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宗朗。
过去他身为庆彦的御侧众,与庆彦一同度过了少年时代,但自从父亲宗义失踪后,他们分开了一段时间,然后在这所武应学园再次见面。
不过,却是以敌人与伙伴的身分对立……
武士=武将。
那是只显现在十几岁少女的身上,拥有过去的剑豪、武将之名的灵魂。
武将藉由与「将相」缔结契约、成为「剑姬」,随后便拥有压倒性的力量。
「将相」透过命令、使用武将,进而拥有强大的战力。
「将相」一旦与武将一旦订过一次契约,主从关系便会持续一辈子。缔约的方式因「将相」的不同而各有差异。
一直以来,「将相」仅会显现在即将成为德川将军的男子身上。
而今,柳生宗朗却成了「将相」,许多的「剑姬」们都聚集在他身边。
真正的敌人——天草四郎与其一派暂时退下后所得到的片刻安宁,看来似乎也快结束了。
「……荒木又右卫门是什么东西?不对,应该说她是谁啊?」
千姬冷冷地说。
这里是柳生道场的练习场。
之前被改建成女仆咖啡厅,塞满了源源不绝的客人,但随着聿村的军事资金回流,现在已经恢复了原状。
不过,为了赚取每日需要的经费,颇获好评的女仆咖啡厅仍然持续经营下去。话虽如此,店面不是开在这里,而是在学生街的一隅租店营业。
那边的事——
『如果交给爱乱花钱的凸额矮冬瓜的话,一定又会负债的啦。从账簿开始,这里就交给我来严谨管理吧!』
自从女仆咖啡厅开店以来,兼续便展现出不可思议的商业才能管理女仆咖啡厅。可以说她就是店长,至于店员呢,就是那些女仆服务生们——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确实缔结契约呢?我真的能成为「剑姬」吗……』
『工作很快乐。能帮上道场的忙也让人很开心。但是,我也想变强啊。』
『盛亲最近走在店外也会被路人叫住耶!之前还被路人要求签名,或说想要一起拍照呢。指名也增加不少,女仆咖啡厅真是太棒啦!』
——就是熟悉的毛利胜永、明石全登、长宗我部盛亲丰臣三人组。
尽管每个人的想法各有不同,重新诞生的「女仆咖啡厅。真阴(True shadow)」,似乎还是热闹非凡。严格说来——
『我身为责任管理者,就必须二十四小时都注意店铺的安全。就是这样!』
对兼续来说,能够找到设于道场庭院的小屋——基本上叫别墅之外的睡觉场所,似乎帮了她一个大忙。
话题转回柳生道场。
在铺着木板的练习场里,宗朗与「剑姬」们正坐在那里。
宗朗他们眼巴巴地被又右卫门的袭击——甚至还有正雪的袭击,而且任由她们逃走。
这样到底算是赢或输呢?是成功或失败呢?起码不像是赢了、成功了的样子。
这种想法,使道场的气氛显得很沉重。除此之外——
(十兵卫她……好像没事呢。)
宗朗很介意十兵卫的不寻常。
平时总是做些惊人之举的十兵卫,居然会那么抗拒亲吻……光是目睹她竟然会回避自己,就使宗朗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我要发问!那个啊,又右卫门跟兵又……跟又兵卫有什么不同呢?两边都是又嘛,是又又哦?」
现在已经完全恢复原状的十兵卫,立刻发挥起平时的功力。眼前的光景让宗朗松了一口气。
「你在说什么啊?你这个人是笨蛋吗?只有『又』字一样吧!要是跑出又左右卫门或又四郎之类的人,你打算要怎么办啊?」
负责训斥的角色依然跟平常一样,是兼续。
「又筋?」
「谁说了『又筋』啦!『又筋』是什么!?这种词汇,我绝对不会倒过来念的!不对……啊啊啊啊!!」(译注:此处「又筋」的日文发音为「Matanni」,倒过来念的「Kintama」为睾丸之意。)
「你好像知道得很清楚嘛……」
半藏表情扭曲,推了推眼镜。
最近,十兵卫从道场仓库里翻出了旧漫画,看得津津有味,现在看来,那些书似乎也在她周围传开了的样子。
「……键屋的十字路口。」
低声丢出一句话的是又兵卫。幸村顺着她的话讲了下去:
「没错。提起荒木又右卫门,就是『决斗,键屋的十字路口』了吧。」
「键屋小姐吗?」
「你、这、个、家、伙!给我闭嘴。故事被你愈扯扯复杂了啦!」
在十兵卫与兼续的耍笨&吐嘈之后,半藏补充说道:
「虽然被称之为三十六人斩,但是实际上好像只斩了两个人而已。」
「嗯,传说之类的往往是这样。不过,又右卫门那边以四个人跟十一个人战斗的事,似乎是真的。又右卫门斩杀的两人是对方的主战力,所以就等同于赢了决斗一样。顺带一提,刀下亡魂之一是甚左卫门,也给了又五郎致命一击。又右卫门的身旁还有孙右卫门跟武右卫门在……嗯,这样说明下去会没完没了,所以大家自己去查就行了。」
「又右卫门、甚左卫门、又五郎……右、左、又右……」
光是听名宇,似乎就会让人觉得混淆。
「那又怎样啊?又右卫门赢了决斗后,就找到了出仕的地方,这不就欢喜收场了吗?」
「就跟堀部安兵卫的高田马场决斗一样呢。」
「高田的老太婆?」
「你给我闭上嘴啦——!」
5
大约停顿了半晌之后,幸村唉了一声,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就如千所说的一样,又右卫门的能力和性格受到赏识,因此被聘请到鸟取藩。后来又右卫门到了鸟取去,但很诡异的是,又右卫门在抵达两个礼拜之后就死了。」
「咦,死了……」
「太奇怪了吧?如果是在决斗中受伤也就算了,怎么会这样立刻就死啊?」
这点别说是千姬了,根本就是每个人都大惑不解。
幸村环起手臂说:
「……不仅如此,也有人说他是因某些理由而被谋杀的。」
她垂下了眼,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那么,所谓的漂泊于遗憾之海是……」
「嗯。不过,又右卫门可是个练家子,假如要杀的话,大概只有暗算才行得通吧。」
「所以才……」
「难得才找到不错的出仕之处了说。」
「就算死也死得不甘心呢。」
「那么,那份遗憾受到天草利用……」
「应该是有可能的吧。」
荒木又右卫门——即使身为剑豪的辉煌战绩为人称道。那悲哀的下场,似乎也是少有人知。
「等一下。武将的确是跟过去的剑豪或武将的灵魂相连系,但并不会有直接的记忆啊,否则,那个武藏跟小次郎又该怎么解释?」
千姬这么说。
「据达坦妮雅所说,她们两人都一起行动,看起来感情好像也很好。」
半藏也说了。
抢先一步与武藏、小次郎两人相遇,并且曾经交战过的达坦妮雅,她所带来的情报,对于道场的「剑姬」们来说非常珍贵。
「成就了剑豪之名的武藏,不让人觉得是含恨而终的,而小次郎的遗憾,照理说是被武藏击败。这么一来……」
宗朗一说,所有人也各自点头同意着。
可是,幸村却表示:
「事情或许并非那么单纯哦。就算是功成名就者,也没有任何人能理解其内心。小次郎的遗憾,并非是被武藏给打倒……」
「是跟武藏……无法结合、之类的吗?那、那个,所谓的事实真相,还真是种复杂又诡异呢。」
这么说完,兼续的脸抽搐了起来。
「喂,别那么快就下结论。这些都只是假设啦……没错,虽然说会与过去的剑豪们的灵魂有所连系,但妾身也不认为她们继承了那些记忆、甚至受到了牵绊。但是,假使残留了强烈的遗憾、执念依旧无法消散,天草相中这一点,打算靠着召还来利用她们,或许刚好正中要害。」
但,过程中会失去的东西——
「那可是双手跟双脚耶……?」
这样牺牲未免也太大了,情况会让人这么想。
「或者,她们死去时的状况就是像那样……」
半藏一说出口,所有人便被令人战栗的冰冷空气给包围了。
「这点……妾身并不清楚,但武藏和小次郎的听觉、视觉也都还有疑点存在。不过,或许也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吧……总面言之!」
「刚才,我们这些『剑姬』明明所有人到齐了,却被又右卫门随心所欲地摆布,几乎连一招半式也无法施展,你是要讨论这件事吧?」
千姬所说的话,突然直指众人聚集在此的目的与核心。
针对这件事,却没有任何人提得出对策,让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天草的『剑鬼』们的力量,果然是非常惊人的吗……」
即使对手只有又右卫门一个,就算扣掉那些初次看见的机关设备——
「或许还是……会被对方完全压制……」
半藏的这句话补上了一枪。
「可、可是!可是啊!已经看过一次的招式,应该不会再输第二次才对,我们只是吓一跳而已啦。一会儿手飞出来,一会儿是脚里射出炸弹,这种事谁想象得到嘛!」
「说不定不只是炸弹而已哦。」
「不只是炸弹……啊、唔……」
兼续虽然打了圆场,却被幸村的实际分析击沉了。
「所、所以,我们得……!」
「没错。所以千公主我有个想法。」
宗朗说到一半时,被千姬给打断了。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千姬身上。
「千姬大人,您说的想法是?」
「是什么?」
「公主殿下,请不要太乱来……」
在期待、不安与劳心的交错中,得意洋洋地环着手臂的千姬,斩钉截铁地说了:
「我们去合宿集训吧!」
……众人霎时愣住,停顿了半晌。
「唉咦咦咦咦咦咦!?」
只听见各种怪声、惨叫、娇嗔交错在一起,这也是可想而知的。
贰◆奥日光·富士·东照宫
1
「……呃,您说要集训,但认真说起来。大家都住在道场一事,本身就像是在集训了啊。」
宗朗的意见非常有道理。
「驳回。基本上,这样怎么称得上集训嘛。就是因为一直都关在这个道场里,才会想不出好主意、没办法好好锻炼啦。」
宗朗却被千姬冷淡地拒绝了。
现在,柳生道场一行人抵达的这个场所是——
「奥日光……以这一带来说,现在的确是最好的季节没错啦,但在这里集训……明明说是要来修行的啊,千姬大人,您有什么其他考虑吗?」
「没有呀。因为这里的别墅可以用嘛。」
「咦?」
就跟宗朗说到一半的话一样,这里是位于奥日光……日光连山山脚下,中禅寺湖畔的别墅。
「哇——!合宿、集训!好厉害,是山跟湖耶。因为长了很多草,所以说不定也有小续喜欢的杂草哦!」
十兵卫突然硬是把话题抛给兼续。
「啥——!为什么都来到奥日光了,你还要突然讲起杂草啊!而且我最近才没有吃杂草咧!哼哼,在我管理的女仆咖啡厅里,可是能吃到丰富的土司边、火腿头,还有蔬菜的芯呢。呵呵呵呵呵!」
兼续得意地挺起胸膛。
「……那些,是食材的残渣吧。」
半藏露出苦笑。
「呃,不浪费或许也是件好事啦……现在重要的是,千姬大人您已经辞去了旗本学生会副会长的职务,还能够使用这间别墅吗?」
宗朗再次询问着。千姬轻声地笑了。
「我确实是辞掉学生会副会长了,但那又怎样?你以为千是谁啊。身为德川将军家长女一事,与学生会职务毫无关系,便已经足以证明千的身分咯。」
这个人也得意地挺出了胸部。
但,这个时候——
『你又一脸得意地炫耀胸部了!』
却没有人这么吐嘈。因为,幸村并不在场。
「小幸说还有研究要做,所以没来参加集训呢。感觉好寂寞哦。」
如此说着的十兵卫,声音也低沉下去。
「是啊。那个凸额矮冬瓜不在,做起事来感觉不太顺呢。不过她在的话,倒也会令人胃痛就是了。」
兼续接着说。
正如十兵卫所说,为了研究应付天草一派的对策,幸村留在道场里,又兵卫也一块留下。不过——
「吱吱,吱吱——!」
佐助倒是在十兵卫跟兼续的肩上、背上,亢奋地跳来爬去。第一次见到的山峦光景与空气,似乎让她感到非常兴奋。
别墅的回廊建在湖畔上,是一栋日式宫殿格局的平房建筑,瓦片和拉门上都清楚描绘着德川家纹。
「嗯——被视为丰臣派的我们来这里……这样好吗?」
事实上,区分丰臣派或德川派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是,被世人当成丰臣派、丰臣势力,被学园的学生会视为随时可能展开攻击的监视对象等等,立场真的非常复杂。
「之前我们也在千姬大人的提案之下,硬被拉去海边的别墅过啦。」
「就是小续被章鱼吃掉,变成大章鱼的时候嘛。十兵卫还记得哦!」
「什么!什么叫大章鱼啊!我才没有被章鱼吃掉!我是受骗,然后被章鱼型的式神附在我的身体上……基本上,被章鱼袭击的人根本就是你啊!」
当时的兼续身为学生会派来的刺客,甚至潜入了别墅,但却因为秘术而被式神潜伏在体内。
尽管十兵卫她们这些「剑姬」,设法打倒了吸取武将能量而巨大化的式神,失去能量的兼续,却已经陷入了濒死状态。
她虽然是获救了,但——
「居然被强迫订下契约,真是岂有此理!在人家失去意识时,夺走少女的吻,这根本是变态、禽兽的行为啦,」
兼续嘴巴上骂得很狠,但脸颊却因愤怒之外的其他原因而变得飞红。
「将相」宗朗在紧急状态下,和处于生死关头的兼续缔结契约,随后他的能源量灌入兼续体内,救回了她的命,但因为宗朗的契约方法是双唇相贴=亲吻,所以宗朗到现在都还会被兼续这么埋怨。
「可是,因此我才能跟小续变得这么要好嘛!我也很喜欢章鱼小姐哦。对吧——!」
十兵卫紧紧地抱住兼续。
「等等!我、我知道了啦。我知道了……别把你的胸部压过来!我快不能呼吸了……呀!」
「吱吱——!」
一口咬住。兼续这次换成被佐助咬住了头。就某种意义上来看,她可以说是很受欢迎呢。
「……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况里丢下学园出门,真的没问题吗……」
宗朗看着兼续与十兵卫的嬉闹低语着。
「没事啦。道场里还有矮冬瓜跟高个儿二人组在,服部女忍者军团们也都在待命哦。况且,假使敌人天草她们的目标在那间道场或学园里的话,千和大家早就被毁灭了。」
「毁、灭……」
就算心里明白,一旦听人说出口,果然还是感到很震撼。
况且,宗朗可是千姬她们这些「剑姬」的「将相」耶。
「什么嘛。你要抬头挺胸。『将相』如果垂头丧气的话,千和大家都会使不出力的。更何况,这么点小事,你应该也早就察觉到了吧?」
经千姬这么一说,宗朗重新整理心情,露出了微笑。
「是的,幸村也是这么对我说的。而且,之前又右卫门来袭击时,正雪故意说给我们听的话若是真的……」
「敌人真正的目标是德川幕府与这个日本。可是,我们也勉强算是具有利用价值的样子。」
「所以才不杀我们,放任我们自由行动吗?」
「是啊。既然如此,我们就尽情地自由行动咯。无论是别墅也好、海边也好、山上也好,想去就去咯。」
「这个,只是普通的想玩吧……」
面对渐渐转为苦笑的宗朗,千姬用力地捏了他的脸颊。
「好痛!」
「什么嘛!你以为千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种地方啊!?」
「啊,那……」
「废话!天草一派的目的跟对抗方法,就交给矮冬瓜去想啦。你给我在这里慢慢找出身为『将相』者的觉悟!」
「身为『将相』者的、觉悟?」
「没错,你以为这里是哪里啊?这边可是『将相』中的『将相』,征夷大将军、东照大权现大人的跟前耶!」
「东照大权现……德川家康公……!」
只要从中禅寺湖经过华岩瀑布,沿着大谷川形成的河谷过去,那里便是大名鼎鼎的日光东照宫。
这里充满了祭祀着德川家康的灵庙的气息。
「如果是在这里,那些家伙应该也没办法公然出手。宗朗,把你的觉悟展现给千看看吧!」
「千姬大人……是!」
事到如今,宗朗才对千姬意外的深谋远虑感到吃惊。
「好,既然这么决定了,我想快点把汗水冲掉呢,这里有引温泉水下来哦。我要在宽广的浴缸放松一下……」
「是,公主殿下。」
「耶——泡澡、泡澡——!」
「唉呀,有温泉真不错呢!」
「……怎么总觉得,果然只是来这里玩而已……」
2
「……日光,东照宫。」
一边看着翻开的页面,宗朗一边自言自语着。
这是大家好像知道,正确来说却不是很清楚的地方。
德川幕府与其成立过程、政绩,大日本的每个人从小学时代就已经学到腻了。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在谈到其始祖德川家康的死后部分时,却只有粗浅的说明,使许多人都遗忘了这一段事迹。
就连将来要继承柳生的家名,就读了武士的学园这么久的宗朗,在重新阅读数据书时,都还会对重新想起的事之多而感到惊讶。
德川家康死后,成了东照大权现。
他变成了神明。
为了祭祀这个神,才建起了东照宫。
家康的遗骸曾被葬入久能山一次,之后则被改葬入此地。所以才会在此盖出大规模的社殿,并且设置灵庙。
所谓的东照宫,是祭祀东照大权现的神社总称,位于日光的这间灵庙,正式的称呼也是「东照宫」。大家只是为了方便称呼,才将之称为「日光东照宫」。
在那之后,「东照宫」又建于全国各处。
将德川幕府建立的御三家等的亲藩家、谱代的大名家,为了祭祀家康建造的宗庙,合计起来数量超过上百间。(译注:御三家,指的是尾张德川家、纪伊德川家、水户德川家,当将军家没有子嗣时,就会从这三家中选出将军继任者。)
当然,过去为了顺应幕府的意思,以表达恭顺之意,建造出诸如此类的场所,应该也是常有的事。
「明治大改革之后,曾经进行过合并或废社等等,现在剩下的是一百多间……吗?」
剩下来的东照宫,果然还是以幕府或有力亲藩家所建立的为多。
久能山、水户、世良田、拢山、纪州……即使是在大江户市内及其周围,也还有上野、东本愿寺、船桥……
「东照宫的存在,仿佛像是要守护大江户的城镇似的……是刻意建造的吗?在城镇里,也有江户城……」
要是再加上历代将军的墓地——灵庙宽永寺、增上寺等等的话,整个体系就更加清晰了。
「从大江户正北方前进,就是眼前的日光东照寺。而水户、世良田、久能山……」
整个网络体系围住德川幕府的本城,然后,线路连接延伸至日本全国。
(这是用来守护幕府……守护德川的城墙吗?或者是……)
它并非针对明确的外敌、外样大名或海外诸国,这点是很明确的。因为,东照宫并没有城墙和御敌的设施,也没有囤积武器。(译注:外样大名,指日本关原之战前后才加入德川体系的大名,跟中央主政权关系较疏离。)
御敌的网络在别的地方。
既然如此,这个体系里的灵庙圣地,到底是针对什么设置的呢?若是针对德川家的敌人……
「会是丰臣吗?」
「唉呀,你有在认真学习呢。不错、不错。」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宗朗回过头去,他发现千姬正倚在房间的拉门上。
「千姬大人。」
众人为了整理带来的行李,各自暂且回房放行李,时间大约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宗朗本来就只带一个包包,他利用空闲时间找到位于别墅里的小型书箱,读起了在里面找到的跟东照宫有关的书。
只有宗朗的时间是单人房,千姬和半藏、十兵卫和兼续,都是两个人同住一个寝室。
话虽如此,因为每个寝室都各有两间十个塌塌米大小的相连房间,所以实质上就跟单人房一样。相反地,宗朗独自一人居住,寝室空间非常宽敞,一个人用倒是太大了。
千姬把整理房间的工作交给半藏与别墅中的女佣们之后,随即造访了宗朗的房间。
「哦——我看看……唉呀,你注意到了值得注意的地方了嘛。」
千姬一屁股在宗朗旁边坐下后,往他的方向黏了过去,窥探他手边的东西。
「啊,呃……对、对啊。我在想,这座东照宫,一定是针对某个对象而设下的灵能防护……哇啊!」
由于千姬身体实在压得太过去了,宗朗感觉自己都快被压扁了,整个人倒到了塌塌米上。
「真是的。这种程度都撑不住的话,你就没办法反过来把千扑倒了哦!」
「咦咦?扑倒……!?」
「呵呵呵,难得脱离那个狭窄的道场来到这里了耶。反正矮冬瓜她们也不在,你跟千一起慢慢享受不就得了。毕竟,我们一直没有机会独处嘛!」
千姬平时的傲慢完全消失了,总觉得,连说话时句尾也带有撒娇的语气。
(这样子……反而更危险啊!)
「啊,你现在在想奇怪的事吧!」
千姬立即点破。
宗朗表情的变化被她锐利的目光给看穿了。话说回来,在整个人几乎被千姬压制住的状态之下,两人脸蛋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而且……
(还渐渐贴……过来了。)
等到宗朗回过神时,千姬已有一缯长发落在宗朗的脖子上。
丰满的胸部压到他身上。胸前白皙肌肤形成的深深乳沟,犹如在引诱宗朗似的。
散发出来的甜美气息,变得更加强烈而浓郁了。
「那个,我想问关于东照宫的事!」
「什么嘛。那种事任何时候都能说吧……好吧,给你点提示。」
「提示……吗?」
「嗯。日光的东照宫是供奉着大权现大人哦。可是,神社会有摄社或末社,里面偶尔会供奉与主神立场完全相反的祭神哦!」(译注:摄社,指无论所奉祀的神祇是否跟本社有关,仍然隶属于本社并受其管辖的神社;末社,指所祀奉的神祇与本社有本末关系(如分身),并受本社管辖者。)
「立场完全相反……跟家康公完全相反的,难不成……」
「就跟你所想的一样,东照宫的本殿里,自然是供奉东照大权现大人。可是,被一同供奉在社殿里的,却是源赖朝公与……」
千姬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她乌黑的大眼睛直直地俯视宗朗。
如花瓣般的唇瓣,说出来的名字是:
「丰臣、秀吉公。」
瞬间,一股仿佛被物体刺中的冲击,掠过宗朗的心头。
「秀吉公!……那么,东照宫是……!」
在守护德川家呢,还是在守护整个江户、大日本呢?恐怕是两者皆有吧。
但,它所抵御的对象——也就是所谓的「敌人」,并不是丰臣。
丰臣秀吉,早就被当成神明供奉起来了。而且,还是在同一间日光东照宫中,跟德川家康一起受到供奉。
(这样不就代表一开始就很清楚了吗?现在我们眼前的敌人,根本不是什么德川派或丰臣派的人。一定是更严重的……)
「呵呵,你在思考了呢!千给的提示有没有派上用场啊?」
「啊,有。不过,千姬大人您知道些什么吗?那种更进一步的……」
「这个嘛——千可是将军家的成员耶,知道这种小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为了集思广益,想出伺机而动的天草的真正意图和她攻击幕府的方法,我才会把你跟大家都带来这里嘛。」
「千姬大人。」
千姬之所以会选择离东照宫很近的这个场所,原来不只是为了玩耍或者纯属偶然。
「嗯嗯!已经够了吧。既然明白了……」
千姬再度将脸靠过来。整个压上来的乳房,好像也施加了更强的力道。
「可是,您说的集思广益是指?」
「自己去想啦。你应该有在思考吧!不过……凡事都有所谓的时机。关于这个时机,难道你没有感觉到吗?」
她给予提示时的真挚表情,现在为之一变。
「所以,您的意思是……」
「笨蛋!……重吻一次啦。就是千和宗朗订下契约的吻。在彼此纠缠的时候、跌倒的吻算什么啊,我才不要!」
「那次是,我、我知道。」
「所以我要求重来。这一次要好好地,让我变成宗朗的人……!」
「我的、人……欸欸钦钦,啊……」
唇瓣压了下来。
形状漂亮、的粉红色唇瓣。连喘息都让他觉得芳香扑鼻,是因为彼此的距离已经不到数公分。
还有三公分、两公分……千姬已经闭上眼睛了。接若是鼻尖相掠。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唇瓣自然渴求着唇瓣,而相互碰触了……
(千姬、大人……)
「唔……」
不知不觉间,宗朗也闭上了双眼。他想象起不久后即将碰触的唇瓣触感,他等待着。等待着……
(奇、怪……?)
在他忍不住要睁开眼睛时……
「啊——!你、你、你们在做什么!?真、真是不知羞耻啊啊啊!」
说到响亮的大嗓门,就一定是——
「兼、兼续?」
然后……
「哥,你跟千姬大人在做什么?」
「十兵卫!不,这、这是……」
「公主殿下……!呜、呜呜。」
十兵卫,加上眼眶泛泪的半藏都来到了现场。
其实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所有来别墅的人都聚集到这个房间来。
如此一来,怎么样都不可能继续下去。千姬再次挑战的吻再次失败之后,宗朗认为她一定会愤怒至极。
「……哼,没关系,这次也先让你欠着吧!」
千姬并没有生气,而是轻笑着撑起身体。
「千姬大人。」
她的这种反应,反而让宗朗稍微感觉泄气。不过,千姬却说:
「什么嘛,竟然要由千主动来,这样太奇怪了吧?」
「咦……啊。」
宗朗注意到之后,千姬微微嘟起嘴说:
「如果不是由你……不是由宗朗主动吻千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啦!这样子就像是千在扑倒宗朗一样嘛!」
本来就是那样。
「我才不要那样咧。听好了?吻要由宗朗你主动来啦!当你……紧、紧抱住千,然后说无论如何都想吻我,到时候!我就会让你吻了啦!……哼!」
千姬的脸说着说着便红了起来,而且态度还愈来愈强势,到最后变成像是在撂狠话了。
这一点连她自己都很不满意,但她并没有重讲一次,而是摇了摇头。
「公主殿下……?」
千姬甩开叫住她的半藏,迅速地离开房间。
而在走廊上的转角处——
「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气死人啦啊啊啊啊!!」
她果然还是忍不住情绪爆发。
「公主殿下!」
半藏跟了过去。然后!
「千姬大人!」
当宗朗追出去的时候,走廊上已经不见她的踪影了。「剑姬」的身体能力果然超乎常人。
「吱?」
兼续、以及跟十兵卫一起进来的佐助,都歪头不解。十兵卫也说:
「千姬大人怎么啦?她和哥比相扑输掉了吗?」
她的脖子跟佐助歪到同样的角度之后,身旁的兼续她——
「唉……」
深深地叹了口气。
「什么啊。这么点小事,一看就懂了吧。虽然我不小心当场叫出声音,但千姬大人说的一点也没错啊!况且,让她打消念头的也是女人心嘛!严格说起来,她的对象是野兽宗朗,倒是让人觉得值得商榷啦!」
兼续话说得很激动。
「那个不是相扑,是职业摔角吗?柔道?」
「我说!既不是职业摔角,也不是柔道啦!更不是蒙古相扑或者俄罗斯摔角啦!」
「哦——」
「基本上,你不是总会自己去要他吻吗?对别人的接吻至少也……」
「不会咯。」
「啥?你在说什么。」
「十兵卫,已经不会再跟哥亲亲了。」
十兵卫说得很若无其事,唇角带有些许笑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居然不会再跟那个宗朗亲吻。难道你们吵架了?还是说,你们已经亲得太多,所以你觉很得腻了?这样好像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十兵卫面对一脸讶异的兼续说道:
「没有,我很喜欢哥,十兵卫最喜欢他了。可是,亲亲已经……」
「???」
笑着的十兵卫,实在让兼续觉得很莫名其妙。
「吱?」
佐助则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3
光芒绽放的程度让人诧异。
不像是在地底绽放的炫目光辉,自数公尺高的水晶柱流泄而出。
水晶柱共有八根。它们不规则地从岩盘中突出,底部则跟岩石融合在一起。所有水晶柱围成了一个大圆。
而天花板被黑暗包围着,就是往上仰望,也不知道究竟有多高。
不过,若是光芒能传达到该处,应该能看见半圆状的天棚,描绘出标准的拱形。
有几个不知是否是天然岩块的物体,如吊灯般垂挂着,也有往下凸出的尖锐椎体。
水晶柱群中心附近,有个比周围高出一层的圆形底座存在,某个人物正待在那上面。
那人身上披着可能会被误认成黑色的深蓝色披风。
同为深蓝色的头发完全竖起,十字架发饰仿佛像是贯穿头部似地插在头上。
「Sept coniurez au banquet feront luyre, Contre les trios le fer hors de nauire, L,vn les deux classes au grand fera condurie……」(译注:本段为古法文,是预言家诺斯特拉达姆斯的预言诗集《百诗集》第五卷的第二篇。)
那个人看着手上的书,当紫色唇瓣朗诵出咒语时,周围的水晶柱随即有所回应,让绽放出来的光芒犹如呼吸般闪烁起来。
「……龙之道已经形成,灵气开始流动了。不论灵能结界有多强,也不太可能抵抗住。」
那人阖上了书。书的羊皮纸封面让人觉得年代久远。
此人正是魔人——天草四郎时贞。
这个地方距离武应学园的校区很远,不过同样在富士山山下,位于地底。
正确地说,这里是宝永山地底。
宝永山是富士山的侧火山、寄生火山之一,因为宝永四年(公元一七○七年)的宝永大爆发而著名。
由于大爆发的关系,周围受到激烈的地震与喷气袭击。就连距离约百公里的江户,据说也降下大量的火山灰。
那次是富士山最新的爆发纪录了。
那次火山爆发让它被取名为宝永山,形成了新的侧火山,喷发口大大凹陷而留存下来。
现在,从东侧仰望富士山的话,山的表面就像是要崩落般,能够看见这座宝永山的喷火口正大张其口。
看见那景象者,会觉得灵山富士像是被整个撕开的鱼鳃一样。
虽然不到宝永山的程度,但这种侧火山在富士山附近有好几座,它们就跟刺一样,在山脚下挺出其顶峰。
丸山、栈敷山、幸助山、小富士、二子山、二之冢、浅黄冢……
那些主要的侧火山的水晶柱数量,很不可思议地和这个场所一致。
「舞台装饰真是漂亮至极,就只等老鼠落入圈套了……」
天草说到一半时闭上了嘴。因为在这个可称之为天草圣堂的岩石寺院里,她看到有人进入了正殿。
「……天草大人,我奉召前来晋见。」
绯色大衣,长至腰部的双马尾。
是由比正雪。
在她背后,把双手交叉在头部后方、不悦地别开了脸的是荒木又右卫门。
「正耄,还有又右也来了啊。来我身边吧。」
天草的紫色唇瓣勾出了微笑弧形。
又右卫门接收到她的视线之后,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她像是把正雪往后挤一样,站到天草的面前。
「天草大人!就算只有我一个人,对付那些家伙也绰绰有余!与其说您随时命令我都行,倒不如说我真的随时能杀光他们哦。」
面对说得气喘吁吁的又右卫门,天草维持微笑的表情伸出了手。
「啊……」
又右卫门一脸愉悦地当场跪下,她低下了头。
天草像是要抚摸头发般,把手放到她的头上方。那是极为接近,却又似乎没有碰到的距离,而天草的手掌心发出蓝白色的光芒后——
「呼……唔、嗯。」
又右卫门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她闭着眼睛,如幼犬般主动用头去磨蹭天草。看起来似乎很想直接把脸探进天草的披风里,嘴角弯成微笑的形状。
「你做得不错。又右的贡献让我很高兴哦。」
天草一说完之后,又右卫门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愉悦。
「啊啊、嗯……我什么都愿意做。为了天草大人,又右什么都愿意做。我一直在当乖孩子哦。所以好想要奖励哦。」
不知何时,摇晃着身躯的又右卫门,连脸都贴到天草的手掌心里。
她用舌头来回舔个不停的模样,仿佛真的是和幼犬一样。
「……」
现在伫立在又右卫门背后的正雪,远远地注视着她的模样。
天草微微移动视线,落向正雪。在那之后,她对着又右卫门说:
「可是,我应该告诉过你才对啊。叫你要遵守正雪的吩咐。在这样的原则之下,你爱怎么战斗都行。」
「咦——那样子的话,与其说让人提不起劲,倒不如说那个叫柳生的弱鸡根本就不重要,又右卫门小姐我三两下就能把他干掉……啊、呜呜!!」
突然间,又右卫门的一只手臂,弯向了诡异的方向。手撑在地板上的又右卫门,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前倒下。
「啊,呜呃……!」
喀啦……这次换成脚变形扭曲。同样弯成一般关节无法弯出的形状。
「呀!」
又右卫门瞪大眼睛发出惨叫。她拼命地想起身,但剩下来的手臂和脚,同样也变形扭曲,让她无法自由动弹。
「呜,天、天草、大人。」
她努力地抬起头,向天草求饶。
又右卫门的那双眼眸,泪水无法控制地自泪腺中涌出,溶解了睫毛膏,眼睛周围都染成了黑色。
「怎么了?你不是要去杀光柳生道场的那些人?你这样可是赢不过敌人的哦。」
俯视的天草,让又右卫门吞回她自己说的话。
「啊、啊啊……对、对不起。对不起!请您、原谅我……原谅我!」
喀啦、嘶滋……设法取回身体控制权、打算起身的又右卫门,一切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身体一阵严重痉挛之后,像是落在没有地方可以抓的斜坡一样,弯起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