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丽华静静地猛盯萤幕,像是在模仿她一样,另外两人也噤声注视著上头的影像。峻护和真由八成也沉浸在各自的情绪当中。
「接下来——」
打破沉默的丽华转向两位同居人:
「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才行了。从这里能够单方面监视到入侵者的动向,就这点来说,我们现在占有相当的优势。虽说如此,状况在根本上并没有任何改变,我们还是无法完全确保自身的安全。因此针对今後要采取的行动方针,本小姐想向你们徵求意见,有意发言的人毋需顾忌。」
丽华展现出年长风范,颇有大将之风地为发言做了收尾。
「——多亏这里,我大致了解对方的部署位置和人数了。」
峻护若有所思地开口:
「如果那群人是门外汉,我一个人应该也能将他们赶出去——但对方不只是全副武装,而且怎么看都像行家。即使由我们主动反击,想将他们逼退实在不太可能。」
「我也这样觉得。」
真由点头说道:
「倒不如说,就算对方不是职业高手,我们还是别出手比较好。毕竟没人能保证事情不会有个万一。而且那些人最後也可能什么都没做就离开。再说,我们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他们的目的——虽然那群人好像在找东西,可是他们既没有偷搬东西出去,也没乱搞破坏,更没有任何人受伤。」
「的确,不过到了这一步,我想还是把他们会离开的可能性删除掉比较好。要是那群人真的走了,就算我们运气奸,但该想的对策还是要想。」
「也对喔。基本上我是觉得照最初方针,设法找出逃生道的出口就奸了……可是都已经在迷宫里绕了那么久,也画了地图,结果还是没找到出口。我猜我们已经走完迷宫里近八成的路线就是了。因为感觉上刚才走的距离,几乎可以把整座山丘逛完一遍了耶。」
「思……那么出口是在剩下两成没走过的路线上吗……还是说跟之前一样,出口也被设计成暗门了?这样的话,要找出来可能很费时间呢。」
「有道理。只要时间足够,要找到出口应该没问题……现在的问题就是时间了。可以的话,最好是将人手拆成两路、三路来行动。那样子就能分头搜索出口,而且应该也要留一个人在这个房间。能够逐一观察到家中各处动静是很有利的,这种优势我们最好确保住。但要是留一个人下来,就算他能掌握到对方的动向,我们之间好像也没有手段可以联络耶。」
丽华交叠双腕,静静看著两人交换意见·峻护与真由的见解都很值得参考,主持会议的她并不需要从旁插口。
然而不容否认的是,丽华心中很不是滋味。
(小兵这次是想立下大功啊?)
千金小姐的视线,有九成都落在与她敌对的少女身上。对她来讲,真由绝对比上头的入侵者还要棘手。
丽华从刚才就一直有口气不吐不快,她总觉得真由今天太抢眼了。首先,明明置身於危险的状况,真由却显得意外冷静。三个人之中,丽华受过应变突袭的训练、峻护则有姊姊锻链出来的百般武艺,会显得镇定也是当然,但为什么就连这女的都能一派平静?这丫头平常不是冒冒失失的,根本成不了事吗?是单纯不了解事态严重,还是整个人都已经麻痹了?
不对,那不可能——丽华否定自己的认知。
丽华开始回想,得知可疑分子入侵後,几分钟内家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二之宫峻护拉著两个人的手,把她们推进衣橱,然後一行人连滚带摔地跑到了密道。这段时间里头,月村真由又采取过什么行动?
那个时候,峻护的言行还让人觉得突兀,而真由却能毫不怀疑地深信对方,还肯尽力去配合峻护的要求,避免对他造成妨碍。这与丽华一一提出反对意见,又始终抱持怀疑的态度刚好互为对比。
(……反正这丫头就是没主见,只懂得盲从二之宫峻护的话。虽然本小姐也不是不信任这个男的……)
丽华试著为自己辩解。但她必须承认,月村真由在那之後仍然采取了相当确切、妥当的行动,对於逃难中的三人大有贡献。而丽华自己却沦落到可有可无的落魄地位,两个人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真是的,这丫头就会惹我烦心。)
拥有共同目标的人能够发挥长才,原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才对。但丽华在情绪上无法坦然接受这一点,这样会让她失去立场。不管是做为人生的先进、还是神宫寺学园的学生会长,或者北条财团的下任领袖,她都无法服气。对她来说,与月村真由的竞争有其他更重要的意义。换成是别人丽华或许还不会在乎,但面对这丫头时要另当别论。
「那么,我们三个还是各自分开行动好了,你觉得怎样?」
「说的也对……等等,这不太好判断,感觉很容易顾此失彼。不对,奸像还是兵分三路比较好……」
讨论就此打住,两人沉默了下来。
「…………」
最後,像是有意徵求裁决,峻护与真由望向一直守候他们讨论的丽华。
「看来你们的意见都讲完了吧?」
丽华回应对方的期待,深吸一口气开口:
「所以呢,你们的主张是把这个房间当成据点,分成三头行动是吧?我这样总结对吗?」
峻护与真由互看对方,没自信地点了头。
「我明白了。」
丽华点头闭上眼睛,开始沉思。
由目前身处的情况来考量,不确定因素太多,而行动的自由又有限,没人能保证哪种做法会是最妥当的。硬要抉择的话,也只能采用峻护和真由——主要是真由想出来的方案,但这大概是最安全适切的对策。可是丽华认为这套做法不能算利多,而且找出口的时问拖得越长、风险越高。相反地她倒有个方案能在短时间内获取成果,却会伴随相当程度的风险——那现在该如何取舍呢?
丽华睁开眼,两名同伴(虽然她不太愿意承认)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等她做出结论。干金小姐先是凶悍地回望峻护,毫无意义地威吓了对方,然後才把目光转向真由。
与平常一样,真由缺乏自信的眼神仍像只草食性动物。
「——那么,换本小姐陈述自己的意见。」
丽华判断时原本想尽量保持公平,但在与真由对上眼的瞬间,一直萦绕心头的些微竞争意识让她做出了裁断:
「对於兵分三路的方案,我表示一定程度的认同。但这套做法有个问题,那就是对方可能在我们找到出口前,先发现通往地下的入口。如果事态演变成那样,我们就得在搜索到一半时,各自应付找上门的入侵者,这会是一项风险。我们既已势单力薄,对方又是全副武装的行家,一旦冲突只会导致绝望性的局面。分别行动时缺乏手段联络彼此,也是一项致命的痛处,我认为还是三个人一起行动最好。」
丽华的口气与面对众多部下时相同,响亮声音中透露著威严:
「本小姐接下来要讲的,则是我们该采取的行动方针。我赞成将寻找出口视为第一要务,但要像刚才一样没头没脑地在迷宫内瞎找,未免太没效率。不过请你们看看这个房间。」
如此说道,丽华伸手指向密室内部。宛如播送室或司令问那般,有个角落充斥无数的开关和按钮。
「从机材的集中程度、房间位於迷宫中的位置,以及由暗门隐藏起来的机密性来看,我们可以推测到一项事实——这个房间是迷宫的核心,同时也是二之宫家保全系统的心脏地带。既然这样,要从房间里找出我们想要的东西,应该也是可能的。」
丽华再度将视线转回两名听众身上:
「当然这样做也有风险,毕竟我们完全不懂要如何操作这堆杂七杂八的装置。话是这么说,乍看之下似乎并没有要人输入密码才能操作的装置,也不太可能会有那种只要胡乱触碰,就会造成自爆的系统。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尝试按按看?」
不用说,自然是三个人一起来试——丽华补充道。
「本小姐的主张说完了,你们觉得如何?」
「思——我觉得不错,这样很好。」峻护露出佩服的模样:「虽然兵分三路的策略也很难割舍,但考虑到事有万一,奸像还是三个人合力面对问题要好得多。月村你觉得怎样?」
「我也觉得这样做很好。」真由也露出认同的表情:「发生状况时,三个人在一起也会比较放心嘛,就用这个方案吧。」
「那就这样决定了。」
在会议中得到了全数人同意,丽华大大点头,她觉得自己多少争回了一点颜面。实际上,丽华的方案只是将峻护与真由检讨过的内容做了一些修正而已,即使其中道理相同,由她讲述就是格外有说服力。统率数万部下的领导能力并非浪得虚名。
「那好,我们快点开始吧。讨论时已经耗掉太多时间了。」
自尊心获得满足以後,丽华并没有陶醉,她站到监控台与萤幕墙之前。萤幕的影像被她迅速浏览过,黑衣人们依然静静地、锲而不舍地在屋里到处搜索,不过他们还没发现暗门。
(接著呢——)
虽然主意是丽华自己出的,但监控面板上的开关数量确实是个大问题。那并不是家用电器,自然不会在按键旁加上「电源」或「频道」这一类的注记。到底该从何下手?现场本来就没人懂得如何操作,先按的人八成得负全部的责任。
「关於这些开关——就算我们几个都按照各自的猜测操作,应该也不会有奸的结果。如果你们没意见,就由本小姐一个人当代表吧,如何?」
碰到这类情况,北条丽华总会自然而然接下这种吃亏的任务。被她一问,另外两人望向彼此一瞬,默契极佳地同时点头,而丽华则几乎没有多做确认,迳自把脸转向了监控面板。
(从开关配置的方式,也没办法简简单单就看出规则,终究只能胡乱按下去了。也不知道这些开关分别有什么作用……要找到正确答案应该会花点时问,但还是慎重为上。)
那些入侵者至今仍持续在二之宫家搜索,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现暗门。丽华必须同时满足两项矛盾的条件——既大胆又慎重地下手。
「那我要开始罗。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们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
宣布完以後,丽华就近选了一根球柄操纵杆拉下。
她才试完第一次。
「啊!」
「唔!」
「怎么——」
咽著口水守候状况的众人,都各自露出了愕然的表情。映於萤幕上的二之宫家各个角落——储藏室、影音问、同时也包括客房的衣橱与更衣问——巧妙隐藏在各处的暗门,全都自动开启了。
当三人还愣著注视萤幕墙时,画面上已经鲜明地照出黑衣人们察觉异变,并且慌忙做出反应的模样。而後他们一面对突然出现的人口抱持警戒,一面现出准备进入调查的态势。
「给我等一下!」
点燃灾难导火线的罪魁祸首,在这时发出了不合她作风的惨叫。
「哪……哪有这种蠢事嘛!才试第一次,没必要让我踩到这么大颗的地雷吧!哎唷,总之要赶快想办法啦,那些人就快进来了——」
「冷静点学姊!先把操纵杆扳回去!」
「我很冷静!而且我早就扳回去了!可是暗门就是没有恢复原状嘛!」
「冷静点丽华!总之先多按几个开关吧!事情说不定会好转!」
「就跟你说我很冷静了!那马上来试试看吧……现在怎么样了?」
「不行!浴室自动开始烧热水了,就只有这样而已!」
「哎唷……那现在呢?」
三愿是不行!这样只有让更衣问的洗衣机启动轻柔洗涤功能而已!」
名为巧合的奇袭带来恐慌,当丽华这边还在忙东忙西时,黑衣人们似乎仍在井然有序的指挥下,致力於把握眼前的状况。没过多久,他们便在四处开通的暗门中,选择一处做为进攻目标。不可思议地这群人与二之宫家的三名成员挑了一样的入口——客房里的那个衣橱·
「不妙。」
用眼角余光看到那副景象後,低喃的峻护把视线固定在一处。一旦遭遇状况,这名少年在决断与行动时都相当迅速。
「——我上去挡住他们!」
峻护朝著闹哄哄地乱按监控台的两名少女抛下一句,拔腿就跑。
「咦?等……等一下!你打算一个人去吗!」
「是的,我去就好!学姊你们趁现在想办法!」
「我们能想什么办法!」
「这个问我就伤脑筋了!」
少年留下坦率无比的回答,风一般地冲了出去。
「哎唷!就算叫我想办法——」
「丽华,总之我们先把现在能试的全试一遍吧!哪种开关都无所谓,按看看就对了!」
「不用你说我也在试!按下去了,现在怎样?」
「不行!这样只会让中央大厅的美术吊灯旋转!没有用!」
「可恶——要人嘛!所以我才讨厌二之宫凉子那女人!那现在呢?」
「不行!这样只有让餐厅的饭桌周围变得灯光美气氛佳而已!」
——正当丽华与真由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
崁在墙上的其中一面萤幕,已经照出黑衣人正打算攻进密道的情境,而在那个瞬间,随後出现的峻护对来犯者使出了飞踢。
*
正如推测,黑衣人全是一流的高手。当峻护踢中第一人的下巴而双脚著地时,第二人已从受袭的动摇中振作,准备要反扑。但峻护比他更快,著地後峻护顺势扭腰,回头朝背後突袭而来的第二人赏了一记肘击,太阳穴挨中攻击的第二人才倒下,峻护紧接著又用反击拳收拾掉从後扑上的第三人,然後呼吸毫不紊乱地穿越了客房。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峻护一边在廊上狂奔,一边自问。
要是能趁其不备直接将入侵者全数击退,当然是最好。即使不要求那么多,自己只要能甩开纠缠一路逃下去,也就很足够了。至少也要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两名少女再次关上密道。虽然那么一来,峻护的退路自然也会被截断——这他已经有觉悟了。
然而当峻护在走廊转角碰上第四人,并且将对方摔飞出去时,屋里已经四处传来厉声叫喊了。峻护奇袭的消息被传开,黑衣人们不需多久就会重拾秩序。交手过後,峻护再度确信,对方在高手中算上上之辈。要是他们组队扑上来,自己绝无胜算。可是就这样撤退,也无法为底下两人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来到走廊尽头後,峻护街上东侧楼梯,同时也修正了行动的方针。他舍弃最佳方案,但仍会尽可能地击退入侵者。地利是站在峻护这边的。他打算马不停蹄地跑遍屋内,依序把遭遇到的敌人收拾掉。就等守在地下的两个人将误开的密道重新封住。
峻护来到二楼,一边回想萤幕上看到的画面,他从走廊朝影音间直冲。速度完全没放慢地穿过走廊後,峻护窥伺门板敞开的影音问里头。看见整面的投射幕与巨岩般的扩大机之间,有道四方形的孔穴就开在墙上。那里也有入口的事实并未让峻护感慨,他只对尚未关闭的密道啧了一声,跟著又开始赶路,但走廊前头冒出两名黑衣人,正好要爬上中央的阶梯。
峻护立刻改换方向。他冲进另一道开敞的门,直接穿越一处用做仓库的房间,然後从突出的窗口挺出身子。
「暍!」
轻而易举地跳了数公尺远之後,峻护成功来到隔壁房间的窗台。他毫不停歇地钻进房里,打算再度由门口冲向廊上,这时已看不见两名黑衣人的身影。
但峻护并未掉头继续逃,他再次纵身跃进刚刚的仓库,於是追丢他的两名黑衣人便讶异地回了头。峻护轻松冲入对方怀里,奋力出掌。
——这样便解决了六人。
猛冲的峻护仍未止步,他再度回到廊上,开始朝中央大厅呐喊。用惊人速度穿过走廊後,他跨上大厅周围的扶手,毫不犹疑地用脚猛蹬。
在一楼黑衣人们的仰望下,峻护飞鼠般地横越大厅,随後著地。靠著强韧腿力抵销掉由脚底传来的冲击後,抢得一瞬先机的他扫腿绊倒一名黑衣人,同时也看见黑色电话旁边的墙壁已开始静静地将密道封闭。操作面板的两名少女应该是成功了。
(很好。)
峻护窃喜,不需要继续多待了。他一面祈祷黑衣人并未入侵地下,同时也模仿夜行性野兽,压低姿势疾走。他没理会晚一拍追上来的黑衣人,只顾尽快穿越大厅,冲出正面的玄关。
「!」
有名黑衣人正守候著峻护,简直就像看穿了他的逃亡路线。
(只能硬拚了吗……!)
峻护没有愚蠢到特地去应付後头追来的数名敌人,他毫不停缓地猛冲。保持在这样的相对位置,对方应该也会怕误伤同伴,而不敢使用枪械。峻护原本想且战且退地拿眼前的黑衣人当护盾,一路冲向外头的树林,然而——
(唔喔!)
一记上段回旋踢飞快踢来,速度远超乎峻护想像。判断来不及闪的他立刻交错双腕防御,这阵冲击足以踢碎骨头。
(糟糕——)
体认到自己没办法一边顾及後头,一边应付这样高竿的对手,峻护才明白他已深陷绝命危机。所有黑衣人的动作,都看得出受过高等训练与丰富实战经验的琢磨,可是眼前的家伙又更技高一筹。
默默求了上天保佑之後,峻护下定决心。他先出右钩拳,再出左直拳,跟著又用右脚使了一记下段踢——接连展露的招式全被躲开,怒涛般的反击袭来。
(好强!)
峻护一边勉强挡住敌人的波状攻击,一边暗自砸舌。对方的身手灵活得惊人,而且肢体也柔软异常。黑衣人扭身闪躲时角度将近垂直,屈身闪避时膝盖几乎跪地。招式变幻自如的程度相当於跆拳道或卡波耶拉,每一记的力道却又遥遥凌驾於那两种武术。就先不拿对方和姊姊或美树彦比较,但这样的身手绝对足以和保坂匹敌。
而这项事实代表的意义是——
(有机会!)
峻护闪过黑衣人的倒旋踢,尽管还是让脚跟扫到了鼻尖,避开致命伤的他奋然跨步反击。才刚大动作地使出不易保持姿势乎衡的招式,黑衣人阵脚不稳,脸部、侧腹、胯下全都空门大开。瞄准哪都行,峻护只要朝中意的部位出拳一挥,胜负立判。
(是我赢了!)
确信自己会胜利的峻护毫不留情,使出必能得手的一击——直到最後,他都没发现对方的脚尖宛如长鞭那般,从视线死角描绘了一道袭向後脑杓的曲线。
……当两名少女还待在深藏地底的地下室,屏息守候著胜负的时候。
漆黑布幕已从峻护眼前的世界垂下。其之三作战进行
(他就是二之宫峻护?)
部下们正拾著一名瘫软如水母的少年。「队长」瞥了对方一眼,不层地哼出声:
「弄醒他之後就开始盘问,记得把人绑紧。」
「了解,您想在哪盘问?」
「在那座大厅就行。」
下完指示後,队长也随部下一起移动:心里则开始对自己刚击败的对手做出评语。
(发动突袭的手腕是有两下子……但面对紧要关头时还显得太嫩。)
尽管眼前的少年能够赤手空拳地对付自己身经百战的部下,并且只身击退六人,队长给他的评价依然毒辣。
(不对,还不只这样,他的天真根本涵盖了全方面。面对这种应该不择手段的状况,他却不拿武器,也不朝要害下手。这种人绝对活不久。)
对方是养尊处优惯了,还是性格本就如此呢——无论如何,像他这样肯定没办法保护任何该保护的事物。先不管能力的优劣,这男人实在不值得依靠。
(结论是,二之宫峻护并不可取。)
队长一边用全罩式面罩底下的眼光严厉地做出评定、一边穿过玄关,来到了大厅。
「把人搁到那里去。」
依照指示,部下们让成为俘虏的少年靠到墙边,然後动作俐落地绑起了他的手脚。
(嗯……长相是还不差。)
队长蹲到少年身边,打量起那张无力地闭著眼睛的脸。看到那清晰端正的轮廓、线条分明的眉型、挺拔的鼻梁,都不难让人想像,这张脸八成迷倒了许多女性。
(……哼,终究只是个徒有外表的男人。就拿这又高又挺的鼻子来说吧,这真的是天生的吗?不会是整形後的成果吧?而且眉毛未免整齐得太不自然了,我看这男的肯定每天都会瞪著镜子修眉毛。再说整张脸也太过有棱有角了,这样子难保不会对初次见面的人造成坏印象。他果然算不上什么人物,从面相就看得出器量狭小。)
做出结论之後,队长满意地大大点头。这种找小地方刁难的德性简直像个恶嫂嫂,但当事人并没自觉。
「好,开始吧。准备水过来,把他弄醒。」
「了解。」
「——啊,对了。」
「是。」
队长叫住了准备履行指令而前往厨房的部下。
「别忘了在水里加满冰块。找得到的话,用液化氦代替冰块也行。」
「……啊?」
队长没多看纳闷得呆站原地的部下,却再度热中地在少年身上挑起毛病。
*
——原本就阴暗的房间里,现在正消沉黯淡的像是关了灯。
地点是二之宫家地下迷宫的控制室。
两名少女自始自终都守候在萤幕前,关注著奋勇作战的峻护。见到眼前的结果,僵住的两人身陷沉重的静默。
(都是我的错。)
丽华双手撑在监控台上,一语不发地垂著头,责备起自己。
她做的抉择本身是恰当的。选项本来就有限,从优缺点来看也难分高下,但她很明白自己做出选择的理由。正因为如此,丽华才无法从自我厌恶的情绪中挣脱。
(受到不懂得看状况的竞争心怂恿,让我选错了路。本小姐怎会如此失态……)
只用一句「运气不好」作结,是不可能让丽华接受的。愤怒与屈辱的情绪越滚越烈,她冲动得想将自己修理到一蹋糊涂。
冲动的同时,一股几乎要让丽华无法站稳的不安也在折磨她。二之宫峻护的孤军奋斗并未换来回报,反让他落入了敌人手中。二之宫峻护是自己前去赴死的,他还被人狠狠用脚踹了後脑杓,不知道有没有事?希望那不会留下後遗症。更重要的是那群危险分子抓住他之後,又会如何对待他?
复杂的感情在丽华心中纠结成一团,眼泪差点不明不白地冒了出来。
「呃,丽华,请你不要这么自责。」
另一名少女打破了沉重的静默:
「你的主意很恰当,而且我和二之宫也都支持。要追究责任的话,这是我们三个都要负的责任。」
真由开口时努力地保持开朗,丽华则用阴沉的双眸望了她。
「再说,会让二之宫一个人去对付敌人也是没办法的事。那时候能设法挽救事态的,应该也只有他一个人,即使我们跟去,八成也只会造成拖累而已。而且不留人在这里操纵开关也不行啊——」
这些事丽华当然再清楚不过,但她并没有反过来怒斥真由。
干金小姐黯淡的两眼,渐渐露出了爬虫类找到猎物时的目光。为了教训对方,她心中某种脱缰的念头,正开始寻求最有效率的办法。月村真由越想避免刺激她,越会造成反效果。对於情绪无处发泄的丽华来说,眼前的少女正是最好的箭靶。尽管丽华知道对方纯粹是出於善意——不,就是因为知道,她才忍不住想把气出在对方身上。
「……月村真由,我有事想请教你。」
丽华找到了情绪的发泄口,她心里的某块地方正开心得颤抖,而甩开理性的舌头也在此时编织出话语:
「你刚才说,你想停止特训对吧?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真由似乎没想到丽华会旧话重提,显得一脸讶异。趁对方摸不著头绪,丽华又再逼问:
「尽管知道本小姐是谁,你之前还是对我宣战过对吧?在这种前提下,你也一直持续在特训对吧?不管我是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你中止。」
「是的……」
「而你现在却说要放弃,就专挑这种让人觉得为时已晚的时候。我说的有任何部分不符事实吗?」
「…………」
面对畏缩低头的猎物,丽华还在谈话问加入嗤之以鼻的动作:
「我可以就几项要点来指责你:第一,是你没有贯彻己志。第二,是你从一开始就不具备贯彻己志的决心。第三,是你在定下志向时,简直缺乏判断力到要命的程度——对我这些话,你可有意见要抗辩?」
「没有……可是我……」
「任何一项事实都能证明,身为一名人类,你具备极为严重的瑕疵。而你最大的罪过,就是做了不计其数的无谓行为,让本小姐一直在浪费宝贵的时问。」
这番话说得似乎有道理,但发言者的目的其实只在伤害对方。理所当然地,丽华也明白这些罪状有五成是自己硬扣到真由身上。即使如此,她的口才还是能够让对方无言以对。
「我对你真的是傻眼了。之前还敢大放厥词说自己绝不会输、最後赢的一定会是你——现在却是这副德性。那么本小姐为了应付你而消耗的莫大热量,你又要用什么方式来赔偿?」
而且最重要的是,丽华很清楚对方不开口抗辩的理由。
「月村真由,你再不讲话,没人能知道你在想什么。辩解也好、反驳也好,你讲点话来听听吧。」
「没有……我并不想……」
「告诉我你不辩解也不反驳的理由,我不容许你沉默。」
丽华根本不必问对方理由,她完全明白原因为何。她们待在游乐园的那一天、白色的蕾丝手帕——听了「那件往事」之後,这丫头不可能再表现得和以前一样。丽华狡猾而阴险地利用了这种心理。
「从你出现之後,本小姐的人生真的就像被瘟神附身一样,倒霉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为了扫除你传染到我身上的晦气,要花掉多少费用与时间啊?再想到其他零零总总的损失——啊啊,光想到我就不寒而栗、头痛不已了。难道你不只是瘟神,还兼职当死神吗?你是想用精神压力谋害本小姐,好把我的灵魂抢走吗?哼,真是劳您费心啊!」
面对已经完全是硬扣在头上的罪状,真由保持沉默。她垂著头,同时还咬著自己的嘴唇。明明知道现在的场合并不允许她们把时间用在这上面,真由依然一句话都没回嘴。
这种态度又惹恼了丽华,血气顿时街上她的脑袋,让她抛下了最後的分寸:
「——好吧,趁现在我就把话跟你说明白了。」
丽华因为施虐心受到满足而兴奋,她毫不犹豫地继续施加言语暴力:
「本小姐最讨厌的人就是你。只是看到你的模样,听见你的声音,就会让我毛骨悚然。你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危害,拜托你从我眼前消失行不行?」
「……!」
真由像是狠狠挨了一拳似地抬起脸,随後又立刻低下头。
她无力地垂下肩膀——眼眶里还涌出了泪水。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丽华沸腾的情绪急速冷却了。她在对毫无抵抗的人做些什么?这种单方面的护骂,跟以折磨人为乐的野蛮行为又有什么分别?而且真由明明没有过失。
(我竟然会这么忝不知耻……!)
真由刚才的言行并没有其他用意,只是想安慰丽华而已。丽华却自己用脚践踏了她的亲切,还咬向伸过来的手,用丑陋的敌意报答那为人著想的善意。丽华是把无辜的人当厨余在对待,让对方成了丑恶情绪的发泄口。
(我这样就跟个笨蛋一样——)
一无是处的满足感在丽华心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将她吞没的,是巨大的罪恶戚。当丽华这次真的想要哭出来的时候——
「啊!」
被打垮的真由语气急切地发出低吟,她拾起头。语气不寻常的单音也让丽华产生反应,她转头看了真由紧盯的方向。
「——!」
丽华瞬间失去了血色。
从全方位拍摄二之宫家内部的监视萤幕群中,有面萤幕的景象——中央大厅的状况。
双手双脚都被绑住的峻护躺在大厅角落,痛苦地弯起了身体挣扎著。
*
将峻护从朦胧意识问拉回现实的,是就某层面来说相当应景的冷水。
「咳……噗哇!」
灌入鼻腔的水让他边咳边张开眼,并且本能性地确认起四周,首先映入峻护眼帘的是黑衣人拿著空水桶走远的背影。循背影望去,他还能看见数名黑衣人正包围在自己身边。观察到这一步之後,峻护明白他现在所待的地方是家里的中央大厅,然後他才体认到自己是在刚才的战斗中败阵下来了。
(北条学姊和月村呢?)
峻护将视线扫向左右,但没看见两名少女的身影。他还记得自己曾看到暗门开始关闭的那一幕,因此另外两人应该都没事。
「你们这些家伙——」
甩掉从头发滴下来的水之後,峻护狠狠瞪了侵略者:
「是什么人?这样做又有什么目的?」
峻护用了平时不会展露的毅然语气和态度质问,然而黑衣人们却完全保持缄默。他们手握自动手枪预备,展现了极高的秩序与严明纪律。
「说不定会让人很意外,但这个家里就是没摆什么值钱的东西。虽然我姊有爱乱花钱的一面,不过她基本上还是相当勤俭。你们如果是想来偷东西,只会白忙一场而已。」
峻护随便找了话题,结果对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再次确信这群人是专业高手——而且八成还受过组织性严谨的训练,一个个都是菁英。他们是理想中的猎犬,自始自终只会遵从指挥制度中的上下关系、忠实地履行领导者的命令,绝不会浪费心力在其他事上面。这对峻护来说也是最麻烦而难应付的对手。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即使被全副武装的武术高手给绑住,但是峻护仍没放弃,他一面思考对策,一面重新研判现况。
目前能看出的是,这群人的目的似乎不在於杀害包括峻护在内的二之宫家成员。那么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若被这样问到,峻护也只得继续歪头苦思。不由分说地发动袭击固然是一项暴行,尽管如此,感觉上对方的手法未免也太优雅了。只要这群人有意,要占领房子应该有更容易的做法——例如说,射几发催泪弹进屋子里不就一劳永逸了?然而他们却是客气又客气地在行动,搜索家里时连块壁纸都没撕开。低调至此是因为害怕造成骚动吗?但这里是山丘上的独栋建筑,即使多少声张一点,附近居民也不会察觉才对。
黑衣人的行动准则依然不明,但待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峻护能够很直接地看清他们的装扮。这些人的身高与体型各异,尽管从紧密包裹全身的连身衣外头看不出来,可是他们恐怕连国籍与人种都互不相同。峻护完全没有军武方面的知识,但是散见於对方身上的武装,全都具备近未来的前卫戚——感觉就像最新最高级的货色,如果外表上再夸张一些,家里很有可能会被误认为是在拍科幻片。峻护猜想,连身衣底下大概也暗藏了外表看不出的玄机吧。与这些人交手时,要是因为显眼的武装而分神,肯定会大吃苦头。顺带一提,绑住峻护手脚的也并非稀松平常的麻绳,这种黑色绳索的触感介於橡胶与金属之间。峻护试著拾起手,发现绳索意外地轻,即使施力在上头也毫无作用。他暗想,看来要靠自己解开绳索,就得做好难度更胜登天的心理准备了。
时间经过了——多久呢?峻护望向窗外,东方的天空已开始泛上蓝霞,差不多到了没开灯就会感到不便的时候了。他昏倒的时间应该不算长,或许在地下迷宫失去方向感到处绕的那段时间,其实并没有想像得那么长。
随著状况逐一被峻护认清,淋湿他全身的冷水也夺走了身体上的热度,使得意识逐步敏锐起来。
变得敏锐的同时,峻护也想起了让他伤脑筋的问题。
(话说回来,现在根本不是让我分析敌情的时候嘛……)
峻护明明还有更多该思考的事,却因为这群不速之客全担搁了。他本来该对自己与两名同居少女的关系下定义,现在这项艰难工程却不可抗力地被延後了。坦白讲,这桩意外让峻护有点安心,尽管他面对的问题实在不容推延。
「——人醒了吗?」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黑衣人群间现身。与其他成员一样,紧密包裹住全身的装备也让峻护无法辨别对方的长相与风貌,但他对这人的身段有印象。对方仿佛像一只欺近猎物的山猫,俐落的脚步问透露出某种优雅——将峻护踢晕的就是这名黑衣人。
「由我来盘问。留几个人下来,其他人在没有别的命令前,继续去执行任务。」
「山猫」发出的奇妙声音,让峻护微微动了眉毛。那声音听起来格外尖锐,很明显不是对方真正的嗓音,而是经过某种处理的合成音效。
(对方有用变声装置?)
恐怕所有黑衣人的面罩下都有相同的装置。尽管峻护明白这大概也是为了隐藏身分,但要说变声装置也好、将对方全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风的夸张装备也好,这道保密的工夫做得还真彻底。毕竟这个家明明已经被他们占领了,或许这种慎重也是专业意识的一种象徵吧。
貌似指挥官的山猫发下指示,於是担任其部下的黑衣人们便领命各自散开了。
看著部下离去後,对方站到了倒在地板上的峻护跟前,傲然俯视而下。由於山猫体格苗条,使峻护觉得对方头部的位置比实际上还高,而那股尖锐的嗓音又出现了:
「全部招出来。包括这栋房子的构造、警备制度、担任警备的人员构成——还有任何你该讲的事。」
「…………」
「你大概想拖时间,不过算了吧,无谓的抵抗只会对你更加不利。」
峻护以沉默回应,而对方则抛下一串冷酷的话语。由於声音经过机械的处理,听起来略嫌缺乏紧张戚,但隐藏於其中的锐利语气就像一把出鞘的日本刀:
「我再说一次,把你对这问洋房所知道的事全部招出来。」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这个家根本没有值钱的东——」
峻护用问题回答问题,结果答覆他的是一脚踹来的坚硬长靴。
「唔……!」
陷进横隔的那股坚硬感触,让峻护的身体像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起来。虽然这脚并未使出全力,但鞋尖仍精确无比地命中了要害。峻护的呼吸停止了一瞬,视野也染上一层白。
「别让我多费手脚。」
山猫开口警告,音调里对於眼角泛泪、口里呻吟的俘虏别无感觉:
「若你老实讲,我会保障你生命的安全。给我说。」
(……可恶!)
既然峻护已经完全受到敌人支配,胡乱抵抗确实会适得其反。换句话说,现在他只奸尝试用更高明的方式抵抗:
「我知道了……我说。」
如同审问者所看穿的,峻护现在只希望能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他盘算著山猫的耐性,一直等到下一脚快踹来时,才装成连开口都吃力地说道:
「警备吗……这里根本没有警备员。」
峻护先从原本就很明显地事实开始说起,同时也表演得像是过於疼痛,而无法顺利发出声音那样——呃,关於这方面倒是不需要演技。
「意思是说,这个家并没有常驻的警备人员?」
「没错。」
「果然没有吗……总让人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接近愕然的合成音效持续传出,下一个问题立刻又被抛来:
「我明白这里没人警备了,但还是有机械性的保全系统吧?我要听听你怎么说明。」
「机械性的保全系统……」
这个问题需要让峻护思考。虽然之前他也对两名少女说过,但他对姊姊在家里安装的设备大多不清楚。不过峻护也不是一无所知,他知道几处通往地下的暗门,而只有这个是他死也不会说的。他正在盘算,要如何对答才能让两名少女免於遭受危险。
「怎么了?不想说的话,要我让你变得想说吗?」
「……那里有电话对吧?」峻护用下巴指向大厅角落的黑色电话,接著又说:「那具电话的号码盘还有另一项功能,就是可以当成家里保全系统的简易控制面板来用。」
「要怎么操作?」
峻护把操作的程序告知对方,然後补充道:
「用这种方式转完号码盘之後,能够接通紧急热线的装置会从墙壁隆起浮出来。」
「还有呢?你说那是控制面板,应该还有其他功能可以用吧?」
「有另外几种功能。例如像调整换气管开敔方式的指令,或者控制庭院里洒水装置启动停止的指令——」
「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是真的有这些功能,而且我不知道其他的用法。」
峻护说的是事实:
「我在这个家并没有什么地位,想知道更多的话,必须问地位更高的人。」
「哼——」
山猫从面罩里发出嘲笑:
「你是二之宫峻护对吧?只是个佣人的话我还不敢讲,既然你身为这个家的家人,会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