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身形轻盈地逼近十兵卫,像是以缓慢的速度往前逼近,但其间的移动速度却快得让人看不清。
『照现在这样下去,你和我都只会被天草利用到毁灭为止,你不懂吗?不打倒天草、切断枷锁的话,我们就没有自由啊!』
『你说自由?那玩意儿有什么意义?得到自由后要做什么?吃东西吗?玩耍吗?真是无聊透顶。除了对决、战斗之外,一切都没有意义。』
武藏的刀砍了过来。十兵卫用双手握住的大刀挡下来之后,往后远远地飞身抽退。
『看来,无论我怎么说,你似乎也听不进去呢。』
十兵卫手持三池典太重新摆出架势。
武藏见到她的动作之后,眼睛为之一亮。
『你总算要认真了啊,那样才好。战斗正是「剑鬼」的宿命和本分。我虽然跟你交战过一次,但那种程度根本就不够。我们来打一场每挥一刀都会缩短寿命的——更加激烈的战斗吧。除此之外,哪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剑鬼」还有哪种「活下去」的方法?』
武藏手持双刀摆出下段姿势。
『啧。我才不是这样,就算我这么说,好像也没用,毕竟碰上了脑子里只有战斗的笨蛋武士。虽然期待有点落空,但无所谓。我正好很想替这个身体暖暖身。就让柳生真阴流的柳生十兵卫三严当你的对手吧……!』
武藏的表情染上喜悦之色。
『新免武藏玄信,候教……!』
6
感觉沉到了无底深渊之中。
持续下沉到这种地步时,迟早会抵达『底部』吧,或是搞不好会转变为浮起来的期望,都已经消失了。
如果持续下沉是一种常态的话,那么应该就不会痛苦了吧?会这么想就只有一开始而已。随着不断地下沉,缠住自己的不安、恐怖、嫌恶、憎恨情绪,变得是愈来愈严重。
原本像是被藻类缠住不放,但逐渐如同被外硬坚壳的藤壶给缠附似的,开始完全覆盖起来,不留任何缝隙地紧紧固定。
如果就这么一直往下掉落、往下沉没,外壳会更加厚重,然后变成谁都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了。
这是柳生宗朗的精神状态,已沉滞到不知道自己是谁,正在持续的衰弱当中。
愤怒或绝望的剧烈情感,早已全部释放殆尽。
变成空壳般的意识动也不动,细胞也不再活动,犹如一块不断下沉的石头。
不仅如此,连微弱的思绪也随着时间逐渐消失。
假使一切都消失殆尽,那便只留下名为『宗朗』的身体和意识的容器。
要在变空的容器里装入任何其他东西都是可以的。
无论是天草期盼的世界,或者为此煎熬至沸腾的憎恶。
于是,完成的是有着柳生宗朗样貌的另一个人。原本存在的宗朗,这次真的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十……幸……千。)
这是怎么回事?事到如今,思念的碎片偶尔还是会像针一样,勾住宗朗的意识。
宗朗的意识像丝绸和镜面般光滑而无从抓取,但那些思念却重重地撞击、搅乱、穿刺过来。
令人不快。
我明明好不容易才无牵无挂,正在安稳地小憩。我脱离了烦闷,也没有任何不安。
只要自己不动,那就不会掀起任何波涛,水花也不会溅回自己身上。
老实一点吧。不要引人注目,别发出声音。手脚不动,屏住呼吸。
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就不用去看令人不快的事物;捂住鼻子的话,臭味就不会传来;不去碰触的话,就不用知道有多么舒服。
别想尝试。只要没经历过,无论是任何的感情、气味、感动,就都能在不知情的状态下结束。以后也不会有眷恋之情,或是对失去感到惋惜。
别抱着希望,不要拥有想像力。
抱持希望却无法实现,便会感到失望,想像之后就有所留恋。
封闭一切,让情感和感觉变得迟钝。只要彻底不使用,不久之后就会枯死吧。
连试都别试就直接放弃吧。试过一次,一旦失败就会万劫不复。假使失败被人得知了,就会受到那种眼神看待。
试都没试的话,便与存在着无限可能相同。
变得怠惰吧。在自己沉睡的期间,世上的时间自动流逝是最棒的。反正醒来之后,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成就任何事物。
与他人接触、往来之后,拿自己去比较就会变得凄惨。
如果等级不同的话,我就不想被拿去作比较。自己根本成不了顶尖的人才,所以从一开始什么都别做比较好。
叩咚……又撞上来了。
让人不快的思念、令人不快的情感为何涌上。
我想要独自一个人待着,不想和任何人往来。什么话我都不想听,任何画面我都不想看,什么事我都不想知道。
我想把自己封闭在厚壳里。安全的……我想在安全的地方受到保护,躲开别人的视线或背地说的坏话。
不希望有所羡慕,所以也不想嫉妒。只要不知道、不扯上关系,都可以保持安全。
叩、锵……呼唤。对方正在呼唤。
吵死了。拜托别来。我不想扯上关系,不想看见,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
『……宗、朗……』
『幸村……大、人。』
『吱、吱、吱上
吵死了!杂音敲打着外壳。
太过分了。明明只要待在壳里,就能够保持安全耶。回音甚至传到壳里。真是可怕的噪立日。
好痛。头好痛。嗡嗡作响之后头好痛。耳朵也好痛。甚至连身体都很痛。嘎嘎作响的。
为什么不肯放我罢休?为什么要叫我?有人为了某事打算叫我起来。
『……第、十……呀!』
『咿,殿……下。』
『为止……睡……吧。』
声音逐渐变强后,明明其中混杂与我无关的事物,全部都丢给了我,让我相当不能接受。
我明明说了拜托放了我吧。我已经不想跟谁扯上关系了。
建立关系,得到伙伴之后,又会变成怎样?
有了快乐的回忆?快乐只有一瞬间。快乐的时刻和人与人的关系,不可能持续到永久。
总有一天都会结束,届时只会比先前更痛苦。
没错,很痛苦。痛楚回来了。
因为失去而痛苦。因为输了而被夺走会很痛苦。在自己眼前被夺走的绝望、恐怖、畏惧。
又是绝望与恐怖啊。自己好不容易才变得迟钝。好不容易,才丧失了那种感觉耶。结果又回来了。
又回想起来了。
输了会被夺走。太弱会被夺走。所以非得变强不可。没打倒、杀死对手、敌人,天草就……!
天草……是谁啊。不对,我知道。我想起来了。
又记起来一件讨厌的事了。明明忘掉就会过得很安稳。只要能忘记的话,那些就……
『你在那里吗?……宗朗。』
声音传了过来,而且比之前更清晰。好奇怪。好奇怪。自己甚至有种怀念的感觉。
明明觉得不需要那种感觉了。只要没了的话,心就不会痛了。为什么又回来了?为何又觉得开心?
如果有了伙伴,又会被人夺走。又会落败而被夺走。我必须变强……强悍、强悍的武器……鬼切太刀……!
『那是你的东西……啊。』
『……没有「剑妃」的话,对上天草……』
『想获得、力量吗?只要有力量、的话……』
不论是鬼切太刀,或者是『剑妃』,都是我的力量。应该会成为力量才对啊。为什么施展不出来?为什么无法打倒天草?
不可能的。已经够了。想再次和大家聚在一起、跟在大家身旁、大家一起……打倒天草,那是不可能的。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我放弃了,已经做不到了。会再次落败,再次失去,再次被夺走。
『被夺走让你很害怕吗?』
『想输吗?』
『败北的心情让你觉得讨厌?』
不对。不,没错。恐怖,很讨厌。很可怕。但是……不对。不是那样。我想赢,想要杀人,我好恨。不对……!那是受到敌人挑衅而被逼出来的情感。我不想憎恨,也不想杀人。而且,也不见得想赢。不想、赢?没赢的话就会被夺走哦。没赢就会……要赢,要一直赢下去……不对!我不是那么想赢。但是,我也不想输。所以也不是不想赢……那是要和人家一起,大家……大家都!
我想保护大家……
7
『怎么啦?你只会到处逃吗?』
武藏与十兵卫的刃刃交击了好几次,以惊人的速度在圣堂中飞耀穿梭。
每当彼此刀刃交错,尖锐的金属声响仿佛快撕裂地下空间,回音让水晶为之震动。
『我还没完全习惯这个身体啦!』
接下武藏协差的十兵卫大喊。武藏的大刀立刻就过来了。十兵卫一边抵住刀刃,一边让身体跳着退开。
她踹了其中一根水晶,改变方向之后着地。
『柳生真阴流只有这种程度吗?』
武藏这次摆出中段姿势。十兵卫则把三池典太放低,摆出下段姿势。
『……二天一流真是棘手啊。』
十兵卫的嘴角扬起笑意。接下来的一击必定会致命,笑容里大概是蕴藏着那种自信吧。
『我要上啰。』
武藏碎步逼近的方式轻转为大跨步。就在这么认定的时候,她的身影却消失了。
『呃!』
武藏霎时出现在十兵卫眼前。已经在协差的攻击范围内。袈裟斩从中段挥斩而来。
面对这波攻击,十兵卫采取下段姿势将大刀挥舞而上。会和武藏挥来的协差交错呢,或者是斩飞握刀的手腕呢?就在此时——
『太天真了。』
武藏的协差轨道微微偏开,扭转挥向十兵卫的侧腹。
『天真的是你吧!』
可是,十兵卫并未用刀追砍这一击。因为她知道武藏右手的大刀,会接在协差之后砍劈而来。如果追砍对方的协差,就会被大刀砍成两半。
不过,已经来不及跃开闪躲了。
十兵卫认为这正是胜机。
『啊啊啊!』
她竟然往上踢。
大刀因为逆袈裟斩弹起,她身体顺势往上,用右脚踢中武藏协差的护手。
『想出奇招吗?十兵卫!』
可是,武藏的姿势并未因此不稳。握住刀的左手是被踢了上去,但十兵卫也没刺向那里。
接着武藏右手的大刀袭击而来。这一招果然被十兵卫以弹起的大刀挡下。
难以名状的金属激烈交击声响起。
『呃!』
接着,就那样变成刃刃相抵之后——
『你挡得下来吗?十兵卫!』
协差再次袭来。
十兵卫双手拿大刀接住武藏右手的大刀后,就避不开左手的协差了。她连用脚踹刀都来不及了。
就算只用单手,武藏逼刀的力道依然相当惊人,十兵卫如果放掉其中一只手,就会很容易被武藏砍中。
话虽如此,若是刀刃相抵的状态持续下去,武藏的协差便会袭击而来。即使现在想全力压制过去,透过反作用力拉开距离,也已经失去良机。
『用刀茎挡吗……』
武藏低声呢喃。
以前,武藏与十兵卫在露天温泉战斗时——
当时十兵卫原本是妹妹的人格,但在和现在同样的刀刃相抵当中,她却瞬间转换成『剑姬』的人格。
那是让武藏意想不到的变化。
当时的十兵卫,在和武藏的协差白刃相抵的时候,用自己的刀柄柄头接下武藏右手挥下的大刀,结果刀身砍入刀茎而挡了下来。
十兵卫也因此负伤,但武藏则是被夺走大刀。
那时,十兵卫化为『剑姬』就只有那一瞬间而已。
在那之后十兵卫就丧失了意识,所以武藏并未受到追击,若非如此,失去了大刀的她,在之后的战斗里应该会处于绝对不利的局势。
现在跟那次相比,协差和大刀的出招方式正好相反。
即使只是协差,如果砍中必定也会造成致命伤。
『你会怎么应战呢?柳生十兵卫……!』
武藏一边用协差袭向十兵卫纤细的身体,一边想像着刀尖在瞬间被柄头挡下的情况。
即使说她是在等着协差刀尖陷入坚硬的刀茎,然后变得破损不堪而停住也不为过。
那一瞬间就是如此令武藏战栗。
然而……
『哦哦哦哦哦哦!』
十兵卫大吼。在此同时,她稍微拉回了刀刃。
武藏把刀压得更过去了。如此一来,武藏的刀便在刀刃相抵的状态之下,砍中了十兵卫的肩头。实际上已经稍微砍进肉里。
此时,武藏和十兵卫的距离更加逼近。形成了刃身在手边相接的状态。
『嗯!』
十兵卫探出身子,伸出了头。两把护手相抵的刀形成了『V』字型,她的头从双刃之间伸出去。
『……呜、唔!』
她用自己的额头击中武藏的眉心。
那是头锤招式。基本上,攻击方是以头盖骨最坚硬的部位,击中承受者头盖骨最软弱的部位。
武藏的眼前瞬间一花。
尽管没造成脑震荡,但对鼻子的冲击刺激到泪腺,让她的视野更加模糊。
十兵卫也不是毫发无伤。
十兵卫要诱使对方出刀,导致自己主动承受袈裟斩,让武藏砍中她肩膀的刀身陷得更深。
况且,即使武藏遭到这样的攻击,她的架势也几乎毫无动摇。
左手的协差依然袭向十兵卫的身体。
『什、么啊!』
当两人相撞在的瞬间,诡异的感觉传递到两人身上。
武藏的视线依然模糊不清,看不清眼前的状况。不过,RRl=差砍进肉里的手感并未出现。
协差刀刃确实砍中了某种物体,那是十兵卫的刀柄。而且还是握住刀柄的双手之间。
那正好在柄卷的※目贯下方一带。协差的刀刃就砍在那里。(译注:柄卷,缠绕在刀柄上的皮革或线,以防止持刀时手滑。目贯,日本刀刀柄上,用来防止固定刀柄与刀身的『目钉』松脱的金属片。)
『不是刀茎……!』
这个部位的确也能够接住刀。在刃刃相抵的状态之下,无法放开双手的刀,居然还能挡住另一把刀。不过。
『你太天真了,柳生!』
若是以刀茎去接对方的刀,对所有刀势都是『纵』向阻挡。
要那么做当然不容易,因为刀的重心还是纵向作用,所以遇到对方砍入刀茎之后,即使对方的力量足以震飞自己的刀刃,要压下这股力量也不难。
相对的,如果自己所握的刀被对方从横向攻击,而且还是击中护手下方的刀柄,那么情况会变成怎样呢?
以刀的重心来说,力量作用的方向还是在上方。大概是在比护手更上面的地方。
以刀本身的设计来说,那个部位原本就不是用来抵挡攻击的。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是自己主动攻击还好,像武藏原本就具有强悍的臂力,若是被动被她以协差击中,无论如何,刀身都会以重心为中心而转动。
『呃、啊!』
十兵卫并未让刀落下。
但是,刃身相抵的大刀产生激烈摇晃,结果,交锷的武藏占了上风。
『结束了!柳生……十兵卫!』
武藏将刀前推,让刀刃砍进十兵卫的肩膀,在砍断肋骨的同时,也朝着心脏逼近。即使十兵卫用自身的刀锋阻止攻势,十兵卫的胸膛还是负了重伤。
『呜啊啊啊啊啊……!』
十兵卫发出垂死前的惨叫。
『你这家伙不是十兵卫。』
武藏还是没放松压刀的力道,说着。
『什、么……!?』
十兵卫痛苦地挤出声音。武藏继续把刀压下去,说道:
『很简单,交战过就知道了。你根本不是「真的十兵卫」。人格不一样?才不是呢!你只是在暂时使用十兵卫的身体而已……』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我是十兵卫……柳生……』
『这大概是天草施展的一种术式吧。用来夺取十兵卫身体的术式。你大概也深信自己就是十兵卫吧……我跟十兵卫战过一次。即使人格会交替,剑术会转变,但同一个身体的剑法根基也不会改变,但我在你身上看不到。』
『别说、蠢话了。我是柳生……十……』
『再见了,假十兵卫。』
武藏使劲压刀斩裂心脏之后,脚直接踩在十兵卫胸膛上,把刀抽了出来。
『唔、呃!』
她使劲地将十兵卫的身体踹飞。
『呃呃呃呃呃……!!』
被武藏脚力踹飞的十兵卫,上下颠倒地撞上水晶柱。就此丧命之后,身体遭到水晶之光侵蚀,然后被吸取进去。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在武藏眼前,十兵卫以身体上下颠倒的状态被封入水晶柱之中。
她依然一副不相信自己败北的表情,就那样被固定在里面。衣物似乎无法溶入其中,身体变得一丝不挂。
然而,原本从肩膀到胸部下方的巨大伤痕也消失了。
『天草也很爱做麻烦事。但……』
仰望着水晶柱的武藏移开了视线。她喃喃说道:
『结果还是没能见到「那个十兵卫」……』
8
『……哥!!』
突然传来的声音太有精神,让人觉得很吵、很可怕。
『十兵卫,你也来了吗?』
『有什么关系,既然到了这地步,就所有的人一起把宗朗叫起来吧。』
『你到底要懦弱地睡到什么时候啊?我们所有的人都……』
『全部都得靠宗朗你了。快醒来!』
我已经能清楚听见声音了。想起来了。每个人的手都伸了过来。我被摇晃着。
外壳跑去哪里了呢。我应该是被厚厚的外壳包住了才对。为什么我会被碰到。为什么……好温暖……
往下坠的感觉正在消失。现在的我,轻轻地飘浮着。
在飘浮的同时,缓缓变冷的身体正在回暖。
住手啊,别管我。就算会觉得冷,只要被冻住就可以了。一旦感受到温暖,失去暖意时又
会感到绝望,因为会觉得懊悔。
『宗朗,请你战到最后,就当作是为了我们。』
『吱……吱吱!』
『对啊,虽然我不认为会赢,但你独自面对天草时并没有退缩。』
『你被操纵了呀。鬼切太刀被天草拿去用了。』
才没有被她拿去用!用它的人是我……我带着憎恨与愤怒,用鬼切太刀砍向天草的胸膛……了……
异样的不协调感涌上心头。
不是这样的。我想做的不是这些。我、我……
『宗朗,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就是说嘛。那是宗朗你最想做的事,你为此而焦躁,所以才会被扭曲。』
『让心思更单纯、更简单一些吧。那是你的使命不是吗?』
这些声音是幸村……委员长、千姬大人……
我回想起来了。无论是脸蛋或者表情。她们在笑,在生气?她们有时会哭泣,有时会闹别扭……她们,原谅了我。
使命——我应该完成的事。
我想打倒敌人?我想获胜。憎恨、愤怒……不对。
我想要保护大家。
为此,我必须击败对方,一定要获胜。不能憎恨……我如此深信着。我以为就是那样的。
『这样子就够了,哥!』
『千会保护宗朗的,所以……』
『宗朗,请你也去做你最想做的事。』
『用哥的心来保护十兵卫和大家吧!』
心?心能够做什么?不论有什么想法,如果没有武器,力量就……
『没有心的武器能做什么?那只是纯粹的暴力而已。』
『因为有想保护的心情,那才能让大家动起来呀!』
『捍卫的意志会产生力量。』
十兵卫、兼续、又兵卫……
『吱、吱、吱吱——!』
连佐助也赞同了。
想保护。我想保护大家。我想保护。我要、捍卫……!
无声地飞散了。
理应坚硬、厚重的壳,如纸张般弹飞。
从里面露出的宗朗缩成一团。为了保护自己而拚命缩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有好几只手伸过来碰触、包围他。他被抱住,被环绕住了。好温暖。温暖到了发烫。烫到让他无法继续蜷缩成一团。
『大家……!』
他伸了伸懒腰,撑起身体,用自己的脚站了起来。看了看旁边之后,他才发现大家都在。
『宗朗。』
『宗朗!』
『宗朗。』
『宗朗。』
『吱吱吱吱!』
『宗朗!这就对了!』
『……宗朗。』
他被人从后面抱住。
『哥!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9
『武藏获胜了吗?呵呵呵,也罢,反正就变成那样了。』
此处是与岩之圣堂有段距离的小房间,天草愉悦地笑着。
在没有光线的环境里,唯有天草拿在手上的奇怪物体绽放出磷光般的模糊光芒。
鬼之首级。
这是胤舜从日光东照宫取回之物。
尽管让东照宫的结界失效,但因为和鬼切太刀放在一起,因此她们无法出手碰触。
幸村和又兵卫潜入东照宫地下宫殿后,取走了鬼切太刀,因此胤舜才能够把石棺里的这颗头颅拿回来。
那把鬼切太刀如今也折断了。
令人畏惧的东西都已经消失,化为『剑鬼』的十兵卫被武藏打倒,结果以『剑姬』的身分被封印到水晶柱之中。
这下子八根『剑姬』水晶柱已搜集完成,正好吻合由富士山地底延伸而出的八条龙脉,让一切变得活性化。
作为引爆装置的『将相』宗朗,也被封在正中央的水晶柱之中,魔法阵就此完成。
『目前蚀仅剩下一点时间,大功即将告成。我们的复活也就……』
在天草手中的头颅,像心脏一样微微跳动。温度和湿润度也不断地增加。
放在石棺中时,苍白的皮肤有深刻的皱纹,如枯树皮般萎缩着。一碰头发之类的地方,便啪啦啪啦地化为粉尘落下。
而现在,头颅的皮肤恢复了弹性,新的银色发丝在头上持续生长。新鲜的粉红色肉块从脖子剖面冒出。
宽广的额头,像是要分开茂密的发丝般,两只尖锐的角从发际处突了出来。
『合而为一的时刻即将来临。向所有日本人复仇之日也……』
天草双手高举头颅之后,发出了声音。
她和尚未睁开的鬼之双目对看一会儿之后,就这么将它抱近与自己额头相触,摩蹭起它的脸,对着它的唇瓣——
『……』
吻了下去。
『……那、那个,天草大人……哇!?』
在背后出声叫她人是又右卫门。
这里虽说是个小房间,却没有门,这是从地下大圣堂洞窟中分支而出的众多洞窟之一。
又右卫门安上新机械躯体的地方,也是另一间类似的小房间。
『对、对不起!对不……』
以为自己会被天草斥责的又右卫门,抱着头蜷缩身子,连眼睛都闭了起来。
新的躯体和又右卫门完美融合,没有任何的不协调感。小麦色肌肤滑嫩又充满弹性。原本毁损得破破烂烂的制服,也换上了崭新的一套。
『是又右卫门啊。』
天草把头颅放到烛台般的台子上后,站了起来。她朝着伫立在门口的又右卫门走近,把手伸了过去。
『咿!』
又右卫门缩起脖子。
在与武藏她们不同的意义层面上,又右卫门的性格也是日中无人、不知畏惧为何物,但在天草的面前,她却像是一只弱小的小动物。
不过,当天草触摸又右卫门的脸蛋之后,却让她柔顺地抬起了头。
『啊……』
『新的躯体好像还不错嘛。』
面对露出微笑的天草,又右卫门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眶泛出了泪光。
『嗯……是、是的!这是拜天草大人所赐……我、我很开心。』
天草抚摸着又右卫门泛红的脸颊,说道:
『你有什么事要向我报告吗?』
又右卫门猛然回神,说道:
『有入侵入这个地底了,正雪那个家伙……正雪大人是这么说的。』
天草不为所动,她拥住了又右卫门。
『我还在想,对方也差不多该来了。因此,我才会让你们待在这里。你明白吧?』
『是、是的。』
被天草拥住后,又右卫门霎时亢奋起来,非但如此。
『我期待你的表现哦。』
她还被天草紧拥到怀里,而且——
『啊啊啊啊。』
微微蹲下的天草,唇瓣贴在又右卫门额头上。
感动至极的又右卫门,像是额头冒出了热气似的,无论是脸蛋或是身体都发烫了。
『接下来,我有一件大事非办不可。剩下的就交给你啰。』
天草说完之后便离开了。又右卫门浑身瘫软,当场跪了下来。她急急忙忙地回过头去,对着天草离开小房间的背影大喊:
『我做!我会做好的!若有人胆敢阻挠天草大人,我一定会斩尽杀绝!我一定——一定——会做给您看的!』
说完这些之后,她大口吐出紊乱的气息,站起身来。望着天草离去的方向,她低声呢喃:
『这么一来,天草大人您……』
伍◆剑姬与剑鬼
1
『……就是这里啊。』
这里是通往天草圣堂的地底大洞窟的入口。在羽毛装饰的帽子底下,一头闪耀的金发随风飘逸,『剑姬』达坦妮雅伫立于宝永火山口山脚下,抬头往上仰望。
之前骑乘的白马,因为在没有地方可拴,就这么被她放在一旁。
周围的地面铺满拳头大小不到的浮石。如果没有道路,光是走路脚就会被浮石给绊到,或者是快要陷入其中。
接近富士山顶时,大多都是这种地面,但这一带却特别明显。
『庆彦那个混蛋,服部忍者等机构传递的机密情报,他早就已经都知道了吧。』
达坦妮雅冲出庆彦房间之后,前往学生会的常任执行部。那里面设置了名为监察部的情报机关。关于各种学园内外的情报都会在这里呈报、汇整、分析,她去恐吓负责人操纵电脑后,这个地点立刻就表列出来。
『……看来似乎是半藏底下的女忍者们的功劳,无论是半藏也好、那个公主也好,应该都已经不隶属学生会了啊。』
柳生道场和旗本学生会的立场应该是对立的。
千姬和半藏都已经退出学生会,已经没有会籍了。即便如此,半藏还是偷偷把天草的情报放给学生会,庆彦也告知达坦妮雅用这种方式取得情报。虽然不够坦率,但在不可思议的连带感与合作关系让双方连结在一起。
『这表示所有情况都正如他所料吗?庆彦,你真是让人不快。』
尽管嘴上说着不快,达坦妮雅却也很感谢那样的庆彦。不过对白己像是被玩弄他的股掌之间,还是让她很反感就是了。
『对呀。我也很不爽呢。好像只用我被拿来当看门的。』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达坦妮雅转向后方。
『佐佐木小次郎……对吧?』
伫立在那里的人是小次郎。她的眼罩依然很显眼。
『只有你一个人吗?武藏跑哪去了?』
听见达坦妮雅的询问,小次郎不悦地把脸转过来。
『就是说嘛。我明明想跟武藏待在一起,结果却被迫分开了。全部都是你们「剑姬」太弱害的。拜你们所赐,武藏有了奇怪的坚持,说她想跟强悍的武将战斗,结果被天草大人斥责了。』
她抱怨起来。
才听到一半,达坦妮雅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你别对我说这种话。你的意思是我太弱了,所以不构成威胁吗?』
『嗯,这一点我应该也没说错吧。』
『我才想反间你,武藏不在没问题吗?你能好好战斗吗?』
达坦妮雅没见过小次郎的战斗。但是,相关情报她先前已经知道了。毕竟小次郎在袭击奥日光别墅时打倒了半藏,这场交战的情报,服部忍军的女忍者们已经把情报传到学生会去了。
由此也可看出强敌天草一派的情报被确实传达到学生会去。
针对达坦妮雅的挑衅——
『这样子吧,如果你怀疑的话,那我们就试着打一场看看啰。对于像看门狗一样待在这种风吹日晒的地方,我已经感到无聊透顶了。』
小次郎拔起背上的大刀。那把刀刃的长度比达坦妮雅的双刃大剑更长。
『正有此意。』
达坦妮雅也双手拔出腰上的两把双刃大剑。
『如果是二刀流的话,我在武藏身上看多了,一点都不稀奇。你就竭尽全力,好好跟上我的燕回斩的速度吧!』
2
唰!小次郎改变了架势。在达坦妮雅看见这个动作的瞬间,小次郎飞身跃起。瞬间缩短了彼此的距离。
『嗯!』
虽根据从情报中已预想到了,达坦妮雅却还是对她的飞快速度瞠目结舌。以袈裟斩招式袭来的刀刃,被她用左手的大剑接下。
锵!金属交击的剧烈声音响起,激起火花迸裂飞散。达坦妮雅右手的大剑疾速刺向小次郎。但——
『好弱!太弱了!』
大剑劈了个空。瞬间逼近她的小次郎,又在下一瞬间飞身抽退。
燕回斩。
犹如物理惯性在这世上不存在似的,她霎时改变了移动方向。
不管移动得有多迅速,她的动作毫无多余之处。
『原来如此啊,真是有趣。』
『如果你只抱着感到有趣的心态交战,那你是没有赢面的,一决胜负吧……!』
小次郎又主动袭击而来。达坦妮雅飞身往旁边跃开。
无法防止小次郎发出『前招』。
然而,如果只针对『前招』而忽略『后招』,那么在『后招』就会受到小次郎的压制。小次郎的招式是必杀之剑。 ﹒
面对这种攻击,达坦妮雅选择往旁边跃开躲过锋头。
如果没有接剑而选择躲开,那么因为小次郎使出了『前招』进行攻击,所以必须重新举刀。
以袈裟斩挥下的刀,可以用逆袈裟斩的方式挥回去。但是,这种情况只会让回击的动作慢半拍,而且还要旋转手腕。
躲过小次郎的『前招』的达坦妮雅,冲至小次郎的侧面。
小次郎挥出的大刀,剑尖方向与达坦妮雅相反,继续这样下去,只要达坦妮雅刺出双刃大剑,胜利就在眼前。然而——
『什、么……!』
达坦妮雅明明绕到小次郎的侧面,小次郎却出现在她的正面。
而且,她还用巧妙的步法,直接在袈裟斩的挥刀状态中,不用转回手腕,再度使出逆袈裟斩。
小次郎透过燕回斩,追击横向移动的达坦妮雅。
燕回斩不只是前后往返的直线攻击,而是在四面八方都能出手,这在奥日光的交战当中已被证实。
小次郎顺着达坦妮雅的动作,剑锋以『V』字移动,身体也横向移动。此时,她握大刀握方式依然不变,只将身体移向下一次逆袈裟斩的剑尖方向(随着步法扭转身体)。
第二波斩击原本必须重新调整架势,小次郎却灵活地应用燕回斩,使它变成了连续技。
除了动作没有多余之处以外,挥舞的刀刃还能直接往上挥。
达坦妮雅原本打算抓住她使出袈裟斩后产生的空隙进行攻击,结果变成主动正面冲向小次郎的新一波斩击。
『结束啰。』
小次郎挥舞长刀「晒衣竿」。事到如今,要从飞身躲开长刀身的大攻击范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在两手的双刃大剑也都挥出攻击的状态下,达坦妮雅已没有退路。
眼见达坦妮雅唯有被小次郎的长刀晒衣竿砍成两半一途了。
『还没有!战斗还没结束!唔唔……!!』
此时,达坦妮雅采取的应对行动,是主动冲向晒衣竿的刃身。她倾身让刀刃落在肩膀上。
在异样声音响起的同时,达坦妮雅当场跪在地上。
她的肩膀遭到小次郎的晒衣竿刀身砍入。
『这是……圈套吗?』
小次郎说着说着已经有所察觉。
达坦妮雅的礼服,是某些部位做了内部改造的装甲礼服。肩膀、腰部及羽毛帽,里面都装设了金属板。
话虽如此,它却比一般铠甲、头盔薄很多,所以在碰上刀刃或子弹的时候,未必能完全阻挡得住。
在达塔妮雅与武藏的战斗中,设置于羽毛帽中的装甲虽然挡下了对方的刀刃,却也免不了受伤。
这次也是,『剑鬼』小次郎的锐利斩击砍破达坦妮雅肩上的装甲,直接斩入她的肩膀。
『呃……!』
大量的血液从袖口滴落而下。刀刃划开了肉,甚至砍进骨头。
虽然这是阻止小次郎的晒衣竿的唯一方法,但伤势可说很严重。
不过,由于达坦妮雅冲向晒衣竿护手附近而非刀尖,所以她才没受到更加严重的伤势。
如果角速度是固定的,相较于中心,外围的线速度才是压倒性的快。
肩膀承受的若是刀尖附近的砍击,即使礼服里面有装甲,手臂多半也会被砍成两截吧。
『原来如此,你打的是这种主意啊?只用一次或许行得通,但是,不过第二次就不管用了。』
小次郎起手抽回晒衣竿。血沫从达坦妮雅的肩头泉涌般喷溅而出。即使如此,她还是紧握双刃大剑,准备应付下一波攻击而飞身跃开。
『挥得起来吗……』
鲜血从肩膀上流下,握着双刃大剑的手臂被染成一片赤红。双刃大剑的剑柄和刀身都染上了血。
『拿着那么钝重的洋剑你不嫌累吗?在手臂被我切成肉丝之前,你认输投降不就得了?这样的话……你只要硬着头皮让我砍断脖子就结束了。不然我会斩断你的手脚,让你肚破肠流,半死不活,然后毁掉你那张美丽的脸。』
小次郎以大上段姿势挥舞刀刃。
若是以这个招式斩击,即使穿了装甲礼服也挡不住刀刃。
装甲的各个部位都会被砍成两半吧。如果用头部去接刀,那么身体会直接被纵向切成两断。
『这个攻击……用我的双刃大剑挡得住吗?』
达坦妮雅深深苦恼,唇瓣都咬到出了血。
相反地,小次郎用舌头舔了舔唇。
『等着我吧,武藏。等我解决这个女人后,我就会赶去你那边的。在那之前为止,不准劈腿,乖乖等我去哦……』
小次郎的身影突然消失。就在达坦妮雅这么想的下一个瞬间,对方已经逼近眼前,让她进入晒衣竿攻击范围之内。
『……呃!!』
随着呼啸响起,晒衣竿从她头顶落下。
这一击之所以被达坦妮雅勉强躲过,靠的是她身为『剑姬』的身体能力。
不过,过于接近的刀尖劈开了达坦妮雅的帽沿,砍飞了她的胸部装甲。裙子的装甲也劈成两段。
即便如此,小次郎的攻势未曾稍减,刀尖直接砍至地面,浮石被劈得四散飞溅。
如果小次郎要施展燕回斩,那么改变站立位置的第二太刀立刻就袭来,达坦妮雅是这么的。不过,无论如何都无从防御了。
她勉强转身,然后跃向一旁边准备接下攻击,但这样还是闪不过。然而——
『呼、嗯……!』
小次郎的二太刀慢了。燕回斩的速度感不见了,变得比常人出剑更慢。
达坦妮雅轻松躲开对方挥起的刀尖,滚了一圈后撑起身体。铺满地面的浮石也成了垫子。
『……是这个、吗?不对……!』
面对充分拉开距离的达坦妮雅,小次郎轻声说道:
『刚才那只是偶然,是地面不平坦让出手慢了。接下来你可没那么好运。』
她采取中段姿势举起刀刃。
『……不对。你这家伙,有那么一瞬间没看到我。』
达坦妮雅如此说完后,便把双刃大剑暂时插到地面上,用没受伤的手拉住身上穿的装甲礼服,一口气扯了下来。
半裂的礼服轻易地被撕裂,达坦妮雅的胴体裸露而出。
『你打算干嘛?你觉得脱掉沉重的礼服让身体变轻盈的话,就可以躲开我的燕回斩?呵呵,你太嫩了、太嫩了。』
对着露出冷笑的小次郎,只穿内衣裤的达坦妮雅,抛出手上残破的礼服。
重新握好双刃大剑后,剑尖直指空中的礼服。
礼服在瞬间被砍成两半、四半,然后被划开、掀起,像是被龙卷风卷入般粉碎。
3
『……你在做什么啊?』
小次郎不假思索地开口问道,毕竟那是个很奇妙的光景。
『你那双眼睛因为看不到,所以置换成人造眼睛,但……』
礼服里的沉重装甲金属已掉落在地面上,只剩下布料在飞舞。达坦妮雅进而把双刃大剑贴近地面摆出架势,说道:
『因为你看东西的时候,应该会和常人的眼睛不同,所以……!』
她让自己像陀螺般旋转,弹起地面的浮石。不停滚动的浮石,犹如小石子般的弹起飞出。
大量浮石随着礼服碎片笼罩在半空中。
『这些……是、什么……!?』
对小次郎来说,所谓的眼睛,是装设在眼罩里的电波探知器。
视角遍布三百六十度,没有死角。取而代之地,物体全都会变成相同质感的影子映照出来。
先前小次郎以大上段姿势挥出一击,斩裂了礼服和地面上的浮石时,她的视野瞬间塞满那些碎片,让她来不及追砍对面的达坦妮雅。
达坦妮雅从中得到提示,才会切碎自己的礼服,并且让浮石弹起飞出,让空中充满碎裂物。
『这样你就看不见了!这次换我上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