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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铃木大辅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峻护猛眨著睁大的眼睛,咳了一两声才又开口:

「抱歉,一瞬间我没认出你。哎,我真的吓到了。」

「呵呵,太好了,这样我费劲打扮得才有价值啊。」

穿和服的少女抬头,一如平常露出沉稳微笑。她就是脱胎换骨成「女人」的奥城色璃。

色璃穿和服的模样足登大雅之堂,惊艳程度几乎让人以为,平常她穿看惯的神宫寺制服是为了掩人耳目。花色低调的千鸟格子虽称不上华美,却散发著亮丽动人的高雅气息。那花样与色璃合适得几乎浑然一体,令人看了都有种错觉,认为那简直像为她设计而出的。而拿掉招牌商标的黑框眼镜后,底下脸蛋也和峻护想像的一样美丽惊人,好像只要看过几秒就会让他大醉。那是个与月村真由或北条丽华类型不同,却又绝不逊色的秀丽佳人——

「难得有机会我才想稍微做点打扮,似乎让你吃了一惊呢。呵呵,好成功喔。」

由典雅的举手投足一改形象,色璃俏皮地吐出舌头。世界上大概没有男人抵挡得住这种落差的魅力。

「这件和服怎么样?我犹豫好久才选了这一件。」

「嗯。啊啊,这件非常棒。有那种不愧是京都的感觉,这么漂亮的和服外面有卖吗?」

「哎哟,我不是想问这个,我问的是穿起来合不合适喔。」

「咦?啊啊,这样吗?真是对不起。因为合不合适这种事好像太理所当然了,我以为不用特地回答……」

「哇,你也变得会讲话了耶,这么夸奖我是有什么打算呢?」

「呃?没什么啊,我只是单纯讲感想而已……」

「呵呵呵!」

色璃娇艳地微笑,直盯著峻护看。感觉到某种精神上的压力,峻护装成在看庭院,一边朝自己胸口漏风说:

「这里……是你的老家吗?」

「是啊,要说的话的确是,不过这里并不是奥城的本家,而是其中一问别邸。」

「好气派的房子,京都广虽广,这么气派的房子应该不多吧?」

「是啊,说不定真的不多。」

「…………呃…………」

会话中断。与想东想西想著要聊什么的峻护不同,色璃看起来并没有意思硬找话题。她只是一直笑嘻嘻而又直直地望著峻护。从被看的一方的立场来想,应该没比这更难受的状况了。不过色璃的举动里,倒也有点猫咪跟猎物闹著玩的味道,峻护因此变得越来越泄气。这不是让他杵著不讲话的场合,明明他有一堆事该问、一堆话该讲的。

结果峻护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视线始终停在差不多快看腻的庭院里。尽管太阳正开始西下,阳光仍灿烂照耀著,一阵一阵地晒向未红的枫叶。尽管时值盛夏,没有空调的屋舍中倒意外舒适,要不然某处可能有勤于洒水,才能将凉意持续送来吧。

峻护没流汗却觉得口渴,他无意识地把手伸向蓝色的玻璃茶杯,发觉里面早就空了。

「哎呀,杯子已经空了呢,不好意思。」

色璃朝纸门后唤了一声,貌似佣人的老妇人便拿著茶壶出现。

与茶杯同样用蓝色玻璃做的茶壶,被递到色璃手中以后,挺有「姥姥」感觉的老妇人又马上离开了。

「来,请用,希望合你的口味。」

色璃悄悄跪到旁边,亲手帮峻护倒了茶。像她这样,在一连串动作中有著藏也藏不住的优美,或许正是京都人的风范。

「……我要官子用了。」

含了一口,温润丰郁的芬芳便立刻散开,那是顶级的宇治茶。舌头上尝到的温度恰好,应该是事先用井水充分泡凉的关系吧。

「……好好喝。」

「那真是太好了。」

色璃灿然的笑道,然后就那样没有移动。换句话说,她还待在帮峻护倒茶的位置,距离近得连吐一口气都会吹到身上。

峻护的脉搏呈倍速上升。然而暴风雨的声息还留在体内,实际上他丝毫没有动。不,他其实是没办法动。

「你果然是个好人。」

色璃佣懒地放松姿势。如果她没有朝峻护这边靠过来,峻护或许多少还能安下心,不过

「压抑自己去抗拒是不行的。话说回来,即使你想抗拒,事到如今我想也没办法了。」

「——不对,不是你说的那样。等等,应该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色璃不回答,她只是眯起眼,彷佛在暗示——没必要把那些心知肚明的答案说出口。

「等一下,我还有事必须问你。事情还没谈完,不,是根本还没开始谈。」

「好啊,你想问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肯一边做,一边问,要问多少事都不要紧。」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吧?不是——」

「很可惜。」

色璃摆出笑脸,然而回绝的语气却像一名做出判决的法官:

「很可惜,你已经落到我手中了。如果你觉得我骗人,可以试著抵抗没关系,虽然我想试了也是白试。」

这是事实。别说是抵抗,峻护光想抑止住欲求,让自己不至于抛开理性、扑到色璃身上就已费尽心力了。现在的他等于一名可悲的掳囚,在心理上被自己绑住了双手双脚。

色璃慢慢将和服的领口松开,一边也呼出热气、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因为我一直小心又仔细地在勾引你啊,就算你再死板顽固,都已经太迟了。」

「你——你到底是……?」

「神戎十氏族占其一,央条家的人。看来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这样反而弄巧成拙了呢。二之宫凉子对别人像个恐怖的厉鬼,不过对身为弟弟的你似乎非常非常好,虽然她太避著让你卷进『这个世界』了。」

白皙肩膀从敞开的领口露了出来,而色璃又再把距离拉近。提到峻护所能做的,就只有拼命挣扎,他想挣脱那双压制著自己却又看不见的手。挣扎后,等在他面前的是散发苦涩气味的杨杨米。

「我现在才要回答你问了好几次的问题,我是梦魔没有错。虽然事到如今,应该也没必要确认这种事了。对了,你可以把神戎这个词当成梦魔的另一种讲法。」

「这样啊……果然……」

对于色璃是梦魔这一点,到现在确实不会让峻护惊讶了。他惊讶的是,平常跟月村真由那样厉害的梦魔同居时,自己都还能自制。但面对色璃时自己却几乎止不住欲望,平时色璃就像个四处可见的普通少女,反而让他昏头转向得想抵抗都抵抗不了,这是为什么?

像是从峻护的脸色读出了他的想法,色璃垂下眼帘:

「要我公开玄机的话,其实我只是在你身上动了一点小手脚。」

「小手脚……?」

「你知道费洛蒙这个词吗?」

生物在身体里制造的刺激物当中,有些会分泌到体外造成影响、并且引起生理性变化,费洛蒙就是这类物质的总称。而所谓的梦魔,似乎能大量分泌某种具有诱惑异性效果的费洛蒙。像真由散发出的这种费洛蒙就相当浓厚,足以对周围男性造成莫大影响,简直就像无分敌我的地毯式轰炸。

「我们这种『有自觉的神戎』,在漫长历史中练出各种技术,能自由自在地活用身上的费洛蒙。像是靠自己的意志大量制造费洛蒙、或反过来将分泌量降到零,就连调整费洛蒙效果也是办得到的。如让特定对象闻到费洛蒙也是我们的技术之一。」

「…………原来是这样。」

「没错,不过你实在太顽固了,所以动手脚时要特别用心。我是每天每天、一点一点地让自己的费洛蒙渗透到你身体里的,就怕太急会让你发现。」

峻护终于被压倒在地上了。梦魔少女骑到他身上,时至此刻仍未瓦解她那有气质的笑容,然而脸上却明显透著表示兴奋的红晕。另一方面,峻护像被打了肌肉松弛剂似地,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当然啰,除此之外我还仔细下了万全的工夫。为了把你迷倒,我一点都没有保留,而结果就像你看到的。」

「唔……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对我做这种事,你又有什么好处?」

「第一个目的,把据传是神精的你抓到手里。啊,只讲神精你也不懂是什么吧?但现在你就算搞不懂也无所谓,我说得对吗?」

嘻!色璃偷笑,然后用指头从峻护的脸颊一路游走至喉头。她早就看穿,这些问题都是峻护为了保持神志清醒,而做的最后挣扎。

「另一个目的,则是把月村真由从你身边抢走。这一点看来也快成功了,只要知道你成了我的男人,她肯定会露出数都数不完的破绽。」

「你……你竟然——!」

「不过到现在,那些目的其实都没什么重要的了。」

紧密而毫无空隙地。

贴在峻护身上的腰枝,开始挑逗地磨蹭起来了。瞬时间,感觉像电光的刺激闪过全身,让他差一点发出呻吟。

「因为我只是想要你,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事。」

色璃窥伺著峻护的眼,呵呵地笑出声。那完全是生命元素关联因子欠缺症患者的模样,唯有梦魔才能如此娇媚。

「峻护,你不想要我吗?」

「我——我……」

「但我这样问你,应该很狡猾吧?都把你逼到这种状况了,才问你自己想听的答案,我真是个狡猾的女生。」

峻护猛流汗,尽管被人逼进了逃不出生天的局面,他一边仍在拼死命抗拒。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逃脱这个危机……不行,他的心快屈服了。峻护正对自己说,他已经跟欲望奋战到极限了,从昨天晚上一直忍到现在,已经够了吧?就算他顺从自己、顺从欲望去贪求这个女生又有什么不好?对方也这么希望不是吗?自己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动手吧,随自己高兴、随著欲望跟这个女生——不不不,他怎么能做这种蠢事?他在想什么!?放弃就完蛋了,自己要尽全力保持神志!怎么能因为这样,在这种想都没想过的形式下跟女生——

「听我说。」

到这个时候,峻护还勉强把持著没跨出那一步,但有道细细的声音传进了他耳里。那道声音微弱得让他怀疑了一瞬,在想那究竟是谁的声音。

「总觉得从你的角度来看,会认为我敢做所有坏女生在做的事,不过要把那句话说出来还是需要勇气的。我是靠神戎的招数在掳获你的心,对于这点我有自觉;而且我也很自卑,因为自己光靠天生的魅力没办法吸引你。所以,我实在不好意思跟你做『那种要求』信」

色璃怯生生地别开目光。就峻护的记忆所及,他是第一次看到她这种模样。

接著她露出的态度大概也是第一次被人看见。自称神戎的少女努力想开口,脸红得像是秋天的夕阳,支支吾吾地把身子转到了一旁。平常她明明是个文静又低调,但有话要说时就会直接讲出来的少女。

「我已经尽力了,也用自己的方式把话都说完了,而且也用行动来表达心意。所以、所以接下来——」

她的话停了一阵。

奥城家这栋用广阔来形容也不为过的别邸,现在就像是空无一人似地看不见其他人影。峻护能听见的声音,仅有彼此的呼吸。只剩沉默与寂静仍不识趣地在旁起舞,足以造成耳鸣的紧张感缓缓经过,然后……

「接下来请你主动,拜托。」

「——!」

火种被点起了。

峻护一句话不说地坐起身,色璃差点被撞倒,而他用力揪住了她的手。

「峻……峻护?——呀!」

小小的尖叫声没人听进去,他直接把色璃压倒在榻杨米上。或许这一切都是色璃巧妙的演技,如此的怀疑正试图诉诸理性,却立刻遭直觉否定。峻护甚至还认为,他窥见的反而是对方以往没露出的真面目。表面上是不起眼的好学生,私底下则是妖艳的少男杀手。但她在放下一切虚饰后的原本面貌,就是个纯真无瑕、平凡普通的少女而已,不是吗?

(插图120)

虽说如此,这些想像是对是错都无所谓了。在理性已经被翅膀载往星云彼端的现在,他只想把眼前的猎物吃乾抹净,啃到连骨头也不剩。

「别——啊!」

以自称梦魔的女性来说,被压在地上的色璃显得非常羞涩。她既困惑且动摇,眼皮也不停地开阖,但却没有露出厌恶或抗拒的意思。她用全身在表示,自己有准备要接受一切。

首先,峻护决定从大腿开始进攻,那在顺势将人推倒时已经从掀开的下摆露了出来。指头才放到白净得令人兴奋发颤的肌肤上,只碰了一下,色璃便敏感地有了一阵阵的反应。而指尖缓缓抚向腰际后,她显出的动摇与害臊几乎让峻护感到趣味。色璃僵著身子扭来扭去的模样,正在刺激峻护心理潜藏的某种特质——嗜虐心,令他备感舒坦。

峻护又进一步执行他的作业,打算发掘猎物的愉悦。脑袋里明明早因为兴奋变成了一片空白,手脚却像爬虫类那般,冷静又确实地活动著。虽然这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但身体就像是精通取悦女性的方法似地。那么事情就越发简单了,他只要随兴而至地去做就没问题。

只是微微挑逗,峻护的本能就可以让猎物直喘气,这强烈地搔弄到了他的自尊心。不过峻护还没有被满足,他的DNA自动搜索起下一项挑逗的方法,立刻便导出了结论。他有权尽情摆布这个对自己有亏欠的女人,得让她把欠自己的加倍奉还才行。

「啊——」

他的指尖一离开肌肤,色璃就从喉咙里发出了不满的呻吟——彷佛在说,还不够,再多碰我的身体。像这样无意识地向人「求欢」,让色璃双颊染上了更深一层的羞赧,黑眼珠里荡漾的湿润色彩也更浓郁了。

峻护一举逼近到她眼前,色璃倒抽一口气。两人近得能端详对方的虹膜。

他的下一个目标很明显,那就是剔透有如被朝露润泽的樱桃小口。峻护想痛快地蹂躏那甜美又甜美的果实。

对方似乎也机灵地看出了他的企图。咕噜一声,色璃的喉咙随之起伏,眼皮一度紧紧闭上,却又想通似地立刻睁开,默默望著掠夺者。

于是她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完全认同与接受。

峻护只用眼神表意,然后缓缓地像在吊胃口那样将脸贴近——

一瞬间,有个部分将他绊住了。

哪里不对劲?

是色璃的眼神。

峻护和她相处时,总会被某种感觉绊住,现在他感受到的就和那类似。

少年时代即将走向终结,原本他正毫无牵挂地向前迈进,准备迎接蜕变成男人的时刻,但他冒出了一丝踌躇。怎么回事?是什么在让他犹豫?色璃眼神中有什么将他绊住了?愿意接纳一切,照理说已经把心全奉献出来的少女眼中,还有哪种因素会让他感觉被绊住?

「…………?」

看到男方打住,色璃讶异地眨了眼。那表情、那心跳、那体温,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出让峻护停下的要素,反而全都能从背后推他一把才对——

……过了几秒,或几十秒。

峻护猛盯著眼前困惑的女人,即使说盯得都快穿孔也不夸张。

于是他总算看清,是什么让自己停下了脚步。

望来的那对眼睛并没有在看峻护。

不,视线确实是朝著他没错,目光与目光确实也有对上。

然而色璃的双眼却透过他的身体,在望著另一个目标、另一个人。

(啊啊——)

沸腾的激情正急速冷却,脑袋在取回理性思考后,头一个感受到的情绪是安心。峻护明白,他差点做了无法挽回的事。不是对自己,而是对色璃。

「峻护……?」

声音里带著不安,色璃唤了像电池没电而停手的峻护。她不断眨眼,好似在问:我做错了什么?或者我做了什么让你不满意的事吗?

直到压在身上的峻护彻底放她自由,困惑也随著进化成愕然。色璃慢慢望向峻护,像是想问「为什么?」似地盯了一会,立刻又难过地垂下睫毛。

峻护知道那不是演技,单纯是色璃还不知道她自己的心意罢了。他必须提醒她才行。

(可是,要怎么告诉她才好呢……?)

完全变回一个笨拙的少年后,峻护烦恼又烦恼地思索著,结果他还是吐出了词不达意的句子:

「是他吗?」

「咦?」

尽管迟疑了一会儿,这句话从嘴里讲出来的时候却格外自然,连峻护自己都觉得讶异。不过他同时也非常能体会,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峻护对恋爱几乎一点心得也没有,但最近运作频繁的直觉似乎漂亮命中核心了。

「呃,我是说——」

峻护忙著订正自己的话:

「记得没错的话,他叫佑对吧?你那个哥哥。」

「我哥哥怎么了吗……?」

「我是指——你刚才在看的人,当我们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色璃愣了一下,她果然没自觉的样子。

「你是说我?我刚才望著哥哥?」

也许是渐渐取回冷静了,色璃眼角浮现平时那落落大方的微笑(话虽如此,笑得仍相当生硬),说道:

「我想不会,为什么我要在这种时候,去望著人根本不在这里的哥哥?我看的只有峻护你一个人而已,真的。」

她说的话恐怕并不假,只不过,真相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好过分,居然想用这种方式敷衍我,太过分了。虽然我很像坏女生没错,但也不会在这种事做到一半时去想其他男生。而且什么人不想,偏要去想到佑……你这个笨蛋。没关系,我不理你了,人家是女孩子都主动到这种程度了。」

色璃气嘟嘟别过脸,一面背对峻护、一面也整理敞开的领口。

即使如此,从峻护的立场,他还是得老实地告诉她自己感觉到的真相:

「可是……色璃,我说的是真的。要不然就算是我,也不会做这种让你丢脸的事。也对啦,我对自己死板又优柔寡断的部分有自觉,不过我也是男人,该做的时候就会做,大概啦……所以我并不是为了敷衍你或找藉口才这样讲的。」

「…………」

色璃也很清楚峻护的诚实与憨直,她那描绘出优美曲线的背影,又开始染上困惑色彩。

「我刚才——在看著佑?」

像是在咀嚼自己讲出的句意,色璃沉默下来。

然后她缓缓摇头:

「不,不会这样的。这和他是我哥哥或远房堂兄妹完全无关,话题实在跳得太过头了,因为我根本就讨厌那个人。」

她居然这么笨拙啊——像这般,色璃的反应让峻护相当有新鲜感。他心里暗想:或者说正因为面对的不是其他人,而是本身的真正心意,因此任何人都会显得没有自觉。

乍看下,奥城佑与奥城色璃是一对感情要好的兄妹。第一次看见他们对话的情形,峻护怀抱的感想便是如此。不过想得越仔细,就会从第一印象中发觉到异样,嗅出这对兄妹之间其实有某种微妙的隔阂,那只看一眼是不会懂的。

可是,要问到这对兄妹是否打心里对彼此敬而远之,峻护倒也不认为。然后在去除掉种种浑浊的感情、杂质、不纯物质后,感觉上剩下的就只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消失、任何人都无法将其抹去、仅仅一小片却又耀眼夺目的,为彼此著想的心。

「虽说是兄妹,我和那个人的立场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个人即使是老么,也还是本家的直系血亲。我则是差点从分家的户籍被人挤出去的小角色,只能敬陪末座。你不知道那个人仗著这层立场上的差别,对我做过什么事,他根本没有温柔对过我,一次都没有……」

「可是色璃,事情就是这样。你最在意的、一直都放在心上的人是奥城佑,绝对没错。」

「怎么会……」

色璃慢慢转头,那表情简直像求助于父母的稚子。看到那张脸,峻护可以确定:二之宫峻护并不是她要的「男人」。

——沉默再次降临。

大概是不想打扰到人类在屋檐底下演出的悲喜剧,原本在庭院嬉戏的麻雀们停下歌声,不知飞去了哪里。取代那紧邻于可听范围的,则是渐人佳境的祭典歌谣,乐音时而中断、时而传进耳中,反覆为人影稀少的屋里带来生气。

「我没办法接受你说的话,可是……」

平稳地将沉静紧绷的空气打破的,是色璃微微吐出的气息:

「我现在该做的是重新把你迷住,然后推倒在地上。但我现在好像办不到了,已经没办法了。」

「色璃……?」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这个人就算会使坏心眼,也没办法当坏人,虽然我自己也满意外的……我还以为,自己更适合当个过分的女人。」

色璃望著虚空喃喃自语,看她那样并没把峻护当成说话的对象,也许她望著的是自己以往并没发现的自己。

「请你回真由身边吧。」

「咦?」

「因为她肯定很需要你,比我更加更加需要你,所以请你快点去找她。」

「呃,可是……」

「如果你在同情我,可以免了,而且你应该根本没空在意我喔。」

色璃将她和佑预谋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

接著她再度背对睁圆眼的峻护说: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挺泄气的,请你让我静一静。」

「不,这样不行啦,色璃。你这样会——」

「峻护,温柔并不是分给任何人都好的喔。」

平静而又坚决的声音,使峻护退缩了。

但是……

「其实男人啊。」

「……嗯?」

「偶尔强硬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

「咦——呀!」

峻护下决心站起,同时也粗鲁地拽著色璃的手让她起身。

一瞬间之后,峻护已经把色璃当成赛璐珞人偶般的物品轻易拖在身后,飞也似地狂奔。

*

萩小路色璃是个吃苦耐劳的女孩,从以前就是。

——奥城佑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那个死气沉沉的女生,是在他四岁那年的元旦。由于分家萩小路家的独生女到了懂事的年纪,要来向血族所有成员做问候,这在奥城的血系中就像年初的例行公事一样,而佑在那一年也是要向众家族成员问候的稚童之一。

繁衍的活力正随年月流逝在衰落,这种现象对十氏族的任何血脉来说都一样,因此那年列席向家族问候的稚童就只有两人。当两个人跪在座位讲完招呼语、肩并肩把头贴到杨杨米上面的时候,佑首度看到了旁边那女孩的脸。长长的睫毛低垂著,俐落修齐的娃娃头让秀发散在杨杨米上,那模样简直就像是活生生的市松人偶,与其说漂亮,佑倒觉得她看起来让人有点不舒服。

按习惯各血族的宗主会留在本家三天,生下色璃的萩小路家也包括在其中。佑和哥哥们差了一段岁数,很少能打人他们的圈子里,所以自然就和年纪相同的色璃待在一起了——佑当时是这么认为,但现在一想,色璃大概是在双亲怂恿下才会接近他的。

即使在四岁小鬼的眼里,照样能看出色璃双亲、也就是萩小路的当家夫妇,是两个可悲的小人物。他们讨好地位高的人、在地位低的人面前摆架子,而且一有不如意就马上发泄到独生女的身上。遇到那种时候,色璃不管被不可理喻的父母怎么说,都会默默忍下来,偶尔还会陪笑脸让他们息怒。那对父母单纯是让人笑掉大牙的存在,佑原本就没有放在眼里,但他无缘无故就是没办法喜欢萩小路家的女儿。「父母都那样了,你这个小孩肯定也没什么用」他一边和色璃打毽球,随口就讲了几句坏话。被嫌的色璃没有反驳,只是伤脑筋似地陪笑。

之后几年,佑与色璃的关系仍只有如此。这段期间内,萩小路的当家夫妇每到元旦都会带女儿到本家,从未缺席过,但他们在家族内的地位却一年比一年落魄。这并不算稀奇事,靠著名门望族的头衔作威作福,最后将祖先传下的资产吃尽花光,这样的分家每年都会有。而萩小路夫妻的小人物嘴脸在谈到钱时便特别显著,每次到本家露脸,只会出现无人理睬的惨澹情状。

另一方面,像在帮扶不起的双亲缓颊,色璃在家族中的评价则持续变高。她给人的印象沉稳,总会礼让他人、懂得自己退一步,堪称旧时理想的女性形象。对几乎要发出酸腐异味的老家族来说,她迟早会长成可以当宝的女人。即使萩小路家毁了,大家都认为只有这女孩不怕找不到人认养,但佑对色璃这部分也看不顺眼。

对色璃的厌恶越加变深后,某次佑把她拖到了道场对练武术。佑的目的在于合法地教训那个平时就惹他不高兴的女生,而他轻松得逞了。色璃单方面挨打,一次又一次难看地尝到趴在地板的滋味,对付起来比沙包还容易。充分出过气以后,佑放走了色璃。「再嚣张小心我不放过你!」他原本想在不言中,让对方体会这种十足幼稚的威胁,但被修理得惨兮兮的色璃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道场了。这反而更加触怒到佑,由于血气冲上脑袋的关系,他毫不留情地扑向了背对自己的色璃——然后在下个瞬间,他发觉自己难看地尝著地板的滋味。佑连发生过什么都不清楚,这也证明了他与色璃间的实力差距。他傻眼地望著色璃泪流满面、一直向自己道歉,同时也第一次了解,这个女生并不是形象表里一致的小孩子。

随著年岁增长,佑开始对掌管央条家的父亲与哥哥们产生反感,他们坚守陋习的作风让他觉得很烦。而他也渐渐能确信,在央条的直系血亲当中,只有自己是天赋异禀的。

实际上不管是允文或练武,还是做为神戎的修行,佑几乎都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在进步。尽管身为老么,他仍切实地在累积未来让自己登峰这极的名声。佑相信他就是下一任当家,他要负责为即将衰败的家族注入活力。到时候,央条家应该会坐回十氏族之中的顶尖宝座、并且再次摸索出当上国家实质掌权者的道路才对。

但把这种未来展望说出口是愚蠢至极的,好比自己把开拓到一半的路封死。因此佑巧妙地隐藏野心,极其卖乖之能事欺骗周围众人,采取了耐心守候时机的战略。

佑有自信用这套战略换来成果,然而让他不安的要素就只有一个,萩小路色璃。所有人都以为那女生无毒无害,但佑反而把她视为最大的危险人物。那女生知道他的本性,自己的野心万一被她泄露出去,事情就相当不妙了。他必须尽早做好保险的手段。

有件好事恰巧是在这时找上门。之前一直线走向落魄的萩小路家,彷佛从陡坡上滚到底似地,终于走投无路来向本家哭诉了。这时候尽管佑还是年轻一辈,也靠著平日努力在本家取得了相称的发言力。他想到一条计谋,打算要实行。

那之后不到几个礼拜,萩小路色璃便「升格」为奥城色璃,做为「奖励」,萩小路家则得以免去生计上的担忧。这一招高明在把潜伏的敌人拉拢过来,看是要怀柔或威胁都方便,而且摆在看得到的地方做监视自然最好。佑四处暗示帮忙讲话让奥城家认色璃当养女的正是自己,只要他有什么不满意,「恩赐」给萩小路家的奖赏就会被收回,他还不著痕迹地让这些风声传进色璃耳里。于是对佑来说,色璃等同是颈子上套了绳子的狗。

(插图0121)

等色璃进了奥城家之后,佑趁著两个人第一次独处时,把所有来龙去脉跟她讲了一遍,语气刻薄得好似将猎物生吞活剥一样狠。佑仔仔细细地说明色璃是怎么被父母卖掉的,而他们又是如何委屈地向人下跪,力捧自己女儿的商品价值,还主张对女儿根本一点眷恋都没有。事实上,设计让色璃双亲这样说话的就是佑本人,不过他特别要求他们,一定要表现得像是打从心里抛弃色璃才行。尽管就现实面来看,即使佑没有唆使,那两个饭桶迟早也会做出一样的举动。

色璃伤脑筋似地保持微笑,静静听著佑的话。讲完以后,佑又确确实实地对色璃强调了一遍,你是被卖掉的。他残忍且辛辣无比地揭发出真相,而默默忍耐的色璃第一次哭了出来——依旧带著她困扰般的微笑,唯有眼泪一滴滴流下。

佑毫无道理地感到恼怒,回神时他已经下了重手,好几次好几次地打在色璃身上。色璃流著泪、缥缈地保持微笑,稍稍躬起背的她,终究仍默默地忍耐住一切。这种态度最会让佑大动肝火,就在他气得打算进一步痛殴对方时——忽然间,佑发现了。会让他不耐到这种程度、完全暴露出本性的人,就只有色璃一个人。他发现,自己面对其他人明明都能戴上冷酷的假面具,只有在遇上色璃时会乱了方寸。

如此这般地,他察觉了自己并不想承认的这份情感……

*

「——唉,我真的受够了!回京都以后碰到的尽是让人火大的事!」

不小心回忆起无聊的往事,佑一边砸舌,一边挡开刺客从旁而来的杀著,回手又用回旋踢将人踹飞。

翻跟斗追来的刺客声势浩大地将竹棚撞翻,而佑对他们连看都没看,只顾拖著真由继续猛冲。高速移动中一边还展现特技绝活,穿忍者装的刺客们在同步追来时冒出呻吟,但依旧没有罢手的迹象。

「喂,你跑太慢了吧,继群家的女人!给我紧紧跟上来!」

「对……对不起……可……可是我已经很喘……」

「这样喔,那你乾脆直接晕倒吧·这样就不会碍手碍脚的,反而省事。安啦,我会负责把你拖到安全的地方。」

「我……我不要被人硬拖……我不想让身体在硬梆梆的水泥地上到处磨……」

「既然这样就少废话,给我拼命跟上来!」

大概是齿轮一旦失控就没办法像之前那样运转的缘故,照这样下去,佑想拉拢月村真由根本是做白日梦,每一秒过去、每一次开口似乎都让他的野心越来越遥远。

事态延烧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靠佑一念之间就能掌控住的了。如此一来,他也没空向色璃或血族的人求援,只能一边咒骂自己走霉运,一边尽量朝人多的地方逃——就好比水往低处流那样。

*

「光流,状况好像和你讲得不一样。」

忍追在一面施展华丽身手,一面移动的大群刺客后面,低喃了一声:

「违反协定的不稳分子会咬住饵,这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如此,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大张旗鼓、这么有组织地发动攻击。我想事情的发展,已经大幅超出从你那些话所能料想的范围了。」

「嗯——那些不稳分子是联手了吗?」如此回答的是与忍一起追赶著刺客集团的保坂:「大概是那些人无计可施,没办法就彼此联手了吧。但那样当然只能搞出速成的同盟,所以他们的行动才会这么草率。要是这样的话,哎,算还在预料范围里啦……」

保坂偏过头继续说:

「可是总觉得很假,应该说我不太能接受才对。看那些忍者的动作,以急著凑出来的队伍来说,感觉还满有默契的。」

「你讲的话有矛盾,光流。行动草率却有默契?如果真的是有默契又老练的团队,事情早就做出了结了吧?」

「我的意思就是说,他们会不会是故意装成没默契的?靠著高度的默契,来装成不太有默契的样子……讲起来好像在玩文字游戏,反正大概是这个意思啦。」

「呼嗯,我看了倒不觉得……如果这是事实,事情就整个翻盘了。」

「就是啊,真想跟他们说别闹了。还有这也是直觉告诉我的,我觉得目前的事态好像扯上了许多不稳定要素。伤脑筋,这样很多预定都会乱掉耶。」

「喂,订定战略可是你的工作。现在才跟负责战术的我讲这些,又能怎么办?」

「嗯,不要紧,我知道你不擅长搞计谋啦。呃,就算那些人企图要绑票,应该也不会对月村做出更大的危害。只要有这项绝对的限制,不管出什么意外都还能应付啦。」

「唉,那就好……」

「总而言之,不要对现在布下的陷阱松懈喔,首先只要记得揪住那些不稳分子的尾巴就够了。」

「了解。」

忍点头,然后把瞪圆眼睛的行人抛到眼外,更加迅疾地穿梭于小路与小路间。

人潮慢慢增加。等在前头的,八成是只园会的高潮戏——神轿即将由八坂神社出巡。

*

来到行人看得见的地方,说不定那些人就会放弃,这种淡淡的期许轻易就被瓦解了。

地点是八坂神社正对面,四条大街尽头的广场。

佑原本想突破比肩随踵的人海,却在中途停下了脚步。都逃到古都这一天最受人群注目的地方了,刺客要是还不撤退,那他也束手无策。看来只能将这里定为决战的场所。

察觉到异状的人们一面嚷嚷著是什么事、一面也为了避麻烦,迅速将场地空出来,使得佑与刺客们周围形成了一小片真空地带。群众讶异的视线将他们团团包围住,这种状况让佑体会到某种心情,彷佛自己成了啰马时代被迫在圆形竞技场斗到至死方休的奴隶剑斗士。

(受不了,今天真的尽遇到让人不爽快的事……)

真由患有男性恐惧症这种完全否定本身神戎身分的毛病,在大量视线围观下只能呆站著。从反覆著浅浅呼吸的模样来看,简直帮不上任何忙的她,就体力而言早就到了极限。但留在这里引起骚动的话,警方肯定不会默不作声,只要能争取一点时间就有救了。

基本上情况若变成那样,佑明白自己的背叛行为会被央条本家发现,到时事情就大大不妙了……

(怎么发展都一样惨吗……不对!)

佑差点在汪洋般的冷汗中溺水,但一条救命索垂到了他的眼前——月村真由。只要把据传是神精根源的这个女人留在身边,逆转的机会应该要多少有多少。

「——哼,事情还没完!快点放马过来,你们这群装忍者的家伙!央条家老么,奥城佑要一口气把你们全收拾!」

也用不著特地挑衅,刺客们已一拥而上。佑除了得在如此宽阔的地方对付大群人,还有要一边保护月村真由的绝对条件加在身上,他猜自己顶多只能撑个一分钟。

面对从正面扑来的刺客,佑用回旋踢当幌子牵制住对方,同时顺势揪住真由的衣服将人拽向自己,一边也用扫堂腿的要领撂倒从背后逼近的刺客。有数人看准他出腿后的停顿冲了过来,佑拉著真由向后纵身闪避,用背脊承受了刺客守候在后的一击,并且用头槌猛力回敬将人顶飞——

每个敌人都老练得无法轻心,但不幸中的大幸是他们似乎并不算团体战的专家。被这么多人围住而对方又有完美默契的话,想应付也没办法应付。然而不知道他们是想先收拾碍事的佑,或者想针对目标朝真由下手,从行动里就连统一的想法都瞧不出来。或许是为月村真由著想的关系,他们没用武器也是一项有利的条件。这样看来,能争取的时间会比佑预料得更多。

可是尽管他们并非默契良好,得毫不间断地连续和人交手这一点依旧是事实,如字面所述,佑在这段期间里连呼吸的空闲都没有。无论是锻链得再强悍的人,要完全不换气地持续活动下去都有极限,看得出佑的动作正逐渐迟缓。反击的次数减少,不闪躲而挡下攻击的状况变多,没多久以后,他光要保护真由就耗尽心力了。即使如此,佑仍在进退攻守间勉强避开致命的一击,那模样与其说是格斗,还更像马戏团表演杂耍。不知从何时开始,呆愣著守候事态发展的群众看到他活跃,也纷纷用欢呼致意。这反而只会让佑烦躁,要是有余裕,他很想朝那些人破口大骂:「当成好戏在看喔?闪开啦,白痴!」

「!」

拖延虚应的攻防终究到了极限。

佑跃起时错判目测的距离,在著地瞬间微微失去平衡。

(糟——!)

当背后感觉到凉意时已经太晚了。在他重整体势的零点几秒内,刺客们同时涌上,看准了避无可避、必中必杀的时机。

佑咬住嘴唇,做好觉悟要忍住下个瞬间八成会袭来的疼痛,以及败北的屈辱——

应该对他做最后一击的数名刺客,却像秋风扫落叶似地被人揍飞。

「什么!」

意想不到的事态让佑吞了口气,猛睁著眼睛:

「二之宫!」

透过真由的声音,佑才明白自己所见的人物并不是其他人,更非幻觉。

「二之宫峻护……?你怎么会跑来这里……不对,更重要的是你在这里,就代表……」

峻护正用险恶的视线俯望而来,佑从他身上把目光挪开,连找都没找就发现了他要找的人。在峻护背后,略为低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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