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色璃!为什么会来——」
「闭嘴少啰唆,是我带她来的。」
「什么!?」
峻护拦住想凑到色璃身旁的佑,脸色严厉而又夹杂疑惑地环顾周围说道: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这样。听色璃建议往发生骚动的方向跑是对的,不过坦白讲我实在不知道状况是怎么回事……不对,现在好像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闯入者出现,让刺客一时问打住脚步,但他们又开始一阵一阵地将距离拉近。峻护毫不松懈地盯著敌人,一边也挺身护住真由背后:
「月村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不要紧!完全没受伤!」
峻护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严肃,换句话说就是他现在帅气得不得了,那模样让真由的声音高了半个八度音:佑则摆著苦瓜脸。照这样看来,要拉拢这女的根本是免谈了。
「总而言之,想办法处理掉这个状况吧。奥城佑,过来帮忙!等一下警察应该就会来,在那之前要保护好月村和色璃。」
「你少对我发号施令!」
佑大骂的同时,刺客们一齐压低姿势。为迎战峻护和佑也各自摆好架势,在这时候……
「终——于——逮——到——了——!」
盈满震怒情绪的声音划穿紧绷的气息,响亮地回荡在四周。
佑讶异转头,只看见有道人影正把群众的头当成踏脚石一路「跳」过来。
「奥城色璃!你觉悟吧!」
彷佛古时源义经持长刀飞纵于战船和战船间那般模样,越过人海的少女顺势以惊人跳跃力纵向半空,毫不留情地举掌直劈而下。
叩!骨与骨交错作响的不祥声传出,出招的少女与挡下这招的少女正互不相让地对峙。
「……我现在可没有和你斗的心情喔,学生会长。」
「住口!本小姐再三再三再三警告过,你还敢做出那种事!我现在就省掉审问和判决,直接处你死刑!乖乖认罪伏诛吧!」
「真的很抱歉,即使我现在很丧气,也还没有厌世到想抛弃性命。」
「呃……北条学姊?」
这一句来自峻护。现场气氛被人泼了冷水,他用有些困惑的语调:
「总之现在是这种状况……应该说,学姊可以看一下场面再开口会比较好。明白之后若愿意帮个忙就更好了……」
「给我闭嘴,你这不知羞耻的人!在大庭广众下做出那种事还有什么好说的!就算事情不是由你主导,大意到露出那种破绽,也免不掉沦为共犯的罪过!之后我再好好教训你,把皮绷紧等著吧!」
这时候,又有其他声音传来:
「啊——啊——闯祸了吧,北条学姊抓狂后真的没人能挡住耶。」
「就是啊,我们含泪努力不想让事情变麻烦的心血都白费了。」
闯入者三度穿过人群现身。是两个模样惨兮兮的少年,简直像刚被心情不好的猫抓遍全身那样。
「不过我们拼得很光彩吧?」
「当然啰,就算来一点掌声也不为过啦。毕竟我们把抓狂后变得像恶鬼一样的学生会长拦住了那么久。」
「吉田和井上……你们……」
「嗨,二之宫。事情挺热闹的嘛,我们可以参一脚吗?」
「毕竟晴朗日子里在花之都弄了这样一场大混战,光在旁边看就不算男子汉啦。」
这两人的个性似乎相当粗线条。集数百人的视线于一身还能满脸平静,简直像演员在舞台上等到戏份一样,他们悠哉地走到峻护身旁,各自守住左右:
「好啦,这样在人数上的劣势就消失了。」
「各位忍者打算怎么办啊?事情变这样,反而是你们比较吃亏吧?肯乖乖收手的话,现在还可以放你们一马——」
得意动著嘴皮子的两个笨蛋一起绷住脸。黑衣人直到刚才还赤手空拳,在缓缓把手伸到背后或怀中以后,便同时亮出兵器、摆好了架式。有勾棍有手指虎——一直到短弓和手里剑之类的远程武器都有。
「唔哇!」
「没说可以拿家伙吧?」
两个笨蛋咕哝的同时。
武装完成的刺客们,这次真的一拥而上了。
*
「……这状况果然有问题吧?」
雾岛忍藏身于八坂神社的西楼门之上,用白眼狠狠瞪了搭档。
「那群人亮了兵器,而且连远程武器都敢拿来用,这下子你假设的前提就完全垮台啦。要是出个差错,让月村真由被流弹打到不就本末颠倒了?还是那些家伙也豁出去了?」
「嗯——」
保坂把手抵在下巴、露出深思的表情,而忍又继续往下说:
「哎,虽然那些人用了武器也不一定能让战况翻盘。先别说互相配合,他们还可能彼此抢功,这样只会让行动更散而已。因为不能随便跑进武器的攻击范围里,动作也会变僵硬。拿武器反而没好处吧?真是群蠢蛋。」
「也对啦,可是……呃……」
保坂望著底下的武打场面,眼神十分认真地思考著,外表悠悠哉哉的少年很少会露出他这副直(面目。
尽管忍对那张脸有点心惊,仍开口说道:
「总之再这样闹下去,事情也收拾不了,我也要出面了。要是有个万一,丽华也可能被危险波及。她也真是的,以前我一直在念要随时保持冷静……扯到二之宫峻护就破功了。」
「也是啦,不过我想你大概没必要出面,因为那些人八成是故意的。」
「故意?你是指什么?」
「那些刺客是故意装得很没要领的啦。伤脑筋……我开始觉得自己弄错了一大堆事情。可是为了本身名誉我要跟你辩解,发生的状况已经超出我能处理的权限了,大概。」
「你搞砸事情的责任之后再一起追究。总之先过去吧,丽华的人身安全才是我们最该优先保护的。」
「哎,那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啦。小姐身边有『保镳』陪著嘛,而且……不管怎样我们好像都没办法过去帮忙了。」
「什么……?」
忍想把话问清楚,但一瞬之后她便懂了搭档话里的意思。
楼门上头,已经冒出将保坂与忍一阵阵包围住的多道气息,接著便有新的黑衣人在他们面前现出身影。能掩饰动静逼近到这种地步,可见这群人绝对身手不凡。
随后,忍头发底下的对讲器有了联络。
短暂应答问,忍眉头问的皱纹变得越来越深:
「……光流。」
「什么事?」
「现在我那些部下,好像也和我们陷入了一样的处境。」
「唔唔,结果那也在我的预料外,看来被人设计的说不定是我们这一边喔。」
忍悠然解开刀袋的封口,一边说道:
「我对你的脑袋给的评价还不错,但你这次却老是摆乌龙。」
「嗯——抱歉。」
「哎,算了。这样事情反而简单,毕竟比起动头脑,动手动脚还比较合我的个性。」
「可是我觉得这不像以秘密任务为主的人的发言耶?」
「随便你说。」
忍抛下刀袋、爱刀出鞘,刀身辉煌闪亮地层露其英姿,反射出开始西斜的阳光。据说这把刀是由宗则打造,但忍对此不感兴趣。她需要的只有锋利,而爱刀在过去已数度证明了这一点。
「状况再清楚不过,我会用这彻底排除阻碍者、敌对者、可疑者。」
「不能砍死人喔。」
「你该和敌人讲才对。我下手到哪个程度,要看他们怎么出招。」
搭档优雅地笑著,同时又不失与「山猫」外号相称的凶悍气势,让保坂看在眼里也只能苦笑而已。
「真伤脑筋,那我也出手吧——」
抓准保坂话快讲完的时间点,黑衣人全数拥上了。
(插图0122)
*
水坝的水一旦泄洪,直到盈满的能量散发完为止都不会停下。
遭完全脱离掌控的状况卷入,佑一边暗中叫苦、满脑子一边咒骂所有人事物。
(可恶,我的盘算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乱掉的……!?)
佑忍住想抛开一切尽情发飙的冲动,同时也设法卸去刺客们前仆后继的攻势,一面还能迅速确认完周围状况。
和自己同等卖力的果然是二之宫峻护。他似乎经历过不少以一对多的场面,懂得光明正大地活用体格和敌人周旋,尽管让人不爽也还能信任到一定程度。这场架打起来必然是以他和佑两个人为中心,要不是情况非得跟目前最大的障碍联手对付敌人,佑砸舌的次数肯定会更多。
同样地就算放著不管也不用担心的,则是色璃。虽然从平常的形象不容易想像,她拥有的身手在过去凌驾佑,即使是现在也不比佑逊色。然而今天的色璃却显得非常没干劲,或许是跟二之宫峻护发生过什么的关系,她对战斗简直一点都无法积极,对局面只会做最低限度的千涉。隐约能看出她是因为对方出手,才不得已反击回去的心态。
「这什么状况嘛!本小姐又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来的!」
一个人到处鬼吼鬼叫却还能多少帮上忙的,正是北条丽华。尽管这女人连神戎的血统有没有显现都不确定,毕竟是十氏族的人,身上似乎也学了全套武艺。即使能耐还不到家,对战况也算有贡献。虽然就像本人所说的,她好像不太能掌握状况,行动起来终究和色璃一样是「被人找碴才修理回去」的立场。倒不如说只要有空隙,她大概就会看准时机对色璃进行所谓的天诛还什么的,要头痛的话应该是这方面比较伤脑筋。
另一方面,最令佑意外的,是那两个怎么看都像笨蛋的男同学。原以为他们只是校内的麻烦制造者、就会胡闹惹事,但光从这个场合来看的话,发挥的效用却远远胜过色璃等人。那两个人并非值得大书特书的高手,可是就接触过的场面多寡而言,说不定还赢过所有人。而以搭档默契之高这点来讲,更是完全超出在场者。他们打起架来并没用到格斗技之类高明的伎俩,活脱脱就是在「打架」,敢戳眼睛、从后面偷袭、绊别人脚、用嘴巴咬……而且出招时还能完全相互配合,刺客们似乎也被那两个人搞得很烦。举例来说就像用成龙加洪金宝的调调彻底恶整、玩弄著敌人。只不过他们绝不像外表所见的那么游刀有余,这点从他们比在场任何人流的汗都多也能看出。
剩下的就是月村真由了,但佑就算不看也知道。她从头到尾只会慌慌张张、只会让周围的人保护自己。佑几乎想大吼「你也帮点忙吧!」然后再赏她个一、两拳,但这女的是处在该被保护的立场,让她随便出手反而更麻烦。虽然佑明白这些,可是看到这女人装成草食动物的嘴脸,他想揍人的欲求就会蠢蠢欲动、很难收拾。
(无论如何,目前好像还能维持住现状,可是……)
虽说刺客们亮了兵器,身手却显得有欠俐落,多亏如此才能避免最致命性的局面——让月村真由被人抢走。佑朝旁边瞥了一眼,意外的武打场面开演让群众欢呼,而警察和警备人员看来已逐渐聚集到人群间。然而他们正为事态盛大而困惑,或者被人潮之多所阻,或者也让狂热的气氛煽动,只会在旁边左来右往的。等事情结束一定要把警察署长炒鱿鱼,尽管佑这么定下主意,心里还是很复杂。如果让他们发挥才干、简简单单就镇住场面,也会带给佑困扰。他非得利用这局面收复失地,让下一步棋能接著走下去——
短暂的思考好像使佑分心了。他无法应付刺客从右侧施展的一击,攻击穿过防御让侧头部挨中沉重的一记。这是战斗中最严重的失误——视野和脑袋都模糊了一瞬。虽然佑勉强闪过追击而来的脚踢,但下一招实在应付不来,拳或脚或武器或者未知的某种物体,已从视野边缘呼啸逼近——
「喝!」
从旁闯进的人影将毒手挡开。
救兵顺势又使出反击——可惜这招却被躲开了。刺客向后小幅垫步,抽身演回了混战中的一颗棋子。
「别大意,下次我可不会帮你!」
人影——二之宫峻护冷静出声道。
「还要你废话!」
佑反射性回嘴,同时他眉心的皱纹又多了一道。就别谈与敌对者协力作战有多窝囊了,现在还欠下人情,失态也该有个限度。
(这啥猴戏啊……烂透了,简直烂到极点!)
受不了,自己的盘算到底从哪乱掉的?照理说他会把月村真由抓到手、成为神精、获得所有人都肯认同的影响力、坐上当家的位置、然后再以十氏族的盟主宝座为目标才对啊,是他太急著追求成果了吗?那他为什么会急著想看到成果呢?是因为光靠才能和努力,还不足打破生为老么的劣势、也无法斩断古老家族由长子承继的积弊吗?
此时,忽然……
哔——刺耳的笛声如此响起。猛的一看,穿制服的警员尽管姗姗来迟,总算是要实行公权力了。随著「全部抓回去!」的号令下达,人墙被分开,横眉竖目的公仆全冲了过来。
状况急转直下,刹那间让所有当事者停住。刺客们就不用说了,遭受袭击的一方同样希望尽可能避掉麻烦。
现场出现空白的一瞬间。
不知道是从最初就在等待这时机,或者已自暴自弃。
数名弓手因为先前混战都是近身打斗,没地方活跃,但佑看见他们此时正把箭上弦。
(啧——!)
察觉到危险,佑在不到刹那间便切换了思路的开关。
他迅速确认状况。警察一来,二之宫峻护那蠢蛋反而安了心的样子,明显看得出他早就解除紧绷的神经。别说要应付危险,根本连察觉都没还察觉;月村真由更在状况外;北条家的女儿和两个笨蛋也没注意到危机逼近。
唯一和佑看著相同地方的,唯有色璃一个人。色璃能自己保护自己,这样一来,佑必须保护的就只有月村真由,其他人他顾不了——
可是……
先松下一口气的佑的背后,闪过了一阵凉意。色璃她——理应察觉到危险的色璃,居然会完全没反应。她明明有看见随时要射来的箭,为什么会这样?
佑立刻想通了其中的道理,一脸愕然。
为何他没注意到呢?色璃的眼神——并不是活著的人对未来抱持希望者会有的眼神。刚才那家伙的反应,并非出自「因为对方出手,不得已才应战」的高明心态。那种反应单纯出于惰性,和没血没泪的机器同一个等级。
色璃微微偏了头。
这时候,她和全身汗毛直竖的佑对上目光了。
(什——)
这次佑真的失去血色了。
因为……
色璃浅浅地,像是只想让佑发现似地。
对他露出微笑。
佑靠直觉洞察了那层意义,恐惧、以及没来由的颤抖窜上他身体。那家伙想死——
箭脱弦射出,但佑的双腿动得更早。
他以为自己正在看所谓的跑马灯。世界的一切变得缓慢,箭飞往的方向、射出后弓弦嗡嗡震动的声音,他都能清楚捕捉到。只不过佑自己的动作,也像涉水而过那般缓慢。唯有脑袋里彻底清醒,正猛烈地敲响警钟。
箭撕裂空气飞去的方向,对准了这场大骚动的正中心——月村真由。
而最靠近真由的,恰好是奥城色璃。
佑倾全力缓缓冲出,一面也啧出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咂舌声。这两人偏偏站在一起……若只有其中一边事情就好办了。
他明白自己正被迫做出难受的选择,即使如此,佑仍想找出能两全其美的方法。箭总共四支,全都从不同的方向飞来。佑目测出在这紧迫的状况下,顶多能挡下两支箭。即使冒著最大的风险也只能挡下三支,这样还是有一支会漏掉,而且只要出一点点差错,四支箭就会全数命中目标。
离箭射出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百分之三秒吧?峻护总算睁大眼,察觉到事态有异。不行太晚了,就算脑袋已经注意到,他身体的动作也跟不上。剩下其他人依旧悠悠哉哉,能挡下箭的人还是只有佑而已。
佑拼命伸出手,一面在速度难以置信的体感时间内烦恼。自己确实只能救其中一边。通往未来的两条路,他得亲手掌握住某一边、并且毁掉另一边。
(插图0123)
一条是通往发达成功之路。
一条是让发达成功之路就此封闭的路。
(今天真是个没好事的日子啊——)
在这一瞬中,佑觉得自己脑袋已经承担了十年份的操劳,他知道要挡下月村真由这边的箭的风险比较少,当然也清楚这才是通往发达成功之路。彼此间的距离是真由离他近一点,从这里出手较有余裕——大约是百分之五秒吧?恐怕还能用双手扎扎实实地把箭挡下来。
但另一种选项呢?色璃比真由站得远一点,外加瞄准她的箭又是从佑的正对面射来,光要赶上也得费尽心力,而且时间上应该会让佑暴露在瞄准真由的箭下。只要有些微误差,他便救不了色璃、也救不了真由,更会如字面地成为众矢之的——
(啊——啊!)
边踏出最后一步,佑在心里嘀咕。
(原来本大爷是这么笨的男人?)
从察觉异变后过了二又零点三五秒。
弓箭头穿进活生生血肉的声音微小又不祥地传出。
「…………?奇怪?」
佑做好觉悟要承受贯穿全身的痛,然而传来的刺激却不到想像中的百分之一。
理应贯穿背部、对他造成致命性伤害的箭,就那么沉甸甸无力地掉到地上。
原本该化作夺命弹丸的箭失去动能,别说贯穿身体,那只在表面留下了指甲深度的凹陷,连皮都没有划破。
「这是……假的?」
尽管慢了些,佑的脑筋仍有追上演变的状况,当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气时,唯有他的声音略显虚脱地响起。乍看下,那种弓箭头完全像散发冷硬光泽的钢制品……实际上却是用巧妙加工过的橡胶或某种特殊材质做的吧?
「你救了我。」
从佑的下面有声音传出。
来自他扑倒的女人——换句话说,那是他挺身守护的女人的声音。
奥城色璃。
「其实,我并不讨厌你的嘴唇。」
相较于发生在身上的事,色璃的口气相当冷静。不对,也许是佑的错觉,但搔著他耳朵的声音甚至带有一点雀跃。
接著佑被伸向他的两腕固定住。
「你做什——!」
佑反射性拒绝那温暖又柔软的感触,使劲全力挣脱,与他救的女人保持距离。
「哎呀,你讨厌别人这样对你吗?」
色璃使坏似地微笑,佑第一次看见她这种表情。
受到那副表情刺激,佑的脑袋缓缓理解起事态:
「你是故意——你一开始就知道那些箭是假的!?」
「没有,我完全不知道。」
色璃若无其事地摇头。意思说,她是赌命测试他?
一瞬间,佑的脸不自觉地发热。没有错,色璃明知危险却要赌、却愿意打破协定对神精出手,都是为了让他回头、为了得到他的认同。他也知道色璃这样做实在很拗,但又有什么办法,因为他的心早就跟著这女人——
「你别误会啰,我并没有决定要爱你。不过我可以给你机会,所以你要努力让我迷上你喔。」
「什……色璃,你在乱讲什——」
「你不愿意?」
色璃满脸不可思议地彻底偏过头。看到她那样,佑的脸又变得更加通红。他真的想问,这到底是怎么了?自己是哪里失控了?还是说刚才用脑过度,让什么地方出了毛病?
又一次微笑之后,色璃再度把脸朝佑贴近。
这回,佑也没有再逃。虽然这只是因为他僵得和石头一样动不了——走到这样的结局,对玩弄女人应该已习惯成自然的神戎来说,说不定可以用「没劲」两字来形容。
峻护也一样,跟不上事态宛如激流般的演变。错了,应该叫他「跟不上小队」的第一人才对。他暗自埋怨,受不了……今天到底是什么怪日子?说充实或许是充实,但做为教育旅行的回忆未免也太独特了吧?
(真伤脑筋……)
峻护一边吐出沾染疲劳的叹息、一边转头时,看见的是色璃和佑夫妻吵架似地在拌嘴,而峻护正好与色璃对上目光。
下次该你做决定啰。
他觉得色璃是这样讲的。一面祝福拥有奥城姓氏的两人得其所归,峻护也觉得自己被人出了道意外的习题,在心里苦笑起来。虽说如此,状况并未完全收拢。在场所有人都已松懈,造成时间上短瞬的空白,然而酷似忍者的刺客仍无意罢手,而聚集成群的官差那边也需要有人去跟他们做解释——
此时,峻护脖根突然闪过刺痛感。这是——寒意吗?
他无意识地摸向脖根、连忙将视线扫往四周。但却完全找不到恶兆的来源,尽管在开敞宽广到能够聚集这么多人潮的地方,有什么不对劲应该会立刻发现才对的。
上面?
峻护没多想地朝天空抬头,有道黑影闯进他视野,动作宛如俯冲向水面的翠鸟。
「——!」
别说抵抗,峻护就连惨叫的空档都没有。
鸟怪般飞下的黑影将峻护身体牢牢抓住,下个瞬间,几乎能让颈子脱臼的G力扑向脊椎,随后地面的景物便在他眼前变得越来越远。
地面的景物?
理解到这句话意思的时候,峻护才理解自己已经浮到几十公尺高的上空中,而且还急速在攀升,他终于长长的哀号出来。
在场者当中,没有半个人搞懂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们只知道出现的是何种现象。
首先,有东西突然从天空飞下。而那玩意是用垂直降落的方式闯进骚动中心点,并从中掳走一名少年、再次消失在天空。
抬头朝黑影消失的方向望去,能在上空发现一艘飞行船的轮廓。同时也看得见豆粒般大的小小人影,以及连结起人影和飞行船、貌似细缆的物体。
状况恐怕是——比较能冷静看待的人是这样想的。有某人用具弹性的绳索或类似的东西绑著自己,从那艘飞行船一跃而下,并靠著值得惊叹的胆量与精确度弹跳至算准的落点,直接抓走了一个人。如果是正常人,就算想得出相近的点子,八成也不会去实践这种疯狂至极的高空弹跳。
眼花撩乱的发展接连而至,所有人都吓得说不出话——
不,有一小部分的人例外。
那群酷似忍者的刺客朝彼此点头,像是确认完事态演变,他们一起伸手到怀里、把从中取出的东西砸向地面。
没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但任何人都能马上发现出了什么事。广场里到处涌出大量烟雾,随即以堪称「烟团」的密度与厚度扩散至四周。还不只如此,这阵熏烟对人们的眼球或鼻腔造成强烈刺激,烟雾所到之处,已开始传出咳嗽声与惨叫。
现场陷入恐慌,躲避烟雾的人群四处逃散,为停息事态而赶到广场的警宫们亦受到烟雾拦阻,无法自由行动。无秩序的乱象在转眼间扩大到周围,骚动不仅发生在八坂神社,更蔓延王鸭川附近。
察觉到异象,新的警力又赶来支援,恐慌靠他们才逐渐走向平缓,乃至于完全镇静下来……然而到这个时候,引起骚动、导致事态混乱至此的那群当事人,已经不留痕迹地消失得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
夜景动人得有如用黑曜石容器盛满众星。
京都位于所谓的盆地形,日落以后若从高台俯望而下,就可以窥见这座都市的两面性之一,好比不时切换人格的变身怪医。留有古老气息的街景退至舞台两旁,只剩下人类最大的发明——人工点起的灯火还留在盆地底部。
「真漂亮呢。」
保坂望著泪光般闪烁的灯海,悠闲地低喃。从懒懒盘腿坐著的背影,看不出他的表情。
清水寺是东山上最大的一问寺院,保坂坐在它那用扁柏树皮铺成的屋顶上。这当然是非法入侵,但他选了此处歇息,与他搭档的忍只好默默做陪。
「今天好惨喔,哎,就算有些不可抗力的部分,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失态。」
保坂再次咕哝,还用单手猛搔头。忍犹豫著不知道怎么回话,不过在这种状况下,她的童年玩伴应该不欢迎沉默。忍一面选词,一面用不是对人、而是在对墙壁讲话的口气说:
「那些黑衣人——看来并不是我们所推测的『敌人』。」
「嗯,对啊。我还以为不稳分子当然是从十氏族跑出来的……嗯,话说回来。」
保坂又一次搔起头说:
「我实在没想到,海外的血族会在这时候出手,因为那边是凉子和美树彦在负责嘛……依北条家随从的身分根本什么都不能做啊。」
「海外——那些人果然是西洋的血族吗?」
「嗯,那些黑衣人的体格和东洋人不太一样。眼睛虽然用有色的隐形眼镜遮住了,可是从面罩缝隙露出来的肤色,还是和我们这些人不同。」
「也对。」
在楼门上交战时,忍也有确认到这点。若提到最像战果的收获,也只有这个发现而已,他们的脚步完全被刺客拦住,连一个人都没抓到就被他们逃走了。
「说起来对方真是大费周章耶……还特地费了那么大的手脚……等等,他们是早就想清楚才用了这种手段,还是单纯出于兴趣呢?不对,这没道理吧……嗯——至少到半途为止我们对付的还是国内的血族才对啊……」
「一开始偷袭月村真由和奥城佑的那些,已经被我逮住尾巴了。我倒觉得你不用悲观。」
「可是现在看来呢,我开始觉得就连那些人也是用来骗我们的诱饵。而且有欧洲血统的那些人才是最重要的,结果却被他们完全逃掉了……」
换句话说,被绑走的二之宫峻护现在仍杏然无踪。也难怪什么不怕的保坂会抱头苦思。
「无论如何,人力资源已经全部投入调查了,现在只能等结果而已。」
「那样想也没错啦……可是再怎么说,现状是连那两个人都联络不到耶……」
峻护被绑架之后,保坂就无法与二之宫凉子与月村美树彦联络上。为了进行与国内同样的调停,他们正在出差中——前往欧洲,缔结与神精相关的诸般协定。即使外表给人感觉随随便便,做得来十人份工作的那两个人,怎么想都不会因为细微的理由而怠于联络。看来应该是有什么避也避不掉的突发状况发生了才对,而且把绑架与失去联络这两件事想成独立事件,也显得太过乐观。局面正逐渐从黄灯变成红灯。
「哎,与其咬著指头远望那些伸手不及的事情,先从伸手能及的范围内找问题处理吧,难道不是吗,光流?」
「你讲的是没错啦……」
「毕竟在花之都的中心地带上演了这么大一段武打场面,治安负责人肯定从上到下乱成一团了吧……事后处理的状况怎么样?」
「有麻烦浮上来的话,就只能搓掉啦。反正除了我们以外,央条一定也会出面帮忙灭火,哎,找几个洽当的理由把悔过书,或报告书掰完就没事了吧?有人被抓去拘留所的话还另当别论,当场所有人都混在烟雾里逃掉了嘛。」
「话是这么说,奥城佑和奥城色璃总不可能完全不被追究责任吧?他们是在独断下惹上麻烦的,央条本家应该不会默不作声。」
「这点问题靠那两个人的才干就能解决啦……他们都有被列在凉子和美树彦的『人才名单』上,再说我们多多少少会支援,顶多被罚闭门思过吧。谁叫央条本家里也是一堆坑坑洞洞……而且某种程度内也能看出,他们默认奥城佑与奥城色璃这样做的迹象。」
「列在你的『人才名单』的那两个人呢?我是说吉田平介和井上太一。」
「八成会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他们教育旅行的行程吧。那两个人脸皮本来就满厚的,就算今天的事对他们造成问题,应该也能漂亮处理掉。毕竟他们在当小姐护卫时,感觉也有尽到职责。」
「哼,以丽华的护卫来讲,那两个人的能耐根本还不够。在京都随便找几个安全的地方带她逛一逛不就好了,结果还让她卷进八坂神社那场大混战。」
忍对那两个接受保坂委托,当起丽华一日随从的人不太有好感。尽管她只是在嫉妒两名少年有机会抢在她前面、陪在重要的友人身边。
「你以后还打算用那两个人吗?」
「再说吧……那两个人虽然这次肯帮忙,但他们和副学生会长甲本一比,还是满难用的。这次他们是因为喜欢小姐的个性才愿意合作,不过比起听别人使唤,到处跑比较合他们的性子吧?哎,适才适所啦,有机会的话大概还会互相利用吧。」
忍看得出来,保坂在回答时开始变得草率了,或许是精神上已经疲惫不堪的关系。她使坏地笑起保坂:
「果然爱设计别人的人总有一天也会被设计回来。光流,我看你还是别以为什么事都会照你的意思在手掌上打转比较好喔。」
「你讲得太狠了啦!像这次的情况,我身上的负担从一开始就超载了。而且我玩弄计策,是因为那样子事情会比较有效率,基本上光靠我的权限,能做的事情也是有限的——」
「别那么激动,我又不是在怪你。老实说,看你泄气的样子很有意思。」
「你这样会不会太过分啊?」
「哎,该怎么说呢……」忍停顿咳了一声:「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所以你应该再多信赖我一点。要是失败,我会帮忙补救;要是有烦恼,我也愿意陪你商量。听好,你要多信赖身为搭档兼童年玩伴的我,你以为我们认识都几年了?别看我这样,在你旁边待得最久最久的就是我,你的事情我可比谁都清楚。或者说,对你来讲我是个不值得信赖的女人?」
「忍……?」
担任女仆长的少女很少这么多话,这使得保坂傻眼地回头盯著她看。
「呃,没事……」
发现自己不小心就一股脑地吐露出感情,忍回神噤了口。她把这一切都推到别人身上,归咎给不合作风地露出软弱一面的光流,然后辩解说:
「总而言之,不要忘记我站在你这边。哎,基本上终究只限于目的一致的情况就是了。」
「嗯,谢谢你。」
「仅限目的一致的情况喔,听懂没?」
看到保坂摆出笑嘻嘻的脸,忍再次强调,随后便不自觉地别开脸。难得在心理层面上占了童年玩伴的上风,她觉得自己浪费了这个机会。真可惜,要是能多尝一下优越感就好了。
「顺带一提——」
稍微停顿了一下,忍把最后的牵挂说出口:
「我在意丽华和月村真由的状况。」
「嗯,可是要闯进那两个人之间不太方便耶。哎,顺其自然啦。」
相当马虎的回答,可是忍也知道保坂只能这样答话。
「说得也是,只能顺其自然了。」
像是自己讲给自己听似地低喃,忍望向远远在底下掀起波澜的光之海。
古都夜里,祭礼仍鼎盛。
忍在想,那两个人是否也置身于夜晚的某处,欣赏著灯火闪烁。
或者正置身于灯火下,仰望起黯淡无光的黑暗呢——
*
「看来厉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倒是恶魔现身了呢。」
上京区,鸭川河畔。
与三条一带不同,太阳一下山,这块地方几乎就没了人影,而北条丽华正在此处拣小石头朝河里丢著玩。
「欧洲血族吗——哎,虽然可以想像到是哪里来的人,不管他们从哪来,事情似乎都会变得麻烦。二之宫峻护被抓走了,这女孩也不可能静静咬著手指头枯等吧。」
那种微笑既艳丽、又蕴含某种佣懒。开口的并不是丽华,而是「另一个她」。
「这么一提……你什么时候才愿意现身给我看呢?我期待了一阵子,可是你一点都没有出来露脸的意思吧,明明知道我一直在等,你这个人真过分。」
祭典的欢愉气息从下游飘来,「另一个干金小姐」将其吸进鼻腔,同时也进一步攀谈:
「不过,性命危急时你就不得不现身了呢。八坂神社上演的那出猴戏——当时你就在弓箭的射线上,如果袖手旁观根本避不了。可是你出现了,而且你是在箭离弦射出前就闪开了,连奥城佑的动作都被你算在里面。虽然他的身手也不错,不过形式上有一半等于被你利用了对吧?你等他先采取行动,趁著周围目光都追随他而去的瞬间——话虽如此,看得出这一点的,只有刺客中特别老练的人而已,此外奥城色璃说不定也注意到了,我想大概就这几个人吧。总之你趁所有人目光从你身上移开的那一瞬,微微将身体偏了过去。由于一连串动作都装得很自然,八成谁也没注意到才对。根本说来像二之宫峻护那个水准的人,大概连你被弓箭瞄准的事都没发现吧。啊啊,我可不一样喔,毕竟我一直都只看著你啊。」
没有回应简直像朝著石墙说话似地,得到的回覆只有沉默。
尽管如此,「另一个干金小姐」丝毫不显焦躁,口气也没有变差,而是缓缓回了头:
「哎,我已经有点与世无争的调调了——不过要问我能不能毫无眷恋地抛下俗世,有件事我还是会放在心上。你差不多可以跟我好好谈一谈了吧?」
干金小姐对著一名少女在讲话,但对方微微低著头,愣在原地不动。安静得几乎要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站著睡著了。
另一个丽华耐心等著。
而后……
她看见将目光望来的少女脸上,浮现了其他女人的人格——
千金小姐微微扬起嘴角,那表情细微得就连神也无法注意到。
*
恢复意识时,峻护人在宽广的房间里。
首先闯入他眼帘的,是深红长毛地毯。茫茫然地将视线游移至左右以后,则有床铺和书架、黑檀木办公桌、精致的陶瓷人偶等等西式家具映人眼中。这里大概是某个人的房间吧?话说回来,峻护一眼就看得出家具有多豪华奢侈,由此可知房间的主人不会是等闲之辈。
隆……隆……疑似某种动力机械的低鸣声正如此响著,微微传进了耳里。峻护在想这是什么声音,但偏头的瞬间便感到轻微目眩,让他皱起脸。是之前昏倒的影响吗?他也这样想过,可是不知怎地总觉得空气满稀薄,或许这才是目眩的原因。
(然后……这里是哪里?)
整理过多少有些混乱的记忆,状况也慢慢地随著清晰了。广虽广,峻护现在所待的房间勉强只有二十坪。尽管家具豪奢亮丽,还是掩不住略嫌拥挤的狭窄感觉。纵使已对必要的用品做过最大限的取舍,结果房间给人的印象依然满满都是东西。
从墙上几扇镂空的圆窗,可看见深邃的黑暗与几许明星,及金黄闪闪悬在虚空的月亮。
峻护察觉,月亮的位置比平常看惯的高度低了许多——于是他倒抽一口气。对啊,自己在京都的中心地带被人绑到了空中,然后……
「唔——!?」
当他想起身的时候,才总算发现,自己的手脚完全受制于人,还被迫跪在地板上。同时也发现为了脱身而挣扎的自己,正被两个人牢牢擒制住肩膀。抬头望向左右,只见其中一人是白发的老绅士,另一人则是金发中微微透著淡红色泽的少女。两名人物都将燕尾服穿得整齐体面,具备管家风格。
「行了,放开他。」
说话声并非来自那两人,而是从正面传来的。
峻护讶异仰起脸。刚才环顾四周时,那里应该没有人才对——如此疑惑的他,却让之前摆在椅子上的人偶闯进眼里,不对,那是个相貌端正的少女,美丽得简直只像一具洋娃娃。与其说是少女,或许更应该形容成女童。她的衣服上有许多光彩华丽轻飘飘的荷叶边,不管再怎么灌水,包裹在底下的肢体顶多只有十岁出头才对。
「我想和这个人独处,你们可以退下了。」
那名金发碧眼的少女说著流利的日语,对此峻护又吓到一次。
管家风格的两人优雅行了礼离去,只剩一脸呆愣的峻护与人偶少女留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