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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铃木大辅 当前章节:147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以往从未有过的强硬语气——这阵声音甚至会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出自月村真由口中,而峻

护也因此猛然回了神。

「我只想拜托你一件事。一直以来,我已经给你添了够多的麻烦。所以请别再让我成为你

的重担了。求求你不要逞强。」

「…………」

「即使如此,如果我无论如何都会成为你的重担,我会想办法让自己不变成那样。所以求

求你——」

峻护认为,那就像宝石似地。

眼前少女的双眸是那样灿烂。

尽管知道这种想法并不合现场的气氛——峻护还是觉得少女的眼睛好美。坚强的心制服了

怯弱、生命的光芒耀眼夺目,使他几乎要产生错觉,以为对方身上彷佛围绕着磷光。或者正是

因为即将燃烧殆尽,才会有那样的光芒。

「…………哈哈,败给妳了。」

一面斥责不知不觉看得入迷的自己,峻护出声打趣。

然后他这样命令自己:

——OK就这样吧,二之宫峻护。让脑袋冷静,这是为了做你该做的事。脑袋要冷静,内心

则得保持热度。

「月村,被妳这样说,更容易让我感觉到负担耶。哎,还真伤脑筋,简直就像被赶鸭子上

架一样。妳这就是所谓的讲反话吗?」

「反……反话?」

「简单来说呢,我在问妳是不是故意把话讲相反,其实想讲的还是都讲出来了对吧?妳的

意思就像……『我过得这么辛苦又难过,所以你不管怎么样都要想办法帮我。要是把我当成重

担的话,我绝对不原谅你!』」

「咦咦咦咦!?」

真由原本甚至能用「凛然」两字来形容的表情,立刻就惊讶得破功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增加负担,所以才——」

「哈哈,别担心啦,月村!我没有把妳当成重担扛起来的意思。就照妳说的,我不会逞强

。这一点妳可以放心。」

「是……是吗?太好了,这样我就安心了。」

看到真由像自己所说地放心下来后,峻护又笑道:

「好啦,时间也已经很晚了,做菜就做到这里为止,差不多该休息了。伤得这么严重,就

算妳身体再好,不休息的话原本治得好的伤也会变得治不好,我没说错吧?」

「啊,对!说的也是。」

「刚好也做了这么多菜,妳吃过再休息吧。毕竟对现在的妳来说,营养和休息应该是同样

重要的。」

「好的,那二之宫你也一起吃吧!」

结果这场宵夜晚会变得意外豪华。

一边和真由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峻护默默下了决心。

没错,他并不打算把真由当成重担扛起来,也不会逞强。真由什么都不必为他担心。

没错——连一个女生都扛不住,光这种程度就当成是重担,那自己何必生为男人?

光这种程度就懦弱地表示「不可能」或「办不到}男人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二之宫峻护下定主意:不过是一个叫月村真由的女生而已,轻得很。来两个或三个照样扛

给妳看!

他会用这双手去开创未来。

隔天早上。

以夏天的这个时期来说,二之宫家座落的丘陵上稀奇地蒙上了一层乳白色的雾霭。

(————有雾啊?)

待在屋内房间里整晚都没睡的峻护眼里,正映照着窗外蒙眬明亮的光景。若是在晴朗的日

子,太阳便会将耀眼的白光射向大地,然而现在却被一层厚厚的细密水珠遮蔽住,像在耍脾气

似地只在天空中露出模糊的轮廓。

(好,走吧!)

从床上起身的峻护离开了房间。虽然他几乎一整晚都没睡,却没有疲劳的神色。因为他花

了一个晚上研磨自己的精神或者觉悟,士气反而高昂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而且意识也十分清

醒。要说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状态也不为过。

一出玄关,起雾的情况比峻护想象的还严重。宛如被厚密的云层包裹于腹中,只要稍微伸

手,就能像抓住一块棉花糖似的抓到雾气。视野勉强只能看得见十公尺以内。

峻护踏在被朝露濡湿的草坪上,向庭院中央前进,随后便在雾中看见了两个人的背影。

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从阳台拿了张白椅子坐下,视线则朝着环绕在二之宫家外围的

杂木林。

钧特•罗森罕直直站在她的斜后方,一如往常地将平时那套燕尾服穿得体面高雅。

「————喔?」

察觉到峻护的气息,希尔黛只将目光微微瞥来说:

「你的脸有些男人样了哪。是察觉到真由的状况了吗?」

「希尔黛,我有事找妳谈。」

「喔?」

希尔黛嫌烦似地转向峻护:

「离约好的期限还有时间哟?你不试着挣扎到最后一刻吗?」

「不用,已经很足够了。」

「咯咯,你说很足够?」

对于眼神笔直的峻护,金发公主似乎多少产生了一些兴趣。

「这代表你在吓唬人、还是自暴自弃、抑或是真正的自信呢?希望这并非自我陶醉或者打

错算盘哪。」

「谁知道,我也不是很了解,只不过是想尽力做到最好罢了。这是为了某些不能让步的事

物。」

「呼嗯,看来你好像掌握到了什么……」

希尔黛缓缓翘起脚,用手掌撑着脸说:

「好吧。既然你解开了余出的『习题』,就让余好好见识吧。把答案交出来。」

「……我并没有解开什么习题,也没有掌握到什么。我只是想和妳谈判。」

面对希尔黛冰一般直直望来的坚毅目光,显得十分冷静的峻护也丝毫不逊色。

「我的要求就像之前所说的。请解除有形无形的所有束缚,放我自由。然后为了救月村一

命,拜托妳毫不保留地使出全知全能。」

「你的要求余之前就明白了。只要你能达成开出的条件——展现出足以打动余的什么,余

就答应实现你的愿望。这一点余可以在此重新做保证……话说回来,你刚才讲到了谈判?既然

要谈判,你应该亮得出什么筹码或建议或提案才是。」

「是的,我考虑了很久。」

没有错,峻护考虑了很久。要说他这几天的精神、肉体活动最后都集中在这一件事上面,

也根本不为过。

与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这般强大的对手谈判之际,二之宫峻护到底能将什么东西当

成筹码摆到谈判桌上?

和希尔黛相比,峻护就各方面而言都是渺小的存在,可以说形同于尘芥才对。如果要和希

尔黛比,凉子或美树彦的格局应该都还不够大,而峻护连跟那两个人比都显得过于无力。

和其他大部分的人比,峻护多少还算有锻炼过,不过他就只是这点程度的小伙子。原本就

算要他倒立,也倒不出什么能拿到谈判桌上的东西。

可是,就只有一项东西例外。

「我可以拿来交易的,好像也只有这个而已了。」

这样做了开场白以后,峻护把手伸向口袋,而希尔黛的视线也随着他手的动作在移动。

「我的筹码,就是我自己。」

峻护以坚定的眼神望向谈判对手,一手则握着拆信刀抵在颈动脉上头。

他打出了唯一的一张王牌。

——是的,他只有这个而已。只能拿二之宫峻护的命来搏。

「希尔黛,和妳一比,我的存在大概就像垃圾一样。以做为一个人的器量、或能力之类的

来看,我确实是微不足道。但是妳从我身上单单看中了一项东西,那就是我的精气。」

之前希尔黛曾经这样说过:尝过峻护精气滋味的人,只有成为他的奴隶、或者使他变成自

己的奴隶两条路能选。

另一个吸过峻护精气的人——奥城色璃也可以作证。她说峻护的精气有一种类似麻药的魅

力。

关于神精这种存在的知识,峻护已经打听到某种程度了。神戎能发挥出比常人高出一截的

能力,而神戎当中的「神精℉据说还能发挥出更加超乎常理的力量。相传——从遥远的千百年

前便没有人真正见识过「神精}而这也为神戎的血族之间种下了斗争的种子。

然而这些细节现在都无所谓了,峻护有可能就是所谓的神精这点亦然。

被人认为说不定就是神精的峻护,具有让希尔黛无法忽视的精气滋味。

这才是独一无二的重点。

「虽然我一直受到不当的对待,但妳并没有彻底把我当成奴隶或者所有物,这一点我很感

谢。不过要说的话,我现在做的事情也可以当成是恩将仇报就是了。」

峻护在抵住脖子的小刀上施了力气:

「这只是一把像玩具的拆信刀,但已经足够造成致命伤。而我要是死了,妳喜欢的精气也

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这是场赌博。

对希尔黛来说,峻护的精气顶多只能归类成烟酒一类的嗜好品才对。就算她说什么都不愿

意放手,也还不到没有就活不下去的地步。光挟持「人质」能不能打动她的心,坦白讲连峻护

自己都没把握。何况峻护昨天还目睹了那件事的来龙去脉。希尔黛对于有意自杀的男人是抱持

什么态度——她看待生死的方式冷酷得吓人,那么这种手段又能管用到什么程度?

这也算不上赌博了,而是荒谬的孤注一掷。这种豪赌与有勇无谋只有一线之隔。

但即使如此,峻护能搏的赌注也只有这个而已。从希尔黛的态度来看,峻护的精气无庸置

疑地是唯一的存在,没有其他东西能够取代。因此谈判的本钱果然就只有这个。剩下全看峻护

能展现出多少认真的气魄——换句话说,靠的是他的谈判技术。

来吧,无论如何战火都已经点燃了。金发公主又将如何应对——

「…………咯咯咯。」

冰蓝色眼睛冷冷发出光芒,等着峻护交出「答案」的希尔黛缓缓地、沉沉地坐进了椅子内

跟着她向前一倾、肩膀发起抖,声音模糊地——笑了。

「是吗?咯咯……这就是你的回答吗……咯咯咯……」

希尔黛低着头,没办法窥见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或者说她想靠这种方式拖延,方便争取思

考的时间?

那么就积极采取攻势吧。峻护如此做出决定。

「难道说,妳觉得我不是认真的?」

他慢慢往手上加重了力道。

有阵皮肤被锐物划破的触感,以及温热液体迅速流过肌肤的触感。

「我也很爱惜自己的命,但我也不愿意简简单单就成为妳的奴隶。啊啊,现在的我确实不

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就是了。因为月村的未来都靠我了。为了她,我非得好好利用自己这条命才

行。」

峻护猛然朝谈判对手一瞪。

「可是——可是肩膀上扛着各式各样重担的我,也可能在下一秒钟感觉一切的一切都很烦

,然后就不小心手滑了。我认为这也是有机会发生的喔。」

做为谈判技巧的一环,峻护算是唬得有些过头,但他讲的也不全然是玩笑话。他在话里掺

杂了不少真心。在虚实交错的说词中,如何把「实」的部分取出并夸大,就是决定输赢的关键

「咯咯……哎哎哎,峻护啊,余可没认为你是在说笑喔。唉,真伤脑筋呢。要是让你一死

,余往后就尝不到那顶级的精气了。如果让那种未曾有过的珍馐、至高无比的美味从地球上消

失,未免太寂寞了……略咯咯。」

希尔黛的模样依然不变。她仍不断发出模糊的笑声,而峻护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先不管内

心到底如何,看来峻护的谈判内容并没有让她显出多大的动摇。

还少了什么?现在的希尔黛,看起来根本还没有在谈判桌前面就座。她这么有余裕吗?

或者说她是装成有余裕的样子?还是她已经找出胜算了?不对,说不定她已经采取了某种

能制服峻护的行动?

没错,那是现在最有可能料想到的状况。只要制服住峻护、把刀子抢走,所有事情都会回

归到原点。那样一来赌局就宣告结束了。这次希尔黛肯定会完全剥夺他的自由,让他变成名副

其实的奴隶。

峻护若无其事地瞄了一眼做确认。希尔黛依然坐在椅子上窃笑,在她斜后方的钧特只是平

静而面无表情地站着。要来制服峻护的话,行动的会是哪一边?希尔黛坐在椅子上,因此采取

动作时绝对会慢一拍,只要多注意就不至于防范不了。钧特和峻护的距离则是只要有意就随时

能够行动。或者现在看不见人影的夏洛蒂正听从主人的指示准备行动呢?

现在还看不出任何一种可能的征兆。但对方大有可能会采取某种行动来制住峻护。

或许该趁现在先做牵制,就在峻护准备开口时……

「无趣。」

希尔黛悄悄抬起脸。

「实在无趣。」

有股类似寒意的不祥感觉,正逐渐从峻护的背脊攀附而上。

宛如冰封于永久冻土的苍蓝色眼睛、好似人偶般端正,却又极度缺乏表情的五官。

这些都是希尔黛平时就展露出来的特质,并不需要特地描述。

可是,然而,明明如此。

确实有地方改变了。

现在这一瞬间,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换上「另一面」,变成了与峻护所认识的她完

全不同的别人。

「峻护啊,这几天你得到的结论就这点程度?到此为止了吗?没有任何保留了?还是说你

已经可以宣告收工了?」

峻护之前没有听希尔黛讲过这种嘲讽。那并不是把对方看得「像垃圾一样」的口气,而是

根本就把对方当成了「垃圾」。

「那么,接下来换余。」

希尔黛眼里添上了绝对零度的冷酷:

「让余示范给你看。」

纤纤玉手摆出手刀的姿势,利落挥下。

就朝着她自己的脖子。

「什————」

鲜血喷涌而上,彷佛涌泉似地,或者也像坏掉的水管。

深红的液体高高洒落,降下了不祥的雨。生锈般的腥臭味立刻充斥在周围,笼罩在乳白色

朝雾之下的早晨一改姿态,彷佛成了处刑场。

「好了峻护,你打算怎么做?」

尽管希尔黛就像用白己的鲜血在淋浴一样,表情仍保持不变。冰蓝色瞳孔里蕴藏着辉煌灿

烂的冰冷火焰,只顾将峻护当成昆虫标本似地盯紧。

「哪怕是余,再这样出血下去,大概不用多久就会死。好了,那你该怎么办?面对即将名

副其实地把你贬为奴隶的人,或许同时也是唯一能救月村真由的人,你正坐以待毙哪。」

照理说出血单位已能用公升来计算一希尔黛的声音却不显颤抖。尽管肌肤颜色已经褪为幽

鬼般的苍白,娇小身躯散发的霸气反而越显耀眼亮丽。

「『茫然呆站着之间,不知不觉地一切都结束了』,这是你期待的结局吗?自己什么选择

都不做,就想让事情随着时间经过自然解决?哎,那样也罢。你继续杵在那里,像个稻草人似

地暴露丑态吧。」

受到嘲弄,峻护总算回神了。这家伙在想什么!?巴不得这样吼出来的情绪,被他赶到了

脑海的角落。

峻护在不满一秒的剎那问确认状况。正如当事人所说,再这样搁置下去,希尔黛的生命火

光不用多久便会熄灭。血花依旧从颈动脉喷泄不止,理应保护主人的管家直立不动、也不改脸

色,那才真的像是稻草人一样只顾在旁观望。至于主人本身,别说是根本不在意血流出来的状

况,到了这种地步反而还冷酷地像在欣赏峻护恐慌的模样。

已经不是谈判的时候了。

峻护喝令自己的双脚往前冲出。好比为了追一颗紧贴界外线的外野高飞球,他把手伸向希

尔黛的脖子。

于是峻护马上也变得浑身是血。因为血味太浓而感到反胃的同时,他也拚命想阻止生命的

洪流继续外泄。

「哼……」

如今全身已染成清一色红的少女,却看着那样的峻护嗤之以鼻。彷佛他这样做理所当然似

地——不对,她彷佛在说这些都无所谓了。

「余不只阻止你自杀,还不费一点力气地捡回了一条命……这差别还真大对吧?余不是才

刚被你威胁吗?」

「那些都无所谓了!快联络医院!不赶快治疗不行!」

「没那必要。」

希尔黛的口气,始终像是磨破了膝盖、或者留下瘀青那样轻松。

「止血过就够了。」

说什么傻话!峻护差点这样喊出来。这和真由昨晚受的伤不同,脖子这道伤口不管让谁来

看,都会认为是致命伤吧!?就算趁现在尽快缝合动脉并且进行输血,照这种出血量判断,

救活的机率也只有五成。即使立刻送去医院,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咦?」

峻护睁大了眼睛。

原本还喷得像是连止血的手都挡不住的血注——让心跳活生生地传来的那股阻力,已经完

全停下来了。片刻之前明明不管怎么用力压,鲜血都会一阵一阵地从指缝冒出,根本无法彻底

止住。

「怎么了?你在惊讶什么?给你宽限的期间里,不是多少调查过余的底细吗?」

尽管肤色因为大量失血而呈现病态般的苍白,公主眼里的神秘光采却越显灿烂。她嘲笑起

峻护:

「你想对付的,可是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喔——」

说不出话的峻护摇摇晃晃地后退。

他放开压在对方脖子上的手。

已经没必要止血了。甚至能让现场下起血雨的大量出血,现在就像是水龙头没完全关紧似

地,只剩一丝丝还在往外流,而且眼看就连那一丝丝都正好要止住了。

唯有开在脖子上的裂伤、以及将身边染红的每一块血漥,能够替理应发生过的惨剧留下见

证。

「那么峻护,是清算的时候了。」

全身上下都染成深红色的公主迅速起身。别说是失神,尽管流出了足以令人暴毙的血量,

少女的双脚仍牢牢踏在又红又湿的草坪上,撑起了娇弱的身躯。

「余对你应该是相当宽容的。」

希尔黛往前踏出一步。相反地,像是被她逼退的峻护退了一步。

「余曾经对无能一笑置之,对愚昧一笑置之,对拙劣一笑置之。给了你时间,也给了你机

会,还给了你提示。对于等同蝼蚁的你,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已经相当宽容。」

对方又一步逼近,峻护又一步后退。

「结果你交出的答案就是这个吗?豁尽全知全能所能想到最妥善的答案就是这个?」

冷汗沿着峻护的脸颊滴到了脚边。

这怎么搞的?

这是什么人?

前所未有的战栗闪过峻护全身神经,他的手脚变得不听使唤。本能从刚才就一直在发出警

告,叫他马上转身一股脑地逃。逃向哪里都可以,总之跟这个危险过头的女人保持距离就对了

「无趣,实在无趣。」

——峻护曾经觉得对方是怪物。

最初在飞行船和这名少女碰面时,他曾经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某种和常人位于不同次元的特

质。那可以说是在自己人生中排行第一糟的苦涩记忆,连在回想时都不得不跟着颤栗。

他必须嘲笑那时候的自己,并且坦承:你那时感觉到的恐怖还有战栗,终究是来自一个小

孩。真正的怪物,现在就在眼前。

「余期待过你,期待你这男的能够亮得出什么。一开始感觉还不坏,你展现了值得让人期

待的蛛丝马迹。余也给予回应,对你身上的可能性做了相应的投资。」

金发少女正用冰冷目光射穿峻护,只要一松懈,她散发的压迫感就足以令人失神。那模样

就如同暴风雨。假设她所发出的霸气具备物理性力量,那么以她为中心产生的龙卷风将会卷进

一切,吞蚀粉碎掉任何东西才对。

「时间、智慧、工夫——若把余花费在你身上的事物换算成金额,到底会是多大一笔钱呢

?要是换算成你们这些俗人常用的时薪单位,即使以余所能想象到的最低评价来试算,也不会

低于亿元以下哪……不对,这始终是文字游戏吧?呵呵,你别听进去也无妨。余只不过想尽可

能地让你明白,余到底有多失望。」

满身是血的少女拨开浓雾,彷佛游在水里似地缓缓朝峻护接近。

而峻护忽然察觉到了。他察觉自己为什么只有在现在这个瞬间,会从对方湛蓝瞳孔中感受

到这么大的威压感。

碰。

峻护背后传来硬梆梆的触感。

转头望去,环绕在庭院外围的榆树树干挡住了他的退路。

「如你所见,余是个小孩。」

——没错。

她有时会刻意使坏,也会向别人表示自己的不满。这名少女是个高傲又不好伺候、心情说

变就变的孩子,而且又具备像是碰到就会被割伤的气势,犹如一把磨利的刀。

然而她同时也明白自己有多危险。尽管她拥有强大的力量、又站在只要有心,随时可以恣

意行使力量的立场,精神上却极富理性与自律心。即使在处事方面狂放得像是不受拘束,其实

她绝不会拔出自己这把刀。

没错。

摇曳于冰蓝色瞳孔的火焰,是她首度露出的愤怒情绪——

「你觉得小孩会怎么处置玩腻的玩具?」

转瞬间。

像是被大卡车撞上的冲击袭向峻护,使他七十公斤重的身躯像碎木屑一样飞了起来。

也许是冥冥中有某种预感,或者是肌肤察觉了异样的气息。

缓缓被侵蚀的身体,将希求的深沉睡意尽数撇开,让真由一睁眼便从床上跳了下来。

头脑还没清醒一半的她赶到窗边。即使意识朦胧,直觉可以感受到的讯息已经多得令人生

厌。唤醒她的原因肯定就在那里——

直由咽一口气。

远远看去也能知道,庭院尽是漆黑的血漥。

和那染成同样颜色的少女赶苍蝇似地挥了挥手,仅仅如此就被轻易打飞的,则是真由重要

的同居人。

此时她已经冲了出去。

平时习惯看风头的脑袋,现在正飞快运转着。与错乱只有一线之隔的头脑理解到,似乎发

生了什么事,而那件事正让峻护遭受到致命危机,所以她非得过去阻止。她必须打断那场争执

,把峻护救回来。

但是该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金发少女住手?

——没有空间犹豫、也没有空闲思考了。真由只顾冲下楼梯,彷佛要把玄关大门劈开似地

推开门,就要往庭院跑——

「慢着。」

有股平静却难以听漏的声音,拦住了真由的脚步。

「妳打算去干嘛,真由仔?」

身穿燕尾服的红发老友从门柱死角缓缓走出,挡住了真由的去路。

「妳问我想干嘛——那还用说,我要去救二之宫。」

「喔,这样啊。」

「请妳让开,夏洛蒂。」

红发少女没回答真由,只从怀里徐徐掏出烟,悠哉地点了火,然后慵懒地呼出烟来。从她

的模样感觉不到敌意或战意,但也明显不会简简单单就放人出去。

寄宿在外的那段日子,尽管夏洛蒂总被老师还有高年级学生盯上,却还能继续当「惹事案

例的万国博览会」,全是拜过人的力气所赐。这点真由比谁都清楚。

「妳说要去救他。可是啊,妳打算怎么救?」

「我——」

语塞的真由听见一阵沉沉的声响。是肌肉与骨头扭曲的声音,可以的话那种声音她在人生

中并不想听见太多次。更别提那如果是来自二之宫峻护的身体。

「二之——」

真由反射性地想要冲出门,却被夏洛蒂的眼神绊住。

「妳想用蛮力阻止也不可能,用其他方式的话就更不可能了。那一位——希尔黛小姐是怎

样的人,即使连迟钝的妳也明白吧?」

「…………夏洛蒂。」

真由压抑住焦急的心,朝着老朋友问:

「身为妳的主人,希尔黛小姐在做那样的事情,而妳却不打算阻止吗?」

「…………」

「希尔黛小姐只能说是等级完全不同的人,这我也知道。总之她的力量相当大,所以就某

种定义来说,说不定她真的有权对二之宫为所欲为。可是根本说起来,希尔黛小姐期盼的是这

个吗?那就是她想做的事吗?」

面对真由的问题,红发少女没有立即回答。夏洛蒂望向半空中的视线有些游移不定,一边

则沉默地呼出烟来。然而在那坚定的表情底下,看得出无数情绪正在掀涌生波,将心弦扯成了

千百段。

「我办不到。」

过了一会,夏洛蒂咕哝出来:

「想打动那一位的心,我是办不到的。我根本扯不上边啦。不只是我,就连我爷爷也没办

法。」

这么说着的夏洛蒂挪动了视线。

她望去的方向,有另一道穿燕尾服的身影。

银发的老管家只是直直站着、脸色不变,默默观望着在眼前执行的私刑——没错,除了私

刑之外实在没有别的称呼。待在那里的并非名为钧特•罗森罕的个人。只是一位严谨忠实的老

管家,因此别人反而读得出他那不单纯的内心。

「要是有谁能想点办法的话……那不会是其他人……就只有二之宫峻护而已。那个男的八

成只能自己救自己,没别的路了……话说回来真由仔,妳没回答我的问题哪。」

夏洛蒂把烟蒂塞进烟盒附的烟灰缸里,再次问道:

「妳打算怎么救那家伙?」

「…………」

这次被迫沉默下来的反而是真由,而老朋友始终语气平静地问:

「假如妳打算用上『另一个自己』——那么要负责阻止的应该就是我了吧,真由仔?」

这种像是被木材打在身上的冲击,到底尝到第几次了?

在超过十次时峻护就放弃不数了,所以这大概——是第十四次。

用来防御的两腕发出哀号,同时他也像纸娃娃似地被打飞。

峻护勉强在摔到背的时候保护好身体,在雾湿的草皮上一连滑了十公尺才总算停下,窜上

身体的剧痛让他皱起整张脸。几度为致命性冲击提供缓冲的手臂骨,似乎终于裂开了。

「……实在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活动哪。」

浑身是血的少女始终冷酷地陈述出感想,一边缓缓朝峻护走近。

一面将手指张张合合,她一面说道:

「余对这身体应该再熟悉不过,感觉却像附身在生锈的白铁人偶身上似地。意识宛如刚从

百年的沉眠中觉醒般朦胧,或者该说和一口气喝光整桶葡萄酒的时候一样烂醉吧?余还是第一

次这样长吁短叹,身为被取了数种外号且又受人畏惧的存在,这样还真是脆弱。」

这是当然的。普通要是流了这么多血,肯定必死无疑。如果让完全不了解前因后果的人目

击这幕光景,十个人当中大概有十个人会误以为在拍摄殭尸惊悚片吧。

然而就连对付这种半死不活的人,峻护也完全奈何不了对方。希尔黛的异常程度已经不是

一句格局不同便能了结的,甚至让峻护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幻觉——她恐怕连十分之一的体能都

没有发挥出来,即使如此仍遥遥凌驾在凉子或美树彦之上。而且这对金发公主来说还只是在玩

而已。

「可恶……妳真的是人类吗?」

「是啊,很遗憾地,就算这样余也算人类。」

尽管血色褪得有如死人,肌肤依旧美丽的细腿轻轻抬起,而后扫下。

瞬间,又是一阵惊人的冲击。饱经操劳的双腕已经出声抗议,即使如此还是得防御,然而

光是这样也不可能吸收掉所有的冲击,峻护又再度飞到半空、摔在草坪上。

「如你所见,余是强大的『生物』。」

染上一片深红的少女眼里蕴藏苍蓝火焰,朝峻护逼近。那动作迟缓得可以说是慢动作,看

似只要马上转身一股劲地逃,就能脱离这个危机。

可是一旦背向少女,她肯定会露出大颚,一口将峻护咬死吞进肚里。直到此时,她依旧没

有使出全力。现在峻护能保住一条命,纯粹是希尔黛的一时兴起。和饿猫即将用餐前,会先把

玩弄老鼠当成余兴节目玩味没有两样。

「就生命体的总和能力来看,余恐怕在地球上是最优秀的。不过——」

犹如猫一般地哼出声音后,希尔黛继续说道:

「比力气余不如大象,比飞翔的能力又不如麻雀,比游泳的能力则连沙丁鱼也不如。余也

明白自己没有必要在牠们的得意领域一较高下,然而被迫面对那种情况时,毫无疑问地余将会

居人之后,这是事实。」

「…………」

「还不仅限于动植物。即使是对付人类,余的优势依旧有限。若是有优秀的指挥者派来十

万名左右的士兵,光余一人是无法抗衡的;换成一、两颗飞弹多少还有办法能应对,要是连核

子武器都搬出来,那余也莫可奈何。」

峻护不明白希尔黛想说什么。

但如果仔细一看,可以发现目光锐利的公主眼里,似乎蒙上了一层沉浸在酒精当中的朦胧

。只要开口便能成就出一项艺术的凛然声音,现在听起来也像是走调的钢琴演奏。

「或者也可以这样想:余的优势终究局限在这颗小小的星球上。在宇宙中恐怕还有为数众

多的其他生命体,以机率而言,比余优秀的存在明显要多少有多少。余身为王者的优势,顶多

是这种程度罢了——你懂吗,峻护?」

又一阵冲击。峻护的骨头与肌肉发出惨叫,身体飞到半空中。

「你懂吗,峻护?不,你不可能懂。就算你有办法懂,地球上也不会存在任何能理解真相

的人。」

尽管那阵声音听来理直气壮,却带着某种烂醉的氛围。尽管脚步稳固,又好似走在云端上

似地毫不扎实,希尔黛接近过来了。

「余感到无聊哪。名副其实地——没错,名副其实地无聊得要死。」

又是一阵冲击。

「我不完全了解妳。就算这样,我多少还比其他人多了解妳一些。」

点着了新的烟以后,夏洛蒂缓缓道来,像是在细选词汇那般。

「妳倒变得很会说谎了呢。受不了,就只有这种部分变精明而已……明明还有更多事情不

练好不行嘛。」

「…………」

真由沉默不语。老朋友的语气绝非在责备或诘问,但真由像是受到自责的念头苛责,垂下

了目光。

「一开始我也没发现。连自以为了解妳的我都没发现了,先不提殿下,我想不管是谁都不

会察觉到妳的扑克脸吧。」

夏洛蒂吐了一口特别大的烟,然后静静望向真由:

「虽然妳从以前就只剩半条命……但现在真的快不行了吧?」

「…………」

「而且感觉也不像灯火烧着烧着自然就耗尽油料那样,妳有把『那家伙』叫出来对不对?

世上知道「另一个真由」存在的少数人当中,夏洛蒂也是其中之一。

「这应该用不着我来告诉妳,可是我干脆明讲吧。那家伙出来的次数越多,妳就会变得『

越来越稀薄』。现在的妳能不能使唤得了那家伙,妳自己也想象得到吧?」

确实是用不着夏洛蒂来说。真由对这项风险再明白不过,但现在要是不做些什么,峻护就

会——

啪。

那种令人生厌的声音,不知道是第几次传来。

屏息朝声音来源望去的真由,正好看见峻护身体重重撞在庭院树干上,而后一路滑落、瘫

倒在树根的模样。

她差点发出惨叫。尽管双腿几乎快自己冲了出去,夏洛蒂的目光却不允许真由这样做。

在只能无力地观望的真由面前,峻护尽管摇摇晃晃也还是站起来了。真由安心地呼出一口

气。她心想:被人修理得那么惨还能站起来,不愧是峻护——然而事情要是照这样下去,会走

向什么结果是不言而喻的。

把视线转回夏洛蒂身上之后,真由发现她的视线没有从自己身上离开过,对峻护和主人那

边根本看都不看,只是审视般地静静望着自己。看来夏洛蒂似乎不打算简简单单就让开。

要是不动用「另一个自己」,恐怕没办法将夏洛蒂赶走。现在的真由只是个笨手笨脚常常

闹笑话的小丫头,而且全身上下都出了毛病。就算正面和对方冲突也没有胜算,话虽如此,要

玩弄小把戏针对对方弱点下手,她也担心自己做不来。

「我说啊,真由仔。」

老朋友的声音突然变温和了。不只是声音,连表情也和缓下来了。如此红发少女便露出了

意外惹人疼惜的本来面貌。

「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根本没必要在这里赌命吧?多珍惜自己。」

比趄问题的内容本身,真由更讶异夏洛蒂会说出这种台词。以往这个朋友可曾对她如此亲

切过?

「妳现在要是忍得下来,就能抓住通往未来的可能。我会帮妳安排的。再说该怎么救妳,

殿下心里好像已经有个底了,那一位会这样说的话,就绝对是真的。幸福结局一样帮妳准备得

好好的喔?」

夏洛蒂的话里不含任何虚假或演技。

只听得出想要传达事实的真挚。

「只要妳愿意,我可以帮妳拜托殿下。别看我这样,殿下还是很信赖我的。虽然有时候也

会被那一位的虐待倾向害到……即使如此,我很清楚那一位的人品。我想殿下也不会那么轻易

就答应,可是我会想办法。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说动殿下。这样一来妳肯定是有救的……

妳觉得怎么样?」

真由感觉眼泪快要冒出来了。老实说,她很感谢朋友的提议。

但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她非常明白。

白己的期望明确得连她都觉得惊讶,没有任何迷惘,只针对一个方向。

老朋友抛来面前的问题,真由现在就可以回答。

真由自豪般地露出微笑,然后开了口:

「我死也不要。」

简洁而强烈的否定也没有让老朋友改变脸色。像是要端详朋友真正的心意,夏洛蒂静静盯

着真由。

「就算不是妳来告诉我,而是二之宫讲了一模一样的话,我也坚决不答应。就算二之宫哭

着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点头。」

「……妳是认真的吗?」

「是的,我非常认真。」

「明明我都讲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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