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峻护暗想,自己的身分果然曝光了。之前他一直避免在发言中泄露身分,看来只是白费工夫。在这个时候已经可以完全确定,对方绝不是随机行抢的强盗。虽然峻护之前一直抱著微微的期待,他希望对方可以是、最好是一般的强盗。
「——就算我是二之宫家的人,地位低落这一点依然是真的。如果想知道得更清楚,就要问我姊。」
山猫再次嘲笑:
「无所谓,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就好。举例来说——对了,你之前冲出来时,那些暗门是怎么开的?你觉得这个问题如何?」
「…………」
峻护心想,看来是没办法再拖延时间了。
「你是从那里出来的吧?那就别说你不知道怎么进去,把事情招出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对我们家的事知道得还真清楚。」
「问问题的是我,你的发问一概不被接受,快给我说!」
峻护开始思考。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办?手脚被人绑著,就算硬拚也撑不了五秒。那要继续保持沉默吗?或者要在立刻会穿帮的前提下,告诉对方假情报呢?真是的,自己的差劲口才再没有比现在更让人觉得可恨的时候了。换成是姊姊或美树彦,八成光靠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要得对方团团转。
「所以你没意思回答是吗?呼思……我是不太想这么做,可是——」
峻护的犹豫似乎已被解释成拒绝作答。山猫理解地点了头。
「——!」
靴子再度踹向了峻护。毫不客气、毫不迟疑,而且完全没有预备动作地——目标则是峻护的胯下。
「唔……喔!」
疼痛程度与之前完全不能比。峻护的下腹部被一阵让人分不出痛觉和颤栗的剧烈冲击穿过,他顿时变得无法动弹。
「伤脑筋,要一边留意不让人发狂、一边进行拷问还挺累人的。哎,既然有必要,那我也没办法。怎么样?你要踏出失去男性尊严的第一步吗?不能留後的屈辱好像还挺惨烈的喔?你觉得呢?」
这家伙大概会说到做到——峻护在意识蒙咙问如此肯定。然而他的决心已定,即使得牺牲身体灵魂,他也要保护那两名少女。他珍惜的那两名少女,只有这点二之宫峻护绝不会妥协。无论受到什么样的对待、无论未来有如何悲惨的结果在等待,只有这份坚持他非得贯彻到最後。
峻护蜷曲起修长的身躯,一边呻吟,一边忍耐著苦痛。黑衣人们则像观察实验生物似地,心中毫无感慨。
「怎样?想说了吗?」
黑衣人的领袖单膝跪地,观察著峻护的表情问道。
峻护始终沉默。
「——真是个不识时务的男人。」
山猫这次的动作一样来得突然。
迅速伸来的手握住了峻护的右手小指,猛力朝外侧一扳。
「唔啊——!」
「哎,折你一根指头是没多大关系。不过看你的态度,好像是自愿受罪。别担心,我会让骨头断得整整齐齐,以後要接起来很快。把这当成拷问的开头,你不觉得还满合适的吗?」
山猫在骨头将近折断前停手,然後观察起冷汗直流、脸也皱成一团的峻护。
「这是最後一次警告——给我说。」
「…………」
从对方的说话声当中,峻护彷佛可以感觉到,有对冷酷无情的眼睛正隔著漆黑风镜望向自己。口里呻吟著的他,却继续瞪著对方没露出来的眼睛。
「这样吗?」
山猫似乎做出了结论。
握在峻护小指的手开始施力。为了忍住下个瞬间就可能袭来的剧痛,峻护咬紧牙关。
叮钤钤钤钤钤铃……叮钤钤钤钤钤钤……
就在峻护小指即将从根部扭曲成直角以上的角度时,黑色电话的传统铃声响彻於洋房各个角落。
山猫停下手,黑衣人们也露出些微动摇。
「哼——」
哼了一声以後,山猫放开峻护的指头,并且揪起他的衣领,硬是把人拽起。
「接电话,态度要尽可能自然。」
黑色电话持续作响,像是在催促屋里人应答,而峻护正是被拖去接电话的人。
「这应该不用我多说,但你可别轻举妄动。只要被我听出任何一点可疑的地方——应该也不必多说了吧?」
一名黑衣人拔出短刀走近,将刀刃架到了峻护的脖子上。其余黑衣人则在峻护身旁为成半圆,以机关枪瞄准他。
「懂了没?」
「……懂,我不会跟你们作对。」
峻护不好受地点头,但他内心当然是抱有期待的。这通电话来得实在太及时了,虽然不知道来电者是谁,不过峻护真想抱住对方献吻。毕竟他本来并没有帮自己安排能够「轻举妄动」的一步棋。
确认峻护点头以後,山猫亲手接起电话。峻护一面忍著胯下未退的疼痛,一面朝抵到耳边的话筒开口:
「喂,这里是二之宫家——」
*
「……呼——」
看到萤幕上的峻护暂时逃过一劫,丽华顿时松了一口气,大声叹息的她当场瘫坐在地。
(太……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要是二之宫峻护出了什么事——而且还是因为丽华的过失而遭遇不测,那她大概也不想活了。尽管不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但这只援手伸来的时机简直无可挑剔。就算倾北条家之力,也该好好表彰对方拯救了北条丽华性命的殊荣才行。就算来电者不想接受,丽华也会强迫执行。
(话说回来——)
暂且放心之後,丽华心里又涌上一股翻搅滚烫的怒气,她在心里咒骂。
那群黑色的臭老鼠竟敢对二之宫峻护施暴,做出了那么过分的事——还让二之宫峻护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如果因此让他受伤——还留下永远消不掉的伤口——甚至於造成後遗症的话——
「我绝对饶不了那些家伙……」
千金小姐没发现自己已经把话说溜嘴,怒火中烧地猛瞪著萤幕上的罪人。她开始盘算,到底要怎么来料理这些人呢?得让他们彻底了解,敢在北条丽华头上动土、或者伤害二之宫峻护的人,会有多么惨痛的後果!即使这群人下跪求饶,本小姐也绝对不会留情。我要让这群人全都深陷比死还恐怖的绝望深渊——直到恐惧渗入他们的骨髓为止!为了实践这些想法,首先得脱离迷宫……对,没时间在这里磨菇了,要赶快去救二之宫峻护!
「月村真由,我们早点离开这——」
但在下一个瞬间,丽华体内那股滚沸於所有毛细血管的怒气却霎然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窜上背脊的冰冷颤栗。
颤栗的来源正是真由。
在丽华旁边静静望著萤幕的月村真由。
乍看之下,真由面对眼前的暴行,几乎冷静得像是视若无睹。但丽华识人的目光并未如此解读,她很清楚真由近乎没有表情的脸孔下,正藏著什么样的情绪。丽华甚至产生了错觉,她仿佛看见有股漆黑的气息正在真由身边荡漾——不对,说不定那根本不是错觉。
而且丽华对这种气息有印象。
「啊啊……对不起。」
真由这时才注意到,出不了声音的丽华正凝视著她。於是梦魔少女将视线从萤幕挪开:
「我发呆了一下。」
丽华一阵愕然。发呆?你那模样并没有那么纯真吧?本小姐觉得你那涨满的凶狠杀气差点就不分敌我地爆发了。没错,简直就跟当时一样——以前丽华在与月村真由互殴时,曾经窥见她的另一张脸。
「呃……丽华,你有说什么吗?在我发呆的时候。」
真由像是刚从恍惚中回神一样,没有再发出刚才的危险气息,她似乎已经牢牢握住控制负面情绪的缰绳。让丽华动弹不得的战栗戚也已经消失了。
「没有——我没跟你讲话。」
「这样啊,那就没关系了。虽然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我有时候就是比较脱线。要是让你觉得被忽视的话,我真的很抱歉——啊!」
滴答!
真由刚辩解到一半,鼻腔就滴出了红色血滴,而且还一次两道。
「……又来了吗?」
「对……对不起。」
这种状况丽华已经目击过很多遍,每次看见却还是让她感到疲软。她一边望著用手背猛擦鼻子的真由,一边也放松了肩膀,暗自嘀咕起来。受不了,自己怎么会对这丫头产生战栗感呢?跟个傻瓜一样。
可是也多亏如此,丽华的脑袋才能恢复冷静。
「丽华。」
真由吸著血流不止的鼻子,直直地望向丽华:
「我们去救二之宫吧。」
「……还需要你说。」
丽华悍然转过脸,被对方抢词让她很不是滋味:
「当然要去救二之宫峻护了,本小姐还欠他刚才的人情。」
丽华无法面对真由的原因很明显,她欠的不只是峻护的人情。丽华并没有简单地就把刚才的污点忘记,也不会愚蠢得让利息一滚再滚,使自己背上更多的负债。可是她现在得先放下与真由之间的心结——
(本小姐并不是想把问题搁到後头,而是现在没时间去想这丫头的事。)
千金小姐一面在心中告诉自己,一面思考。她们应该去救峻护,但是要怎么做?
从这个房间确实可以控制二之宫家的各类装置,不难想像这里的开关一定也能开启迷宫的逃生口。只要把所有装置操作过一次,依序将可能性剔除,最後总能得到她们想要的成果。虽然赌博性要素依然不小,但考虑到效果立辨的优点,这项方案还是很诱人。毕竟拯救峻护的任务分秒必争。
至於另一项方案——曾被丽华舍弃的方案又如何?主要由月村真由提出的这项方案,是要她们直接到迷宫里寻找理应存在的出口。风险低固然是这种做法的最大魅力,但现在情况改变了。峻护正面临急迫的危机,她们不能悠悠哉哉地到处找出口。
尽管之前失败过一次,丽华提出的方案在目前正好是最合用的,难道不是吗?
(可是——)
丽华在几秒内思考完这么多、也做出了结论,然而该开口说出想法时,她的身体却没办法付诸实行。丽华并没有感到害怕,是她的直觉在喊停。北条家才女最为倚仗的直觉,似乎正对本身即将采取的行动感到牵挂。
(要怎么办?本小姐要怎么做?)
丽华将手搁到嘴边,眉头深锁地沉浸於思考,而真由则静静地在旁守候。观望的一方并未催促,也没有不安,只是静静等待。彷佛已将一切交付给对方那般。
(哼,你还真悠哉。动头脑的工作全交到我身上,自己就只是杵在旁边等,你奸大的派头啊!)
尽管丽华心里埋怨,不可思议地她却没有产生负面的念头。因为自己已经捅过一次娄子,还说过一堆无理取闹的狠话,但真由仍然愿意信赖她。对方的期待几乎让丽华害臊起来,她愿意把这看成对本身的信任与仰赖。而不管其中有何缘由,北条丽华都是个只要受到仰赖,就一定会予以回应的人。
为了让自己恢复本色,丽华分出宝贵的时间来做决断。她动员所有过往的经验,拚命寻找可以应用於眼前事态的回忆,以及值得参考的见闻。
(古人曾云:「兵贵神速」。)
忽然在丽华耳里闪过的,是一道令人怀念的女性嗓音。说话的人同时是丽华的师父、随从,以及相处起来毫不拘束的朋友。
(有的时候,光靠冲劲行动反而能解决问题。因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布局,最後都敌不过掌握住情势的冲劲,当然平时还是有必要把时间用於算尽机巧。)
(也就是说,要因时因地来选择方针罗……实在不好判断呢。)
(不,这并不难,特别是对小姐你来说。)
如此说道,灿烂微笑著的「她」又继续开口。
(小姐有掌握时局流向的才能。不管对象是否具有实体,你的直觉都可以在瞬间看透交错在眼前的纷乱情报。而你强势的运气,更能恒常让自己处身於物象交错的中心。大刀阔斧与机巧算尽两套思维,都是小姐已经成功驯服的家畜,我想你应该能随心所欲地将这些用得合宜才对。)
(……被你夸奖到这种地步,我反而没办法坦然接受。)
(在小姐身边侍奉的人是我,会这样讲绝对都是有凭有据。若说得极端些,我觉得你就算什么都不思考、只是随兴地过著日子,人生中大概也不会遇上什么难题。因为你身上的「天运」就是这么强势。)
(我还是很犹豫,到底该不该对你说的话感到高兴……)
(运气也是一种实力,需要我鼓吹这句话的可信度吗?)
(不必了。毕竟说这些话的不是别人,就是你,我会把你刚才那一句铭记在心。)
(小姐,请你往自己相信的路去走,因为道路自然会在你前去的方向上拓展而开。希望你别忘记这点。)
「——走我相信的路,是吗?」
丽华发出声音低喃,然後又呼了一口气。
要是让她照表面的道理来选,即使多少有些蛮干,她应该还是会留在这间管控室,把机会赌在开关上。但直觉却鼓励她搏一把更大的赌注。
丽华打定了主意。好吧,那就相信由「她」挂保证的直觉,直接跳过原本该做的无数辩证,选择这个经由捷径导出的结论吧。
「我们离开这里。」
千金小姐总算与真由对上眼,宣告了自己的决断:
「我没时问说明理由,如果这样你还能接受,就跟我来。基本上即使你不认同,本小姐还是会自己去救——」
「我跟你去。」
真由直接回答:
「我早就决定要听你的决定了,因为你比较擅长思考。」
追随者的眼神毫无犹豫,清澈而坚定,这名少女有时就是会露出这般坚毅。
「你真的愿意跟我走?责任全都由本小姐来负,但之後你如果想要求偿,我也没把握自己到时能活著付出赔偿喔。」
「不用了,我不需要赔偿。这是我们两个应该一起负责的问题,毕竟结论是我们两个一起做出来的。」
「……我好像才说过没时间争论呢。」
丽华转身握住门把,同时她也发现,自己的心情前所未有地高昂:
「我们的目的就只有一个,救出二之宫峻护,其他事情都可以割舍。」
「好的。关於我们该走的方向——」真由拿出画有地图的笔记说明:「出房间之後沿著右边的路走,之後再拐向左,就会通到还没有画出地图的地方。从方位来看,那一带应该是靠近迷宫的『外侧』,找到出口的机率很高。」
「就照你的主意吧。」
「好的,那我先出去了。快跟来吧。」
真由不等丽华回话就跑出房间,丽华也马上跟到她後头。
(她速度真快呢。)
真由在构造复杂扭曲、而且狭窄阴暗的通道上猛冲。对她那特技般的华丽身手,就连丽华也要暗自咋舌。干金小姐感到纳闷,为什么这个丫头平时看来总少根筋,遇到状况时体能却这么好。与其把这看成狗急跳墙的灾难效应,倒不如说是对方平常散漫过了头。月村真由会有这种特质,大概是出於无意识的吧?
(不管怎样,看来要抵达还没探查的区域,似乎会比想像中的快呢。)
照之前经验,她们跑过的通道上很可能也藏有开关,但丽华把赌注押在尚未涉足的区域,她认为应该能在那里找出活路。
(时间已经浪费得够多了,就算只是早一秒也好,我们要尽快赶到目的地——)
喀嚓!
(咦?)
丽华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她一边跑一边回头。虽然那微微的声音就算当成听错也无妨——但她总有一种奇怪而不祥的预感。丽华觉得右脚踏在地板上时,曾经发出过声响,这一点格外让她介意。
「刚刚——」跑在前头的真由转头问:「是不是有什么声音?我是指我们刚才跑过来的时候。」
看来丽华并没有听错。
「是啊,的确有声音,但状况还是没变。我们得珍惜每一秒,尽快达成目的——本小姐根本没空回首过去。走吧,你只要看著前方就够了。」
丽华义正严词地做出总结,中止了话题。她刻意怱视还有话想讲的真由,而心里某个隐隐作痛的角落则被当成错觉来处理。谁叫刚才她好像也不是没有不小心踩到什么开关,会实际造成灾祸的机率又不高,至於背後那阵重量感十足的「隆隆隆隆隆」的声音,肯定也只是焦躁之余产生的幻听——
二丽华你看後面!後面!」
真由频频警告。她慌乱地加快飞奔的速度,发青的整张脸即使在黑暗中也明显易见。
「喂,月村真由,你再兴奋下去又会喷鼻血喔——你看,我才刚讲,你鼻子又滴出红通通的鼻水了。」
丽华若无其事地提醒对方,但真由仍然不断用夸张的动作要她注意後面。凶险的声响开始伴随著临场戚从後逼近,丽华不甘不愿地停止逃避现实,然後把排档打到让自己转身的档位,望向了背後。
丽华笑了。
又圆又大的铁块——说得明确点,就是大型吊车在捣毁高楼时彷佛会用上的巨大铁球,正像某种搞笑剧似地由後滚来。
「等一下!再怎样也不可能把这种东西弄来家里吧!」
丽华僵硬地笑著,并且打从心底发出尖叫:
「之前来的时候又没有这种陷阱!」
「啊,会不会是我们在控制室乱按开关时,碰到不该碰的按钮……」
「哎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丽华受不了了。她下定决心行动才过了几十秒,就遇到这种事,简直就像在重现之前误开暗门的恶梦嘛。往前踏出一步却直接中陷阱——这种倒楣事有一次就很够了。
「忍那个白痴!这样哪叫运气奸啊!」
「咦?你在叫谁啊?我的名字不是忍,是真由。」
「别管这么多啦!快点跑!再讲话小心咬到舌——」
「啊——!」
「怎……怎么了?这次又怎样啦!」
「我刚才奸像有踩到地板上的某种开关!」
「什么开……你是白痴喔喔喔喔喔!」
「对……对不起!可是我没办法嘛,注意到的时候脚就已经踩下去了。」
「真由,前面!」
「咦?呀——」
某种巨大的物体突然沿两侧墙壁划过空中,两名少女同时弯腰闪避。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压造成的错觉,她们觉得没完全闪开的头发好像少了几十根。
「哎唷,那到底是什么嘛!」
「呃,我看到的奸像是一把很大的刀,忽然就从墙壁扫了过来耶!」
「我没有问你这个!我是对这座布满陷阱的见鬼迷宫有意见!为什么地底下会有这种东西嘛!」
「呃,这个我想大概是凉子小姐她……」
「我当然知道!哎唷,总之我们先专心逃过这次危机啦!」
「好、好的!」
两名少女确认过应该优先办理的事之後,便俐落地并肩跳过了在脚边开出的大洞。
*
「喂——这里是二之宫家。」
峻护朝耳边的听筒极其普通地答了话,一阵开朗而熟悉的声音在他的鼓膜造成震动。
「啊,二之宫吗?是我啦!太好了,还好你有接电话。」
「保坂学长?」
峻护意外地叫出来电者的名字,对方是比自己大一岁的三年级学长。同时峻护也感觉到,有股期待正在心里悄悄膨胀。保坂光流——一名优秀的矮个子少年,他是北条丽华的随从,兼任副官,同时也是秘书。既然打电话来的是他,说不定就会在对话旁枝末节中,嗅到隐隐约约的异样戚,然後设法伸出援手。
但要是峻护随便露出马脚,刀子八成会立刻切断他的颈动脉,而枪弹更会在他身上开满通风孔。峻护明白自己现在最好别焦急,要先拖延时间。
「怎么了吗?学长很难得打这里的电话耶。」
「没有啦,其实——」
保坂说话时很懂得放低身段,他故作为难地笑著说道:
「我有件十万火急的事情得通知小姐,结果她都没有接手机。」
峻护认为这也难怪。哎,现在这样学姊就算想接也没办法接吧,再说她手机的状况好像也有问题。
「这样啊,那还真惨。」
「就是说啊。所以我才想到,小姐现在人应该在你家里吧。」
峻护终於要面对关键问题了。
「叫小姐接一下电话奸吗?跟她说我有急事。」
这会是一个重要的分歧点。峻护现在的抉择,将会带来决定性影响。无论保坂有多急,峻护都不可能让他和主人说到话,只能开口回绝。但在这个时间点,对方也很清楚丽华人就在二之宫家。峻护没办法把电话交到应该在的丽华手上——要是保坂能从中感觉到不自然就好了。那他该怎么说,才能让对方察觉?
拿刀的黑衣人眼尖地发现峻护在犹豫,便微微挪动了手。刀刃顿时贴近到只要稍微呼吸,就可能划开皮肤的程度。如果峻护再有不自然的反应,别说是皮肤,钢刀可能会直接喂入血管。
状况不容许峻护再多迟疑零点一秒,他马上开了口:
「啊……抱歉学长,三丽华』现在有事出去一下耶。」
讲完之後,连峻护都觉得自己用的应该算妙招。从生下来到现在,他是第一次直呼让自己尊敬至极的少女的名字。这样保坂肯定会发现异样,只要这股异样感能点通他非凡的脑袋
「啊哈哈,你怎么啦,二之宫?居然会直呼小姐的名字。」
然而少年的期待却毫无恶意地受到背叛。
「我说啊,你最好直接对小姐这样叫看看。我保证她的反应觉得值得一看。」
「……是吗……思,等有机会的时候吧……」
学长你这白痴!峻护暗骂。他现在的心情,就好像一支满贯全垒打受到观众无心搅局,结果变成了外野高飞球一样。但峻护马上又切换思考方式,既然没办法让保坂察觉异状,那他至少要完成最基本的工作——拖延时间。
「话说回来学长,你那边出了什么事?是财团的工作发生了什么状况吗?」
「嗯,或许是有一点糟糕啦……根本说来,这件事和财团的业务没关系就是了。」
「喔,没关系啊?我还以为是那方面的问题呢,那你会打这通电话还真的很稀奇耶。意思是说,你要联络学姊的事情比较偏向私事罗?」
峻护想靠著发问把话题尽量拖长,他现在的心情就像在走钢索似地。也不知道保坂是有心或无心,开口时总显得悠悠哉哉。
「思——我想想喔,要说是私事的话,大概也算。可是要说是公事,也的确是公事……总之这次我好像太得意忘形了……」
保坂的语气相当含糊,但峻护现在反而要感谢他那种不乾不脆的态度。照这样下去,峻护可能不需要特地费工夫,就能继续使出缓兵之计;—他刚这样想。
「哎呀,糟糕!没时间和你闲聊了。那我还有急事,先这样罗,毕竟对相关部门的报告以及情报收集都等著我处理呢。」
「咦?啊,等一下,保坂学——」
「小姐回去的话,记得叫她回电给我喔。就这样啦/」
「哔」的一声无情地传来,跟著出现的则是「嘟——嘟——嘟」的悲哀声响。
电话挂断了。
「…………」
总而言之,峻护帮今天的保坂打了零分。
「讲完了吗?」
峻护光要掩饰失望就费了不少劲,而山猫却刻意开口确认。明明光看也知道,把电话拿到手脚受缚的峻护耳边的不是别人,就是这家伙。峻护纳闷,难道对方没听见刚才的对话?他的声音也就罢了,电话的声音有小到让人听不见吗?
「思,讲完了。」
「没让对方察觉吧?」
「思,应该没有。」
虽然峻护巴不得保坂察觉,但看样子应该是希望微薄。
「很好,那继续来拷问吧。或者你改变主意,愿意招了?」
「为什么你们不切断电话线?」
「什么?」
峻护觉得自己的奇袭,有让山猫的声音出现些微动摇。
「只要切断我们家电话的线路,不就没问题了?入侵时你们大可先把线拆掉,高竿到你们这种程度,要从外面对电话线动手脚绝对是游刀有余。那样做明明可以更确实地让这个家跟外界隔绝——」
「我应该说过,你的问题一概不被接受。」
经过似有若无的沉默後,山猫用低沉的声音宣告——即使透过变声装置,也能知道那是低沉的声音。下个瞬间,峻护修长的身躯便高高飞舞在半空。
「唔啊——!」
摔到地板上以後,峻护才知道自己是被人抛投出去了。这一计过肩摔堪称神速,就连锻链过的他,也没看见对方动手时的残影。两手两脚被绑住的峻护没办法保护身体,痛苦的呻吟因而拖长。
「——来吧,我们继续享受·」
山猫一手握住咬牙忍痛的猎物手指,另一只手则掐到了胯下:
「骨折和绝後,你中意哪一边?这点事情我还可以让你选。」
叮钤钤钤钤钤钤……叮钤钤钤钤钤钤……
黑色电话的传统铃声再度响起。
「啧!」砸舌的山猫粗鲁地拽起峻护:「接电话。」
怒视对方的峻护因为腰痛而一边皱起脸,一边再度站到电话旁边。尽管山猫的态度让他火大,但家中又吹来了神风。峻护不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然而他绝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管他是推销报纸或者劝人信教的电话,这次峻护有自信能在谈话间表现出最亲切的口吻。他这次一定会彻底把对话拖长,好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山猫拿起话筒,峻护开口说了第一句:
「喂,这里是二之宫家。」
「啊,峻护吗?是我啦!」
听见话筒那端毫不客气的声音,峻护的心跳急剧加速:
「姊……姊姊?」
来电者是二之宫凉子,在峻护希望她接电话时却没接的姊姊,同时也是家里掌握强权的绝对上位者。她似乎是察觉到刚刚的紧急热线,才会姗姗来迟地回电,可是——
「呃,嗨,奸难得喔,姊你竟然会打电话回来。」
「你在讲什么啊?刚才你不是用家里的紧急热线跟我联络吗?」
可是拖到现在,峻护反而最不希望姊姊打电话来——因为能提供的帮助与推销报纸或劝人信敦的无聊电话,根本没办法比。在家里被可疑分子占领前,和姊姊取得联系还有意义,如今则恰好相反。
「啊啊,思,我有用紧急热线打给你没错。」
「然後呢?有什么事?会用那条热线打来,应该不会是小事吧?」
「呃,没有。这个嘛——」
就算没有黑衣人在旁施压,峻护大概还是会这样回答: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思。」
峻护在想,如果让姊姊知道自己与可疑分子交手却败阵,还惨兮兮地变成俘虏,她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避免惹火姊姊,尽管家里的状况对方迟早会知道。
「你跟我说没事?」
听见弟弟的回答,凉子的声音中明显带有怒气。
「呃,我打电话是为了——为了检查热线有没有坏,我在想线路还通不通。你想嘛,毕竟我们平常都没有在用啊。」
「你拨热线就为了这种理由?我应该讲过,绝对禁止乱打吧!」
「对……对不起。可是——」
「唉,算了,之後再教训你。现在我有件事情更急。」
「急?」
峻护戒慎恐惧地担心著是什么事,结果他耳朵听见的是这番话:
「我今天肚子很饿,所以在我到家之前,你得好好煮一顿丰盛的。」
「丰……丰盛的?」
煮饭的工作原本就有九成九是峻护在负责,他对这点是没什么意见,只要家里状况和平常一样的话。
「等……等一下啦,姊!」
峻护首度在今天发出惨叫。姊姊方才说的话,代表她没过多久就会到家,而只要凉子一回来,二之宫家现在面临的危机也会迈向解除之道——峻护并没有这样想。姊姊回来後,就算问题能够解决,事後也一定会刮起一阵腥风血雨,当然被迫流血的人绝对是峻护。败给可疑分子的罪状,以及无法准时做好饭菜的罪状,光是任何一边就足以为他带来生命危机。
「我想想喔,就来个加满海鲜与奶油的局烤吧。然後我还想吃义大利面,用清淡番茄酱配手擀的斜管面。肉类的话,你就煎几块小牛的脸颊肉好了。至於甜点嘛——」
「呃,我说姊,今天有点不方便。」
「怎样?你对烹调方式有别的王意吗?」
「没有,不是那样……思,这很难启齿,可是我今天说不定没办法煮饭……」
「我大概再一个小时就会到家,有这么多时间,要做好饭已经很够了吧?你最好别给我偷工减料。」
「等一下,姊,听我说——」
「峻护。」
倒霉少年的恳求,被一阵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打断了:
「因为繁忙工作而身心俱疲的姊姊要回家了,我对你做过的教育,应该不会让你在这种时候对姊姊怠慢吧?对不对?」
「呃,是,没有错。」
「那要挂罗,我会期待今天的晚餐。」
喀锵!嘟——嘟——嘟……
一…………」
「挂断了吗?没让对方察觉这边的状况吧?」
山猫质问,但峻护没反应。
「喂,你有在听吗?」
大声说道的山猫一把揪住峻护肩膀。
「——我有要求。」
回头的峻护让山猫退缩了一瞬,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就是那么急切骇人:
「让我自由用厨房,要不然会有前所未有的天灾降临。」
「……你的脑袋长去哪了?讲话时搞清楚场合。我不可能接受这种要——」
「混帐!」
这次换成峻护放声叫道:
「你们就是不知道我姊有多可怕,才会讲得这么悠闲!那个人饿肚子的时候会有多恐怖……没办法用满意的饭菜填饱肚子时又有多惊悚……你们怎么可能知道!基本上你们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吧?搞出这些骚动,我姊才不会白白放你们走!」
「你想威胁我吗?别白费力气。就算要威胁人,你也该找个更有说服力的论点。」
峻护泄了气。不行,这些家伙根本就不懂——哎,也不能怪他们。要正常人理解姊姊那种打破所有规则的存在,反而还比较没道理。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怕,对方不是你的姊姊吗?」
「是不是姊弟、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不是问题,问题是——」
「够了,你安静!」
山猫甩了甩手:
「我失去兴致了。反正暗门的开法马上能查出来,查不到的话只要破墙而入就行了,毕竟都知道门藏在哪里啦。能让你奸手好脚地就擒是有价值的,我对这点还算满意,拷问可以停了。」
然而峻护在听到这些话之後,并没有时间放心或高兴。因为对方接著说出了这样的台词:
「但我不会接受你的要求,事情结束前,都给我在那边乖乖躺著。」
「什——笨蛋,听清楚别人讲的话行不行!」
「罗唆!喂,让这家伙闭嘴。」
黑衣人们的行动相当迅速。他们立刻堵住峻护的嘴,还用绳子将其五花大绑,仔细地封锁了俘虏在言论与行动上的自由。
(怎么会这样——)
峻护要做出姊姊指定的料理就已经没时间了,现在他这样不就连泡碗泡面都有困难吗?
峻护在这一天曾经数度遭遇危机,而他目前正像只菜虫似地躺在大厅地板上。
这是他今天首次被绝望击垮。其之四作战生变
——太阳西下。
占据天空的昏暗终於也悄悄侵逼至大地,山丘上的洋房正要被染成一片黄晕。队长宣布作战开始後,已经过了三小时。
(如果有敌人要展开奇袭,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伫立於大厅角落的队长兀自点头。穿成整身黑的部下们原本就形影难辨,现在就连中央大厅里的家俱都显得轮廓模糊。身为俘虏的二之宫峻护也躺在黑暗底部,不挣扎也不抵抗,尽到了他身为俘虏的本分——倒不如说,他似乎正拚命在思考什么。也因为拚命过了头,他根本没发现,自己已经把想的事嘀嘀咕咕地讲了出来。
绑嘴布底下冒出的微弱声音中,大部分好像都是俘虏尝试要逃脱现况的作战方案。但是那些内容几乎跟天方夜谭差不了多少,如果没有能天天押中奖券头彩的运气,他的空论就绝对不可能实现。看来这个少年已经被姊姊要回家的事实给吓坏,为了保护自己的心灵,他只好忙著逃避现实。
(我听说过二之宫凉子表现亲情的方式很极端……会让他恐惧到这样,反而让人同情。)
这个男的遭到狠毒匪徒——也就是包含队长自己的这群黑衣人,屡屡施暴,却一次都没有屈服。现在看见他只是接了一通姊姊的电话就消沉至此,施暴者总觉得自己正遇到一桩恶质的诈欺。
(哎……不畏暴力、不怕拷问,直到最後都没有屈服的毅力是值得称许。虽然实际上我根本没对他进行拷问,也没让他留下任何伤口罢了。)
只有在一开始交手的时候,队长才在掌控狠劲上稍梢失准。那一记瞄准後脑杓的回旋踢,大概就是唯一的失策。挨中那脚的人倘若不像少年一样饱经锻链,可能多少会留下後遗症。
(还有,这家伙在拖延时间时也太笨拙了,比起身体,他更应该训练的是口才。要是不多学一点狡猾的伎俩,这男的迟早会更惨。)
不过,如果把他的潜力与人品等特质都纳入考虑的话——
(虽然只在落第边缘,要算他及格也是可以。)
队长默许。好吧,那么自己的目的在今天已经达成了。
带头者独自点头,然後叫来部下,发出了新的命令:
「点亮屋里的照明。」
「是,不过——」
队长也明白部下为何会疑惑。部队所有人装备的风镜,都内藏夜视功能。如果是面对眼前这种暗度,众人行动时保证还能跟大白天一样灵活。但队长的想法是,点亮屋内面对奇袭会比较方便。
队长再次命令後,部下便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前去执行任务。即使对接获的命令有疑问,而且也听不到任何关於疑问的说明,他们还是会信任听从。队长暗自下了决心。总有一天,自己二疋要给予他们应当的回报——不管是针对平时的恩惠,或者今天欠下的人情债。
大厅的美术吊灯被点亮,随後屋里各处也都冒出了灯光。这阵光亮恐怕会成为替闹剧画下休止符的契机。
距离作战预定结束的时刻尚余四十五分。
*
即使丽华知道十六岁女生的身体并没有世上普遍讲的那么轻,但她还是没想到会份量感十足到这种地步。至少光靠十七岁女生的一只手臂,就绝对无法奸好支撑住这份重量。
「月村真由!」
「什……什么事?」
「出去之後第一件该做的事已经决定了!就是教你怎么减肥!本小姐会毫不留情地替你去除脂肪,趁现在做好觉悟吧!」
「为什么!我的体脂肪率应该很标准耶!」
真由一面吊在地底打穿的断崖绝壁上,一面高声抗议,但是丽华没工夫听她讲话。更何况对方就是在著地时失误踩空,拉得她手臂快要断掉的脱线女生。丽华暗自发起牢骚,基本上月村真由的身高应该和她差不到哪去,手脚修长与腰围纤细的程度应该也不分上下。那对方会重成这样,一定就是因为胸前长的那两团。丽华就算用逼的也要叫她减肥,奸让那两团多少变小一点。
「听奸了,本小姐纤弱的手臂没力气支撑你那大而无当的胸部。我要一口气把人拉上来,你给我奸奸配合!」
「好……好的!」
「要拉罗,一、二、三!」
使尽力气的丽华几乎以为自己会脱臼,真由也配合她纵身而上。於是默契好过头的双人特技便成功了。真由的身体如羽毛般地轻盈飞舞於半空,完成了十分满分的著地。两名少女没多花任何一秒庆祝成功,立刻准备冲向迷宫的更深处。
「受不了你!是要拖累本小姐几次你才肯罢休!一下子摔下悬崖,一下子差点被掉下来的天花板压扁,甚至还被镜子骗去踩针山!」
「你怎么这样讲!我总共救了你四次,而你只救了我三次!你才会拖累我吧!」
「说什么傻话!还有中假门陷阱那一次吧!」
「把那决算进去很奇怪耶!那本来就是因为你疏忽才——」
丽华与真由可以好手好脚地闯到这步,不知道该说是神明展现的奇迹,或是恶魔的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