种沉重的心情
中得到解脱了。从这种做点事情便能空下心思的部分来看,或许她的个性和峻护很像。
「…………呵呵。」
忽然间,真由发出了笑声。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有,不是那样。我只是回想起来,一开始到这个家的时候,我们两个也像这样一起做
过菜呢。」
「啊啊……是这样没错。」
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这次换峻护笑了出来。
「咦?有什么好玩的吗?」
「不,不是。我也稍微想起来了,妳第一次到我们家那天发生的事情。」
「…………?」
「哎,我是在想,那时候冲击还满大的。妳一下子把切丝的台丽菜冲到水槽里面,一下又
弄坏水龙头,让整间厨房泡在水里……」
「哇,哇哇哇!不行啦,你不可以想起那些事情!应该说那时候我也很紧张,所以才会—
—」
「妳看,妳手都停下来了。」
「哇哇,对不起!」
虽然峻护在取笑心慌的真由,不过他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因为那个时候他一样闹出了一
堆糗事。在暴露出自己丢脸的往事之前,害怕自掘坟墓的他认为换个话题大概比较好。
「聊太多好像也不行呢。妳看,马铃薯的皮都还没有削完。平时这种工作交给妳的话,明
明一下子就结束了。」
「也……也对喔。对不起!」
真由连忙加快步调,然而或许是往事被挖出来的刺激太大,她一会儿差点把马铃薯掉到地
上、一会儿又不只削掉皮,连可以吃的部分都削掉了厚厚一块,看起来实在不像有提升作业效
率。
「呃,抱歉月村。是我不好,反正这些事也不急,妳放轻松点做吧。」
「对……对不起!我真的好笨喔!」
真由连忙挥手,像是要掩饰什么地笑着说
「……不过,总觉得从那天以后好像过了好几年呢。我来这里的时候夏天才刚刚开始,明
明同一个夏天都还没结束的说。」
「说的也是,我也有一样的感觉。毕竟在短短的日子里发生了好多事嘛。」
「就是说啊,发生了好多事。」
峻护觉得很不可思议。发生的「好多事」里面,大多是与苦涩滋味一同回想起来的记忆,
但他却自然而然地笑了出来。也许事情过去以后,大部分的记忆都会被怀旧的波涛吞没,将不
平与埋怨都洗刷而去吧?
这样一看,真由的嘴角同样露出了怀念往事般的笑容。峻护觉得似乎已经很久没看到她这
样了。自从名为希尔黛的风暴来袭之后,真由的脸色一直略显阴郁。虽然峻护本身也不能排除
在外,但她的状况又更加严重。峻护认为自己被绑走时,肯定让真由担了不少心,而且他回来
以后也完全没关照过真由。
「……话说回来月村,妳有什么烦恼吗?」
「烦恼吗?」回答的真由手没有停:「不会啊,我没问题。」
「是这样吗?我看妳最近好像常常茫茫然地在想什么耶。」
被峻护一纠正,或许真由也明白自己没办法再瞒下去了。
答话时,她的柳眉竖成了八字型:
「因为情况是这个样子嘛,我还是会有许许多多的烦恼。不过这一点你也一样啊。所以你
不要放在心上喔。」
「唔,这样啊。」
既然有烦恼就找我商量啊——峻护想这样开口,却打消了主意。因为他想到,恐怕真由也
想对他讲一样的话。会想独自扛起问题、一个人设法解决,或许他们在个性上果然有类似的部
分。虽然这绝对不是值得夸奖的事情——
「像这样我就会觉得很放心。只要可以像这样和你两个人在一起的话。」
忽然间,真由说了一句让人心动的台词。峻护边眨眼边看向真由,才发现对方提到这些时
,好像没有特别意识到什么。
「就算只有这样,我还是觉得非常感谢。因为二之宫你已经对我很好很好了。」
真由像是去除了所有紧张的情绪,如字面形容地专心削着马铃薯皮。
仔细一想,峻护也觉得从教育旅行以来,自己也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能像这样和真由享
有两个人的时光,好像也相隔了许久。
「不过呢,如果可以的话——」
间隔了一瞬的沉默,真由又说:
「我在想,这种时间要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会觉得要是这种时间可
以持续久一点的话,那该多好……没有啦。」
看来她还是会害羞。望着真由吞吞吐吐地削着马铃薯皮,峻护的嘴唇自然也露出了微笑的
弧度。
「这样啊。嗯,或许也对喔。」
为什么呢?
峻护总觉得自己变得精神百倍了。尽管只剩一点点时间,也几乎想不出有用的手段,但现
在他却有预感:好像还是会有办法的。
这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真由。二之宫峻护一定会设法把事情办到。就算局面已经走
进死路,就算对手是那个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
意外来访的乐观想法,让峻护放松了心情、多卸下一层内心的盔甲。就在这时候……
他在视野边缘看到了红色的东西。
(红色的————?)
大脑认知到应该不可能出现在现场的颜色,微微地产生了困惑,便理所当然地命令视觉再
做一次确认。
下方。地板上。真由的脚边。
「…………?你怎么了,二之宫?」
察觉到峻护的状况,真由把头偏了过来。平静得简直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开口时还一边站在血漥上面。
「月村…………」
原本峻护就觉得怪怪的。正因为他和对方相处的不算长也不算短,才能察觉到月村真由身
上的异状。
例如她那种茫然得光是用「在想事情」也没办法说明清楚的模样——不对,那已经算是恍
惚了;只靠一句迷糊或者不小心,也没办法解释的涣散注意力——比方在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地
方跌倒;还有真由即使个性慌慌张张,手艺也绝非不灵光,然而光是削个马铃薯就让她拖了这
么久。
峻护觉得,一切都得到解释了。
真由裙子露出来的膝盖底下。
与其说那是伤口,裂开的伤口已经大得可以称之为「龟裂」而大量出血正配合心脏搏动源
源不断地流出。尽管伤得这么深,月村真由却始终一副傻愣愣的模样——
「二之宫……?」
她狐疑地看着说不出话的峻护,然后随对方的视线一望。
「啊。」
这次换真由失去话语了。
和峻护不同的是,面对伤口,她满不在乎得就像是看惯濒死伤员的急诊室护士一样。
「讨厌,真是的——!」
真由发出的并不是尖叫。看到彷佛连神经都已外露的伤口,看到好似狂泄而出的血漥,尽
管如此从她口中发出的,却像是饲主在发现自己宠物不规矩时会叫出的声音一样,就这点程度
而已。
「大……大概是刚才跌倒时受伤的吧?讨……讨厌啦!真是的,我实在好迷糊!」
摊开裙襬的真由坐到了地上,就像要把伤口和血漥藏起来那样,而她「啊哈哈」的开朗笑
声随即中断。
「啊哈,我真笨。照普通的方式装痛的话,明明就能瞒得过去……真讨厌我自己……」
几乎是笑中带泪的头低了下来,肩膀也跟着垂下。
「…………让我看看伤口。」
一边感觉到从口气都听得出自己脸色发青,峻护一边说道。也不管无力地摇着头的真由,
他蹲到旁边,想检查受伤的部位。
「——这……这点小伤没事的啦!止血消毒过后,只要紧紧缠上绷带就好了,根本不必缝
。我从经验中学的,不会有问题,真的。因为梦魔在这方面还满有韧性的嘛。」
真由的声音有一半没被峻护听进去,他只是默默地处理伤口,按对方所说的止血、消毒、
包扎。
等峻护开始擦起地板血漥的时候,也没有人催促,真由便自己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我没有感觉。」
「…………」
「像是痛、痒、还有冷热之类的,还有碰东西的感觉……这些我全都感觉不到。刚开始注
意到,是在雾岛忍对这个家发动突袭的时候,变严重则是在去教育旅行这阵子。只要稍微一松
懈,有时候还会在不知不觉中就过了一小时。所以我最近都很努力在保持清醒。还有,身体组
织基本上好像也变得很脆弱。就算只是稍微撞到,皮肤也会破皮……呃,对不起,瞒着你这些
事情。」
真由抬起脸「嘿嘿」地笑了,还摆出打起精神的姿势。
「不过,没事的啦。受了这点小伤还是撑得下去。再说只要小心的话,就不会跌倒啦……
如果小心也不行,那静静不要动就好了。所以请你不要露出那种脸嘛。二之宫你看,真的没事
啊,你看你看。」
喝,喝,真由作势挥起拳头。
打算陪笑的峻护失败了。因为他现在才知道,那双缺乏血色的苍白手掌,温度简直低得让
人发抖。
像是水分在沙地扩散开来那般,许多事情逐渐相连到一起。真由身为梦魔却没办法吸收精
气,因而导致各式各样的症状发作、以及种种健康问题。峻护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而且还是在
这种时候才发现。
「……对不起,月村。」
他把话挤了出来。
「我是笨蛋,居然完完全全没发现。」
连峻护自己都觉得傻眼透顶。他在想:笨成这样的大笨蛋,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就算连
过去与未来全部包括进去,也没有比自己更笨的家伙了。
我这样还敢说「为了月村着想」?还敢说「要为了她努力」?到底是用哪张嘴在说这种梦
话的?我这个到死都改不了的大笨蛋,根本连她在烦恼什么、害怕什么、畏惧什么都没有发现
!
王八蛋——一股冲动涌上峻护心头,让他想立刻打破自己的蠢脑袋,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搅
个稀烂。或是喊到喉咙哑掉为止、把眼睛看得到的一切全打坏,然后直接废了自己的手,将拳
头分解成骨头和肉片。拳头没了再废掉手臂、手臂没了再废掉肩膀,最好就这样消灭掉全身,
直接从世上消失算了。
「————唔!」
然而峻护用全身压抑了这股冲动。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能做这些。因为这副身躯还有点用
处。
做了一次、两次的深呼吸之后,峻护总算吐出有意义的话语。
「可恶,即使没察觉,这些事应该只要想一下就会明白的。不然必须保护月村的我又是在
搞什么……可恶!我这种家伙真是……!」
「你不能这样,二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