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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啰,二之宫同学05
作者:铃木大辅
插画:高苗京铃
本卷简介
梦魔爱情喜剧出现紧急情况!二之宫&真由&魔华三人要逃离险境!
最强的二之宫凉子外出时,竟然有人入侵家里!三个人的共同目标,就是找出家里的逃生密道!
除了要跟恐怖分子对决以外,两名少女这次又会为爱展开生死斗吗?
这回惊险程度不输于“终极警探”哦!!
环境闷热。
暴露在盛夏热潮下,即使靠四升引擎的出力让冷气全力运转,迷你箱型车里头依旧热得景象扭曲。虽然这台指挥车是由市售的大型车款改造而成,一旦塞进十人左右的乘客,空调降温时仍显得力有未逮。
基本上部下里一个抱怨的人也没有。他们全都默默著手於各自的工作,安静地等待著时刻到来。
——距离作战开始尚余五分钟。
「队长。」
坐在助手席的部下以无线电通讯完毕,把头转了过来。
「白虎、玄武已经就位,青龙表示还需要一分钟,但在时程上并无延误。」
「我明白了。」
被称作队长的人物朝著边擦汗边报告的部下点了头。将爱用的自动手枪检查完毕後,就被塞进连身服之中。
话说回来,这身装备实在叫人不耐。毕竟从上到下整片漆黑的连身衣上头,还戴了完全气密的防毒面罩。理所当然地,携行装备中也绝对不会缺少满载枪弹等金属制品的背包。尽管带头者明白现场并不会出现毒气,而开火许可更无可能下达。
「——提早执行作战。一等青龙就位,立刻展开行动。」
「了解……呃,队长……」
「嗯?」
「这次的作战——」部下回望过来,露出了悲壮的眼神:
「我们一定要成功。」
「思。」
部下讲得简短,队长也答得简洁:
「当然,我们会成功的。」
队长点头。但这句答覆中带有一丝犹豫,所幸对方似乎并没发觉。看见上司用自信满满的表情为行动担保,部下也露出安心的脸,回到了无线电通讯的岗位上。
队长侧眼看著对方的背影,一面微微叹息著。叹息的人本身也很明白,让人百般不耐的并非累赘的重装备,更不是苦苦纠缠的暑气。问题在於这项任务的真正目的,与部下们深信不疑的行动纲领并不吻合。真伤脑筋,为什么自己非得故作投入地,去欺骗这群推心置腹的夥伴。何况就连肩负部队所有责任的自己,也对所谓的「真正目的」感到难以理解。
但该就这点进行议论的时机已经过了,现在得做的只有确实完成眼前的工作而已。
「青龙准备结束,全员已就位完毕。」
助手席的部下宣布。转瞬间,迟滞的空气开始流动,现场氛围有如冬天早晨的大气般,逐渐散发紧绷的声息。
队长站起身,缓缓审视众人:
「作战开始,所有人要尽力做到最好。」
激励的话语虽短,但已能传达到百经磨练的部下身上。像是在等待他们一起点头那般,後方的车厢门锁解除,对开式门板猛然开启。宛如不知礼仪的野蛮人似地,炎热逼人的阳光与高密度的空气蛮横闯入,车厢里闲散的气息顿时被驱散。身穿精悍武装的部下们一个又一个地跃离车厢,投身於远东岛国令人倍感怀念的夏日之中。
——距离作战预定结束的时刻尚余三小时又四十五分。其之一作战开始
「求求你,抱我!」
女人甩乱头发,一边用全身表现出悲切,一边逼向男人。
「你还讲这种话!」
然而从男人口中吐出的,尽是毫不留情的拒绝。
「我和你的关系早就清算完毕了——没错吧?你对那张支票的金额还有不满吗?」
「清算?你用这种形容词?」女人眼中蕴含一股鬼气逼人的气势:「你是认真的吗?居然想用钱把我们的关系一笔勾销——你放入的感情就只有这点程度?你那时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吗?」
「都已经结束了。」男人把手搁到女人肩膀,像是在开导闹脾气的小孩:「你也该忘记那些往事了。我和你都应该踏上新的人生才对,你不这样认为吗?」
可是女人拨开男人的手:
「不要!我才没有结束这段感情,也不打算结束!你是专属於我的……我一定会把你从那个女人身边抢回来,我们命中注定要在一起!」
「拜托你谅解,我已经有老婆与孩子了。下一任社长的位子,也讲好要由我来接掌了。现在再跟你扯上关系,也没有任何意——」
「不,你还是得回到我身边。就算不甘愿,你就是得听我的!没错,只要我手上还握有这卷录音带。」
看到对方从怀里拿出的手提录音机,男人展现的动摇几乎令人同情:
「你——你这个女人!」
女人抱著确信本身胜利的优越戚,逐渐走向对方。男人後退,但等在他背後的是一张铺有柔软床垫与乾净被单的床。
男人直接跌倒在床面。女人带著妖艳的微笑,依偎到中了陷阱的猎物身上。
「…………」
「…………」
双方的视线顺势交缠。两人像是忘却了言语那般,也好似言语一开始就不存在於世上,他们只顾注视彼此,然後——
「……呃,月村?换你讲下一句台词耶。」
「二之……宫……」
即使男人困惑地提出疑问,女人依然没有把下一句「台词」讲出口的迹象。宛如染上热病的那对双眸,只顾继续注视男人。动弹不得的男人光是猛吞口水,全无对策逃脱,而女人则把自己的嘴唇,凑向了男方无法抵抗的唇——
「你这无耻的丫头给我留点分寸!」
担任短剧导演的少女——北条丽华硬把两人扯开,阻止了即将超越尺度的爱情戏。
「拜托,要我讲几次你才会懂!我看你那不中用的脑袋,学习能力八成只有单细胞生物的程度吧?就算这是训练、演戏,事情也要有个节制,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理解?正是因为这样,我从一开始就反对让你们对戏了。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年轻男女万万不能出现暧昧不清的互动——」
「呃,北条学姊?月村也不是出於恶意才演成这样的嘛……她对任何事都很认真,所以刚刚应该只是太入戏而已……」
「你给我站到一边去,二之宫峻护!」
峻护出面袒护,却被丽华强硬地暍止:
「话说回来,都是你这个男的对月村真由太放纵!因为你们有治疗男性恐惧症的大义名分,之前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场戏要再放荡下去,休想我会安静地看你们乱演——不、不对!讨论这种问题的时期早就过了!结论根本比什么都明白!我看现在也还不迟,本小姐在此郑重要求,你们这些打著『特训』名义的配套措施应该无限期中止,现在马上!」
碰!盛怒的干金小姐咆哮出口,同时也将拳头重重抡向旁边墙壁。和那副形态一比,就连住在炼狱的魔神也会显得逊色。尽管心生畏惧,峻护还是拚命地绞尽脑汁。得设法收拾场面才行——可是看丽华的模样,如果他们没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已经对准的矛头八成不会善罢甘休。话虽如此,对於中止特训这种「越权」的行为,真由也不可能乖乖顺从。
状况随时可能在下一个瞬间,演变成宛如赤身裸体互殴的唇枪舌战。要是处理的不好,恐怕还会导致流血的惨剧——看来似乎是如此。
「……对不起。」
梦魔少女的口中,漏出了一句小声而意外的话:
「对不起,我刚才太入戏,变得恍恍惚惚的。等到回神过来的时候,已经演得太过火了。我正在反省,很抱歉造成你的不快。」
「……咦?月村?」
同居人低下头,像是忘了浇水的观叶植物一样,萎缩地朝对方赔罪。对此峻护大感讶异。若照真由平时的状况来看,最近的她应该会把受到的责骂加倍奉还才对,这种一反常态的转变究竟意味著什么?
难道说,她是想靠顺从的态度让对方大意,再趁机用强烈的反击回敬吗——正当峻护如此狐疑时……
「……你……你知道就好。」
另一名同居人口中,也冒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台词。
「咦?北……北条学姊?」
「本小姐可能——也说得过分了点。思,没错,大概是目前接手的生意不顺利,我才会这么暴躁。请你原谅。」
丽华别过脸,彷佛对自己用错场合的情绪感到害臊。她甚至还咬住嘴唇,表现出心态上的後悔。见到这一幕,峻护只能愣在原地。仇敌都已经露出听话的态度,换成是平时的丽华,可能早就抓准机会对真由乘胜追击,像只野生的肉食猛兽般地宰割对方了。
而让峻护越发不能理解的是,少女们没有再开口。一方低著头,另一方则是别过脸,仿佛在等待彼此出下一步……消极程度简直就像只顾防守而没人进攻的足球赛。
(现……现在我该怎么办……?)
如果双方吵起来,峻护还能够出面相劝,但她们在形式上已经获得和解。可是理所当然地,现状与和解实在相距甚远,峻护总觉得有股难以捉摸的气氛……这样到底能不能算是和平收场呢……
就在这时候——
嘟噜噜噜噜噜噜……
从丽华女仆装的口袋里,传出了手机的铃声。
「啊,是保坂来的联络吧。」
手机的主人取出手机,表情似乎松了口气:
「像他那么无能,肯定又是因为之前交代的工作办不妥,才打电话过来哭诉吧……所以罗,本小姐现在有急事,今天就先失陪了。」
抛下这段话,丽华就像搭上顺风车一样,逃也似地退场了。她一边离开,嘴里还把少年随从当成某种出气筒数落。
「……嗯,二之宫。」
峻护目送几乎是什么也不做地仓卒离去的干金小姐。另一名少女则从他背後开口唤道:
「今天的『特训』就先到这里好吗?差不多也该动手做家事了,而且我还有其他事情想先处理……」
「啊,是喔?思,也好。也对啦,那今天就先结束吧?」
「好的,谢谢你的好意,今天也让你辛苦了。」
真由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敬地点头,同样快步离开了房间。
「……啊。」
峻护依旧只能眼睁睁地目送真由离去,但他也不是闲人。方才的争执中,似乎没人是赢家。尽管留有疙瘩的感觉并不舒服,峻护还是得办完每天规定好的杂务。为那些差事焦头烂额的过程中,两名少女问令人有些在意的关系变化,也就被他一延再延地搁到後头去了——
*
从前阵子以来,家里的状况一直很怪。
峻护并没有麻木地与两名少女住在一个屋檐下。他很早就注意到,月村真由与北条丽华的模样不太寻常。
前阵子——指的是峻护之前奉丽华命令,两个人一起在游乐园度过整个假日以後。若讲得更精准点,则是从暍醉的真由当晚回家後算起,丽华的态度就有了变化。峻护还来不及歪头思索发生了什么,看见真由隔天从被窝钻出来的模样,立刻又让他体认到局面变化的徵兆。所谓的「变化」具体来讲,首先就是争执变少了。或者应该说,两名少女开始变得会回避彼此。而且感觉上,那样的回避并不是出於厌恶或憎恨。该怎么形容才好呢?对了,那就像害怕触碰一处肿瘤。两人在「特训」时的互动就是一个显著的例子,训练中要是以演出男女关系为主,状况便如同前面所述,而碰上一起入浴或同床共枕的训练之际,状况也都和刚才类似——峻护开始频繁见识到她们互相让步的奇妙光景。
无论如何,真由与丽华之间的纷争是骤减了。但要问到峻护的心是否获得了平静,答案是否定的。两名少女并没有尽弃前嫌,而是因为某种因素让她们都把情绪累积在心里。任何念头累积得太久,都会对身体造成坏处。实际上,这两个人最近的脸色经常都不好。峻护倒觉得她们闹哄哄地针锋相对时,气色还奸得多。
真由陷入慢性沮丧,而丽华则焦躁得像个尼古丁摄取不足的吸菸人士。
当然这不代表延烧於她们之间的战火已经熄灭,火种只是潜伏於灰烬底下,依旧冒著烟。而外表虽然看不见,加在火种上的油应该也从未少过。
有峻护戒慎恐惧地关注火头有无再燃,是否就能防范问题於未然?不用说,答案仍是否定的。不过他没理由知道,两名少女当天在舞台後头曾经发生过什么。而对於男女问微妙地心理一向生疏的他,要为她们进行仲裁更是难上加难。
毕竟峻护也有他自己的烦恼,光要为本身的问题思考对策,他就已经分不出心神了。
这种僵持不下的局面持续了一段时日,以上提到的只是发生在其中一天的事。
*
天气很热。
从学校回到家已是下午四点半。峻护一面卖力打扫满布庭院的草坪,一面擦去额头冒出的汗水。即使太阳已经开始西下,酷暑却全然不见缓歇,热气仍随耀眼的日光洒落身上,彷佛沐浴一般——与施压在鼓膜上的蝉鸣相亲相爱。
夏天才正要迎接真正的热浪。
「呼……」
峻护歇了一口气,抬头仰望开始染上橘色的天空。鸟儿似乎已想归巢,成群的黑色身影排列成箭头状飞过天际,看起来是那么的华丽夺目。
「…………」
不过一面注视著天空,峻护的思绪同时也飞到了其他地方。劳碌的少年近来一直被某道难题所惑,如今他的意识又再度面对了问题。
这道难题就是,二之宫峻护的心意到底向著哪一边?
换句话说——虽然这样代换会对他造成莫大的心理负担——月村真由与北条丽华两个女生当中,二之宫峻护喜欢的到底是谁?
事到如今才在烦恼这种事?切莫如此责怪。对於国宝级的老古板、禁欲程度媲美修行僧的少年来说,要厘清目前的状况,门槛实在是高了点。毕竟峻护根本没有对异性抱持过恋爱的感情。但现在却有两名迷人的少女与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而且两个人对他抱有的亲近戚,似乎都无法用「同居人」这个字轻描淡写的带过。
……没错,经历过这阵子的「震撼」以後,峻护总算对现况有所自觉了。
可是就这个时间点而言,少年已经暴露了本身在经验上的缺乏。首先,即使明白置身的情况,峻护最先产生的情绪也不是高兴。他可以豁出去肯定自己面对的是两名美少女,但就算知道她们对自己都有好感,峻护先感受到的情绪仍是困惑与狼狈。
虽说如此,这股情绪并非起自於任何不老实的想法——为了当事人的名誉,在此必须补充声明。峻护对恋爱的不成熟使得状况停滞不前,这点无庸置疑。然而要就此将罪过归到他身上,则未免过分了些。这很像到驾训班的第一天,就突然被人拉去参加Fl正式赛一样。要恨的话,应该恨把如此重责大任交到外行人身上的神。
当然峻护对女性并非完全冷感,更不是毫无兴趣。峻护对女性同样有好恶之情,而他针对真由与丽华也有自己的看法。月村真由具备的纯粹、认真、坚强毅力,都是应该受人疼惜的美德。北条丽华的高洁、聪颖、位居高位而能积极履行责任义务等优点,也是他应该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特质。不管从哪一点做评估,她们对二之宫峻护来说都是不敢高攀的对象。
(这我也明白——可是……)
峻护求助似地拄著扫帚,发出了叹息。即使明白这种烦恼实在很奢侈,但他还是想大声喊出来:为什么会有两个人同时喜欢上自己?只有其中一边的话,事情不就单纯多了吗?
不不不,还有一个问题才是根本中的根本。其实峻护目前还不知道「自己对她们抱有的感情该如何定义」,连这种最要紧的事也理不出头绪,那事情当然只能在原地踏步了。峻护不得不疑惑的是自己对她们的欣赏、关心可以算是恋爱的感情吗?为什么他会有疑虑呢?
(再说……月村和北条学姊都是「梦魔」吧……?)
没错,这就是造成他迟迟无法做出决定的主要原因。
会这么说,并不是因为峻护害怕梦魔那强大的精气吸取能力(主要是真由),会对自己的生命带来危害。对他来说,如果要与梦魔进行交流精气的重大行为,还有无数的步骤必须先经过。因此就个人的想法而言,目前他还不会去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让峻护牵挂的是「自己有没有在不知不觉中被梦魔诱惑,而让感情受到操弄?」——换句话说,问题在於他心里对真由与丽华具有的好感,是否纯粹出自本身的意志?峻护对这点一直没有自信。
毕竟对方是梦魔。这种物种的生存本能,能让她们在全无意识、全无自觉之下拢络男性。虽然就丽华的情况而言,像她那样的梦魔确实有些异类。而且过去她只发挥过一次那种强制性的魅力,但这终究只是拿峻护有自觉的例子来讲而已。不对,就是因为峻护也可能在毫无自觉间受到引诱,这种吸引力超乎常轨的种族才会被称为梦魔,难道不是吗?实际上,以南岛上度过的那一天为界,峻护从那时起就开始强烈地在意著丽华。又有谁能一口咬定,这种「强烈的在意」并非是梦魔造成的结果?
(啊啊,不行!我又开始混乱了……)
峻护猛摇头,一边甩开纠缠而来的蚊群,他打算净空思绪。自己是不是太钻牛角尖了?那这样想如何?反正两名少女都一样有魅力,选哪边不都没差?就算照当天的心情来选,或者用抽签决定也行……不不不,基本上或许连选择都可以免了。左拥右抱不就行了吗……错错错,这太蠢了,他怎能允许这种不专情的念头。怎么可以同时跟两名女性……不,等一等,这种想法是不是否定了一夫多妻制的文化呢?啊啊,只要北条学姊是与他「做下约定的那名少女」,说不定自己就不用这么烦恼了——
(……嗯?)
忽然问。
抱著头苦思的峻护察觉到某种迹象,他停下动作:
「——不行不行,现在不是烦恼的时候。得赶快把庭院打扫完才对。」
刻意把话说出口之後,峻护装成若无其事地重新握起扫帚,再度开始打扫。
蝉鸣合奏依旧像暴风般席卷空气,每当峻护踏著草皮移动,小小的蚱蜢便会困扰地跳开。肢体与扫帚问配合出自然的韵律,唇里则低声哼著歌。
「…………」
峻护固定住视线,谨慎地窥探。
围绕在二之宫家洋房周围的悠哉景象,依旧是接近傍晚时分的夏日风情,与方才并无不同。是他多心了吗——不,总觉得还是有鬼。
是怎么回事?感觉很不对劲·有别於暑气与湿气,某种异样的气息沾上了皮肤。
「……呼。」
峻护握著扫帚的手没停,神色自若地把身体靠到了簇拥房子周围的树林。尽管并不明显,这一瞬间的确有出现某种动静。
「果然……」
十之八九,不,他已经有十成十的把握。
树丛里、灌木林间、以及二之宫家土地的各个角落。
处处都有人潜伏。
*
——几乎同一时刻。
将视野换到北条丽华——纠缠不清的三角关系当事人之中,所处立场最能看清全局的少女这里。
「哼,你这污垢,真的、烦死人了!」
待在二之宫家的厨房,她擦拭著顽污怎么擦也擦不掉的银制餐具,口中砸舌有声:
「可恶,刻有花纹的地方,这块布就是擦不到……!」
丽华转遍所有角度,用尽了手段,始终无法战胜顽污:
「哎唷,我不管了!」
没过多久,女仆扮相的千金就宣告放弃,把工作甩在一边,坐到流理台上休息了。呼!丽华叹息,一边有眼无心地望著天花板,她任凭窗口流进的风吹过身体。
「真舒服……」
基於屋主的作风,二之宫家鲜少开冷气。因此每至夏天,屋里就会化作名副其实的蒸汽室。尽管如此,整问房子在通风性的设计仍属良好,只要等到太阳西下的时刻,意外舒适的凉风就会流入屋中。对於因烦躁而热坏了的身体,这阵风就像天赐的恩惠。
「唉,受不了……」
丽华皱著脸,抓乱了一头长发。她也明白这股焦躁针对的并非炎热气温,或者银制的茶杯。北条财团的下任领袖,还没有愚昧到会对本身心理状况的转变浑然不觉。
只要她一闭眼,那段记忆就会浮现在眼皮底下,好似某种诅咒。白色的蕾丝手帕、意识不清地回到家的月村真由、在游乐园认识的粗鲁少年、於夕阳下讲述的往事——
(……所以又如何呢?)
丽华发泄似地讲出心里的感受。
就算那名少年就是月村真由,那又怎么样?那天有个女人忝不知耻地跟踪本小姐与二之宫峻护,还窃取了本小姐的过去喔,而且对方还是毫不尊重地向我宣战的罪人喔。诛讨的理由充分,同情的理由全无,这有说错吗?
冷酷起来吧!北条丽华。一直以来,只要有必要狠心,你就绝不会留情的不是吗?你应该马上揭穿那女人的肤浅图谋,将她逼上绝路,教训到体无完肤,让对方无法再跟自己做对——当然,这些都要在二之宫峻护眼前执行。
快点!
快点啊,北条丽华!
……如此这般地,丽华不知道对自己重复了几次叱吒与鼓舞。从游乐园回来的那晚,在玄关发现真由怀里掉出的白色蕾丝手帕时,这样的喊话便已开始。在之後的「特训」中,真由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现出让步时,这些喊话也都没有听歇。但是就结果而言,丽华却不动声色地把手帕塞回真由怀里。而且只要真由退让,她也会跟著让对方一步或者两步。
(……为什么呢?我究竟怎么了?)
丽华真的对自己的心理相当困惑。只要将敌人驱逐,问题就能获得解决。对她来说,这种做法就跟呼吸一样,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为什么自己非得犹豫到这地步呢?丽华没办法合理说明自己的行为,这样的事实不由分说地苛责著她的神经。而由此衍生的焦躁在寻求出口时,很自然地就对准了与她较劲的敌手。
(真是的,无论透过什么方式,那丫头似乎命中注定就是要惹火我嘛。还有什么比这更叫人困扰!)
一边咕哝,丽华想起了真由那张畏畏缩缩的脸,她的眉心随即出现皱纹。而等到脑中重现对方那不时露出的坚强眼神时,她咬起下唇。才想到这里,丽华又忽然回忆起自己在游乐园毫不设防地讲出往事的画面,一股想要猛抓全身的莫名冲动顿时窜上心头——
「哎唷,这样根本没完没了!」
丽华孩子般地挥起双手,打住了苦恼不完的思绪:
「唉……受不了,我怎么会这样呢……」
叹息再度出现。她不懂,一点都不懂。有关於男女感情的纷纷扰扰,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难以理解的状况充斥呢?世上的人们究竟是如何克服这些不合理?让丽华自豪的精明脑袋,在这种重要的时候却完全不肯好好运作。
即使如此,丽华也没对象可以商量这些难题。她一向是站在等人来商量的立场,相反的情况几乎从未发生。更何况要谈的是这种内容微妙的话题……就算这样,硬要找人选的话还是只有保坂吧?不,再怎么样都不应该找他。那么要是找僭称监护人的二之宫凉子或月村美树彦呢?开什么玩笑,要跟他们谈这些还不如咬舌自尽。这样一来……啊啊,还有「她」嘛。随从之中有个少女的忠心程度不输保坂,而且还是自己的童年玩伴。如果找她,肯定什么事都能商量。可是她长期到海外视察不在国内,再怎么期待一个不在身边的人也只是枉然。再说……让她担任这种商量的角色,总觉得还是不太搭调。
「唉……」
丽华不端庄地晃著双腿,再度发出叹息。
(月村真由,你为什么——)
都没打算要击溃我呢?
干金小姐毫不厌烦地,重复著次数算都算不清的自问。
那丫头明明就有很多次机会。既然有机会发动攻击,直接针对她来不就奸了吗?这样自己要狠下心也会比较轻松嘛。她们争的是个独一无二的人,绝不可能向彼此妥协,所以竞争时别互相留情才有效率吧——
就在这时候……
「叩」的一声让丽华转过头,两道柳眉马上呈现了险恶的弧度。
「……呃,不好I忌思。」
让千金小姐情绪不稳的主要因素,现在就畏畏怯怯地站在厨房入口。
月村真由原本应该在处理其他家事才对,而她却穿著从放学後都没换的制服出现:
「丽华,可以打扰你一点时问吗?」
「一点时间?」
坐在流理台的女仆少女站起身,双腕交错胸前、两脚与肩同宽地开了口:
「可以的话,我很想拒绝。不如这么说吧,要是能减少与你接触的机会,坦白讲就算要我排除万难也无所谓。因为我连一秒都不想与你面对面。」
「对不起……嗯,不过真的一下下就奸了。拜托你。」
「哼……」
丽华嗤之以鼻,只朝畏缩的宿敌瞥了一眼:
「哎,也好,就分点时间给你吧。听清楚罗,你能占用的时问就只有一点点而已喔。本小姐可忙得很,照理讲根本不会有空分给你这种人。」
「我明白了,谢谢你。」
真由客气地鞠躬。丽华则刻意露出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听对方讲话,但她内心其实正在纳闷。特地像这样找上自己,对方到底有什么事?哎,不管怎样,肯定不会是什么令人心旷神恰的话题,还是多加戒备比较奸。
「然後呢?你想谈什么?」
「思,我是想……」
受到催促,真由抬起原本总朝著地板的脸,直直地望向丽华。
丽华防范著对方出招,然而从真由口中出现的台词,却直接冲破了她的警戒。
「我想停止『特训』。」
*
算到第五个人左右後,峻护便放弃细数入侵者的人数。他扛著扫帚——当然举止间并未透露自己已察觉到对方——迅速绕了庭院一圈,结果包围洋馆的可疑分子显然不下十人。
换言之——
二之宫家这栋上了年纪的洋房,现在正被危险的一群人团团包围住。而且在这种时候最值得信赖的姊姊凉子,以及食客美树彦都不在。可靠程度仅次於他们的少年——保坂也出门在外。现在房子里就只有峻护、月村真由,以及北条丽华三人。如果正面与可疑分子起冲突就太鲁莽了,可是要三个人一起逃脱也有困难。
(那么……)
性急地在现阶段采取行动,也不会有奸的结果。若是轻举妄动,更有刺激到对方的疑虑。这时候得一边观察那群人的动向,并且迅速冷静地思考後续的应对才行。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
峻护一面走向玄关,一面用收集来的些微情报当作线索,设法要正确地掌握到情况。
对方显然不是肯乖乖敲门拜访的客人,但是从非比寻常的气氛、撒下包围网的熟练程度来看,这群人绝非以骚扰人为乐的三流罪犯。应该把他们看成受过高等训练的专业人士才对。虽然不知道他们找上门的目的——哎,照常识来想的话八成跟姊姊有关。
那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包围的呢?峻护不能否认自己察觉时已经嫌晚,但顶多也是发生在五分钟之内的事。从包围结束到现在经过的时间,研判大概是一分半到两分问。如果他们有意发动攻击,这段时问内要下达行动讯号理应游刀有余——还是说他们非常慎重?不对,这代表对方还没有精确掌握到二之宫家的内情,所以才会有所警戒。
无论如何,既然对方行动迟滞,就表示事情还大有可为。
(——好。)
峻护一边从几种候补选项中挑出「投降」两字剔除,一边走进家门。若以西洋棋或者将棋来比喻,目前距离死棋只剩两、三步,不过要峻护乾坐著把胜利拱手让人,也会让他很不是滋味。
峻护步向正面大厅,直直走到了设置在那的黑色电话旁。平时默不作声的反抗心、斗争心,都像黏性熔岩般滚烫浓稠地翻腾著。一边感觉到那股热流,峻护将指头伸向传统拨盘式电话的号码盘,拨下了几个号码。他拨的号码当然不会是110。基本上峻护就连话筒都没拿起来。
——隔了数秒後。
电话桌旁边的墙壁无声无息地向外隆起,完全看不出接缝的白色灰泥墙突出来以後,出现的是一台将无线电与电脑主机板加起来除以二的裸装机械。峻护戴上机器配备的朴素耳机,开启配线暴露在外的主电源,於是机械便自动开始通联了。这是条直通二之宫家现任掌权者,也就是峻护姊姊的热线。
(老姊,拜托你接电话……)
峻护竖起耳朵聆听那无机质的通联声,等待对方回答。如果有急事要联络那个一百次当中顶多接一次弟弟电话的姊姊,就只能靠这条热线而已。由於整套装置严禁随便使用,峻护实际上也是第一次启用,不过现在的状况应该会允许他这么做。
然而峻护从耳机听见的却只有无情的电子音。在峻护就读的神宫寺学园化身为保健室老师的姊姊,这个时问应该正在保健室执勤才对,照道理说是不会忙到没空回应这通紧急联络……受不了,如果现在没人接,那装这种机关不就没意义吗?外面那群人明明有极高机率就是姊姊的客人。
(——哎啊,糟糕!)
一边等待回应,峻护也没忘记要注意窗外,他皱起眉头。穿著全身黑色重装备的入侵者之一,才刚从树丛的死角中蹦出身影。跟在他後头,又有第二、第三名黑衣人朝洋馆逼近。看来没时间等姊姊回应了,现在峻护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设法应付。
他搁下耳机,拨了几次黑色电话的号码盘。
与他的动作呼应,诡异装置再度无声无息地崁回墙壁。少年没多看机械一眼,只为找寻他该保护的同居人而在屋内奔走。
*
「……你说什么?」
丽华只说了这一句便气嘟嘟地阖上嘴,眉心的皱纹越变越深,而她也没再讲任何话。看见干金小姐露出这种反应,真由感到困惑:
「嗯,丽华?」
「…………」
「呃,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些,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
随後真由深深鞠了躬,打算转身离去。
「你是什么意思?」
「咦?」
宛如雷阵雨前聚集的乌云,一阵低沉的声音叫住真由,她再度回头。
「我在问你,你是什么意思?」
「呃,那个,我只是——」
低气压开始在干金小姐身上盘旋,真由连忙解释:
「我只是想先告诉你这个想法,接下来我才打算去和二之宫还有凉子小姐、哥哥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丽华赫然打断:「……不对,在这之前我得先做确认,毕竟听错的可能性并不是零。你刚才说了什么?」
「思?呃,我是说——」
真由一脸不知道对方为何生气的表情:
「我想自己刚才是说,要停止平常做的那些『特训』……」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真由仍然满脸不解:「丽华你不是一直说,我们应该马上中止特训吗……?」
没错,丽华是这样说过,而且还是一次又一次。她主张这种在特训名义下受到正当化的暧昧行为,必须要立刻中止。而身为当事人的真由则是自己跑来说「她会停止」,应该被问「为什么?」的,其实应该是丽华才对。
尽管丽华对状况再清楚不过,她还是没办法压抑焦躁的情绪。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回事?只要有人对你下指示,你就会乾乾脆脆地停止一直以来自己相信有必要的努力吗?再说停掉了「特训」,你的男性恐惧症又要怎么克服?就是因为之前试过的所有办法都没效,你才不得已用了这种方式吧?这不是你们之前搬出来的说词吗?当然啦,我是从一开始就在怀疑这种特训能有什么实际效用。)
「请问……」
丽华沉默不语。而比她小一岁的少女,正用视线来来回回地观察她的情绪。
某种莫名的焦躁让千金小姐不知如何自处,她狠狠地盯著真由。
(还有你刚才的眼神是怎么样?看著本小姐说「我要停止特训」时,有必要露出那么直率的眼神吗?你这样简直像是刚完成大工作而卸下重担的人,也像马拉松跑者在接力後声援下一棒,还是说你根本在学即将寿终正寝的老人家……你真的这样就满足了吗?这样你能接受吗?那你何必从一开始就——哎唷,这样不对啦!等一等,这样也不算不对啦!虽然说心态很重要没错!)
千金小姐的情绪越变越诡异,而真由似乎也无法察言观色。这不能怪真由,因为就连丽华也不明白自己在焦躁什么。混乱的一方掌控不了持续激昂的情绪,想说的话前仆後继地涌上心头,而暴风般狂乱的感情又在第一时间把这些「想说的话」吹散,结果便什么也没能讲出口。失去发泄口的情绪,只能像吹气球那样地逐渐胀满。
可是那已经快饱和了,达到沸点的激情没能找到施力点,擅自编织出话语:
「月村真由!你——」
为了点燃这把最大的怒火,丽华深深吸气。就在此时……
「月村!北条学姊!你们在哪?——啊,都在这里吗?」
二之宫峻护发出低而尖锐的声音闯进现场。
不仅如此——「二……二之宫?」
「咦,等等你做什么,二之宫峻护——呀!」
峻护还突然抓住她们的手臂,使劲硬拉:
「之後我再做说明,快跟我走!」
开口的人只回头瞥了一瞬,语气中不容反驳。由於峻护平时不会露出这种坚毅的表情,丽华不禁一阵怦然心动。没有错,这男的偶尔就是要强硬到这种程度才有魅力——当丽华如此思考时,占去视野边缘的则是和她一样被人硬拉而两颊绋红的真由。就在丽华没来由地怒火中烧的同时,她惊觉自己或许也有露出那种松懈的脸,便连忙收敛了表情。
丽华一面被人拖著在磨光的杉木地板上赶路,一面在走廊咳出声音:「二之宫峻护,我知道你很著急。但你不容分说地把女性当物品拽著到处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即使简洁也无妨,告诉我理由。」「我们被可疑分子包围了。」一边打开某个面对走廊的空房间房门,峻护快言快语地答覆。「你说,可疑分子……?」「人数超过十个,大概全是行家。快点,我们进去。」尽管感到疑惑,丽华在进房间的同时也迅速切换了思考模式。这男人不可能把这种事当玩笑,现在安静听他指示会比较好。「那么,你打算怎么办?」「走这边。」这个空房间是约莫十张塌塌米大的西式房,在二之宫家比预备用来做客房的房间再次一级。除了床铺与几件家俱外,还有一扇向外突出的窗户。虽然雅致,但在装潢上仍显朴素,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只有一幅约四十公分见方的风景画。
摆设在房里的几件家俱之中,有具尺寸挺小的衣橱。峻护打开衣橱门,并且开口:
「你们两个都进去。」
「进去这种地方?」看见里头空间之窄,丽华忍不住反驳下指示的人:「又不是小孩在玩,而且里面根本挤不进两个人吧?」
「抱歉,要再加一个人。我也会跟著进去。快一点,那群人八成已经侵入屋内了,我们没多少时间。」
「话是这样说——」
丽华话才讲到一半,钻过她腋下的真由已经把手伸向衣橱,并且将身体塞了进去。
「丽华你也快点。」
「呀!」
丽华的手臂被真由抓住,一股意外有劲的力量将她拉上衣橱。扭成一团的两人刚安顿下来,峻护又立刻将自己修长的身躯挤进里头,强硬地压到了两人上面。
丽华在旁叫得像只被压扁的青蛙,但他不理会,直接把门关起。「二……二之宫峻护!这么窄实在太勉强了!虽然我是觉得偶尔强硬点也无妨——」
「安静。」
峻护厉声警告在漆黑中刻意的干金小姐,接著做出下一步行动。三人现在的姿势好比气氛正热的扭扭乐游戏,全都挤沙丁鱼似地塞成了一团。而峻护却在这种情况下伸出手,开始到处摸索。
「等一——」
感觉到对方的手毫不客气地在胸口游走,丽华顿时全身僵硬。
「可恶,那个开关是设在哪里……抱歉学姊,再往里面挤一下。啊,月村你稍微靠右边一点。」
理应再正直不过的少年对状况不以为意,仍未停止在丽华身上进行「搜索」。少女才以为游走於胸部的手掌总算离开了,这次对方却又不检点地把手伸到两膝之间,让她发出溃不成声的惨叫。而且事情光这样还没结束,那只挑逗的手好似要进一步入侵危险地带,缓缓地从两膝之间不断向上移动——「二二二二之宫峻护!」丽华不禁叫出声音:「要强硬也得有个限度!如果把我带进来是为了逞这种兽欲,就算是你我也不会轻饶!你这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