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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铃木大辅 当前章节:147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是的,不管妳说再多都一样。」

「妳对自己多笨有自觉吗?」

「我觉得说别人笨的人才笨。」

「…………咯咯咯。」

红发少女狰狞地扬起嘴角。简直就像心情正好的肉食野兽。

「偶尔也会有这种笨蛋……看来妳也是笨蛋的同伴哪。」

「是这样吗?要说的话,现在我觉得自己打从根本就是个笨蛋耶。」

「呿,妳连嘴巴都变得挺厉害了。」

老朋友那副什么都不怕的笑容,依然和住宿在外的时候一样。把身子挪开后她又说:

「那里是来真的。峻护当然不用讲,连殿下都把命豁出去在赌——如果妳是抱着半吊子的

觉悟想牵扯进去,我可以直接先把妳宰了。」

「不用担心,要不然请妳给我两、三个耳光吧。」

「OK,我懂了。之后我会帮妳捡骨的,别担心。」

夏洛蒂用下巴朝中庭一指:

「上吧,去帮身为女人的自己争口气。」

——经过身边时,老朋友小声说了一句「拜啦」。

真由同样小声回了一句「谢谢」。

这样她就没有任何迷惘了。

在弥漫雾气的中庭里,真由拚命使唤快抽筋的脚冲刺,一边也对自己下了魔咒。她毫不迟

疑地念出被再三禁止的句子:eine、zwei、drei(一、二、三)。

之后她马上变得脸色发青。

「好比说,余被生到这世上之后过了十余年。」

即使是峻护也开始眼冒金星了。

无论他怎么减低力道、怎么保护身体,遭雷击般的冲击仍一次又一次地流遍他的身体。

累积的伤势已经严重得快要掩饰不住了。照这样下去不用多久,光是防御对方的打击就会

让他耗尽一切。简直像被凌迟处死。

「十余年——客观而言,这就是余在人生当中经历的一切。然而『在余主观之下所活的期

间』已经长达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你明白这里头有什么样的玄机吧?只要你多少调查过余的

话。」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冲击了。

峻护勉强用早就多处骨折的两腕成功防御,然而疲惫不已的身体已无法做出护身动作。

右膝扭由得超出关节能承受的范围,发出剧烈疼痛。尽管避开了脱臼,有几条筋仍被拉开

了。下次要保护身体会变得更难。状况一筹莫展而又惨不忍睹。

「出生后几个星期,余就能用脚直立、也懂得说话。之后又经过几个星期,余便明白余是

什么人了。这便是所谓的自我认知。哎,光这样已经不能算是普通人,但之后余又用无法与常

人比较的速度学习到这个世界的知识,让自己成长茁壮。一开始父亲与母亲对于这样的余也感

到相当高兴——哎,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害怕太过超乎常人的亲生女儿,打算将余处理掉,

后来则反过来被余放逐了。」

希尔黛似乎在说什么,不过峻护连一半也没有听见。他只顾拚命运作不灵光的脑袋,想找

出打破现状的策略,然后又以徒劳无功告结。如此的循环就像噬尾蛇似地不断轮回重复,这就

是峻护现在能做的一切。

「余超脱常识的部分,并没有止于成长的速度。在认知自我后未经许久,余便发现余能办

得到普通人无法用意识操控的几件事情。例如自主调节心脏的运动,例如自由自在地命令区分

为数个领域的大脑分野活动或休息。」

一步、两步,少女朝峻护走近,彷佛饥渴的旅行者在沙漠中彷徨那样缓慢。

可恶,到底该怎么办——尽管如此,峻护仍一边咬牙切齿、同时也毫不放弃地用不灵活的

脑袋思考。扛在他肩膀上的就是未来,就是可能性本身。这才是他死也不会罢休的原因。

「这不过是一个例子而已。常人始终无法实现的事情,不管多少余都能办到。余从遗传上

来看确实也是人类,但是余的真面目实在不能称作人类。脱离人类定义的生物——没错,就像

轻蔑害怕余的人们所称呼的,余根本就是怪物。可是这并不要紧。既然生来就是这样,那就照

单全收吧。然而装在这个身躯的、装在这个容器里面的,结果还是普通人类的灵魂。要是所谓

的神真的存在,那余非得怀疑自己的见识哪。祂赐给余的东西未免太半吊子了……干脆让余生

为神本身,说不定就能逃离这种两难的心境哪。余在人世不时能展露出神一般的举止,但还是

无法成为神。真是,这不叫半吊子还叫什么?」

少女冷酷的表情一如往常,口头上却变得非常多话。虽然语气还能保持稳重,恐怕她是在

意识相当恍惚的情况下开口的才对。峻护猜想,她自己该不会也有在半梦半醒间呓语的感觉吧

「余思考并实践过各式各样的事情。余是什么人、又该做些什么——呵呵,这种像毛头小

子在想的事,余花了几分钟、几小时去思考。毕竟脑袋和时间游刃有余得足以令人腐朽,也不

欠缺手段来取得充作思考材料的知识。例如余也曾经出过课题,要自己像个普通老百姓在市井

生活;也试过以世界支配者的姿态君临于世;或者也曾脱离俗世当个彻底的旁观者。但没有一

项能让余满足。于是余察觉到,对余来说人生只要有最初几年就够了。剩下的人生比余命还不

如,不过是消化比赛罢了。余根本只是个系留在现世浪费能量的个体。」

第几十次的冲击传来,峻护差不多也对痛觉感到腻了。

他的意识消失了一瞬,星星散落眼前,没有方向感也分不出上下。

「察觉到这点,余首先想到的当然是自我了结。但几乎同时余也否定了这种想法。因为要

是那样的话,结果余会选择死,全是因为自己冠居全人类之上。为了这样的理由自尽,余认为

是世上最可笑的死法。比起毫无建树地活下去一毫无建树地死去又更加空虚。生而在世的任何

生物,都应该倾尽全知全能让本身多活一分一秒。既然余也有生命,就挣脱不了这道枷锁。」

不妙——意识中出现噪声的峻护开始心急了。他处在连一根指头都还没有出手的情况,体

力和气力却都已经见底。在这种状态下到底还能办到什么?他该做什么?

只有心急的情绪在空转,明白斗志以及骨气每一秒都在萎缩,让峻护变得越来越着急,目

前的状态已然是通往消极面的无底螺旋。

可是……

另一方面,在他心里正逐渐抬头的这股感情,到底是什么……?

「余已设法更充分地利用自己的生命。也隐隐希望,说不定余的结论有哪里是错的。十余

年——对人的身躯或许并不久,然而对余来说却是漫长得几乎令人失神的岁月,余忍过来了。

一直以来余苟延残喘,只因为余相信肯定还有什么。而结果是完全的空白——完全白茫

茫的一片、完全的空虚……什么都没有。」

这段话原本就像没头没尾的醉话,也像捕风弄月一样不切实际。再加上峻护是用昏昏沉沉

的脑袋在听,恐怕他自己对于希尔黛所说的,就连百分之几都无法理解。

即使如此峻护还是明白了几点:希尔黛对那个想从天桥跳下去的男子投以冷笑,其中有什

么样的涵义?绝对不会把想法展现在表情上的她,内心里感受到的肯定是带有愤怒的羡慕。

希尔黛根本就不期待任何人、任何事。被迫待在那样的空虚当中,她只能孤孤单单地持续

彷徨着。而彷徨到最后,遇见峻护的她似乎真的在期待什么。

无聊。在这简单的两个字里头,蕴含了什么样的咆哮?

过于异类的她,同时也是一名高傲的王者,更是值得他人表示敬意的人物,就像钧特或夏

洛蒂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样。

其他还有许许多多无法顺利用言语表达的部分,都是峻护现在才明白的。

……可是……

但在他心中的某个角落,还是有股难以捉摸的不快情绪——就连在当下,这股情绪也正蓄

积着来路不明的能量,变得越来越庞大。

「来吧,是清算的时候了。」

少女来到了勉强用单脚蹲立的峻护面前。

荡漾在她眼里的苍蓝火焰始终是那么美丽——而且哀伤。

「该结束了。」

轻易切断颈动脉的手刀,这次带着明确的恶意举了起来。

面对预料之外的事态,陷入恐慌的真由只差一步就要错乱。

(奇怪!?为什么!?)

要救峻护,现在的真由太过无力。只好在做完所有觉悟之后,把「她」叫出来。

可是「她」却没有响应真由的恳求。

——不对,这样叙述并不正确。

基本上「她」并不像免费咨询处的职员一样,可以随叫随到。唯有在情况危急时,难以请

动的「她」才会出面。不仅如此,就算有事叫「她}很多时候甚至连个回答都没有。

总是沉默不语、完全没有自我主张、几乎抹消了本身存在的某个人,就待在真由内心的角

落。

正因为对方个性如此,真由事前也料想过,「她」有可能不回应自己的呼唤。因此真由也

准备了几项说服「她」的计略。照以往这样肯定就够了。毕竟「她」是个明理的人,在真正必

要的时候绝对会现身。

然而「她」的反应却大大脱离了真由的料想。「她」不只对真由的恳求摇头,反而表示了

太过强烈且明确的拒绝之意。

(怎么会——为什么——!?)

这阵心声几乎像是哀号。原本「她」就不是具备实体的存在,但在拒绝真由的要求时只会

默默摇头——就影像给人的印象而言,往往是这样。

而让真由感到混乱的还不只如此。还包括「她」说的理由。

首先,「她」对真由本身的存在造成了危机。然而这一点真由早就知道了。现在要是因为

害怕风险,而做出错误选择的话,往后真由又该用什么脸活下去,所以,让真由倒抽一口气的

是另一项理由。「她」说因为有「他」在场,所以不能现身。他——换句话说就是因为有二之

宫峻护在场。

随着这句话的意思渐渐渗透到心里,一阵寒意抚过真由背脊,就像被严冬的寒风拥抱一样

冷。

重要得令人害怕、像是能将天地逆转的某项事实——真由现在似乎即将触手可及。

(我问妳,为什么有二之宫在妳就不能出来?)

面对这个质疑,「她」沉默得有如尸体。沉默之中,感受得到不想再被追究的哀怨气氛。

这同样让真由觉得愕然。哀怨这种词,和以往所认识的「她」根本不相衬。「她」明明是更加

冷静、更具知性、可靠得无懈可击,虽然这样讲不太好,但「她」实在不像是真由体内的另一

个真由。

啊啊——这到底是谁?

(……难道说……)

某项假设浮现于真由心里,为长年的疑问提出了解答,使她的背脊变得越来越冷。可是如

果没错的话,真由觉得所有事情就能串在一起了。包括自己没有过去的记忆、对男性会有排斥

反应、就达到头来「她」为什么会存在于自己体内,都可以得到解释。

(——我问妳,是这样吗?)

「她」摇头。

(没错吧?)

「她」摇头,回答说:不对。「她」像是讲不通的孩子似地不断否认,只顾着一直跟真由

说:不对,妳说的不对。

这样吗?如此心想的真由放松了肩膀。

她觉得胸口少了一块疙瘩。

也觉得一切的枷锁都脱落了。

没有错,就是这样。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现在待在这里的月村真由——拥有记忆的这段期间,维持了长达十年的自我,原来就是这

样的存在。

真由并没有受到刺激,也不觉得害怕。不对,没道理不害怕的,可是坦然理解的心情又比

那更强。换句话说接下来自己——月村真由这个人,只是要回归原本该有的样貌罢了。

在真由心里,感激的情绪反而比较强。毕竟这样一来,就更没有烦忧的必要了。她可以毫

不迷惘、不带一丝阴沉地去做该做的事。

我跟妳说。真由朝对方如此道来。

我们只有现在了。妳现在不去的话,二之宫就危险了。如果妳现在舍不得什么、犹豫着什

么,就会失去手里最最重要的东西喔,妳也懂吧?所以求求妳。

像是要让稚子都能听懂似地,真由说起连小孩都听得懂的单纯道理。尽管如此,「她」仍

顽固地摇头。真由充满耐性地继续用心解释

——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曾经对所有的事情都感到绝望,也恨过神

明。可是那些烦恼,现在全都不是问题了喔。因为现在的我,已经有了无可取代的东西。

一次又一次遭到狠狠修理而飞到半空的峻护,这次被打飞得特别远。即使倒在草坪上,他

似乎还想站起来,然而就算远远望去,也知道他的身心已经濒临极限。真由看见金发少女走向

峻护,像是要为游戏收幕似地举起了手。

——这样拖下去时间就要到了。不管做了些什么,或什么都没做,结局是一样的。

所以我求求妳。

让我在最后派上用场。

……这句话成了扳机。

「她」的情绪决堤了。对不起、对不起,「她」这样道歉了好几次。真由摇起头,她觉得

自己原本就是这样的存在,能在这时候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也算划得来了。就算只有这样也

已经太足够了。

但如果能许一个愿望的话,真由希望——

请「妳」也要活下去。

自豪,而且抬头挺胸地。

因为是「妳」的话,一定可以办到的。

……这个愿望并没有得到回答。不过真由相信,「她」绝对会答应的。对于另一个自己,

这点事应该可以期待的。

「她」开始浮出表面,彷佛由水底缓缓上浮的水泡。而真由的意识也跟着像拼图一片一片

脱落那般,开始零零碎碎地散开下沉。

少年咬紧牙关瞪着金发少女的模样,映入了眼中。

呵呵,真由像顽皮的孩子似地搓起鼻头下端。

自豪,而且抬头挺胸地。

她用已经出不了声音的言语唤道:

再见,二之宫。

我果然最喜欢你了。

剩下的要交给「她」来——

真由的意识就此中断。

直到最后的瞬间都不闭眼。

这是峻护仅剩的、能够展现男子气概的方式。所以他才可以逐一看见发生的事情——他看

见名副其实锐利得像刀一样的手刀,不得已地在挥下之前停顿了。他看见浑身是血的少女略显

惊讶地将视线望向旁边。然后又看见随后在朝雾弥漫下冲刺而来的身影。

「唔————」

微微皱眉的希尔黛退了半步,人影正好闯进随之产生的空隙。那道人影顺势使出前踢,又

靠着跨步的力道连续踢出后旋踢,每一记都没有擦到希尔黛身上,然而已成功让这名王者拉开

距离。

「喔……」

希尔黛的冰蓝色眼睛瞇了起来,而峻护总算认出那个背影是谁了。

「月……月村……?笨蛋,妳在做什么!?快退下——」

「右里思田心。」

或许这就是威严的差别。希尔黛只用平凡无奇的一句话便打断了出声制止的峻护,然后又

兴趣浓厚地将真由从头望到脚,说道:

「余虽然看过为数众多的神戎,像妳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到。尽管用的是同一副身体,差

异却能极端到这种程度吗……呼嗯?之前余是没有多留意,不过……」

她交互看了峻护与真由说:

「你们两个比想象得还要像哪。即使在她露面后才变得更明显,未免也太像了。呼嗯,原

来是这么回事……或许,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如此一来许多事就得到说明了。」

貌似自顾自地理解了什么以后,希尔黛的嘴角微微扭曲成笑容。

「先不管这些,真由啊,无论如何妳处于精气见底的状态是不变的吧?靠那副身躯,妳又

能活动到什么程度?」

「…………」

「也罢。难得妳舍身一搏,便认同妳值得余亲自出面玩玩吧,放马过来……对了,余要问

妳。」

提问时,希尔黛的眉心微微出现皱纹:

「到底在哭些什么?」

哭……?

吃惊的峻护抬头看了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女。然而从他的位置只看得到真由的背影,无法窥

探到对方的表情。

「怎么啦,真由?哭湿的眼睛看不见前面吗?或者到现在胆小的毛病才突然发作了?」

「…………」

「呼嗯,很冷静哪。把目的集中在拖延时间,不打算从目的跨出任何一小步——也罢,余

就主动陪妳玩玩。」

话说完之前希尔黛已先行动了。

看似缓慢,实际上则是释放出惊人能量的猛冲。

即使如此,若用慢速格放来看,那动作又优雅得像是舞蹈,简直前所未见。

唯有名副其实地超乎常人的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才能现出这种身手。就算峻护在体

力气力都充分的状态下,并且事前知道她会动手,他也不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应付——

磅的一声。

力道既沉又强劲。

「喔?」

真由从正面挡下了希尔黛利用速度使出的一击。

「呼嗯,看来能玩得比想象的尽兴哪。」

腰一扭,希尔黛回身的速度几乎连残影也无法跟上,连钢筋都能打弯的回马拳顺势而出。

尽管上半身受冲击而摇晃,真由挡住了这一记,然而毫不停歇的肘击已顶进她怀里。但真由不

只没后退,反而往前踏出一步挨下这招,同时果敢地在彼此都能出手的距离内回敬了一记肘击

——

(那是月村吗……?)

峻护以为自己在做梦。虽说希尔黛的状况并非万全,可是他所认识的月村真由正和对方斗

得平分秋色。

到底是怎么搞的……哑口无言的峻护只能茫然地瞪大眼睛,而某种感觉又开始在他心中的

角落蠢动了。那感觉就像阵雨前涌上的乌云般越积越密,以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

不对,已经不能说是在心中的角落了。现在那种感觉几乎侵蚀了峻护内心大半,还逐渐在

扩张。

「没想到哪。妳跟余正面冲突,居然还能撑到这个地步。即使像钧特那样也很难办得到喔

?」

一边接连不断地使出拳脚,希尔黛毫不喘气、毫不慌乱地说:

「话虽如此,只剩半口气的妳还要一边保护峻护、一边跟余斗,差不多也该感到吃力了吧

?」

对这句话产生反应,峻护发现那股莫名的感觉又再度膨胀了。他不自觉地咬住嘴唇,还把

牙关咬得几乎要出现裂痕。

「…………」

另一方面,真由始终不语。她挡在峻护和希尔黛之间,默默与其交手。该说那是顽固,或

者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呢……总之真由就是断然不退。尽管数度屈居劣势,每一次她都可以靠着

惊人的执着重新稳住阵脚,让局面撑下去。然而……

「——差不多到极限了哪,但妳打得很漂亮。」

希尔黛的声音掺杂着嘉许,不合揶揄也没有虚假。

「这是奖励,收下吧。」

下个瞬间,金发公主提高了一阶段排档。

面对急剧的速度转变,真由防御不及。

对方只是轻轻一挥——看似如此却劲道惊人的一拳,打中了真由的下巴前端。那一击的时

机和角度、一切的一切都完美无比,使得峻护几乎能看到大脑在头壳里摇晃的错觉。

「————唔!」

眼睛失去焦点的真由无法站稳,直接趴倒在草坪上。要是吃了那一拳还能站得起来,就不

能算是脊椎动物的同胞了。

「……月村真由不是你该守护的人吗?」

纤瘦的两条腿,站到了只能蹲跪着观望战局演变的峻护面前。

「哎,她挺不屈不挠哪。明明自己也满身疮痍,还真能拖延到这种地步……比起来你就太

难看了哪,峻护。」

——啊啊,说的完全没错。

那种感觉又膨胀了一圈,这次是爆发性的。峻护的内心即将被它占满,即使如此它还是不

满足,一阵一阵地扩散到心灵的外围。

啊啊,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峻护思索着。应该有什么字眼能将他现在的心情形容得恰

到好处……

「虽然意外地受到了打扰,来继续享受吧。就看在真由的身手份上,余可以听听你有什么

遗言。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嗯?」

发现峻护摇摇晃晃地靠着不济的两腿站了起来,希尔黛优雅地皱起眉心。

「喔,你还能站哪?」

希尔黛的声音里带着感叹,但峻护完全忽视了。他摇摇摆摆地走向前,蹲到了趴倒在地的

真由旁边。

「……抱歉,月村。我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太丢脸了。」

峻护轻抚真由散乱的发丝,为她整理了头发。直盯着眼皮无力阖上的那对眼睛,他静静地

、却又毅然地说道:

「但我就算这样,好歹也是个男人。所以请妳在这里,在这里多等一下——」

「你在跟她告别吗?」

讲到一半的话被希尔黛打断了。

「无聊的感伤,也罢。月村真由展现了意外的气概。就当成给她的嘉奖——」

这一次反而是希尔黛的话在中途被打断了。

那几乎可以说是无意识的行动。峻护一起身便猛力挥拳,朝希尔黛揍了过去。

然而出拳的峻护早就奄奄一息。希尔黛只微微偏头就避开了这击,随即又好比还以颜色地

重重给了他一记。

身体飞到空中、景色闪过眼前、趴倒在地的不快声响。

「……你还有这样的力气啊?不过——」

希尔黛的话再次被打断。

因为被揍倒在地的峻护又立刻站起来了。痉挛的手脚活动起来就像半死不活,是那么的缓

慢,却又能在倒地瞬间立刻做出反应,毫不停歇。

看着峻护直接摇摇摆摆地逼近,这次希尔黛的眉头出现了深深的皱纹。

「怎么?你想做什么?」

脚步不稳的峻护没有回答问题,依旧朝她逼近。希尔黛狐疑地瞇起眼,但是在痛殴走进间

距的峻护时也没留任何情面。

身体飞到空中、景色闪过眼前、趴倒在地的不快声响。

然后峻护又立刻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就算是希尔黛也露出了十分厌恶的脸。

由于大量出血,她的劲道不及原本的力量,尽管如此,出的拳还是能轻易将高大男性打飞

到半空。挨了几十记这种拳头,峻护却依然可以像不死人一样立刻站起,而且一次又一次地挺

身面对她,哪怕根本接近不了、也绝对不足为敌。峻护并没有策略或任何主意,只是单纯地挺

身面对而已。

「你是自暴自弃?或者纯粹是脑袋无法运作了,连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懂?还是说——」

「啰唆。」

「什么……?」

「我说妳很啰唆。不对,妳还是闭嘴吧。」

公主的眉心和双肩,开始弥漫着一股危险的低气压。带电荷膨胀的低气压像是随时都会发

出闪电,尽数化作压倒周围的霸气、或者斗气,在希尔戴身旁构成一道涡流。

但是朝对方徐徐靠近的峻护简直毫不在意。

「啊——」

仰望着蒙上雾气的天空,峻护突然像领会了什么似地低吟出来。

「对啊,我想起来了,这个词总算冒出来了。毕竟平常根本没有在用嘛,我全忘了。」

他低头俯视少女:

「我很火大。」

「……你说什么?」

「我说我很火大。一切的事情都让我火大。」

忽然间,峻护差点失去意识。

变成全白一片的视野有如雪景般。与此同时,脆弱的两腿也险些瘫软,峻护只能靠毅力睁

大眼睛、站稳脚步。他往搁在膝盖的手使力,掌心紧握得连手背浮出的血管都像要喷出血似地

,指甲也深陷在肉里。

「——我是个小鬼,又什么都不懂,遇到麻烦的事情也会立刻逃走。再说我脑筋不好、想

事情也不周到,就算多少有点力气,一样被修理成这副德行,被人依靠又靠不住,还无法好好

回报别人的期待。啊啊,比什么都先让我感到火大无比的,就是这样的自己。」

真由争取到的时间,撑起了现在的峻护。他恢复的体力微乎其微,不过些许而已,但是些

许就够了。要让峻护做现在想做的事、非做不可的事,这样已经够了。

「可是更令我火大的是妳,希尔黛。妳摆那什么不幸的脸,还讲了一堆没完没了的话,结

果妳不是什么事情都办得到吗?既然有那种能力,妳什么都可以办到,实际上妳就是那么厉害

,我也觉得妳度过的人生应该是值得尊敬的,而且妳留了那么多血也不会死,我连陪妳的一根

小指头玩都不如,妳真的很厉害,实际上我也觉得妳是个超人。才活了十年多一点,妳就摆得

出跟仙人一样的嘴脸,而那也不是为了充门面或者虚饰,因为妳就是那么的超然。啊啊可恶,

想到就火大。」

「……余打头的次数稍微多了点吗?」

希尔黛已经明显地皱起眉头说:

「跟没办法正常讲话的家伙多耗,对事情也没有任何帮助……余还真是演了一场不得了的

猴戏呢——」

「啰唆,妳想说的我也懂啦。」

峻护确实挨了太多揍。而他的脑袋几乎没办法运作,这也是事实。他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有

多丢人。

可是比方来讲,峻护想讲的其实是这些:

例如不合理。

例如软弱。

或者例如强大。

例如丑陋、例如美丽、例如可能性、例如关于光明之类的。

例如反抗、例如愤怒、例如绝望、例如希望。

例如整片蓝色的天空、例如夜晚在树洞里静静睁大眼的猫头鹰。

例如悲伤。

例如温暖。

——虽然思考的事情和感情全都搅和在一起,只能撷取到片段。

——虽然嘴巴不灵光的他就算在脑筋清醒时说这些,八成也没办法表达出百分之一。

即使如此,峻护惟独明白一点。

那就是自己大概正在朝天唾沫。

「啊——可恶,真让人火大。所有事情都让我火大,一切的一切都让我火大。」

峻护用打结的舌头把话吐出。尽管光向前一步就要花上几秒钟,尽管堪称关节的所有关节

、堪称筋络的所有筋络都已经状况百出,只有眼睛仍炯炯发亮,像是油脂满布的浓汤似地绽满

光芒,猛瞪着让他火大的原因。

「所以我决定揍妳。」

峻护自己也感到受不了,这种丑态实在丢人到恐怖的地步,远远不及真由展现的精明。

但只有这件事他非做不可。

不揍这家伙一拳,他不会痛快。

不揍这家伙一拳,他没办法向前一步、也没办法后退一步。

总之揍就对了。

就算死也要揍这家伙,揍不到的话就变成幽灵再揍。

「这跟妳是女生没有关系、跟妳多伟大也没有关系、就算连姊姊和美树彦先生在妳面前都

抬不起头,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就算妳是这世界的王,不对,就算妳是神我也不会客气。」

峻护站到对方眼前。

然后用恍惚的脑袋,俯视起那娇小而又庞大的少女。

「这就是我的答案。」

峻护高高举拳向天。

「我会一拳把妳打飞,让妳幸福。」

过于沉重的一声「叩」传出。

——等峻护猛然回神后,他已经揍下去了。

浓密的朝雾至今还没散去,唯有脑袋变得格外清晰,然后迟了一拍的他才理解到状况。

雾浓得像是伸手一碰就能抓进手里,阳光朦胧得像是间接照明似地,血腥味附着在周围的

空气中;而自己这副操坏的身体要是让医生看见,肯定会被破口大骂。

还有……

峻护伸出的手臂、手臂前端握紧的拳头、以及拳头所揍的目标。

「实在幼稚。」

咕哝的她,脸颊上还陷着峻护的拳。

「这不算主张,更称不上回答,和婴儿的哭啼没任何差别。而且不含道理也不含论述,

以发泄情绪来说实在太过笨拙。」

希尔黛丝毫没有摇晃。

感觉就像将拳头打在巨岩或大树上。

被揍之前、被揍的时候、以及被揍之后,她都像字面形容的纹风不动,只是直直地望着挥

拳的人,连眼睛都不眨,靠着有如大地的胸襟,没用任何小把戏地从正面承受了这拳。

「——不过呢。」

蔷薇般的唇边流下了一丝鲜红,同一张嘴也编织出话语。

「能感受到愤怒、能感受到悲伤、能感受到真挚、能感受到活力、能感受到气势、能感受

到热情,然后最重要的是——」

嘴角一扬,希尔黛笑着露出珍珠般洁白的牙齿。那对冰蓝色眼睛已经彻底取回明晰的理智

,静静绽放出工者的威严。

「最重要的是,能感受到你的爱。纵使至今仍无法觉醒为神精,你已经充分展现出本身具

备的力量和气魄。你的回答,余确实收下了。」

「那——那个……」

「嗯?怎么?」

总算从僵硬中恢复之后,峻护脸色发青地说:

「对……对不起!我居然会不自觉对女性动粗……总之真的很对不起!妳没有受伤吧!?

「嗯嗯?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爽朗的大笑撕开朝雾,响遍了四周。

「现在才在意这些能有什么用!?要是对你无礼的行为一一追究,即使判你一百次死罪也

还不够哪!」

「喔,不是,呃,那个。」

「与其说这些,还不如担心你自己的拳头!虽然还不至于碎裂,你应该断了两三根指头才

对!」

「咦?」

冷酷的公主第一次露出毫无牵挂的笑容——忽然看到意外表情而呆愣住的峻护,被这么一

说才察觉到:想让人在地上打滚的剧痛、肿成两倍大的拳头、还有浑身上下每个部位传来的哀

号和牢骚……这次他因为别的理由而脸色发青了。

「啊好痛,痛——」

「咯哈哈,当然啦!那份痛楚就是活着的证明!和余交手后还能活下来,你该一面感谢一

面痛苦地挣扎才对!」

「唔~~~~~~~~~~~」

俯视着泪眼盈眶缩在地上到处按着伤口的峻护,金发公主又爽朗地笑了。

峻护怨恨地仰望把自己修理得惨兮兮的始作俑者,一边在心里嘀咕:

这个公主的身体到底是怎么构成的——虽然自己状态虚弱,刚才那拳仍然搜刮了所有体力

,就打在完全没防备的对手脸上。照理说威力应该足以打断一整打有点份量的木材才对。

挨中那拳还能活蹦乱跳,看了实在让人没办法保持神智正常。不对,别说活蹦乱跳,希尔

黛柔软的肌肤根本连一处红肿、一处擦伤都没有。唯一还算正常的,只有从嘴唇边流下的一道

鲜红,要是没看见那道血,峻护真的会怀疑她是不是真正的活人。受不了,连块瘀青都没有是

怎么回事?瓷器般的白皙脸颊就像是人造物似地,却又隐隐透着精力充沛的健康血色——

(…………先等一下。)

健康的血色?

哪会有这种蠢事?她以为她刚才流了多少血?当然那绝不是用假血要人的幌子,眼前她仍

被快干掉的血浆染透全身,而峻护也亲身接触过满满喷在自己身上的血有多热。而且直到刚才

希尔黛明明还脸孔苍白微呈土色,看得出大量出血造成的影响才对啊。

「怎么啦,峻护?你脸色很差喔?」

那阵声音就像是看透了峻护的内心。之前完全倾向冷酷的冰蓝色眼睛,现在看起来就像微

微添了些戏弄的神情。

该不会——峻护想到。

虽然说,前提是在那种状况下还能做得到的话。

难道她是在演戏?

希尔黛在意识朦胧间似乎讲了许多不合她本色的话,那些全都是计算好的吗?毕竟峻护自

己也很恍惚……但就算这样,他还是不认为刚才那些全都是演技,也不希望是那样,那么到底

从哪里开始、到哪里为止才是演技呢——

「峻护啊,余不清楚你在想什么,但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拨了拨染红的头发,瞇起眼的希尔黛自信无比地笑道:

「因为你对付的,可是希尔黛嘉德•冯•哈登修坦哪——」

「…………」

峻护根本无话可答。

他只能佩服地表示:正是如此。

「别露出那种傻愣的脸。漂亮展现出本身器量的你,迟早得成为余的夫婿哪。光这点事就

让你逐一感到惊讶,以后可会吃不消喔。」

「是喔……对不起……」

「耶?」

「你说『耶?』是什么意思?余听不出你质疑的方向在哪喔。你想讲的是爷爷的『爷』、

或者是表示高兴的『YEAH!』?无论如何,都不是该在这时候用疑问语气对余说的字吧?」

「不是妳讲的那样!刚才妳提到我会成为夫婿什么的——」

「啊啊,是这件事吗?」

希尔黛干脆无比地点了头:

「你光荣当上了余的头号夫婿候补。嗯,高兴点没关系喔。」

「妳在讲什么!?我第一次听到有这种事!」

「当然了,因为余是第一次说哪。不对,倒不如说余甚至有特地留意,不让你察觉到这点

。要是被你知道这件事,恐怕再怎么激,都没有办法把你这种悠哉的墙头草逼急,而且连半点

气魄都展现不出来哪。」

金发公主若无其事地说道:

「凉子和美树彦当然不会知道,就连夏洛蒂也被瞒着。不过似乎只有钧特已经微微察觉余

的心思了。」

「呃……那个……」

「你以为余是为了什么才跑来这种远东的国度?又为了什么才要测试你?凉子和美树彦的

委托,不过是顺道处理的小事罢了。」

「怎……怎么会——不对妳先等一下,等一下……」

峻护开始猛搔头,就为整理混乱的脑袋。

「妳说的是真的吗?换句话说,妳来这里单纯是为了找结婚对象?就只为了这种事,还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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