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峻护在公务上的搭档——奥城色璃。
刹那问,峻护感觉到一种像是心脏被揪住的冲击。压抑不住的低吟从喉咙深处响起,让现场微微冒出了一阵宛如青蛙惨叫般的声音,这是因为色璃散发的魅力实在太过鲜明了。
虽然峻护才刚目睹过各式各样的美,但只有色璃的魅力令他找不到方式来形容。即使如此,如果硬要试着叙述的话——那就像散发不成热气息的青涩果实和已经熟成、好似随时要从枝头掉下的果实同时并存一样,找不出太过与不及的部分,却又可以兼并两种极端。那是盘将所有女性美熬成浑然一体的汤——不,要用言语表达她带来的惊艳果然是不可能的,或者应该说,形容那种美根本就没有意义。
以丰满来说不敌真由,以纤细来说又不及日奈子。但只要不独立去欣赏某顷要素,而是以奥城色璃这样的一个个体来看的话,她散发的诱惑力却能胜过任何人。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色璃这么显眼,感觉上周围对她却不是很在意。原本色璃的个性就比较文静,与其他同学相处时也有若即若离的倾向。再加上现在有真由和日奈子在闹,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大概也是难免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这样一个缺乏存在戚的女孩子,如此一想,似乎也没有特别让人觉得奇怪的部分就是了——
这时,忽然问。
冲完身体,准备走向浴池的色璃微微转了头。
她望的方向偏斜上方——换句话说,正是朝着从岩石死角拿数位相机拍的峻护。
隔着镜头,两道目光对上了。
(啊!)
峻护不自觉地僵住,思考也随着中止。
色璃盯着入侵者,但她就像在看一只停在树上的夏蝉一样,用的是把毫无感慨与毫不关心加起来除以二的眼神。然后,当她终于露出彷佛要叫出「哎呀」的表情时——
(咦?)
色璃嘻嘻微笑,对峻护眨了眨眼,并且完全没想到要遮住赤裸裸的身体。
以发现非法色徒的反应来说,色璃的举动让人很意外,峻护困惑了。这种困惑让他在不容易站稳的岩石上大大失去重心,勉强保持的微妙平衡顿时瓦解。
「啊。」
当峻护回神过来,注意到自己犯下致命性失误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落在找不到东西支撑的半空了。
「…………」
拖着无声的惨叫,差点获得一切的少年跌了个倒头栽,被深邃的黑暗吸入——
*
「…………然后呢?」
场景切换到别馆「芳风」的二楼——「玄武之间」。
听完峻护报告来龙去脉之后,吉田代表待命的所有人提出了疑问:
「你照着我们的期待,攻陷了大家都认为无法征服的绝壁,成功潜进伊甸园里头。这确实是足以留在历史上的大成果。」
大大地点头之后,吉田又说:
「但是要大家用鼓掌与暍采来迎接你,还需要一个做为前提的条件,奋斗的成果到底怎么样了?」
「…………」
峻护照吩咐交出了「成果」。回来的他,还带着满身疮痍——被树枝勾到的擦伤,以及撞到硬邦邦岩石所留下的瘀青。而执行作战时借给峻护的伙伴——也顺着万有引力的法则与他一起坠崖,让重力位能摔得惨不忍睹。结果众人收到的「成果」就只有砸坏的数位相机、外加始终没按下快门,内容一切空白的记忆卡。
「也就是说——」
吉田为状况做出总结:
「作战以最糟的状况结束了。如果只是失败也就算了,作战却是在糟糕透顶的成功中结束的。二之宫明明有成功潜进乐园,但我们完全分不到任何恩惠,就只有他一个人独享禁忌的果实。这种结果实在让人难以接受,而且连数位相机也报销了。」
「……那么。」
峻护咳了一声,为了不让众人发现自己内心的焦躁,他尽可能自然地站起身,说道:
「我差不多该去处理教育旅行执行委员的工作了,那我先走罗。」
「咻」地举手道别之后,峻护马上想走向门口。但吉田露出空洞的笑容,把手摆到了他的肩上。
「判决,罚二之宫峻护当沙包。」
——一分钟后,一年A班男生的房间里传出惨叫声。被人用棉被卷成沙包的峻护,只能乖乖让同学拿枕头围殴……
其之三
转
靠着自豪的服务水准,历史悠久的旅馆「翠鸣馆」招待过众多旅客。随着夜越来越深,旅馆里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热络了。会如此热闹的原因,主要还是出在旅馆里招待了一群来京都做教育旅行的客人。
康乐室、休憩室、卖店、走廊、大厅、中庭——翠鸣馆的各个角落,只要一有喜欢玩闹的神宫寺学园学生出现,开朗气息立刻就会声势浩大地散播开来。他们在发泄体力时,多少是有点唁晔过头的倾向。但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其他住宿者顶多只会夹杂苦笑地将视线投注而来,似乎并没有造成太大的问题。那种充满活力的气息反而还延烧向周遭,甚至让旅馆整体都沉浸在某种浮动的氛围当中。
当然,对峻护来说,这种状况只会让他出现与乐观相反的心情。因为他可以确定,那股
活力有一半是来自男生,他们都在期待稍后要开始的重头戏。
「嗯?二之宫,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峻护出现在一楼餐厅的模样,使得担任学年副主任的山田满脸讶异。
「没什么……我只是跌了一跤。」
「这样啊。哎,想玩是不要紧,自己要懂得收敛喔。如果连执行委员都放纵起来,其他人也会变得不知节制哪……好啦,各班的执行委员都到了吧?会议要开始罗。」
年纪刚过三十的学年副主任朗声宣布,大嗓门响遍了没有客人的餐厅,尽管眼前说明的是从现在到明天早上为止的预定,峻护的听觉却丝毫未受刺激。说明全都从左而右地穿过了他的耳朵,毕竟他的神经完全集中在旁边的女同学身上。
而那名少女——奥城色璃却对峻护瞄来的视线不以为意,一如平时地微笑着倾听副主任的说明,这让峻护感到非常难受。因为色璃对于刚才在露天浴池看见彼此的事,居然一个字也没提。
峻护的脑子一直在打转,难道说,色璃没发现在浴池外偷窥的色胚就是他?但她的目光明明有跟自己对上,还刻意眨了眨眼睛。对了,这么说来色璃当时没戴眼镜。所以说,她在那种距离下要认出偷窥的是谁,应该很难才对吧?所以说自己跑去看女生洗澡的事,并没有被发现罗?可是色璃刻意眨了眼睛,就表示她发现有人在偷窥,那她为什么不跟老师报告这件事,好把犯人抓出来呢?
峻护的思绪持续在半空绕圈,找不到着陆点。就在他东想西想的时候,会议结束了。
参加会议的众人三三两两地解散,食堂里只剩峻护跟色璃。
「啊……那我们也回去吧,色璃。」
「好的,不过你刚才有仔细听老师讲的话吗?」
「嗯……没有,不好意思。老实说我很心不在焉。」
色璃笑盈盈地说:
「除了几句牢骚之外,老师讲的行程都跟预定一样。再过一会儿是自习时间,十一点前点完名跟导师报告之后,就要熄灯就寝了。」
「嗯,我明白了。谢谢你。」
「不会,那我们走吧。」
在色璃催促下,峻护和她一起出了餐厅。跟峻护的态度刚好成为对比,色璃和平时完全一样。峻护在想,自己偷窥的事应该没有穿帮。
一边坦然地安了心,峻护又瞄向穿着浴衣的色璃。还没干透的黑发、不时露出来的白皙颈子、意外丰满的胸围。越仔细看果然越能发现,奥城色璃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生。或许是戴回了那副朴素眼镜的关系,她给峻护的感觉,并没有刚才在露天浴池看到时那么强烈。不过——
「话说回来,峻护。」
「咦?什么事?」
「我的身材,你看了还中意吗?」
「——!」
色璃保持着平常的微笑,冷不防地偷袭,让峻护立刻露出马脚。峻护不自觉地噤声,就连走在长廊上的脚步都停了。即使什么都不说,也等于自己招认了偷窥的事情。
「看了我的裸体,你是怎么想的?我很在意呢。别看我这样,对身材我算是有一点自信。」
「呃,没有,关于这个……」
「请告诉我你的感想,别客气。」
「对……对不起,那完完全全是我不好。不管你想怎么骂,我都甘愿,我愿意用任何方式谢罪。你如果要跟老师或警察报告当然也可以,很抱歉让你有这种不愉快的经——」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而是你的感想喔。」
「唔?要,要我讲感想……我当然是觉得,你很漂亮。」
「谢谢。接下来请告诉我,你喜欢我身上的哪个部分,这样子方便我以后做参考。」
「咦?哪……哪个部分——」
「是胸部吗?是腰吗?是屁股吗?还是——」
「呃,那个……我觉得……要说哪个地方的话,唔。」
峻护眼睛猛打转,脸色也狼狈得一阵青、一阵红,而色璃一直望着他,脸上不改平时的微笑。
「呵呵,逗你真的很好玩呢。」
「咦?什么?」
「没有,我只是自言自语。顺带一提,你好像误解了,我没有对你偷看的事生气喔。」
「咦,是这样吗……?」
「你也是男生嘛,这种程度的顽皮举动,反而会让我有好感呢。当然我并没有去告状的意思,请你放心吧。」
「呃,这样吗……可是……」
「那时候注意到你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对于没发现的人来说,那件事应该等于没发生过吧。」
「不过——」
「其实该求你原谅的是我才对。」
色璃心疼地看着满身包扎的峻护说:
「我居然吓到你,好像还害你受伤了……真的很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啊,没这回事!为了这种无聊事让你道歉的话,我还有什么立场!」
「那就当成我们扯平好吗?对我来说,被偷看也只是一件『无聊事』,请你不要在意。」
色璃温柔的微笑,要峻护停止反驳。看来在口才上是她略胜一筹。
「……我明白了,就当成彼此彼此吧。」
「是的,我们算彼此彼此。再说你也不是自愿去偷看的吧?照我的想像,恐怕是吉田或井上设计你去的才对。」
「嗯……哎……你猜的是没有错……」
「果然是这样吗?」笑意变得更深的色璃又说:「你交到的真是群好朋友。」
「好朋友?那些人算好朋友?」
峻护忍不住发出傻眼的声音:
「开什么玩笑,他们哪里算好朋友!老是乱找理由把麻烦推给我……要是没有他们,我的人生不知道会过得多平稳!我实在没办法理解,你为什么讲得出这种结论?」
峻护打肚子里发出埋怨,但色璃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继续微笑着。
「顺带一提,峻护。」
而且色璃还直接换了话题:
「从刚才到现在,你的脸色还是一样差,是因为烦恼还没解决吗?」
看来这位搭档还身怀判读人心的特殊技能,否则就纯粹是峻护把想法表露太多在脸上。
「之前我也说过,『有烦恼请尽管和我说』,而且我记得你的回答是『我会照做』。」
「呃……的确是这样。」
「那你愿意告诉我了吗?」
色璃说的很简单,但峻护烦恼的事情不方便讲就是不方便讲。夜会——男生们打算举行疯狂宴会的情报,并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说出口的。这也是峻护的坚持,他希望自己放在心上的问题,可以自己来解决。
「你不愿意跟我说吗?」
「你还真是顽固呢,那我稍微使坏一下好了。」
色璃反而满脸开心地说:
「我想撤回前言,你去澡堂偷窥的事情,我还是爆料给大家知道好了。包括有共犯这一点,我会加油添醋地将有的没的一起说出去。在校内也就罢了,既然事情发生在公共场所,运气好的话也是闭门思过:要是运气不好,大概就要强制遣返外加退学罗。」
「唔……」
换句话说,峻护从一开始就没得选择。
被迫举白旗的峻护一再提醒,要色璃别说出去,然后才把自己对「夜会」所知的一切讲了出来。
「哎呀。」
色璃最先的反应,是绽开笑容:
「男孩子怎么会这么可爱啊?」
「可爱……吗?」
「是啊,很可爱呢。」
色璃笑得像钤铛一样清脆。看来她并不像外表的形象那样乖巧文静,而是个大而化之的人才对。不对,或许外界普遍给她的评价「乖巧文静」,才应该从根本推翻吧——到了最近,峻护开始有这样的感觉。事实上,色璃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言行,不就跟班上同学看到的完全不同吗?而且照峻护看来,他觉得前者才是色璃的本性。
不过,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色璃不在平时就展现这一面呢?
「那么峻护,你是说你想阻止『夜会』举行,对不对?」
「也只能尽力去阻止了吧?集体摸黑找女生这种事,未免也太无耻了,我要想点办法才行……」
「你真的想阻止他们吗?」
「什么意思?」
「毕竟只是想阻止的话,应该很简单吧?直接把计划告诉带队的老师就好啦。这样老师他们也只好出面行使权力了。」
「话是没有错,可是——」
「可以的话,你想处理得更圆满,对不对?可是啊,峻护,在我看来——你烦恼的并不是有没有办法圆满解决,也不是事情能不能处理得来喔。」
色璃娓娓道来,就像在纠正学不乖的弟弟。想反驳的峻护就要开口,却又立刻闭了嘴。
「峻护,你是个很认真的人,这确实是你的优点。不过我觉得,态度认真并不是在任何状况下都算优点的喔。」
「…………」
「我只能给你一个建议——请好好享受这次的教育旅行,用你自己的方式。」
「那我要先回去了。晚安,明天见。」
色璃优雅地行礼,走回了自己房间所在的别馆。
峻护则停下脚步,一语不发地目送着搭档的背影。
*
「大家到齐了没?没有人跑去其他房间或厕所吧……好,找个人去门外把风,剩下的麻烦都聚过来。」
在别馆「芳风」二楼的「玄武之间」,夜会举行前的最终会议正要开始。主持人照例是吉田和井上。
「让大家久等啦,现在就来发表『夜会』的节目。」
「此外,关于夜会的详细咨一料,只有地下执行委员才能带在身上,这是为了避免举办夜会的证据曝光。只听一次大概没办法全记起来,但之后有人想个别问的话,我们还是会提供必要的情报。」
「那就照企划的提出顺序来发表好了。『桔梗之间』有地下执行委员主办的人妖酒吧、而『朱雀之间』是一年D班主办的赌场,什么都能赌、『水仙之间』是一年F班主办的秘藏AV放映会、『富士之间』是一年B班主办的品烟草大会、『梵天之间』有神秘学同好会主办的通灵派对、『夜叉之间』有恶魔信徒同盟主办的黑弥撒——」
陆续公布出来的种种企画就像一锅大杂烩,而峻护只是茫然地听过去而已。结果别说是阻止夜会举办,就在陪笑敷衍的过程问,眼前他甚至也在会议中参了一脚。
(要我享受教育旅行,是吗?)
色璃的话,好比是扎在指甲肉的细针,让峻护的心蠢蠢欲动,进而也支配他的意志。
峻护当然不觉得认直首苎项坏事。认真这项特质是峻护精神上的依靠,许多年都伴着他一路走来。峻护所相信的认真——也就是诚实、纯粹以及勤勉——能为了这些信念而殉身,对他来说是荣耀、也是喜悦。但他现在正开始思考,自己因为认真而失去的东西、得不到的东西——难道就不多吗?
比起这些更糟的是,峻护自觉到说不定自己一直都把认《当成保护盾,藉此逃避了许多事情。尽管状况本身散发着近似喜剧的味道,峻护一旦认真起来,就让他再也无法对察觉到的问题视而不见。
「那么,我们把所有节目都介绍了一遍……但不用说,这些只算得上暖身活动,不过是点缀夜会的配角而已。」
开场白告一段落之后,吉田露出自信的笑容,望向众人说:
「让各位久等啦!接下来,来谈谈夜会的压轴好戏吧。」
说完,吉田便把准备好的大张图纸在地板上摊开。众参加者全将头凑向前去,围成了一个圈,注视着主持人跟那张纸。
「这是『翠鸣馆』的全体简图兼建筑设计图。想订定战略,首先就要精通这一带的地理才行。」
「拿得到这种东西,你也太有办法了吧……」
「哼,我们地下执行委员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三个字。」
面对峻护的嘀咕,吉田自豪无比地回了一句。
「虽然想把这张图发给大家,但跟刚才的理由一样,没办法这样做。所以看你们是要趁现在把这些情报全塞进脑袋,或者之后再找地下执行委员问都可以……好啦,要不要参加夜会的压轴——摸黑找女生是各位的自由:想在何时、用什么方式采取行动也都没有限制,但有效的进攻手段确实是存在的。希望你们能参考我的说明,各自研究出必胜策略。」
吉田指向地图,解说起各项重点。
——想摸黑到女生房间,最大的阻碍就是地理条件。因为塞满男生的这栋和女生那边,是完全分隔开来的。而且男生住的别馆「芳风」和女生住的别馆「泉水」,是离得最远的两栋房子,彼此间的距离将近两百公尺。想摸黑挑战的勇者,就必须在隐密行动中设法克服这段残忍的距离。
还有,不管哪边的别馆都一样,带队老师的目光很可能随时都在正规出入口监视。勇者们只得设法突破这个出入口,或者另找非正规的途径成功入侵,选项大概仅有这两种。多少值得安慰的是,幸亏周围绿意丰富,想躲的时候不怕没地方,还有建筑物本身既广又大,监视的目光无法遍及各个角落,只要有心挑战,入侵的路线应该能确保好几条。
无论如何,这跟数学题目不一样,并没有确实能求得成果的公式。除此之外,要订定战术,该有的情报也不算齐全,可想而知的是状况一定会随时间经过而不断改变。最终还是要靠挑战者个人的才干:而比什么都重要的则是运气,这一点肯定会无情地将胜利者与失败者分别出来……
「地下执行委员可以给的建议就这些。期待各位能展现源源不绝的创造力,为自己打开活路。」
「在此再一次向大家强调,跟第一次开会时说的一样,参不参加夜会都是个人的自由。要玩遍各项节目也行,要为了明天的自由行动好好休养也行。大家尽管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利用时间,我们这些地下执行委员则会尽力协助,好让你们能度过一个痛快开心的夜晚。」
「熄灯时间一到,夜会就会开始,在那之前请各自养精蓄锐。」
*
——时钟的针指向十一点。
如此这般地,以往成为各项传说舞台的「夜会」,安安静静迎接了开始的到来——刚好与参加者的热情互为对比。
*
另一边,虽然说起来是理所当然,不过在教育旅行中享受夜晚的权利,并不是只有男生才有。在别馆「泉水」的「白鹤之间」这里,几个一年A班的少女把枕头摆到一起,悄悄聊起了这种时候最常出现的话题。
「这件事,是我从三年级学姊那里听说的——」
绫川日奈子一边用灯笔照着自己的脸,一边压低音调,说起了故事:
「我们学校的广播社在几年前,做过一个恐怖体验的特辑,还跑去有名的灵异场所取材喔。当时恰巧和现在一样,是夏天最热的时期——你们想嘛,提到夏天不就是最适合讲怪谈的季节吗?所以广播社的人也想随便编个有感觉的故事、拉高收听率,原本只是这种轻松的企划而已。一开始他们是这么想。」
为了等效果充分出现,日奈子停住话锋,把视线扫过了每一个听众:
「然后呢,在某县某市有一问闲置的废弃医院,广播社的十二个成员一起去了那里。像采访员、摄影师啊、收音跟照明都到齐了,以采访灵异场所的取材来说,算是人多势众闹哄哄的。所有人一边闹一边在医院到处逛,取材就这样结束了。摄影机根本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没拍到,也完全没听到怪声,紧张过一阵子的采访班底也有点小失望。他们只好笑着说『这样企划等于砸锅了嘛』,在回程经过的快餐店办了慰劳会——到这时候为止,每个人都以为什么事也没有。」
日奈子一点一点地放慢说故事的速度,并且缓缓在表情与口气上添增阴沉感。可见她在这方面算是很懂得营造气氛的高手。
「可是啊,在快餐店里发生了一件怪事。女服务生帮广播社的十二个人安排了座位,但安排给他们的座位却摆了十三张椅子。这种程度的事情就算搞错,平常大概也不会去理,不过那时候店里其实人很多。于是他们就跟女服务生说『椅子多了一张喔』……结果女服务生却偏过头说:『哎呀,可是你们进来的时候是十三个人吧?有哪一位先回去了吗?』」
察觉到故事已经进入最重要的梗,听众们咕噜一声咽下口水。
「从那之后就一直有怪事发生喔。只要广播社有几个人聚在一起行动,一定都会多一个不知道是谁的『某人』跟在后头。他们被周围问到『咦?你们刚才应该有六个人吧?是谁先走了吗?』的状况,也变得越来越频繁。不可思议的是,广播社的人都没办法看见那个气某人』,只有旁边的人才看得到。但他们想问『某人』是什么长相、看起来又是什么模样时,却没有半个看过的人答得出来。」
「或许是这种事一直重复的关系,广播社里有个人被吓得神经衰弱,而且症状一天比一天严重——到最后,那个人就在某一天上吊自杀了。奇妙的是那个人自杀之后,周围就没有人再看到一直缠着广播社的气某人』了。同伴里有人自杀虽然很难过,不过来路不明的『某人』能跟着消失,应该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广播社的人是这样认为的,可是他们马上又傻眼了。」
「因为在死掉一个人以后,照理说社员只剩十一个才对,但广播社里却有十二个人。很明显是有一个不认识的人混到了里面——然而就连身为当事人的广播社成员,也分不出来谁才是气新加入乙的社员。结果他们依旧不知道趁机跟死掉那个人对调的是谁,依旧保持和以前相同的人数。直到现在,广播社还是有十二个人在活动……你们觉得这个故事怎样?」
灯笔的开关被切掉,宣布故事结束,周围随即冒出「喔喔喔,」的惊叹声。虽然不算热烈,现场也出现了稀疏的掌声。
「感觉还不赖耶,总觉得就算真的发生过也不奇怪。」
「日奈子好会说这种故事喔,」
「嗯嗯,好厉害好厉害。」
「唔咿,我会害羞啦。」
「不过,故事的结尾会不会有点难懂啊?我还想了一下是什么意思耶。要是收尾的部分顺一点的话,应该会有不错的余韵。」
「是吗?我到结尾都听得很顺啊。」
「不对不对,更重要的问题是——」
「停!大家安静一下!」
就在一群人开始品评故事的时候,日奈子先出声打断了。
她把食指凑到嘴边,摆出「嘘」的姿势。
「…………?」
少女们露出讶异的表情,但她们立刻明白了日奈子的用意。朝她使眼色的方向望去,可以看见一床鼓鼓的棉被,跟雪屋一样。仔细一看,那座雪屋就像只刚出生的小鹿似地,不停发着抖。
日奈子蹑手蹑脚地走近雪屋,一口气扯掉了棉被。
「呵呵呵……真~由~」
里头冒出来的是一名少女,两手正用力捂住耳朵,眼睛也紧紧闭着。
「你在里面做什么啊?呵呵呵!」
「我,我不想听了!我投降!我讨厌听鬼故事!」
面对学小孩闹脾气的朋友,日奈子微笑时简直像彻头彻尾的S。
「好啦好啦,我不讲怪谈了,你别这么害怕好不好?」
「真……真的吗……?」
「啊,那边的窗户有东西在看这里。」
「呀——!呀——!讨厌啦你笨蛋!臭鸡蛋!」
再度盖上棉被的真由高分贝地叫出声音。
「啊哈哈!抱歉抱歉,骗你的啦,谁叫你反应这么夸张。出来吧,可以把棉被拿掉了。」
「.……真……真的不要再吓我了喔?我对那种东西最没有办——」
「哎呀?那边墙上怎么会有血手印?」
「呀——!呀——!呀——!」
「唔嘻嘻嘻嘻嘻,真由你真的太可爱了啦……啊,别这样,好痛好痛。唔嘻嘻,停下来啦!喂,唔嘻嘻嘻!」
泪眼盈眶的真由像河豚气鼓了脸,只顾对日奈子展开报复。她拿起枕头,朝着到现在还忍不住想笑的朋友乱打。
「停啦,喂——嘿,你给我差不多一点,真由!」
日奈子勉强站稳阵脚,往手边抓起枕头就朝一心想报仇的真由丢。不过枕头没命中,碰巧砸到了在旁边专心玩扑克牌的同学。
「唔啊!我的铁支!你搞什么啦!」
等到抓狂的被害者丢回枕头时,战争的火种已经撒向整个房间,不负责任的起哄声让焰苗变成大火灾,使得起哄的人也马上被战火卷入——
「白鹤之间」以血洗血的第一次丢枕头大战就此勃发,为这场既丑陋又令人怜爱的斗争揭开了序幕……
*
地点换到别馆「芳风」。
男人们的圣域——或者该叫前线基地,也正呈现盛况空前的景象。
特别是地下执行委员们所聚集的「凤凰之间」,亦即统筹营运「夜会」的司令室,里头更忙得宛如石油危机当天的证券交易所,事情多到要人命。
「『青龙之间』出现状况,好像有笨蛋一口气猛灌酒醉倒了,立刻派救护班过去。」
「有情报显示,巡逻的老师在四楼南边走廊出现了。与此同时,当前将禁止所有人从别馆『芳风』的房间移动。直到能确认安全之前,叫全体男生在目前所在地待命。请迅速通知各房间的负责人。」
「3—B萤幕的影像中断了。似乎是电池接触不良。快找人去修理,十万火急。」
常驻通讯员的尖锐声音来来回回,一有指令发下,外勤部队就会像他们的手脚一样采取行动,前往处理状况。这些人身兼地下执行委员与义工,全都是自愿来帮忙夜会运作的。
(受不了,你们还真行耶……)
峻护待在房间角落,有眼无心地望着那副忙碌的光景,心里觉得又佩服又傻眼。房间里特地将照明关闭,营造出气氛。地上则有数支手机、外接电池的手工萤幕群、以及笔记型电脑架构的简易伺服器。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电源延长线与多孔插座,充满地下组织的味道。还有送来补给的垃圾食物跟烟草味——
「嗨,状况如何二之宫?」
「…………」
吉田一手拿着小瓶的提神饮料,到峻护身边打了招呼,但峻护依旧茫然地望着司令室里头,沉默不语。
这时的峻护完全是一株墙头草,没办法坚持任何一边的立场。无论是挺身阻止夜会、或者放弃阻止夜会,他都不愿意去做。他没有装聋作哑躲进被窝,也不肯甩开矜持参加夜会。峻护找不到明确的目的和手段,一直保持在悬而不决的立场,只好随波逐流地来到了这里。当然峻护也知道自己这样很糟糕,他是有自觉的,然而……
「——与其问我,你们那边状况又怎样,吉田?」
「状况怎样?你是问什么状况?」
「就是夜会举行的顺不顺利啊——比如像摸黑找女生的进展之类的。」
「喔,你也多少关心起来啦?好好好,让我告诉你——喂,井上!过来一下!」
吉田一叫人,在工作成员间活蹦乱跳、到处来回的井上立刻赶到身边问:「怎么啦?」
「嘿,你稍微跟二之宫介绍一下夜会的举行状况吧。」
「嗯——我看看喔……」井上一会儿翻起手边的资料,一会儿又用手机四处联络,然后才回答:「每个房间的活动都一直出乱子,不过相对地大家可是HIGH到没话说喔。总之算大成功吧。」
「嗯,这样再好不过。那么最重要的压轴——摸黑找女生的进展又如何?」
「问题就出在这里。」井上的语气变得有点消沉:「目前毅然挑战的勇者有五个。很可惜的是没有一个人成功,全被老师抓起来关禁闭了,这就是现状。」
「五个人吗?」吉田也露出沉重的脸:「虽然夜会的前哨战才刚开打,但成功率这么低是满让人在意。」
「是啊,今年的地理条件太差,老师们的警备网好像也很密喔。讲是这样讲啦,夜才刚要开始深呢。接下来有的是机会分胜负。」
「也对——大致就是这样,二之宫。你还有其他事想问吗?」
「没有,这样够了。」
峻护觉得,看状况应该是用不着他担心。再怎么说,趁晚上跑去女生房间这种离谱的事情,想成功也没那么简单。照这种局面来看,只要摸黑挑战的人全部都失败,峻护就不用特地出面阻止他们的野心了。
没错,他可以不用出手。
就只是保持旁观,就只是什么都不做地在这杀时间。
(可恶——!)
峻护不自觉地甩过头。
这样不是很好吗?哪有什么问题?状况如此推演下去,他就可以不费心力地达成自己的目的。躺着乾等都能够采收成果,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情了。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峻护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情会这么波涛汹涌。
「怎么啦?感觉你很消沉耶,二之宫。觉得闷的话,你找个房间去看节目嘛,每个房间都玩得正HIGH喔。」
「对啊,打摔角的地方也好、看天象仪的地方也好,选个喜欢的房间去换换心情吧。现在在旅馆里垮着一张脸的,大概只有你喔。」
吉田和井上接二连三地提主意,但峻护没什么反应。
「真拿你没办法。好,看你这样,我送你一个好东西。」
搁在房间角落的补给品已经堆成小山,而吉田从里头挖出了几项东西说:
「首先要让你软趴趴的身体提起劲才行。把这个暍掉,振作点。」
「……这是?」
「提神饮料,效果我可以跟你挂保证。」
峻护在想,看来今天是跟这类食品有缘分的日子。
看到开盖的几支小瓶递来面前,峻护愣着把那全收了下来。整副身心都疲惫至极的他,渐渐连正常的思考能力也变得虚弱。就像被母鸟喂食的雏鸟一样,他毫不怀疑地——或者该说是为了浇熄在内心闷烧的那把火,一口气把小瓶子里的东西饮尽。
「——唔?咳咳,咳咳!」
喝下去之后,峻护才发现那充满刺激性的液体是什么。
「等等,这不是酒吗!」
「没错啊。」吉田平静地说。
「你刚才不是说是提神饮料!」
:晅是用来提振心灵的提神饮料嘛!最适合垮着一张脸的你了。」
「哎,可恶——!」
也不能把暍进嘴的东西再吐出来,峻护焦躁地甩头。
吉田自己也把嘴巴凑到小瓶子边,一面说道:
「别闹脾气嘛,要不然你拿这个代替酒好了。」
「……那又是什么?」
「蝮蛇菁华液跟鳖一精粉,还有烤蜥蜴,能让你变成一条活龙喔。」
「……为什么会有这些?」
「白痴,当然是用来替摸黑找女生的勇者们饯行的啊。这可是专门开店卖这类产品的毕业生送的,保证有效果,要不要?」
「……免了,我不需要。」
「还是你要再来一杯?这是在冲绳开酒店的毕业生提供的,二十年的陈年泡盛酒。虽然是用这种瓶子来装,价格算起来也挺贵的喔。」
「…………」
「一杯跟两杯也差不了多少——!我是不至于这样讲啦,现在才来争辩酒精摄取量的多寡也没用吧?喏,乾啦。」
「…………」
峻护狠狠瞪着递来眼前的酒,简直像在看杀父仇人似地。一股异样的焦虑正在他心中翻搅。那是某种来路不明、难以压抑的焦虑——或者,要说是冲动才对。那种情绪好似与夜会司令室的热气出现共鸣,开始无边无际地膨胀,最后便一举甩开理性,使这名少年采取了平常不会有的举动。
峻护抢也似地把酒接到手,一口气干了下去。
「喔喔,什么嘛!你很能暍不是吗——喂,井上,再帮二之宫多拿点提神饮料。」
「好,包在我身上,我会找一瓶最顶级的过来。」
井上开心地站起身,没多久就把新的酒拿来了。峻护也照单全收,喝水似地把那些往嘴里灌。
「酒量不赖嘛,二之宫,早知道就找你去参加拚酒大赛了。」
「吉田。」
「嗯?」
「再来一杯。」
「喔,你开始进入状况罗?」
吉田笑容满面地回答。峻护的脑袋则渐渐模糊起来,任凭别人劝酒的他,只是一股劲地摄取酒精。
*
再回到别馆「泉水」,做为一年A班女生们城寨的「白鹤之间」这里。
原本以为将没完没了打下去的第一次丢枕头大战,终于在含糊的调停下讲和了。现在少女们都钻进排成两列的被窝里,专注在关灯后的悄悄话上面。考虑到距离熄灯时间已经过了数小时,她们的元气真可说是无穷无尽。
了:.说起来啊,有些事情最适合在这种时候聊了,所以我想跟大家问问看。」
「喔?什么事什么事?」
「讲到我们学校最帅的男生的话,你们觉得是谁?」
选对时机的话题,让少女们像是等候已久地亮起了眼睛。
「那当然是三年级的诸冈学长罗。」
「咦,不会吧?那个人根本没什么好不好?」
「也对啦,总觉得他只是人气正红而已。因为有群人在那边喊帅,似乎有很多人都是跟着凑过去的。」
「就是说啊,而且诸冈学长用发型跟化妆遮起来的缺点,好像也不少耶。」
「要不然——要不然,二年级的崎山学长你们觉得怎样?」
「啊,我也觉得他非常够格。那个学长不错啊,记得他是义大利,还是哪里的混血儿嘛?」
「对对对,他的五官不太像日本人呢,黄种人不会有那种气质啦。」
「可是我有点怕他耶,那个学长有时候很爱缠人对吧?」
「啊,有喔、有喔。该说他很爱装ABC吗?虽然外表长得不错,感觉有点难追就是了。」
「那你们认为『王子』怎么样?」
「啊,对喔,佑也很帅嘛。我是觉得可以投他;示啦。」
赞同的声音纷纷出现。因为聊的是关于男性的话题,真由此讲鬼故事的时候更不容易插话,但听到「佑」的名字,她总算有了反应。
「请问一下,你们讲的『佑』是……?」
面对怯生生发问的真由,日奈子点着头答道:
「就是那个通称『王子』,还常常占住神宫寺学园型男排行榜前头的男生——一年E班的奥城佑啊。你至少也听过风声吧?」
「对不起,我不是很清楚……」
「你还是有点欠常识耶。哎,简单说呢,就是一年E班有个超受女生欢迎、背了一堆情债的男生啦。跟别人帮他取的绰号一样,奥城佑是个很像王子的男生,而且散发的气质又温柔,听说他对任何人都好亲切,再加上家世好像也不错,最受一年级女生欢迎的男生大概就是他了。」
「喔,原来如此……」
王子般的外表,以及「佑」这个不算普遍的名字。根据这两点,真由猜测——目前话题中的人物,应该就是她在新干线上认识的那个少年。
「哎,佑确实配得上『神宫寺学园第一型男乙的称号,你们说对不对?」
「就是说啊,他应该收得到全方位的支持吧。毕竟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很完美,也找不到像缺点的部分,像今天他也被迷恋他的女生缠了一整天呢。」
「对嘛!还有啊,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这样?看到佑的时候,就有一种……嗯,该怎么说呢,莫名奇妙的动心感?你们会不会啊?」
「啊,你说的感觉我有我有!总觉得自己体内的女人心会被他激发出来耶。」
「嗯嗯嗯,就是那种感觉。唉,果然大家都一样。」
这时候,有个少女像是忽然间想到似地开口:
「我听说佑跟我们班的奥城色璃好像是堂姊弟或双胞胎耶,真的吗?」
「咦,你没唬人吧?是这样吗?」
「没有啦,我也只是听到了一点传闻,不是很清楚。」
「可是奥城色璃跟佑没有很像吧?而且他们明明读同一问学校,我却没看过那两个人彼此讲话的样子耶?」
「想这么多,奥城本人不就在这里吗?直接问她就好了吧。」
「啊,对喔。喂,事情实际上是怎么样,奥城——咦,奇怪?不见了?」
「哎呀,真的耶,什么时候跑不见的。她去哪啦?」
「奥城是那种不知不觉走掉,也完全不会注意到的类型耶。要说是存在感很薄弱吗?虽然她个性并不坏啦。」
「就是说啊,像这次教育旅行,她也愿意做执行委员那种麻烦的工作。该怎么说呢?她本人好像完全没有出风头的想法耶。老是自己主动退一步……满奇怪的。」
关于奥城佑与奥城色璃之间的讨论,让真由听得很有兴趣。她恍然大悟,即使是从她的印象来看,佑跟色璃两个人也实在不太像。提到共通点,大概只有他们身上那种莫名的和风气息、还有姓氏,如果要从长相找出两个人在遗传上的相同点,可能就需要比想像力更强的妄想力了。
不过,即使如此,真由还是觉得那两个人在某部分是类似的。要问到底是哪里、又是怎么个像法,她也只能歪头一直想而已,可是——
「顺便跟你们说,我有听到一个风声。」
姓奥城的两个人的话题告一段落之后,日奈子换了事情聊:
「那些男生啊,好像有在教育旅行时策划某种活动喔。」
「某种活动?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