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峻护?」
这时,一股刺痛冲击到脑髓,让峻护回过神来。
「刚才你在想其他女生的事吧?」
「咦?也没有啦……」
看见保持笑容的色璃头上彷佛长了角,峻护也不知道自己手肘被狠狠捏一把的痛觉跑哪去了。连忙想辩解,然而……
「话说你觉不觉得,近来国内政客的政治理念,已经脆弱到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了呢?」
色璃随即搬出完全不相千的话题。
「咦?政客?」
「是的,像我就觉得很悲哀。比方在过去大战中,我国曾在亚洲诸国问造成各式各样的问题,而那些政客被问到发动战争的『责任』时,却只会露出含糊暧昧的态度。」
「…………」
「或者像前阵子,我国某位阁员被爆料有情妇,只好引咎辞职。但指派那个阁员的首相却拼命想推掉用人不当的『责任』,真的很难看。」
「…………」
每听见色璃在台词里特定「某个词」加上微妙重音时,峻护总觉得自己的胃袋就会跟著抽搐。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不负责任』的人更可悲的了。如果铸下过错的是个男性,就更难让人不这样想……」
讲这些话的色璃表情相当难过,而峻护只能动作不灵光地断断续续点头。
「话说回来,峻护。」色璃表情一变,微笑说道:「你脖根上还留著吻痕喔,昨晚的。」
「咦咦!?」
峻护按住脖根,急著想确认放荡的痕迹留在哪里,活像条追著自己尾巴转的狗。
「在……在哪里?痕迹留在哪里?足制服遮得住的地方吗?」
「……呵呵,你真的好可爱。」
「咦?你刚才讲什么?我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是说『你不必那么紧张也可以啊』。抱歉,刚刚我只是开个玩笑。」
「玩笑……是……是吗?太好了。」
「哎呀,你就这么讨厌被我留下吻痕吗?」
像是冲著明显安下心的峻护,色璃嘟起嘴:
「那么——我要这样罚你。」
色璃悄悄凑到峻护身旁,自己用胳臂勾住了他的胳臂。
「色……色璃?」
「嗯,什么事?」
回答峻护的,是仰望而来的优雅微笑。当然他没办法视这样的发展为无物。
两个人就这么逛了一阵子。
只要峻护挪一下目光,乍看文静的同班少女便待在身旁,一会儿说明那栋建筑是怎样怎样、一会儿讲解这座设施是如何如何,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帮他做导览。女方每次开口呼的气全吹在峻护手臂上,光是如此,粉红色电流就会窜上他的背脊。
这种感觉些微,却伴随实质存在感散发出的妖艳。
哪怕是身为死板活标本的峻护,也无法怱视这股魅力。
她果然是——
(…………好。)
无论这是多敏感的问题,总不能永远搁著。峻护下定决心,先咳了一声才说道:
「色璃。」
「是。」
「呃,抱歉有个冒昧的问题想问你,我就直说了——你是梦魔吗?」
色璃微笑著微微偏头问:
「什么是梦魔?」
「嗯,简单说呢。」会这样回答,表示她是无自觉的梦魔啰?如此判断的峻护一面慎选字眼,一面说明:「梦魔是指没办法靠自己制造精气的人,而精气则是类似生命能源的东西——对了,应该就像中国拳法发出的『气』那样吧。梦魔体内无法制造这种东西,所以他们必须从其他人身上分到精气才能活下去。」
「梦魔和普通人的差别,只有在精气这方面吗?」
「咦?也对啦,我想一下。基本上他们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好像都理所当然地混在人群中过生活。对自己是梦魔这一点有自觉的人,反而还比较少的样子……」
「那要怎么分辨普通人和梦魔呢?」
「这个嘛……好像有很多梦魔都格外漂亮。如果想从其他人身上分到精气,他们就必须引诱异性跟自己做黏膜上的接触,因此梦魔以遗传学来说都会长得很漂亮……」
「哎呀,那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梦魔』,其实是绕圈子在夸奖『我长得非常漂亮』的意思啰?我好高兴。」
「咦?没有,我想说的并不是那些。」
「好过分,那你想说我是既朴素又戴眼镜的宽额头丑女吗?」
「咦咦咦?不对不对,我根本没那种意思!」
「真的吗?要是这样——」
说著说著,色璃止住脚步。峻护也跟著停下。
地点是仿日本桥的布景旁。在观光客来来往往的人潮中,只有峻护和色璃像河里的岩块那样,动都不动地面对面交换著视线。
「要是这样,请你把话讲清楚。」
「把话讲清楚……?」
「没错,请你明明确确地再一次从嘴里告诉我:『奥城色璃是超凡无敌的美女,不管去参加哪里的选美都能稳抱优胜,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否则我不会高兴。」
「……呃,虽然你要我明明确确地重讲一次……我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形容得那么夸张就是了……应该说我根本没夸过你是美女……呃,仔细看的话你的确相当漂亮啦……」
「你会说吧?」
色璃摆出难以看穿的笑脸,开始紧迫盯人。事已至此,心理上立场较弱的峻护自然没有权利再拒绝。
「啊啊……呃……咳咳咳,『奥城色璃是超凡无敌的美女』。」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既然要讲,麻烦你直直看著我的眼睛,必须用最有感情的语气把话说完喔。」
就算你这样讲——
尽管心里有意见,峻护还是尽可能地将表情调整来调整去,一边开口:
「呃……『奥城色璃是超凡无敌的美女,不管去参加哪里的选美都能稳抱优胜,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这样行吗?」
「麻烦你再发自内心一点。」
「唔……啊——『奥城色璃是超凡无敌的美女,不管去参加哪里的选美都能稳抱优胜,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这样你觉得如何?」
「再大声一点。」
「还……还要再大声!?嗯嗯,那我说啰……『奥城色璃是超凡无敌的美女,不管去参加哪里的选美都能稳抱优胜,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差……差不多可以了吧……?」
「可以了,你讲得很好。」
色璃露出份外灿烂的微笑:
「看到你这么努力,接下来我决定发奖励。」
「奖励……呃,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我看还是算……」
「别这样讲嘛,谁叫你刚才自己跟我要求呢?」
「我要求的?」
「对啊,这个奖励能让你立刻知道我是不是梦魔。」
「你说什么……?」
随后,峻护很想痛骂不具戒心的自己。
「啊——」
他的视觉,确实有捕捉到朝自己静静踏出一步的色璃,但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便因而错失时机了。
峻护马上想仰身回避,才发现身体不听使唤。奥城色璃那乍看之下寻常无奇、实际上却格外具魅力的笑容,已经束缚了他——换句话说,在这个瞬间他才总算注意到,自己被梦魔的蛊惑领域捕获了。
「只要让嘴唇贴在一起——就能明白我是不是梦魔了吧?」
逼到眼前的色璃如此细语,一边还用指尖把玩峻护的下巴,声音甜美娇滴。少女的——不对,雌性的芬芳猛烈纠缠住峻护,爱抚著脑髓,转瞬问他从脖子以上全染成了一片红。
色璃颇具深意地笑了。两人的视线仍交缠在一块,令人联想到待放花朵的唇缓缓朝峻护靠近,他连根指头都动不了。
这样下去,大白天的他就要在公众面前,又一次不慎失守了吗——
「给我等一下!」
尽管在喧嚣中,这时有道凛然响起的声音依旧划开空气,将诱人的咒缚一同斩断了。
取回自由之后,峻护连忙和色璃拉开距离,而他的视野边缘正映著某位人物怒发冲天、气嘟嘟朝这里走来的身影。
「那边那两个!你们刚才到底打算干什么!」
「啊,北条学姊。」
来者闯进色璃和解开咒缚的峻护之间说:
「二之宫峻护,修学旅行中如果出现不正当的异性交往,会被视为最严重的问题来处理——本小姐确实这样跟你讲过吧?」
神宫寺学园的学生会长讲话比平常音调低了两阶,立刻要对峻护兴师问罪。
「呃……是的,我记得学姊有讲过,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教育旅行一个礼拜前。」
「很好。那么违反本小姐吩咐的人会走向何种命运,你也非常了解吧?我应该也有提到这一点喔。」
「呃……是的,的确有捉过。学姊那时候说:万一有人违反这项规范,学生会将一致赞成严惩。」
「记得不错。还有件事要先讲清楚,本小姐出现在此是基于视察的一环,会撞见你们在做那些不三不四的事,也是掌管命运之神在随兴间的安排。如果你敢把这些偶然拿来加油添醋,妄想本小姐是刻意跟在你们后面的,我可不会饶——」
「北条会长。」
打断长串台词的声音来自色璃,她又闯进了峻护与千金小姐之间。
「峻护和我正在约会,你有什么贵事吗?」
「…………你叫奥城色璃,没错吧?」
面对色璃始终保有风度的质疑,学生会长露出刀刃般的目光来回应:
「你刚刚打算对二之宫峻护做什么?只要本小姐的视力没出现暂时性障碍,在我看来,身心健全的高中生似乎差点在大庭广众下做出绝不该有的行为啰。」
在盛夏阳光底下,丽华的声音宛如朗诵般宏亮响起,话里具备的分量和说服力,明显已超出发言的内容本身。
「本小姐先前应该在所有教育旅行执行委员面前做过宣言,修学旅行中如果出现不正当的异性交往,将受到严惩。要是你有正当的理由,能解释自己为何要打破颁布出来的原则、甚至不惜违反社会最低限的道德观也要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就给我在这里交代清楚。」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色璃表情柔和好似春风地说:
「我是教育旅行执行委员的一分子,同样有出现在学生会长发表『宣言』的现场,当然也能理解你话里的意思,但这不代表我就一定会接受你讲的内容。我也不用特地拿本校的校训『独立自主』跟你辩,自由恋爱本来就该由各人自己负责,这是社会的常理。不,这还不仅限于人类的世界,而是通用于世上所有生物的自然法则。既然峻护目前并没有婚姻关系,也没跟特定女性交往,那我要和他用任何方式恋爱,应该都没有理由被人从后面指指点点的才对。然而学生会长的一席话,听起来简直像是禁止恋爱这件事本身呢……」
眼镜女滔滔不绝的反驳,似乎让丽华很意外。不过心理上露出的破绽仅止短瞬,她立刻重整态势:
「我承认你讲的话是有点道理,但目前这问题不该从如此巨观的视点来看。何况你现在好像是想搬出自由恋爱的权利,好肯定本身的行为。难道你不觉得,这是把自由与毫无分寸搞混的典型错误吗?」
「我看学生会长才是想用单调的论点来哄人吧?而且说我毫无分寸也很让人意外,因为我在恋爱时,可都有挑对象挑时间挑地点的。」
「硬要在这种公共场所亲吻男士,算是有节操有分寸的做法?那全世界的词典大概都有必要重新修改了呢。」
「从学生会长的说词听来,似乎是把所有在野外亲吻的行为一律判定成不检点的事了。你是不是该多考虑一下,还有因个人而异的文化差别、以及价值观上的不同呢?在现实生活中,反而有不少文化或个人都积极肯定在公众面前示爱的举动呢。我不得不说,你的判断基准会不会太狭隘也太过洁癖了?」
愣住的峻护只能留在旁边,守候著两名少女的口水战。姑且先不论丽华,他没想到色璃竟然会以这种形式由正面反击……眼前的同班同学在学校成绩中上,平时若没人搭话也很少开口,能见识她的这一面真的挺意外。看来自己得从根本彻底翻新对奥城色璃的既有观念才行呢。话说回来,由最近相处的经验,峻护也慢慢了解这名少女的内在并不像表面形象展现的那样文静。
「虽然你提到了文化与价值观的差异,但这两项才是最应该因时因地做变化的吧?我也用不著特地把『入境随俗』这句至理名言搬出来了。你是不是多磨练一下判断状况的能力比较好呢?」
「真遗憾,学生会长,我觉得你的论点只是拿偏见去取代一般论而已。倘若学生会长的贵言是基于『个人价值观差异』而发,我想你才需要多磨练一下判断状况的能力吧?」
两人的争论越演越烈。双方皆为连一步都不肯让的态势,战况几乎算是平分秋色,不过看起来色璃在应付丽华舌锋时,是比较高明的。或许是她一开始就先声夺人的缘故,在目前势均力敌的战况中便对丽华造成了负面影响。
丽华似乎也自觉到自己略居劣势,尽管唇枪舌战时还能保有冷静,嘴角却气恼地扭向了一边。在开口间,她突然将视线扫向四周,来得意外的口角正逐渐吸引群众围观。干金小姐仅仅露出了一瞬想砸舌的脸,而另一名少女并没放过这机会:
「顺带一提,学生会长喜欢的人是峻护吗?」
「你说什——!?」
彷佛对准了弱点,这一记让丽华发出怪声,没两下便开始自乱阵脚。
「说说说说说说什么蠢话,你敢用没凭没据的猜测要阴险毁谤中伤人,即使只是劣质的玩笑,我也不会饶了你喔!」
「哎呀,是这样吗?我还以为学生会长是喜欢峻护喜欢到完全控制不住的地步了呢……伤脑筋。如果这个前提是错的,我觉得我们之前的争辩都白费了。」
「哼,谁会看上这种男人!就算天地倒转过来也不可能!」
「唉,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学生会长并不是喜欢峻护喜欢到完全控制不住,才会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得地追到我们后面:更不是因为吃了满缸子的醋,才在我跟峻护约会时跑来找麻烦啰?」
「你说的这种事,断然连半点可能也没有!」
「那我明白了,刚才我一直把学生会长当成情敌,不小心就赌气起来了。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事情当然也不一样啰。」
(插图0115)
笑得海阔天空的色璃仰望峻护说:
「峻护,北条丽华似乎连一丁点都不喜欢你。就算跑到宇宙的尽头,她也不会对你产生奈微米单位的好感喔。」
「……是喔。哎,反正我以前就微微感觉到了……不对,这才有道理,北条学姊本来就不可能会喜欢我嘛。」
听到这句话,干金小姐的脸逐渐染上了绝望的色彩。但峻护却看不见,因为色璃不著痕迹地换了自己站的位置,变成挡在他跟丽华之间的屏障。
「学生会长,我想为方才种种无礼的言行道歉。」
跟著色璃又展现自己始终沉稳的风度,低头说道:
「虽然我像个不听话的小孩一样,逐字逐句地和学生会长顶嘴,但我承认你的主张是正确的。我会改进自己行为不妥当的地方,还请你高拾贵手。」
色璃乾脆地认错了,这是紧接在激辩后头的戏剧性撤退。于是丽华也无法再谴责对方,毕竟「像个不听话的小孩一样,逐字逐句地顶嘴」这点她也有份。
「唔……唔……我明白了,既然你愿;忌道歉……」
「谢谢你。所以呢,我跟峻护要继续约会啰。学生会长谴责的又不是约会这件事本身,这样没关系吧?」
「…………嗯。」
千金小姐体认到,新登场的这名情敌貌似无毒无害,却已经摆了她一道。然而这件事她实在不能简单就收手。
败阵的学生会长嘴巴开开阖阖,想找出能扭转颓势的一句话。自豪的脑袋正马不停蹄地运作,求的是能打破局面的奇策。就在思绪迷失又迷失地打转过后,有颗灯泡在干金小姐的头上点亮了。
「对……对了!提神饮料?」
「什么?」
「你还没告诉我对提神饮料的感想!二之宫峻护!」
「什么?」这次的疑问来自峻护。
「你不会是忘了吧?昨天本小姐有提供你一瓶提神饮料。」
被人这么一提,峻护试著回溯过去的记忆,没费多少工夫便想了起来。到翠鸣馆下杨后不久,在走廊和自己碰个正巧的丽华曾给他一个小瓶子。
「我交代过你,试喝完体会出效果以后,要赶快跟我报告。但你到现在却连点感想都没告诉我,这又是怎么回事?就像我之前讲的,那是世界上仅仅只有几瓶的初期测试品,而且一瓶的原价不下数十万圆。本小姐好心送了你那种贵重的东西,结果你连最基本的人情义理都不顾……真是个把忘恩负义写在脸上的人,你这男人。」
「啊……对喔,是这样没错。不好意思我全忘了。」
「受不了……老实说本小姐现在最重视的就是这件事,虽然我是因为视察的行程才会来这里,幸好能碰巧遇到你——」
「她都这样说了,峻护。」
插话的色璃语气柔和,但这一句时机抓得极为准确:
「学生会长好像急著想在这里听感想,你就讲给她听吧?反正大概两、三句就能讲完。」
「两、三句就想打发本小姐?别开玩笑,这可关系到我们财团的重要开发计画,我非得跟你要一份仔仔细细的报告才合算,而且要尽快。」
笃定自己会逆转局势,千金小姐优雅地微笑,一边也拨起柔亮的头发:
「走吧,二之宫峻护,很抱歉你今天接下来的行程都得取消了。陪我来一趟,把喝过提神饮料的感想交代清——」
「呃,不好意思,关于这一点呢。」
峻护十分惭愧地开口:
「其实那天除了学姊给的提神饮料以外,我还一起吞了几种类似的药品……坦白说,我完全分不出哪种药发挥了哪种效果。所以就算要讲感想,我也根本发表不出什么了不起的内容……」
「什——」
丽华睁大了眼睛与嘴巴,一脸愕然。她在想,我真的受不了你耶二之宫峻护!为什么你这男的会这么没用!每次每次都这样!
「那事情好像也谈完了,峻护我们走吧。」
像是早料到会有这种结果,色璃若无其事地表示:
「差不多可以换个地方逛了吧,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啊,可是……」
没路用的糟糕男似乎还挂心著干金小姐,但色璃拖著他渐渐走远了。而要再死缠烂打下去,也会让丽华感到犹豫,一男一女就在她无法打定主意时,消失到不知哪里去了。
被留在原地的千金小姐呆站了一阵子,不过……
「……唔唔唔唔唔唔唔……!」
她握紧拳头,浑身发颤地挤出怨恨的低吟。
结论马上就定好了,她得追过去才行。理由就用——就用i—好吧,这是为了逼他把感想讲出来。谁叫那瓶提神饮料事关财团的重要计画——不,那是赌上公司命运的主力商品,堪称这辈子在事业上规模最大的一次输赢。丽华刚刚决定,所以她一定要追过去揪住二之宫峻护。哪怕要把脑浆倒出来清,也非得挖到他的记忆,把有用的情报问清楚。没错,就这么决定了。
「等著瞧……我一定会给你好看。」
放话的丽华没有明讲自己是向谁宣战,她一面跨出悻悻然的脚步,脑袋冷静的部分却能精明地打起算盘。就现状而言,丽华的行动受到非常多限制。身为北条财团的下任领袖,她手上备有各种丰富的人才,这些人大多在各自擅长的领域是专家,然而适合处理这种事态的人选却很有限。而且照保坂所说,这方面的人才目前极为短缺。毕竟别说是保坂,现在人手已经少到连丽华自己都要亲临现场了。只求凑人数的话当然要多少有多少,可是外行人聚集得再多也没意义。哪里能找到有这类工作资质的人才呢——
「哎呀,在那里的不是学生会长吗?」
「怎么啦,学姊?跑来这种地方。」
这时候,丽华背后冒出了听似讶异的声音。
*
提起京都的名胜会想到?
让人这么一问,东山清水寺一带的地名绝对会冒出来。
佑跟真由两人从不久前,就一直漫无目的地走在这处任何人至少都听过的必经景点。
「这座三年坂(注:日文中「坂」为坡道之意)是在大同三年建造的,所以才会这样取名,不过它另外还有个名字叫产宁坂。原本在清水坂靠楼门的方向那边,有一座祈求安产的子安观音寺,听说这座坡道以前也是通往那里的参拜路线,因此大家叫它产宁坂。」
「…………」
「讲到眼前值得一去的景点,我想就是清水寺了。还有地主神社也算吧。地主神社那里有两块用来占卜恋情会不会顺利的石头,相当受女性欢迎。那是两块用祭绳捆起来的石头,据说只要能闭著眼睛在两块石头间来回走一遍,恋爱就可以修成正果。怎么样?感觉满有趣的,要不要去看看?」
「…………」
「顺带一提,在清水寺很有名的音羽瀑布,据说也有保佑人结成良缘的功效喔。呃,我记得应该是三道瀑布中,从正面看过去最左边的那一道吧?好像只要喝到那道瀑布的水就有效果了,还是我们先去清水寺怎样?」
「…………」
「呃,我说……」
「…………」
「…………」
(你……你这臭女人……!)
尽管贵公子般的微笑丝毫未曾间断,背地里佑已经咬牙切齿得快从牙龈冒血了。即使改了地方、换了手法,月村真由仍旧没反应……这女人打算跟佛像一样愣到什么时候啊?佑本来想尽情利用自己出生在京都的优势,在聊天中穿插小知识,慢慢引起对方兴趣。可是再这样下去,也只是对牛弹琴。
他重新观察起走在身旁的目标。无神的瞳孔焦点涣散、脚步也像醉鬼般蹒跚,不管怎么想,都像是痴呆了一样……但自己又如何能断言,那就不是对方巧妙的伪装,全为了诱使他大意步入陷阱呢?
(要是这样,表示我的真面目与目的她都知道,还故意像这样跟著我走?糟啦,那计画可要从头乱到尾了。)
真由过于极端的木头模样,让佑的心理出现动摇,开始疑心生暗鬼。在以往的人生中,这名少年从来没在追求女性时经历过一分二晕的辛劳,他脆弱的部分已经意外地见了光。
(但这又是为什么?如果只是想逃避本大爷的攻势,也没必要漫不经心地跟我走吧?别答应跟我约会,彻底保持距离不就行了……啊,该不会!?)
整理出一个结论之后,佑那贵公子的笑容泛上了讶然色彩。
(这家伙该不会早知道一切,还故意答应和我约会,打算反过来把我诱进圈套……?)
没比这更夸张的高估了。要是佑知道,真由的个性其实还满有大起大落的倾向,说不定就能避免这种误解。或是对她的人生背景多了解一点——去体会被峻护甩掉,对真由来说有何种意义的话,这层误会八成是可以免的。
(混帐,要比高下就来吧!本大爷是该扛起未来央条家的男子汉,你的挑战我接受了!)
很遗憾地,佑仍然没办法修正想法上的误差,贵公子脸上点燃了新的斗志。无论如何,他原本就知道这计画是赶鸭子上架,事到如今还犹豫奉不奉陪的话,又怎么能得到成果?
可是要怎么做?即使状况改变了,他的伎俩该维持同样的路线吗?这女人不就是在等他发动攻势?或许她想等自己出手,再用合气道的方式借力使力,让他挨中惨痛的打击。那么要等对方攻过来吗?但那样也可能让局面走进死路。因为自己想在今天之内把事情收拾掉,相对地敌人却只要静静等时间经过就好。
怎么办?要后发制人、先发制人,或者静观其变才好?还是说,应该再想其他打破局面的对策——
佑的心里正沉静而激烈地挣扎著,但思考却完全没进展。就在他苦思时,两个人表面上仍旧悠哉地漫步于东山的土地。大概是只园会进行到高潮的关系,来往行人要比平常多出许多。他们两人则穿梭在人潮里,好似普通的情侣。虽然真由的脚步已经越来越不稳,再加上她那美少女的光采,自然会吸引到周围的强烈注目。
(好,我决定了。犹豫不合我的个性,两手闲著也没办法有什么作为,这时候只有主动出击才对啦!)
定好方针,佑重新面对猎物。症状每况愈下的月村真由则像只漂在海里的水母,上半身摇摇晃晃,嘴里还拖著出窍的灵魂,就算保守推断也已经到了末期症状·那大概是战术性质的伪装吧。这么想的佑没有多在意,准备使出「拐人」的伎俩——
下个瞬间……
真由的脚踩到沿路旁挖出来的水沟,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脑袋便直接撞向露在外头的水泥——
「唔喔¨」
佑的反应也很快,连忙伸手把人拉起来,但自己却抵销不掉反作用力,跟著失去平衡。
(可恶!)
他只好抱著脱线女,在著地时主动当底下的那块肉垫。
这种姿势没办法保护身体。沉沉的冲击让背骨咯叽作响,佑的肺乾呕似地呼出气来。
「……痛——痛死啦!你这臭傻妹,走路摇摇晃晃是干嘛——」
佑「唰」地跳起身,反射性骂出口之后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以上只是开个玩笑,你没事吧,月村?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和臭傻妹对上了视线。
似乎到现在,月村真由总算才察觉自己险些一头栽进水沟。她瞳孔的焦点恢复了一点,眼睛正朝上窥伺起佑的脸色:
「谢……谢谢你……」
真由咕噜咽了一口气,微微低下头。眼睛仰望著佑,声音微弱,感觉十分无助。
这一记刺激得像是把亚硝基注射在佑的心脏。那种动作、那种表情,不停地在诱发他的保护欲、征服欲、拥有欲——以及所有发自男性的感情。
啊啊——好想,好想马上欺凌这女生。我想用全力让她屈服,让她对我发誓效忠、让她舔我的鞋底。像这样把她的身体与心都纳入手里后,再慢慢来享——
(不行!我不能被迷惑!)
佑靠著连自己也讶异的精神力,抑止了差点失控的理性。
尽管如此,为了压制住仍想脱缰而出的欲望,佑拼命朝自己喊话。
(我要冷静,连这点程度的考验都撑不住,能有什么出息?本大爷是神戎,到处找女人享用没啥不对,可是绝不能傻到连对方的心都想要。与人交欢而不迷恋,身为神戎就该遵守这项铁则吧?而且我心里已经有中意的女人了,怎么可以干出会惹她哭的事……呃,虽然实际上就别的意义来说,我还满常惹她哭的……唉,不过那也是表达爱情的一种方式嘛,或者应该说我本来就满S的……再说我又没跟那家伙正式在交往,哪有这么多问题……)
付出让心情莫名奇妙地落莫起来的代价后,野马般的欲望终于平息了。咬牙过头的佑边把牙龈渗出的铁锈味吞下肚,边回头望向臭傻妹:
「啊哈哈……没什么啦,用不著跟我说谢谢。只要能帮上你,我奥城佑就算断个一两根背骨也在所不惜——」
巧言令色的嘴脸在这时打住了。
真由眼睛的焦点只有恢复一瞬,现在她的魂似乎又跑去另一个世界了。用来见人的脸跟发霉的死鱼一样呆滞,整副身子也像泡软的海带一般,软绵绵轻飘飘——然而,看在佑眼里却不是那回事。
(唔,这女人全是故意的吧!?)
照佑的看法,真由的举动有以下这些意义。这个臭傻妹已经看穿他的弱点了吧——他不能做任何会对她造成危害的事。在这个前提下,真由才会自己去招惹危险=装出不小心脚滑跌进水沟的模样,当然她早就算好佑会挺身保护自己。像这样就可以制造肉体接触的机会,又能让他的心理产生破绽,趁机用神戎的魅力勾引——
(可恶,真是只不得了的狐狸精!不过确实被她戳中了痛处哪……要是撞到要害死掉的话,不就偷鸡不著蚀把米了?而且看这家伙现在的模样,真的有可能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小事就挂掉啊。)
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天真。虽然自己完全被对方傻呼呼的德性骗了,但月村真由切切实实是个「有自觉的神戎」,也是十氏族之一的继群家之女。谁知道她藏有什么样的图谋、又会使出什么样的勾引技巧——就像佑本身一样。
(话说回来还真麻烦……就算这家伙是个不得了的高手,她现在都表现得这么没有防备。想单纯用蛮力骑到她身上,根本随时都可以。哎,可恶!好想赶快爽一下……)
但这时候要是输给欲望,同样会血本无归。因为在目前状况下,还是得用自然的方式来夺取精气才行。佑必须让身上原本就不多的耐性全体动员,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守候著勾引真由的下一个机会,佑一边在东山周围散步,同时也跟逐渐膨胀的焦躁搏斗著。二之宫凉子和月村美树彦这两个最棘手的障碍都不在国内,而且目标又来到自己占尽地利的京都,明明现在正是干载难逢的好机会——
(该死,还以为事情办起来应该更轻松……)
佑无论如何都要达成目的——达成让自己成为「神精」的目的才行。五兄妹的老么想爬上当家的位子,就必须立下让全体族人都认同的功劳,交出实际成绩。只要成为神精,铁定能充分满足这项条件。等自己被内定为下任当家后,他会跟那家伙;—
(对,我不能泄气。互不侵犯协定早就被打破,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拼啦,拼就对了!)
下定决心,佑点了点头,并且抱著新的觉悟望向目标。
「啥!?」
冒出口的却是怪声。应该走在他旁边的真由,正恍恍惚惚地从马路走偏,朝阶梯边缘踏出不稳的脚步。如果照那样直直走下去,她会从十几公尺高的地方摔个倒栽——
(趁我一下子没注意,那白痴又来了!)
佑发挥出不愧为十氏族直系的体能,正因为如此,有空砸舌的他才能靠仅仅一步,就缩短自己与真由所在位置的距离。
「!?」
同时他察觉到,有某群散发危险气息的存在正朝这里冲来。
其之三 被强吻的唇
这是发生在某日某地的事。
「摸索和神精有深刻关联的两人——二之宫峻护与月村真由的有效利用方式,这一点是没问题,不过……」
列席者之一马上提出了疑问:
「该如何著手?我们打算著手的事情,对鬼之宫和继群来说肯定是严重的背叛。如果泄了匠,绝对会遭到他们报复。那些家伙也不是傻瓜,敢公布这么多跟神精有关的情报,该做的防备照理都有做才对。我想我们首先得来筹划,要怎么钻过这层防备。」
「正是。互不侵犯协定是鬼之宫和继群要求定下的,而我们也都同意过。要冒著风险去破坏协定,就得慎重其事才行。」
「得慎重是当然的,不过到了这关头,手段用得巧不如用得快吧?听说鬼之宫和继群的小伙子也准备把关于神精的盘算,带去跟国外的血族谈啊。事情要是全依他们写的流程走,我们只会事事落于人后,变成脸上无光的丑角喔?」
疑问引来反驳,而反驳又造成更多反驳。争论有如黑夜中的炽烈火焰,静静地散发出幽暗的热度。
最后,沉默已久的最年长男子整合了众人讨论的意见:
「找机会绑人,这应该是最快也最确实的手段了。只要把他们抓到手,接下来自然大有可为。」
「我有同感。照小伙子所说,成为神精绝不可欠缺的条件似乎是『爱』……也没什么,制造爱这种错觉的方法要多少都有。先将目标人手,这才要紧。」
「听说那两个目标最近正好要参加教育旅行不是?而且根据可信赖的情报来看,鬼之宫和继群那时也会离开国内,我们应该抓紧这机会下手。」
「这没问题,但我有个提议。被确认为神精的二之宫峻护,据说目前什么力量都没有。听鬼之宫和继群他们讲,疑似有某种因素封住了二之宫峻护的力量,不过既然他毫无能耐,我想就算搁著不管也不会有多大影响。毕竟能用的棋子有限,再考虑到行动时得尽量低调,免得让人察觉,现阶段即使无视他也不要紧吧?」
「赞成。应该优先处理的,明显是被当成神精根源的月村真由,不如先倾全力把月村真由抢到手。」
「对这一点我没异议,但眼前有个问题哪。除了决定联手才聚集到这里的人以外,即使有其他势力想争取神精,也一点都不奇怪。而且还不乏远远比我们接近二之宫峻护和月村真由的人,被那些家伙抢先时又该如何?」
「为了不让那种事发生,才只好尽早采取行动。至少就目前来看,反鬼之宫/继群的核心集团中,我们是规模胜过所有人的一支。只要趁现在下手,不管其他势力想怎么动,我们都能以实力屈人之兵——」
(可恶,是哪来的家伙!?想抢神精的果然不只本大爷!)
装成寻常观光客的可疑分子突然现出毒牙,佑勉强撑过了他们出的第一招,嘴里则不出声音地暗自咒骂。
刺客连男女共有五人。尽管第一招失手,他们仍没有意思罢休,正一点一点地朝背后保护著真由的佑逼近。那种架式、那种间距,都能感觉出是相当老练的高手。从步法的习惯来看应该是西条、或者缣足的族人……无论结果是哪边,他们绝对跟十氏族有关系。
也没空闲质问「什么人!?」,刺客之一先有了行动。是大跨步的上段踢,来势虽狠,动作却明显太大。佑不费工夫地闪避,准备反击时才警觉,这正是刺客的用意。刻意露出空隙诱他反击,是为了反过来让佑露出破绽。放弃追击的他刚停住脚步,其他的刺客果然便从侧面攻了过来。由于料到在先,佑有闪过这一记,但也无法使出更多反击。既然对手的意图很明显,眼前他只能节制出招,彻底做好防守。
(不过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啊。)
佑早就预测到久守必失。他一面保护真由、一面巧妙地利用建筑物掩饰死角,因此刺客没办法同时一拥而上。然而局势始终寡不敌众,这样下去不妙。碰上这场突然打起来的架,观光客们只会在旁边害怕,如果他们懂得帮忙叫警察,局面说不定还有机会改变。可是……
(判断错了——!)
一瞬间把心思用于预测局面,为佑招来了祸根。之前靠灵巧走位掩去死角的他,在一瞬间同时留了空档给左右两边。刺客们没放过这机会,由三人配合好一起从前方与左右拥上。佑挡得住的仅只有一人,形势再好顶多也只能挡下两人。照这样下去,会防不了最后出手的那一个——
预测到等在前面的绝望性发展,佑紧闭嘴角,这时候……
(怎么回事!?)
从旁冲出的人影,迎头给了准备送佑上西天的刺客一击。同时后方又冒出另一道人影,牵制住其余刺客,让双方拉开间距。
「你……你们是什么人……?」
忽然闯进来帮佑化解危机的有两人。其中一人带著老翁的面具,另一人则是用老妪面具遮著真面目。当然,佑并不认识他们。
但局势确实因为这两人而完全改变了,从人数来看也变成三对五。即使还称不上平分秋色,战力的差距并不极端,而短期决胜负所需的奇袭可以说已经失败。再加上注意到异状的观光客们正逐渐喧躁起来,就算这些人只有低于平均水准的脑袋,应该也知道该收手了——
「喂,给我站住!」
如佑所料,刺客们纷纷转身落荒而逃。老翁和老妪立刻追到后头,只剩佑留在原地。当然,不可能连他都加入追赶的一方。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