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面被迷宫四处暗藏的陷阱疲劳轰炸,一面突破关卡,持续往最深处冲刺。
迷宫目前呈现的样态,已经不是最初那种无机质的混凝土通道,而是接近於深埋地底的洞窟。不知道从哪透进来的阴暗光源,照出了地下水脉、有钟乳岩并列的天花板,以及名称不详的生物们——这些可能都是原本就存在的景物,尽管如此,打造迷宫的人未免也讲究得太离谱了。从各种层面来解释都一样。
丽华一边闪避岩石中冒出来的不明物体,一边用丹田的力气叫道:
「来来去去都是同一套!别想用这点程度的陷阱算计本小姐!」
机关陆续来袭,外加地面上那桩害人在这里表演杂耍的突发状况——干金小姐被夹在折磨神经的种种意外之间,情绪明显已激动到极点。
「月村真由!还要多久才会到目的地?」
「我也不知道!因为现在根本没空画地图了!只能一直往前冲!」
真由似乎也变得异常亢奋。她展露出平常没有的积极,被拖著向前跑的人反而比较像是丽华。依序挑战迷宫的陷阱时,丽华也不服输地直跟在真由後面。无论再怎么活用空间,地下迷宫终究是装在一座小山丘里面,再怎么乱闯,迟早也会到终点才对。
两个人靠著意外良好的默契,逐渐闯完了整座迷宫,然後——
她们气喘吁吁地跑到一处地方後,才总算停下脚步。
「这里是——」
丽华手撑著膝盖,向四周环顾。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穿过石灰岩洞,再度来到了混凝土构成的通道,而眼前正是位於通道上的房间。不对,正确来讲,那里并没有明显划分成一块区域。这块地方就像个凹槽或是窟窿,看成是施工时清出来的多余空问应该会比较妥当。
「这里看起来很有问题呢。说不定是刻意要让人起疑,而里面同样也设了一堆机关和陷阱——你有什么看法?」
丽华回头问道,出现在她眼里的却是瘫软倒下的少女。
「你振作点!」
为了不让对方重重摔在地,丽华连忙伸手搀扶,她开口鼓舞正断断续续喘著气的真由:
「你要是在这种地方倒下去,我会很困扰!现在别说是拯救二之宫峻护了,我们就连救援前的脱逃行动都没办法继续!」
「对不起——我奸像……稍微运动过度了。」
真由鼻中又喷出鲜血,但她不擦,只是露出虚弱的苦笑道歉。丽华不能接受这种说词:
「你刚才那股狗急跳墙的冲劲去哪里了!你是想在这里就放弃,要我一个人担起剩下的工作吗?你不能这么奸诈!」
「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稍微让我休息一下……」
真由就连开口说话也很难受。丽华知道自己在强人所难,却还是啧了一声。尚有体力的一方当然也明白事理,要是让奄奄一息的真由继续硬撑,反而会碍手碍脚。无论事态有多紧急,现在最好还是先让她休息。有潜力却没体力的真由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表现优异了。
但即使这些事情丽华都懂。
她总觉得在这里就让真由退场的话——心里会有点不舒服:
「……我明白了。原本我就没有对你抱太大期待,要说的话,现在这样还比较合理。剩下的事情本小姐自己会处理,你就在这里懒懒散散地继续躺著吧。」
让对方横躺的丽华站了起来,然後转身背对列入伤兵名单的废物:
「……不过,如果你在休息後恢复了体力,而且还想继续帮忙的话,就过来支援我。」
「好的……对不起,在这种关键时刻让你自己去救人。休息完之後,我一定会去帮你。」
「哼,你来不来本小姐并不在乎,因为我没打算要靠你。」
丽华抛下这一句之後,便头也不会地开始作业了。
(出口肯定在这里,这里绝对藏了什么玄机。)
丽华从边缘开始调查混凝土砌出来的墙,同时也在心里鼓舞自己。如果出口不在这里就伤脑筋了,当前浪费掉的时间已足够让她绝望。她们究竟奔走了多久?感觉上丽华实在无法确定,但黑衣人只要有意,这么长的时间里要加害峻护绝对绰绰有余。丽华除了祈祷之外别无他法,只能设法坚信对方会平安。
(拜托——一定要让我赶上……)
想到事情若有「万一」,千金小姐一边变得想哭,一边也拚命忍著情绪,在潮湿阴暗的空间中到处乱爬。之前脑内大量分泌兴奋物质所造成的亢奋,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对於心情糟糕透顶的丽华来说,唯一的救赎大概就是地底下与上头的酷暑无缘这一点——
这时候……
丽华的手掌摸到了些微不同的感触。
是混凝土接缝的感触。乍看之下,肯定瞧不出那块地方有什么不同。只是无意间摸到,也绝对不会发现那道接缝。
「……找到了。」
丽华的语气其实有些愕然。随後这项成果代表的意义,让她涌现了极大的兴奋。她一边抛下怀疑著这会否是陷阱的疑念,一边把手再度搁到接缝上头。
丽华缓缓用力将那压了下去。
然後,隔了一会。
宛如神话中开天辟地似地,墙面上开出了一道出口。照惯例,依然是无声无息。
「啊……」
丽华闻到泥土、枯叶、群树的气味,而夜晚的空气亦随之流入。
总算找到的出口,悄悄地为两人辟出了通往希望的路径。
「……成功了。」
愕然的丽华再度低喃,然後她尽情跃动全身,抒发著这次涌现的兴奋。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月村真由!你看这道出——」
转头以後,丽华的笑容僵住了。
「——对不起,我好像撑不住了。」
真由像胎儿一样地蜷缩,两条手臂则环抱胴体,一边还用额头在地板上摩擦。她颤抖著发出的模糊声音,在丽华耳中听起来是那么远。
她想起来了,这跟「那晚」一样。
先前——对丽华来说,感觉已经过了很久——在她心中抹灭不去的「那晚」。
「丽华,你离开点比较好。我想这次的状况会更严重。」
真由再次发出像是硬挤的声音,同时,这也成了病症发作的讯号。
少女张大嘴巴吐气。那般惊悚的声音,仿佛来自一只饥肠辘挽而焦躁不已的巨鳄。前弯的背脊随即引弦似地朝反向躬身,扭曲得令人同情的脸望向天花板,而背脊仍持续向後躬。
僵住的丽华无法动弹,在她眼前陌生的「那人」正逐渐发狂。由对方的四肢、以及所有可以称为毛孔的毛孔中,有某种未知的气息正不断流出,逐步侵蚀著周遭的空气——那是阴气?或者瘴气?「那人」的双瞳失去焦点,而後翻白。在丽华眼中,对方从鼻腔无止尽地滴出的血液是红色,从密合齿缝问渗出的涎沬也是红色,代替泪水流出眼眶的血滴更是红色。
丽华觉得对方会死。要是她放著不管,眼前的生物大概就死定了。骇人的回忆闪过她脑中——剥落的指甲、连皮带肉拔下的毛发、抓破的肌肤与底下露出的肌肉组织,以及漆黑的积血。即使如此,丽华的身体还是动不了。「那人」正散发一股恶寒,阴气加瘴气再胡乱乘上数倍的诡异气息,加剧了那份寒意。经过增幅的寒意甚至能人侵精神,而丽华勉强才保住了自己的神智。
丽华烦恼著。即使自己能动,又该怎么帮助「那人」呢?
然而奇妙的是,当她思考时,不顾一切直接逃走的想法始终没有出现在心头。
「那人」的背脊弓成了脊椎动物绝不可能办到的角度,一瞬间之内,颤抖、呼吸以及出血似乎全停止了。没来由的直觉告诉丽华,要开始了。
下一个刹那——
尖叫爆发於现场,仿佛要穿透鼓膜、撕烂神经。丽华如此认知的时候,身体已经擅自有了反应,直扑「月村真由」而去。
「——你别再闹了!」
丽华迅速架住真由抓在躯干上的双手。尽在短瞬间,意图拉著真由一起跌倒的力道就被轻易抵销。真由的身体奋力一扭,反而是缠住她的丽华被甩向半空。天旋地转的离心力顿时作用在丽华身上。
「你这白痴在干嘛啦!」
丽华用指甲紧抓对方的双臂,勉强躲过了被摔出去的下场。真由想把人甩开的动作太大,使她在反抗时出现短暂空档,丽华没放过这个机会。不只是双手,这一次千金小姐连双脚都一起用上,紧紧缠住了真由的身体。再度被人甩到半空中之前,丽华便用两脚牢牢锁制住对方。舍身救人的一方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仍无法阻止真由自残。虽然有丽华纠缠在背後,真由还是能轻易在地上打滚。每次挣扎被地板与真由夹在中间的丽华就是一阵苦痛,干金小姐止住呼吸、眼冒金星、骨头咯叽作响,但她就是没有松开手脚。
真由的嘶吼毫不问断地持续,丽华也不停喊出意味不明的话语。要是不这样振奋自己,丽华的双腿可能会不由自主地逃跑。
真由有意破坏自己,而涌现於她四肢的气力也越来越凶暴。丽华就像只黏附在大鱼身上的小鱼,死命纠缠的同时,她也竭尽全力在压制真由。丽华动用上自己所知的一切格斗技,她以两腕锁住对方关节,双脚则紧扣躯体,但寻常腕力与失控怪力之间的差距,终究不是技术所能填补的。丽华一次又一次地被甩开、被挣脱、被摔倒在地。即使如此,她就是没有放弃与真由缠斗。
千金小姐连振动声带的气力也不剩,只能在心中呐喊。
(哼!你这个只会靠蛮力胡来的丫头,别以为这样就能打赢苦练过柔术与柔道的本小姐!我绝对会把你摆平!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想在我眼前重现「那一晚」吗?又要疯狂地抓破指甲、扒下碎肉、制造出一滩滩的血吗——那种血腥场面,就连正牌的SM狂看了都会怕啦!你表演给本小姐看有何居心啊!既然都敢这样浪费贵重的血液与身体组织了,还不如现在马上去红十字会捐血,或者登记成为器官捐赠人!)
丽华的脑筋一团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拚命。她只是忠实地顺从著自己在心底听见的声音——面对眼前朝死亡直冲而去的月村真由,那股声音正在大喊「N0!」
不知道是不是她无心的关怀换来了回报。
结局突然造访,而那和丽华在事前猜想的结果并不一样。
她的意识明明很清醒,却失去了记忆,这大概是丽华生下之後首度碰上的体验。等到回神过来的时候,丽华才发现自己已经瘫靠在墙壁,手脚发软,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著。
同样喘不过气的真由就在身旁,她在地上躺成大字,头望著天花板。
又过了数秒,干金小姐的脑袋认为事情似乎已平安告结。
「又让你——」
真由垂下柳眉,笑著打破了沉默:
「又让你看到了。」
而且真由开口的态度相当轻松,感觉只差没有嘻嘻笑著轻敲自己的头道歉。丽华认为,要不是正精疲力尽、汗流浃背地喘著气的话,这女的八成会那样做。
不过丽华也没力气斥责那种「嬉闹」的态度了,基本上她几乎连开口说些什么的力气都不剩。
所以,她只短短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坦白说。」
这句话很短,但却强硬得不容回嘴。丽华开口时直直望著月村真由,眼里则散发对方不时会露出的坚毅目光。
真由收敛笑容,抹去了脸上的表情:
「……你叫我坦白说,是要说什么?」
「全部。」
丽华立刻答覆:
「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你是从哪里来、抱著何种想法、以往定过什么样的路、往後又想朝哪里去——你可以不必全部回答,但是能讲的事都说出来。」
「…………」
真由脸朝天花板,再度陷入沉默。
晚风从开敞的迷宫出口送进通道,缓缓带走了两人肌肤上的汗滴。月光静静地透入随风摇曳的群树问,被照亮的虫儿们则无拘无束地演奏出夏夜的乐曲。
歪歪扭扭飞来的斑蚊误闯现场,停到了丽华脸上,它的肚子随即填得又黑又胀。尽管那家伙飞离後留下的痕迹已经开始红肿,丽华的视线仍未游移。她连眼睛都没眨,一直静静地等待回答。
真由像是比输耐性似地缓缓开了口:
「……我想这些话听了并不会让人开心。」
「我不在意。」
这次丽华依然答得斩钉截铁,她觉得自己有听这些的权利与义务。都两度成为异象的目击者了,她无法不过问。丽华也很清楚在这里浪费时间会有什么影响,但她还是得问清楚。
直到真由再次开口,又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如此这般地,不为人知的秘密被娓娓道来。
转学生的真实身分、罹患男性恐惧症的原因、深藏的复杂心结、充满缺陷的过往、至今仍残留在鼻腔的消毒水与绷带气味、被暗红血色玷污的白色病房、康复後感觉依然存在的伤口、令人发狂的渴求、宛若无底深沼的绝望、生活於石砌洋房的心寒、活在遥远陌生异国的孤独、无可奈何地虚度时光的遗憾。
以及忽然照进生命里的——一丝希望。
连峻护都不知道这段过去。
而凉子与美树彦也无法望见她的未来。
名为月村真由的少女,已将自己赤裸裸地介绍给对方——
(……我不该听她讲这些的。)
了解一切的丽华坦然抒发感想,望向了天空。
(没错,我实在不应该听她讲这些……)
丽华心中满是感慨。这样一来,她和对方的立场不就颠倒了吗?个性善良的丫头在游乐园得知北条丽华的过去,才会被迫对她百般让步;而这次却换丽华站到真由的立场了。这名千金小姐总是让自己用客观的角度观察人事物,所以她也很明白,自己在本质上其实是个滥好人——或许程度更胜真由。
自白完之後,真由仍然躺成大字,凝视著天花板。她在说明时完全不和丽华对上目光,现在也是。丽华不知道自己该讲什么,也不知道要用哪种口气说话,但这次该换她开口了。丽华到现在才知道,平时能把大部分事情处理得当的自己,在这种时候原来会这么笨拙。
「——不知道二之宫有没有事?」
结果,先讲话的是真由。若想到对方是否平安,丽华现在也只能祈祷而已。原本为了确认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们是应该马上行动。但现在连她也在休息,好恢复耗尽的体力,因为状况跟真由刚倒下的时候不一样了。目前丽华已大致恢复到身体能动的程度,而她不会允许自己再继续浪费时间。
尽管如此。
惟独现在——丽华还是想稍微调动一下事情的优先顺序。
「……好痛!」
突然叫痛的丽华缩起身子,而真由则慌忙起身。
「你……你不要紧吧?有哪里痛吗?」
「我……我的手……」
丽华表情夸张地伸出手臂,并且一边呻吟,一边瞪向真由。虽然她并没有痛到撑不住:
「你自己看这道伤口,这就是刚才被你咬出来的。」
「是……是我咬的喔?对……对不起……」
「真受不了。哎,怎么会这样呢?本小姐每天都有保养这自豪的细嫩皮肤,结果却留下了这么丑的齿印。」
丽华刻意抬起前腕,要对方看清楚两排凹凸不平的齿印,以及从中冒出来的血。
「我看这一定会留下疤痕。如果是漂亮的齿印也就算了,我总觉得这齿型就是不整齐。感觉就像出生到现在都没刷过牙,而且又没有受过管教的野狗留下来的……啊,实在太可怕了!我想在齿缝问繁殖的那些不明细菌,现在一定已经从伤口入侵身体,正在本小姐的身体里为害吧。要是我感染狂犬病的话,你要怎么负责任啊?」
「你……你这样讲根本是故意在刁难。我明明吃过饭之後都有好好刷牙,再说我最有自信的就是自己健康的牙齿,从以前到现在我都没有蛀牙过。」
「给我安静。与其跟我强辩,你还有其他事应该先做吧?」
「咦?」
「你很迟钝耶,非要我说才会懂吗?既然是你造成的伤口,就该由你来治疗。还不快点动手。」
「好、好的。呃,可是现在也没有酒精可以消毒……总、总之先把伤口包扎起来奸了。」
「就交给你处理了,麻烦尽可能细心仔细点。」
丽华凶巴巴地别过脸,然後再度朝对方伸出手臂。真由连忙解开水手服的领巾,用那包住了伤口。接受包扎的伤患一边侧眼看著她动手,一边又说道:
「讲到你下巴那结实的肌肉啊,我看就算是大型的肉食野兽也要甘拜下风耶,被咬住时我根本拿你没办法。一时间我还以为你会连肉带骨头整块啃去耶,那时候真的是痛得受不了
丽华夸大地比手画脚模拟当时的状况。有她那张漂亮脸蛋,就算成为全国公认的美少女也一点都不奇怪。当这样的美人模仿对方刚刚那张脸时,就连认真进行急救的真由也忍俊不住,只能一直低著头,笑得肩膀不停抽搐:
「什么嘛,你何必笑得那么夸张。」
「对……对不起,可是……噗!」
「哼,你也只有现在能笑而已。讲到你那时候的模样啊,我学的根本还差远了。大概要像这样——呼喔!」
「骗人!我才没露出那种脸!」
「你还想否认啊?能看到你那德行的也就只有本小姐了。既然是我说的,就绝对不会错。你自己看嘛,当时你还摆了这种脸喔。」
「你好过分!捏造事实也要有个程度吧!」
「我才不过分,这都是真的!还有还有,你也露过这种脸。」
「我哪有可能摆那种章鱼脸!你这样我就不能原谅了喔!」
真由才刚开口,就胀红著脸扑向了丽华。面对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丽华也堂堂正正地应战:
「愚蠢的月村真由啊,就凭你也想跟本小姐斗?这是好机会,我就趁现在告诉你凡人跨不过的墙有多高,放马过来!」
「你才该小心了!我会让你知道,瞧不超人的後果就是被人反过来教训一顿!嘿!」
「呀!我那、那边很怕被人碰啦……啊哈哈哈哈哈哈,你……你喔,居然该这样对我!」
「唔!丽华你好过分!既然你这样的话——我也要摸!」
「等等!笨蛋,摸那里犯规啦……停……等一下!呀……唔……思喔!」
两名少女像嘻闹的小猫那般,在硬邦邦的地板上乱滚乱翻。她们奸似两只不懂言语的动物,正靠著肢体的互动来交换讯息、认识彼此。女孩们怀抱互敬的敌意与温暖的竞争心,娇怜地、无邪地交会了她们的心。
而後……
这场胜负以和局作收,两人相亲相爱地累倒躺平成大字。
「本小姐太大意了……居然把奸不容易恢复的体力用在这里……」
「我……我有同感……」
「哼,真是笨。」
微微喘气的丽华嘻笑出声。
她奸像也听见旁边的真由在笑。
轻拂肌肤的温暖晚风,吹起来要比刚才舒服许多。
丽华一边把手搁在胸口、一边领会到,原来世上也有这样的情谊。
「月村真由。」
话语从她口中自然而然地冒出了。
「我没有和你交朋友的意思。」
「——丽华?」
「让我把话说完。听奸了,本小姐有想要的东西,而且那是绝对不能让给别人,非得亲自抢到手的东西。而你,月村真由,应该也有和我相同的想法才对。」
丽华望著融入黑暗而色泽难辨的天花板继续说道:
「不管出於什么样的理由,如果有人想把自己最渴求的东西让给别人,本小姐都无法认同这种行为。有想要的东西,就该设法在竞争中求胜。无论是针对哪方面、用上哪种手段,我们都应该朝著目标迈进。人生只有一次,本小姐最讨厌的,就是连这点气概都没有的落败者。我不只无法理解这种人的想法,甚至还觉得相当厌恶,更别提——」
丽华的口气越来越激昂,完全没有理会现场唯一的一名听众。
「更别提同情敌人了,这种行为简直愚蠢至极。要是有人笨到对自己独一无二的目标都不肯拚命努力,还做出亵渎本身目标的举动,我想这样的人大概一辈子也达成不了任何目标吧。你最好牢牢记住这一点。」
经过几许沉默,听完这番话的少女,似乎正确地理解了演讲者的用意。
「这样的话,我就不应该停止『特训』了呢。」
「你的见解与我无关——好了。」
丽华悄悄站起身。尽管沾满灰尘的女仆装可能无法再穿第二次,她还是一边仔细地拍掉尘埃,一边开口:
「我们担搁太多时间了,走吧,不能再拖下去了。幸好太阳也下山了,我们就别多想其他事,直接摸进屋里——」
「啊,请等一下,我有个想法。」
接著站起来的真由提出了她的计画:
「我们分两边行动吧。由我负责引开敌人,然後请你趁机把二之宫救出来。」
「你是认真的吗?」丽华皱起眉头:「就已经只有两个人了,你还想分散战力?再说我们都赤手空拳,而对方都是全副武装的行家。为了尽可能提高救援成功的机率,还是要两个人一起——」
「没问题的!」
月村真由满怀自信地说出大话,丽华从没看过她这种态度。
「我保证自己可以在一定时间内把敌人引开。剩下的对策,就看你的临场判断了。」
尽管这番话让丽华意外得有些茫然,但深植体内的习性,已使她正确地观察出发言者的眼神。那当然不是说谎的眼神,也并非自暴自弃。对方眼里更看不到自负、狂妄,或者傲慢,有的只是基於可靠根据的自信。
「……没时问讨论了,对吧?」
丽华定下决心:
「就交给你了,放手去做吧。」
「谢谢。我会从正面进去,所以你就从後面吧。我们也没办法打信号,就请你从敌人的状况来判断成功了没有。」
「就这样吧,给你五分钟能准备好吗?」
「给我三分钟就奸。」
点头的丽华转身说道:
「对方很可能派人在树林中警戒,你自己要小心。别忘了他们都是老手。」
「谢谢你的忠告,不过——」
丽华感觉到,真由似乎在背後露出了自信笑容,这样的状况应该很罕见才对。
「你才要小心别在中途被人发现喔。要是被抓到,我也没空去救你呢。」
「——你以为自己是在对谁说话?」
千金小姐蓄足气势,转头示范了标准的自信笑容:
「本小姐的名字是北条丽华。既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名门——北条家的继承者,同时也是傲居全球的北条财团下任领袖。我通晓所有状况的应变手段,也数度经历过类似的危机。你刚才的话就像在对佛陀说法,要是有空做无谓的担心,你还不如先想想一败涂地时该说什么藉口。」
自满地撇下这段话之後,丽华准备再度向前迈出脚步:
「对了,有件事我得郑重对你强调。」
这一次她没回头,字字铿锵有力地把话说了出口:
「本小姐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好巧,我也是呢。」
真由答覆前的些微停顿,似乎是为了忍住笑意:
「其实我也满讨厌你这个干金小姐的。」
「哼,那正好。」
自负的少女依然没回头地哼了一声,然後悄悄地消失在阴暗的森林中。
(……我还是比不上她呢。)
被留在原地的真由,是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目送丽华离开的。
这种心情像是高兴,也像是不甘心。
真由觉得在无数方面上,自己一辈子都赢不了那名少女。而且都给人这么强的挫败感了,那名少女却不会让输家感到沮丧,反而还散发著某种温暖。这种奇妙的别扭,或许正是北条丽华让人感到独一无二的主要原因。
首先,对方明明是个充满矛盾的人物,却让真由觉得亲切无比,实在是太没道理了。有谁能讨厌那样一名少女呢?而且更可笑的,让真由夸赞到这种地步的北条丽华,正是她不共戴天的敌人。对真由来说,没办法在毫无利害关系的条件下与对方认识,可能也是一项值得痛恨的不幸吧。
(——啊!)
感觉到黏腻的感触之後,真由总算才擦了嘴角。她的鼻子又在不知不觉中流血了,最近就算没有特别的理由也会这样。
(真讨厌!)
真由一边对沾在手背上的血液发出埋怨,一边思索接下来要办的「琐事」——只身当饵冲进敌阵,并且将敌人「歼灭」的手续。
其实这次的事只要真由一个人就能解决了,但是哥哥美树彦曾经耳提面命,这是她绝不能用的手段。这是之前对丽华吐露众多事实时,真由到最後都没讲出来的两项秘密之一。用这张王牌要解决事情是很容易,但因为真由与哥哥做过约定,她希望能尽量别让人看见自己的这项能力。与丽华兵分两路与其解释成战术上的需要,倒不如说理由就只是真由不想被对方看见这张王牌而已。真由很感谢丽华,因为她对自己的要求并没提出任何根据,但那位千金小姐二话不说地就接受了。
呼——
真由深深地调整呼吸,开始做准备。
她闭上双眼,放松手脚多余的力量,像是要摇醒沉睡於心中的某人似地低声开了口:
「————eine( 一 )。 」
(我绝对比不上丽华,可是……)
就算这样,真由也不打算默默退让。由丽华来教她这些是很奇妙,但刚刚那段当头棒暍讲得一点都没错,有想要的东西就应该奉献出全心全力去争取。事到如今,真由也觉得提出要停止特训的想法,还比较像是自恋或者自我陶醉。
真由当然也有坚持。即使她有想过要「退让」,却一次也没想过「希望对方退让」。
至於到最後都没有表白的两项秘密之二,那就是如果她一直没办法克服男性恐惧症,让自己发挥梦魔原本的精气吸收能力的话,再过不久月村真由的生命之火就会燃烧殆尽。
「——zwei(二)。」
(我才不要你因为同情而让步,绝对不要。)
对於月村真由来说,这是她最後一项固执,同时也是绝对无法妥协的固执。她很庆幸自己可以坚持下去,因为这样就不会被那名高洁的少女鄙视。
(这件事结束以後,我得好奸去面对才行,面对各式各样的问题。)
为了达成这个想法,真由现在会欣然打破戒律。
「——drei(三)。」
当施展魔法的咒语吟咏完,眼皮轻轻地睁开的时候。
浮现於表面的「她」,露出了像是拿傻妹妹没有办法的苦笑。
*
让峻护回神过来的,是黑色电话三度响起的碍耳铃声。
他那焦点模糊的眼睛原本一直望著地板,却在这时怱然提振精神望向了周围,仿佛一只刚睡著就被吵醒的仓鼠。中央大厅刚才还是一片漆黑,让他连自己手脚的轮廓都看不清楚,但现在已像白天一样地明亮——峻护虽然这么想,不过他马上就发现,单纯是吊在天花板的美术吊灯被点亮了而已。一阵疑念涌上他的心头,难道自己真的想事情想得这么专注,连灯被打开都没发现吗?
峻护甩了甩到最後都没想出奸主意的无用脑袋,开始确认起状况。目前待在大厅的,包括手脚受缚、连嘴巴都被堵住,只能躺在角落墙壁的自己,以及之前那位「山猫」。除此之外还有一名……不,两名黑衣人。虽然身体感觉到的时间流逝并不可靠,但望向窗外就能发现太阳已经下山,不管怎么看都是夜晚了。峻护相当担心,自己到底浪费了多少时间——两名少女的状况又是如何?还有姊姊呢?而他到底要怎么做饭——
对现况确认得越多,峻护也就失去了越多的血色,而山猫站到了他的面前。对方解开他嘴巴的束缚,然後伸出下巴指向电话,催促道「快接」。
峻护就像被人施了催眠术一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乖乖地把耳朵贴向山猫递来的听筒,有如机械地发出了声音:
「喂……你好……这里是二之宫家……」
「啊,二之宫吗?我啦我啦。怎么啦,你听起来奸阴沉耶?」
这次又是保坂光流打来的电话。峻护对他的声音有了反应,朦胧中的意识也逐渐拨云见日。他思索著,呃……该怎么做才对?对了,时间,要先拖延时间。
「怎么了吗?学长很难得打这里的电话耶。」
「二之宫,你这句台词我刚才也听过耶。好啦,我打电话的目的还是跟刚才一样。」
刚才?是什么事?峻护渐渐回想起来。对了,保坂说过他那边出了一些问题。而且那问题和财团无关,可是也不完全是私事,结果对方到最後好像只做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说明。总之保坂现在急著想联络北条学姊就是了。
「没错没错。那么,小姐回来了吗?」
「呃,这个——」
峻护的脑袋还没完全清醒,但他可以断言,这通电话转手让丽华听的可能性是零。在他被绑著手脚,旁边还有刀与枪威胁的现在,告知对方真实情况的可能性一样也是零。
「……很遗憾,北条学姊还没有回来。」
「哎呀——还没回来吗?这样啊……糟糕罗,思,很糟糕喔!」
保坂一边念著糟糕糟糕,口气听起来却一点都不显得困扰,而且还哈哈笑出了声音。理所当然地,峻护根本没有余裕陪笑,他拚命在运作生锈的脑袋,想著这次一定要制造出聊得久的话题,尽可能地拖住保坂:
「话说回来,保坂学长,我刚才来不及问你。结果你说的麻烦到底是什么?方便的话请告诉我。看内容而定,或许我也可以帮忙转告学姊。」
「啊……思,也对,好像也对。思……」
至少就外表而言看来天真无邪的保坂,很难得会犹豫到这种程度。事实上,平时就算峻护不特地要求,这名少年也会口无遮拦地一直猛讲。
「学长竟然会烦恼成这样,看来奸像发生了不得了的事呢。」
「不得了……也是啦,原本不应该会变成这样的。感觉这次好像是闹过头了,说不定有很高的机率会出现不得了的状况喔……伤脑筋耶,真难跟你启口。哎,不过也没办法。」
保坂拖拖拉拉地烦恼了很久,但最後似乎还是打定了主意:
「嗯——我问你喔,二之宫。」
「请说。」
「我跟你说,这只是假设的问题喔,假设。」
保坂讲话时还是一点都不乾脆,吞吞吐吐地才张了嘴:「二之宫,你有没有遭受什么人的袭击?」
「——咦?」
当峻护打算反问时。
「队长。」
一名原本站直如石像的黑衣人突然开口警告:
「哨点丙有入侵者,寅之一被收拾掉了,卯之二与巳之一正在应战。」
「似乎是这样。」
山猫一边在全罩式面罩的耳朵一带操作著某种装置,一边下令。
「叫卯之一与三、巳之二与三过去增援。申之二与酉之三到哨点甲待命,看情况进行游击。寅之二与三——」
黑衣人们突然慌忙有动作,讲电话的峻护已经被搁置在一边。峻护猜,面罩里头应该内
藏通讯功能,带头者正简短地和不在场的同伴反覆交换讯息,并且接二连三地做出指示。
(他们说有入侵者——?)
急转直下的事态也让峻护产生反应。原本还在观望的脑袋,开始迅速分泌出脑内物质。入侵的究竟是谁?被他们视为入侵者的人,对峻护来说会是救兵吗?该不会姐姐已经回来了……?
峻护连忙从脑袋挤出推测与假设,摸索着在这阵骚动中自己所能做的事,而在下一瞬间,吊灯的灯光忽然熄灭——不,是将家里照得灯火通明的光源都一起消失了。
(跳电了……?)
不对,这是认为的结果。峻护习惯光亮的眼睛被黑暗所包围,他赶紧专注精神,放弃靠视力观察局面,同时间他也感觉到有某人纵身闯入大厅。*
(看来那丫头真的办到了呢。)
丽华一边惊叹月村真由的成功,一边也早早展开了行动。潜伏於二之宫家後院的她刚对自己下令,身体随即从灌木林造成的阴影与黑暗问冲出,一直线地奔向某扇开启的窗户。丽华确认过,站著戒备的两名黑衣人已经赶往其他地方。她活用浑身瞬发力全速冲刺,在三秒内便抵达作为目标的窗户。狂奔的身影未减其势,直接跳入窗口,跟著又像猫科动物似地收敛了著地声,成功「返回」屋内。
丽华行云流水的行动立刻进入下一阶段。她一面在看不见黑衣人的屋子里悄悄移动,一面前往浴室,打算前往断路器所在的场所。靠著裸视号称三·O的视力,丽华远远就能展开侦查,就连受俘的峻护人在中央大厅这点,她也确认过了。黑衣人似乎是把大厅当成司令室利用,而疑似对方首领的人物与几名爪牙奸像也一直待在那里,这些事丽华都探察得很清楚。就她的分析来看,那群人恐怕不会离开峻护身边,自己无论如何都避不了一战,要胜过数名行家就只能用奇袭,而奇袭中只有夜袭这个选项。
尽管丽华也觉悟到会在遭遇敌人後直接展开战斗,但一直到浴室她都没有遇见黑衣人,意外简单地就到达了目的地。她立刻扑向配电盘,毫不犹豫地扳下了所有断路器。
山丘上的洋房瞬时被漆黑支配。丽华睁开在分别行动时就紧闭著的另一只眼睛,虽然距离感有些模糊,但这样的视野已足以确保七、八成的行动顺利。
丽华开始朝大厅飞奔。由於房屋座落於山丘上,没有其他光源从外面照进室内,只见浓密的黑暗。但是今天有月亮,而且黑衣人们迟早也会习惯这样的状况,她大概得在这段期问内把所有事收拾完才行。能够下手的时间顶多几十秒,再说这是以对方装备不具夜视功能为前提。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让她评估这项豪赌的时候,丽华不清楚她的夥伴是如何办到的,但这是对方赌命争取来的空档,就算死也要利用上。
丽华到大厅花了五秒。黑衣人共有三名,她对自己的下一步当然没有任何犹豫。
发动夜袭者不减速度地直冲,一边也拿起离开浴室前抓到手里的澡盆,奋力朝最近的黑衣人脸上砸去。黑衣人对闯入的身影毫不动摇,几乎零延迟地准备展开反击,但丽华用的武器似乎还是吓到了他们。躲过澡盆的黑衣人出现些微迟滞,丽华没放过这个机会。她一口气拉近距离,重重猛踹那家伙的胯下,跟著又一个箭步上去,赏了对方喉咙一掌。
丽华没多看击垮的猎物,马上又找向下一人。为奇袭所做的储蓄早已耗尽,虽然她没能将第二个人一起打倒,但也成功把局面带向枪械无法发挥长处的近身战了。然而敌人也不简单,立刻判断该舍枪拔刀,准备冲向丽华。
「——咦?」
面对面的瞬间,黑衣人讶异地出声,停下了动作。想讲「咦?」的是丽华才对,但她丝毫没有意思放过这个机会。踢跨下然後朝喉咙出掌的招式再次出现,第二名敌人意外简单地被摆平。
从扳下断路器到现在过了十五秒。
「——!」
由背後席卷来的强烈杀气,让丽华连忙压低了架势。某种物体快而狠地扫过丽华头部刚才所在的位置,扯去了几根她自豪的长发。今天还真常被人扯掉头发呢,尽管心里嘀咕,她终究无暇把话说出口,只顾一边翻起跟斗,一边向後垫步。丽华打算拉开距离重整阵脚,但对方不愿放过她。丽华退了多少,来者就逼近多少,并且使出前踢、正拳、然後扭身又一记中段後旋踢。
(……好强!)
丽华一边勉强防御住,一边在短短的两、三秒之间领悟。虽然失去奇袭优势也要考虑在内,但最後剩下的一人——看来就是黑衣人的领袖,似乎会是最麻烦的棘手敌人。她以为从萤幕看过峻护交手的过程後,自己已经充分体会到对方的实力,可是实际以拳互搏时,她才知道那实在看得太浅了。纵使对方与峻护交手的时候看来是平分秋色,但那恐怕是留了许多手才出现的结果。
不过——这种出招方式,丽华觉得似乎在哪看过……
(笨蛋,现在不是迷惑的时候吧!)
丽华在心里斥责自己。现在她得活用真由制造的机会,殉身於救出峻护的至高目的。不对,在这之前要是有任何犹豫,她会先被杀……
丽华的目光变了。她将握紧的双拳伸平,配合黑衣人略往上挥的勾拳进行反击。由槌变为剑的右手,一直线地朝著黑衣人戴风镜的两眼刺了过去。看似势在必得的这一击却被轻易闪开,黑衣人无情攻向丽华大开的空门。
黑衣人的两腕缠住了丽华伸出的右臂。
——避不掉了!
丽华背脊窜上一股仿佛让蚂蚁爬过的颤栗,她咬紧牙关,准备面对随後将袭来的剧痛,但在下个瞬间。
由视野边缘出现的某道黑影冲来,将黑衣人撞倒。
(二之宫峻护!)
出其不意地解救丽华危机的同居人控制不了脚步,跌倒在地。
「学姊,趁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