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手两脚被绑住的对方大叫,不过丽华连听都没听。要是不抓准这个干载难逢的奸机会,胜利女神肯定不会再对她微笑。
丽华伸掌向脚步踏空的黑衣人刺去。目前的架势对黑衣人不利,但这家伙灵活地扭身躲过了一劫。即使如此,丽华的优势仍未动摇,她接连使出脚踢、膝蹴、然後又伸掌刺出。黑衣人时而用手倒立、时而展露接近後空翻的特技动作,持续避开攻击,让丽华砸舌啧出了声音。但占优势的依然是她,每次闪开猛攻,黑衣人的气势也渐衰。
而在挡开丽华下段刺的时候,黑衣人终於露出了致命的空隙。
脸、侧腹、胯下全都出现破绽。不管丽华朝哪里如何出手、如何出脚,只要一记就能分出胜负。
(是本小姐赢了!)
丽华选择奋力扭腰顶出一记右肘。只要顶在太阳穴上,绝对能让对方昏倒。这样她就顺利战胜强敌、救出峻护、有脸面对真由了。丽华全身血脉贲张。
但是……
不过……
这副光景她奸像在哪看过——
这么思考的瞬间,丽华的身体反射性地动了。虽然动作慌得像只缩头乌龟,但她适时屈身弯下了腰。下个瞬间,一记惊人的回旋踢扫过O.1秒前头部所在的位置,丽华自豪的头发又被夺去了几根,但这次她没必要嘀咕了。黑衣人勉强使出的後著——用尽力气的回旋踢,完全断了本身闪躲的退路。丽华重新确信自己会胜利,她又一次顶出右肘。
(怎——)
黑衣人宛如杂要似地又一个跟斗——而且是在空中,技高更胜方才的第三招——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丽华能马上改变右肘的轨道防御,几乎是一项奇迹。然而不完全的防御并无法彻底挡下回旋踢的重重一击。强烈的冲击突破手肘防御,直朝丽华而来。
她中招了,尽管眼冒金星的时间不满一秒,但这对敌人来说已经足够。
(抱歉,月村真由。)
奇迹没发生第二次。丽华在充斥杂讯的视野中,看见了黑衣人闯进怀里的身影,随即又看见对方摆出过肩摔的架势,全罩式面罩在极近距离下与她对上视线,意识到时,丽华的身体已经浮到空中。
(我没能回报你的付出。)
丽华被猛力摔向坚硬的木地板上——她以为会如此。
中途收手的过肩摔没将丽华的肋骨摔断,反而温柔地像对待易碎物品那般,轻轻地让她的背躺到了地板。
「……咦?」
第二次的奇迹意想不到地出现了?丽华没料到自己会受到绅士般的对待,就连反击也忘记了,只是眨著眼
但黑衣人似乎也同样大戚意外。手下留情的狠角色保持让丽华著地的架势,在极近距离下静静地盯著她看。
「啊……」
黑衣人发出经机械处理的嗓音。
随後,丽华因为对方口中冒出的一句而睁大了眼。
「……小姐?」
「咦啊?」
预料不到的一个字眼,让丽华发出了怪声回应,但她对黑衣人的声调有印象。纵使那声音经过变声装置处理,她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忍吗?」
「…………」
千金小姐的疑问,得到了无言的惊愕做为肯定。
丽华突然感到一阵眩目,她眯起眼。天花板的美术吊灯再度点亮,为大厅取回了视野上的自由。
就在一切都被照亮的当下,有两人无法掌握住事态,都在等待眼前的老友做出反应。而比她们更摸不著头绪的峻护则待在大厅角落,充满疑问地望著女仆装的少女与山猫。
在这天为喜剧收尾的,正是那样的光景。其之五作战结束
山猫是名女性,而且还是容貌出众的美女。
「容我再度为自己做出的种种无礼行为致歉,请峻护少爷原谅。」
峻护到现在还是没办法理解状况,而那名美女站到他跟前,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对方的年纪要说是少女也不为过,还有连模特儿都要相形失色的修长四肢与高姚身材,姓名则听说叫雾岛忍。她是黑衣人们的领袖,也是搏击技术压倒性胜过峻护的格斗高手。
她就是「山猫」。
峻护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对方穿著黑色的厚重连身服时是不容易认出来,但听人一介绍,就能发现身材轮廓的确苗条。由於她用变声装置掩饰,遣词用字也很粗鲁,所以峻护完全没发觉对方是女性,不过这应该算他大意。然而在取下全罩式面罩之後,山猫给人的印象仍然没有多大差别。眼睛与鼻梁宛如猫科动物的锐利线条,反而还补强了她凶悍的形象。
根本来说,山猫的行举非常优雅。这也难怪,毕竟她原本就是丽华身边的侍女,据说还是北条家的女仆长之一。可是待在温室般环境的她,却能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惊人的律动感,光从峻护听到的履历,实在很难为那股奇妙的气质做解释。简直就像只「不小心跑到人类社会,结果却适应得意外良好的山猫」,雾岛忍身上充斥的就是这种野性与洗练并存的魅力。
「那么,总之我们得先——」
如此为话题开头的是丽华。在这种需要人主持场面的时候,她是最值得依赖的。
二让彼此都明白整件事才行,而且要精确。」
丽华像要徵求同意似地望了众人一遍。首先点头的是雾岛忍,跟著则是附和道「是应该先把事情弄清楚」的真由。被召集过来的黑衣人们——约十名不到,尽管取下面罩的脸上抹去不了困惑,还是各自表示了赞同之意。当然峻护也没有异议。
「很好。那么首先,就让我们一一来确认,被迫加入这场闹剧的主要人物有哪些吧。本小姐先从那边那男的开始介绍起。」
丽华指著峻护说道:
「他叫二之宫峻护,是这个家的主人——二之宫凉子的弟弟。原本在这里是该由他来说话才对,但如各位所见,这男的就是欠缺担当。接下来是待在那边的月村真由,她是在某种因素下住进这里的食客——而以上两位在今天的事件中,似乎只是无辜受到了波及而已。」
也简单为真由做了介缙後,丽华又继续开口:
「再来该介绍的,就是疑似造成这次骚动的本小姐我,北条丽华了。我是北条家直系的独生女,同时也是北条财团的下任领袖,至於我具备的其他头衔,在此应该就不必特地做介绍了——有别於那些,我现在也身负一项并非出於自愿的头衔,那就是受雇於二之宫家的家庭女仆。」
雾岛忍看似正努力在压抑表情,但她的眉毛仍然不悦地皱起,尽管只有些微的迹象。
「本小姐落魄至此的来龙去脉就先省略了,可是非常遗憾地我确实是这里的佣人。而且这个家对待本小姐的方式也很不人道,几乎游走於法律边缘,但我目前仍四肢健全地在这里生活,行动也没有受到超脱契约范围的限制。我说的这些话一点不假,对此应该没有人想提出异议吧?」
面对开口确认的丽华,众人消极地用沉默来表示肯定。
「那让我再介绍另一名主要当事人——忍。」
被丽华点名的山猫少女行了礼,然後走到主人的身旁待命。
「这位是雾岛忍,北条家的女仆长之一,虽说如此,忍的职能并非仅限於女仆的工作。她与谍报部、保安部都有紧密联系,是一名在台面上和台面下部维护著北条家的优秀人才。对本小姐来说,她是值得仰赖的亲信,同时也是教授格斗技巧与兵法的老师,更是我从小就推心置腹的朋友。毕竟忍的年纪和我相同,对我而言应该算是最亲密的人之一。」
丽华介绍忍时,脸上满是自豪与喜悦。忍投注在主人身上的视线,也充满了仰慕之意。即使不让丽华来解说,由这些蛛丝马迹也足以看出她们之间的关系。
「不过——」如此说道,干金小姐脸上出现了一丝阴霾:「忍在前些年获准休假,带著自己提拔起来的部下离开了北条家,这几年主要都在欧洲与北美视察,增广见识。我自己也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和她见到面了。」
峻护心想,所谓「提拔起来的部下」,八成就是这群规规矩炬挤在大厅里,还整齐列队站好的黑衣人吧。
「对了,你离开我身边有多久了?」
「三年两个月又十天,小姐。」
「是吗?已经这么久啦。」
丽华露出遥想过去的目光。尽管她是基於天生的责任感,才接下了主持场面的工作,但心里其实应该很想和同年玩伴叙旧才对。
「总之本小姐知道的就这么多,至於忍为什么会突然回国,还对二之宫家发动攻击——」
丽华打住了话语,将视线挪向老友。忍点头—不意,环顾在场众人:
「听了小姐刚才的说明,我大致能理解事情的全貌了。现在请让我解释。」
忍似乎曾努力让自己维持面无表情,但现在却明显能看出愕然与愤怒的神色。峻护不解,究竟有何缘故,会让她抱持这种情绪?
「结果,造成这次丑事的原因,全是因为我对事态的认知有误。我所得知的情报和实情之间,有致命性的差距。」
「差距?话说回来,你得知的情报又是怎么一回事?」丽华问。
「请听我说,直到刚才为止,我的认知是这样的。」
忍像要压抑怒气似地闭上眼,然後开口:
「居住在这座山丘上的二之宫一家,是在社会暗处拥有秘密势力的阴狠家族。他们的性格残虐无比,人们的怨声哀号,被他们当成极致的音乐欣赏。而欣赏他人痛苦难过的模样,则是这群畜牲唯一的乐事。特别是家中的女主人——二之宫凉子,更是一名披著人皮的恶魔。这个恶魔毫无人性,专门诱拐少女,并吸食她们的血维生。而且她只有在拷问少女时,才能享受到活著的乐趣。」
喂喂喂,不对吧——住在二之宫家的三个人,都冒出一股疑问。二之宫家在附近的确是被人当成怪胎看待,而二之宫凉子与其说是人类,还更像一名魔鬼,这也是事实,但还没有忍说的这么严重。坏名声总容易被人加油添醋,眼前的状况大概就是一种典型。
「问题在於二之宫家诱拐的少女之中,也包含丽华小姐。二之宫凉子掌握到小姐的把柄,又巧妙地利用它成功抓住小姐。将小姐囚禁在二之宫地下腹地广大的奴隶牢房,每晚每夜都极尽无耻与淫荡的能事,对小姐进行卑鄙下流的拷问。而那些拷问的内容则是——」
北条家战斗女仆接下来所讲的,尽是一些猥亵而异想天开的内容。她的话要是在公共频道上播送,肯定会全部被消音。尽管忍在讲述时眉毛连动都没动,但处於听众立场的峻护和真由都红了脸,不知该把视线往哪里摆。既然连他们都难为情到这种地步,在猥亵故事中成为女主角的丽华就更别提了。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忍!就算是你,再继续替妄想火上加油的话,本小姐也不会原谅你这种性骚扰喔!」
「这并不是我的妄想,我只是正确地把自己以为是事实的情报转达给各位而已。」
面对主人眼泪盈眶的抗议,忍一脸平静地回了话:
「即使考虑到这段话多少有些夸大,而我也可能把事情评占得过於严重,要判断小姐是否已遭受二之宫家的控制,依然不缺证据。就我独自调查时获得的结果来看,实际上小姐最近生活的重心并不在北条家,更有其他现象能证实小姐已经受制於人。例如小姐被迫以女仆装扮相示人,而且这个家每天晚上都会传出响彻屋里的惊人惨叫——」
丽华发出「唔」的一声,原本想再抗议的她阖上了嘴。因为她现在穿的确实是女仆装,而二之宫凉子也确实是以对她性骚扰为乐(虽然没有忍编的故事那么夸张丫
「就……就算这样,」丽华气嘟嘟地鼓起脸颊:「像你这么精明,竟然会相信那种加油添醋的蠢话,我实在很难相信耶。」
「的确,在调查时不够深入,是我应该要反省的部分。待在遥远异国时无法得到充足情报,也是影响判断的因素之一。可是光能确定小姐遭受控制就很够了,所以我立刻拟定出救援计画,并且在今天实行。我断定事态紧急,便没有花太多时问为作战做推演,这也是需要反省的一点。弄巧成拙的是为了不让敌人刺探到情资,我们在计画敲定後就立刻展开了行动。也因为我们得到的情报中,有资讯指出二之宫家本身就是一座凶险的要塞,而小姐就被囚禁在要塞的最深处,我们才会配备所有能张罗到的精良装备来救人……看来这一点也变成了阻碍彼此了解事实的原因。」
「这样嘛……你是想说,小小的误解导致了重大的谬误是吗?」
丽华总算理清头绪了。真受不了,真相大白後,整件事都让人觉得愚蠢无比。让忍发动袭击的缘由已经充满阴错阳差,而双方如果在一开始就能摸清彼此的身分,要澄清误解也不用费这么多工夫。黑衣人要是能以真面目示人,就不会产生误会。他们要是从最初就明讲目的,也不会造成误会。丽华要是早一点现身,更不会让这些误会拖长。填补认知落差的机会,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从当事者背後擦身而过。再加上雾岛忍率领的救援部队全是由好手中的好手组成,反而让事情变得更难收拾。
「总而言之,小姐平安是最好的。」
说明完事情後,忍呼出一口气,望向丽华继续说道:
「虽然经历了曲折离奇的多余过程——我再次见到了小姐精神奕奕的脸,光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忍目光温柔地露出微笑。那并不是面对主子的眼神,而是面对童年玩伴的眼神。当她摆出那种神情的时候,山猫的凶悍已然褪去,给人的印象变得格外亲切。
「……谢谢你。」
千金小姐害臊地笑了,但她立刻端正表情开口:
「那么,本小姐还想问你,关於这次事件中最重要的一点。」
啊啊,又来了——峻护心想。丽华现在的表情,那是过於盛怒已经超越了光火的极点,结果变得无法表现心中情绪洪流的脸。
不会错,只要得到契机,她一定会在瞬间爆发。
「忍,你刚才有用到『独自调查时乙这种说词吧?换句话说,你在自己展开调查、确认事实前,应该还有其他人给过你内容荒谬下流的错误情报。给你那些情报的人是——」
叮铃铃钤钤铃铃……叮钤钤钤钤钤钤……
黑色电话发出传统铃声,这应该是今天第四次有人来电。
聚集大厅的众人像是有某种预感,他们望向彼此,而後一起将视线固定在峻护身上。
「……我去接电话罗。」
峻护同样被某种确切的预感推了一把,他走向电话:
「喂,你奸,这里是二之宫家。」
「啊,二之宫?是我啦是我啦,保坂。」
「……啊啊,保坂学长。」
明明只要听了声音就知道,峻护却刻意把名字说出来。霎时间,他背後有两道气息明显出现了改变。「刚才是怎么啦?电话讲到一半突然就没有回应了。我喂了好几次都没反应,只好先放弃挂断啦。是线路出状况吗?」
「也没错啦——要说是出状况的话,应该算出了状况。」「嗯?哎,算了。那继续刚刚的话题吧。二之宫,你有没有遭受什么人的袭击?说不定会有某个像猫一样、而且又高又恐怖的女孩子跑到你家去闹喔。你现在人还好吗?」 .
峻护转向背後,看了看「被害者协会」的主要三名成员。
北条丽华身上笼罩著怒火熊熊的气势,把竖起的拇指转向下方。
雾岛忍脸色不变,但眼睛的温度降至冰点。
连月村真由都把柳眉竖成倒八,微微地点著头。
很遗憾,赞成四票、反对零票,保坂的命运在多数表决下敲定了。
「——嗯,至少目前没事,目前。」
「啊,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哎,我一时玩过头就开了个几可乱真的玩笑。只要是扯到小姐的事,那个女生有时候就会变得不分青红皂白。我心里才想应该不会吧,结果她真的就在定期联络时找不到人了。毕竟她失去联络时,人大概都在执行作战嘛。所以我才想通知小
姐,要她帮忙阻止一下,那小姐现在回来了吗?」
「还没,她人还在外面。」
「是喔……那我这边会先尽量设法,二之宫你千万别大意喔。要是被奇怪的人攻击,把我刚才讲的话转告对方就没事了……希望是这样啦,思。」
「是吗,我明白了。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啦,大概。学长你也不用太在意,安心回来就奸。」
「呼思呼思,对喔,想一想也有道理。那个女生总不可能把玩笑当真,带著救援部队跑去对二之宫家发动攻击嘛。我想她一定是有别的事,才没办法跟我联络。思,好好奸。那就这样罗,我打电话就为这件事而已,待会见/」
听了峻护的话,保坂的心情似乎变得豁然开朗,於是便口气轻松地挂了电话。峻护是希望这不会成为此生的告别。
「那么,本小姐之後再来奸好教训那个蠢材——」
丽华换了副和缓的语气,仿佛像已经做完制裁一样。
「忍,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小姐你说的『打算』是指?」
「你要再离开这个国家,回到视察的岗位吗?」
千金小姐不安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正要与亲姊妹生离死别的孩子那般,拚命想掩饰那份不安的气概在摇摆著。
「——不。」像是要安抚妹妹一样,山猫少女微笑:
「这段长假获准後,我已经得到了许多收获。相反地我不在的这段期间里,小姐身边似乎多了不少麻烦。往後我会专注於自己首要的任务上,尽可能地留在小姐旁边服侍。」
「是吗?这样啊。」
做主子的表情自然而然地纡缓开来,而从属又开口:
「小姐,我也有事情想请教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哎呀,是什么事?」
雾岛忍抹去了微笑说道: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入侵二之宫家的可疑分子』是我们,小姐你会主动休兵吗?」
「咦?」
「虽然以结果来看,我们隐瞒身分是错误——但我们全是小姐忠实的部下。假设小姐从一开始就知道行动的目的是为了救人,在这种情况下,小姐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
「你…你怎么突然这样问呢?这还用说,本小姐当然会——」
「小姐,请让我直讲刚才与你交手的感想。小姐刚才挺身而斗时,并不像『为了抵抗来路不明的敌人』,反而比较像是『为了保护自己在这里生活的身分』才出手。」
「胡……胡说,这怎么可能!本小姐哪会甘愿在这个家被当佣人使唤——」
「那么容我问一句,如果我现在说;闹小姐回北条家生活气你会怎么做呢?」
雾岛忍将透明的眼神默默投注向主人。丽华正为了寻找视线的落脚处而犹豫,而峻护与真由也各怀心思地等著她做出回答。黑衣人们的目光变得尤其明显,他们全都咽了口水、竖起耳朵,深怕听漏主人任何一句话。
紧绷的沉默持续了一会。
「——看来是不需要我特地开口问呢。」
呵!率领黑衣人们的少女再次微笑。
「小姐怎么可能会甘愿留在这里呢。为了证明北条丽华会信守任何承诺,你才会刻意遵从那种不当的契约,留在这间房子里吧?」
「——没……没错,正如你所说的。」
丽华连忙认同,仿佛对方的话深得其心似地。忍优美地深深一鞠躬:
「是我问得太愚昧了,相当抱歉。」
「怎么会——你根本不必道歉吧。」
「小姐愿意这样说,我深感惶恐。我们会先撤离这里,毕竟要与部下们一起回国,还得先经过各式各样的手续与准备。说不定还要再过一阵子,我才能回到小姐身边,请你谅解。」
「是吗……虽然遗憾,但我会期待你回国的那天到来。我也希望能有时间庆祝再会,看来只好延到後头一起期待了,你一定要回来喔。」
「是的,我一定会。那么峻护少爷——」
忍转向二之宫家目前的主人,恭敬地赔礼:
「之前对你百般无礼,在此我也要再度谢罪,往後我必定还会正式登门致歉。而这次事件造成的诸多损失,我也会负责赔偿,请在事後将请款书寄给我。」
「这样吗,我明白了。」
当下峻护也只能点头同意。
(可是……我总觉得……)
峻护一边有眼无心地望著高眺的少女下指示撤收,一边茫然思考著。
这次的事情会不会收尾得太漂亮了?光朝成为战斗舞台的中央大厅扫视过去就能明白,尽管雾岛忍说过要赔偿损失,但乍看之下,其实家里连一项受损的家俱都找不到。而且经过那么激烈的混战,二之宫家也没有任何人留下算得上伤口的伤。唯一受到直接伤害的峻护,现在也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记忆中还留著暴行的痕迹而已。只要黑衣人离开,二之宫家应该就会恢复往常的模样了。毕竟对方的最终目的在於救出丽华,会极力避免无谓的破坏、暴力行为是可以理解,不过——
「收尾得漂亮」并非单指物理性方面。应该说,整件事告结得太圆满。虽然保坂是自作自受地扛起一切的责任,之後肯定也得受到难以言喻的惩罚,但峻护觉得这跟他熟知的平常实在没什么不同。简直就像刚看完一部编得合理过头的电影般,他心里始终有点疙瘩。
让峻护感到诡异的部分,还不只直接和事件有关的前因後果。就他所知,据说最後发动奇袭的时候,是由月村真由担任诱饵,为丽华制造了潜入房子的空档。然而那名文静的少女,又是如何办到这种艰钜任务的?即使峻护对这点提出质疑,真由也只会用笑容代替回答,丽华也完全没过问,而黑衣人更是始终保持沉默,结果峻护到最後还是没办法得知真相。真由是用梦魔的魅力掳获了黑衣人吗?可是在一片漆黑中能光靠梦魔的魅力,就把理应广范围分散在二之宫家土地上的黑衣人全部吸引住吗?对方都穿得全身黑而且看不到脸,所以真由的男性恐惧症才没有发作,还充分发挥出梦魔的能力——即使峻护这样解释,理由仍然不够充分。因为包括雾岛忍在内,他知道黑衣人当中还有另外几名女性。不对,话说回来,最後到场的黑衣人们——人数是不是太少了点?峻护最初察觉到有人入侵时,曾判断对方的人数不下十人。要把人员毫无空隙地部署在二之宫家的整块土地上,至少也需要刚才的三倍人数才对。尽管如此,目前峻护看到的黑衣人却不满十名。那剩下的二十人现在在做什么?既然所有事都结束了,就算让他们齐聚大厅,应该也不碍事吧?
但比起那些,峻护现在还有一个非得先面对的问题。由於北条丽华救援部队小题大作的乌龙闯入,有个问题被强制延宕到现在,那就是他到底该怎么处理与两名同居少女的关系。峻护终於打直沉重的腰杆起身,他必须采取动作i—
「对了,峻护少爷。」
忍原本已经率领部队准备从屋里告辞,但她突然唤了峻护一声。
「思,怎么了吗?」
「你这么悠闲真的好吗?」
「……咦?会有问题吗?」
「没有,如果不会造成影响当然是最好——我只是提一句忠告而已。」
「喔?呃……那你想讲什么忠告?」
「晚餐,你不准备晚餐没问题吗?」
「………………………………啊!」
转瞬间。
峻护脸上的血色,就像海啸前夕的海岸线一样,全退得远远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峻护突然冒出的抓狂惨叫,让在场所有人都蹦起了十几公分高,他开始诅咒自己。再迟钝也要有个限度,他竟然会忽略眼前对自己生命最具威胁的重大危机。
「怎……怎么了吗?二之宫!」真由瞪圆眼睛问道。
「晚餐!我得赶快做饭才行!」
「做饭?哎,现在的确快到晚餐时间了没错……这种事有必要叫得这么大声吗?」
丽华一边把手搁在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的胸口上,一边发起牢骚。
「是姊姊叫我做的!刚才她打过电话!要我在她到家前一定要准备好晚餐,还指定了一堆想吃的菜!糟、糟糕,她已经快回来了啦!」
「怎……怎么会……」
…早…:竟然有这种事……」
峻护用全身表现出绝望,好似随时都要跪到地上去。
看到他的模样,真由与丽华同时望向彼此。
「——那么我们先失陪了。」
三人争先恐後地冲向厨房。雾岛忍与手下们对那三道背影行完礼之後,便离开了山丘上的洋房。
*
让部下们分别搭上改造箱型车之後,忍独自走向山丘坡道的中段,来到了受月光照耀的指挥车旁边。她用力拉开车门,钻进助手席,随後原本打空档的箱型车便开始前进了。
忍靠向座席,两脚则搁到前方挡板上,这时候坐在驾驶席上的黑衣人朝她抛来了悠哉的声音:
「嗨,辛苦啦。结果怎么样?」
「全跟预计的一样。」
「哎唷,你心情别那么坏嘛。」
保坂光流取下又闷又紧的全罩式面罩,笑眯眯地念了对方:
「而且你的脚摆这样,习惯很差耶。」
「闭嘴。」
忍看都不看对方,毫不客气地撇下一句:
「不讲这些,你这家伙不只要了我,连丽华小姐都敢骗……而且我有二十几名部下被那女人收拾掉了,全都得送医院。你最好能保证,这项作战值得付出这么多牺牲。」
「思,话是这么说啦,不过小姐毕竟是小姐嘛,我想这次的事情她至少也察觉了一半吧?关於回报的话,你尽管期待吧。只要你还跟我站在同一边,迟早会得到回报的,我应该不用担心你是不是站在我这边吧?」
「谁理你。」
忍气冲冲地转过脸,望向了流动於窗外的景色。
「小姐的气对象乙到底是怎样的男人,你也很想亲眼确认吧?」
「哼,只要三十分钟就能了结的作战,却拖了这么久,这点回报根本就不值得。你这家伙应该有好奸利用我们争取来的时间吧?」
「当然有罗,真的感谢不尽呢。我也亲自去看了那栋房子的构造,这样就能先做好不少『保险乙了。希望现在的辛苦对以後是值得的,毕竟有备无患嘛。与其讲这个,我更担心你会不会对小姐怎么样呢,光看就心惊胆跳的了。这比让我若无其事地装成你的部下混进去还刺激耶。」
「我怎么可能失手伤到小姐。」忍哼了一声:「不管多暗,只要一碰面我就能马上认出小姐。因为训练小姐的人就是我,数她奇袭方式的人也是我。我很明白在那种状况下,小姐一定会对我发动攻势。」
「谁叫你演得那么好,拷问二之宫的时候有够逼真的,我真的捏了一把冷汗耶。特别是你说要让他绝後的时候。」
「哼!」
忍认为自己没必要特地告诉对方,自己有一半以上是认真的。
「再说小姐和真由能和解到那种程度也很好啊。至少就目前而言,让她们针锋相对并不是好事嘛。」
「别把你原本没盘算进去的结果讲得那么得意。」
「哈哈哈!不过啊,你也在意料外的情况下看到了『神戎』的一部分面貌,这样不是很奸吗?」
神戎——吗?忍没让保坂察觉,暗自在心里玩味起这个字眼。就连她自己,也和这个词的真实意义离得很远。神戎超人般的体能,能够让二十几名训练有素的部下在转瞬间失去战斗能力,而这大概还只是能力的一部分。要是随便插手那场战斗,忍也不知道自己的下场是士口是凶。
「——顺带一提,这次作战的事後处理要怎么办?我这里是没问题,你那边动的小手脚应该自己处理得来吧?」
「没问题,这种事我不会出错啦,之後我会把小姐与真由手机上的机关拆得乾乾净净。与其聊这些,我还比较想问你的部下对这次作战有什么想法呢。」
「当然,没有一个人抱有怀疑。毕竟我的部下全都很优秀,就算在今天这种条件下,他们还是愿意默默跟著我行动。」
这次作战是完全秘密进行的。考虑到万一泄露的可能性,事前掌握到整体作战内容的只有雾岛忍,而她的部下是在作战开始前几十分钟才了解到任务的内容——但他们获知的内容里,并未包括作战的真正意义。纵使是二之宫凉子与月村美树彦,也不可能在事前察觉到作战的存在才对。
「虽说如此,对手毕竟是二之宫凉子与月村美树彦那两个人。我们是如何行动的,他们八成早就得知大半了吧。」
「不过凉子小姐和美树彦先生都不知道我在这里,因为另一个我确实足待在其他地方,并没有离开那两个人的监视网嘛。这对我们来说是为数不多的一项优势,得好奸珍惜才行。」
「这我可以认同,但你会不会太独断独行了?我们该为小姐付出,但用上这种做法,简直就像不把她放在眼里不是吗?」
「没问题、没问题。我有先取得小姐的承诺啦,她说过『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虽然是在满久以前。」
「这是你用最擅长的诡辩弄来的承诺吗?」
「你怀疑太多了啦,小姐真的有这样交代我嘛,还是说——」
保坂依然一脸笑眯眯地开口,但只有眼神冒出了凶光:
「你连我对小姐的忠诚心都要怀疑?」
「没有。」
山猫转向了驾驶席,灿烂的瞳孔里绽放著强烈目光:
「我们可以为了小姐而生,也可以为了小姐舍命。光流,你和我就是为此存在的,我有说错吗?」
「说得对啊,往後我们也要好好在背後支持小姐喔。」
「当然,丽华由我来保护。」
忍再度挪开视线,郑重宣告出自己的信念。由於决心透露得过於明显,她的脸看起来就像在生气一样。那是无关於主从身分的情感,从懂事之後就一起长大的无数情念,都凝聚在她对童年玩伴的呵护上。
「——基本上,光流,我对你根本没有期待。要照顾丽华,靠我和部下们就够了。」
「哇,这句话好狠!什么事都想一个人扛下来,这就是你的毛病喔。」
青梅竹马对忍提出了忠告,其实少年与少女之间的交情比主人还长。
「哼,你才应该改一改什么事都要动歪脑筋的毛病吧?别忘了有句至理名言说『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哎呀呀,你愿意担心我啊?」
「笨蛋,谁会担心你这种人……」
忍的脖子几乎转到了关节的极限,一边还嘀咕地暗骂。保坂忍不住对这样的少女笑了出来,然後说道:
「那么,今天就稍微悠闲点地兜个风吧,我们去约会怎样?」
「白、白痴!我很忙!根本没时间陪你这种——」
「好啦好啦,别这么说。你也想想嘛,在这之後我还得接受小姐狠心的处罚耶。先让我体验一点快乐的事情总可以吧?」
「作战是由你策划,角色不也是你自己分配的……话说回来,真的没有问题吗?我看丽华发飙得相当认真耶。」
「不要紧不要紧,我已经安排奸医院了。啊,对了,我可以开收音机吗?这台车是出任务用的,我好像找不到其他能听音乐的机器耶。」
「……你这被虐狂。」
当忍补上一句「随你高兴」,然後转过头的时候,广播报时的声音刚好宣布了作战结束的预定时刻。
*
「——似乎是结束了。」
地点在太平洋上空,高度约三万英尺。
二之宫凉子在私人喷射机的休憩室一边举杯啜饮龙舌兰酒,一边无心地低喃:
「保坂奸像也用他的方式采取了不少行动呢,只要别太妨凝我们的话倒是无所谓。」
「不必担心。别看他那样,其实那名少年很懂得分寸。」
回话的人是月村美树彦,穿和服的他正以生鱼片配日本酒:
「他很清楚与我们为敌没有意义,更不会轻举妄动。假使他有出现奇怪的举动,到时只要出面警告一下也就够了。他距离我们所在的领域还很远。」
「是这样就奸罗。」
凉子懒散地将视线挪向窗外,美树彦则对她微微露出苦笑:
「你看起来像是实行放任主义的人,其实却订定了极为细密的人才培养计画呢。这样要操的心会很多吧。」
「你觉得会吗?」
「你明明就想待在比谁都近的地方,奸观察他们渐渐成长的模样。」
「要是我每次都碰巧出现而且伸手救援,他们也没办法成长吧?我很明白为孩子奸,就得让他们自己出去闯。」
「换句话说,你对自己爱操心的个性有自觉罗?」
「要你罗唆喔。」
凉子一口气灌下龙舌兰酒,回望美树彦:
「你自己又怎样?就一点都不会担心吗?」
「对於自己无法插手的事,我已经习惯含著手指旁观了,至少要比你更习惯一点。不聊这些了,我反而比较在意,我们利用二之宫家房子与全部土地打造出来的娱乐设施,有没有让他们感到开心。毕竟那只有第一次看的时候会觉得新鲜,要是没能在最初就受到好评的话,我们的辛苦就没价值了。」
「哎,我想应该有成功啦。能够刺激到那种程度,同时又完美顾及到安全性的体能活动设施,再过一百年也不会出现第二座喔。说不定啊,那还会意外成为真由与丽华对彼此敞开心胸的契机呢。」
「呼思,是这样当然最好不过。话说回来,差不多可以取消对峻护的惩罚了吧?为了满足你的要求,他现在八成正冷汗直流地背水奋战呢。要是不早点跟他说我们今天到不了家,对他未免过意不去。」
「没关系啦,反正他都笨到输给那样的对手了,给他一点惩罚是应该的。」
「我倒觉得以他现在的能力来说,算是打得很漂亮了……还不如说,你明明就是担心得受不了才会打电话,怎么却给他一堆惩罚後就挂断呢?像你这种别扭的个性真的很伤脑筋耶。」
「罗唆!先让他汗流浃背地做饭,等知道我们不会回去之後,他们不就可以尽情吃个开心了?这样连我们的份都可以一起享受到啦。」
「希望他不会神经消耗过度,连食欲都不见就好罗。我看他需要的恐怕不是营养丰富的美食,而是苦涩的胃药喔。」
「罗唆!罗唆罗唆罗——唆。」
凉子高举双手中断对话,然後便直接躺到了天鹅绒沙发上。她或许有稍微暍醉,才过一会,就微微地发出了打呼声。
「抵达美丽的欧洲前,先休息片刻吧。」
美树彦帮睡得跟孩子似的夥伴盖上毛毯,接著又为酒杯倒进了新的日本酒。
「那么,我也学你睡觉解闷好了。」
独酌者对徜徉梦境的凉子举杯敬酒,而後一口将杯中物饮尽。其之六作战开始
由饭厅来到阳台,真由以肌肤更深一层地感觉到空气变凉後的清冽。白天在太阳闷晒之下,洋房总会笼罩一股热气。即使把所有窗户敞开,只要待在二之宫家中便无法逃离那阵闷热。
仿佛从真由住进来之後就从未止休的虫鸣,今天依然从灌木林的各个角落传了过来。月光照耀下,各自献唱的虫儿们让真由心里涌上一种踏实感——这里并不是遥远的异国,她正待在生育自己的国家。
真由人生中最长的记忆,都是在一座石砌洋房中编织而成,而那里听不见这样的音色与曲调。
(能到这里来真的太好了。)
真由打从心里这样认为。
而她也希望这种想法能越来越深。
为了达成愿望,她有无数事该做,数都数不完的事。
而现在立下心愿的少女正打算实行其中一项。
(我要振作才行。)
真由握紧拳头,既深而静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因为要是让眼前交谈的对象证实自己在紧张,她会觉得不太甘心。
有一道穿女仆装的身影,正站在围绕阳台的白色扶手前。那人的视线静静地朝著落到灌木林彼端的明月,真由能望见的是对方姣好的背部曲线。真由心想,说不定对方是在等她。不,对方应该就是在等她,因为那一位的个性正是如此。直到真由向前踏出一步为止,那人肯定会一直等下去。会选在这里碰面,八成也是对方为真由做的著想。把家里打理到姊姊随时回来都不要紧之後,累过头的峻护就在自己房里睡著了。从他就寝的房间,应该不可能听见这里的谈话声。
既然对方为她想了这么多,真由也不能避不回应。原本她就下定了决心,即使对方毫不体贴,她还是会过来。
真由又一次深呼吸。现场没有风,但空气很是凉爽。真由将空气满满地吸进胸口,然後闭上眼,在整理奸情绪後出声唤道:
「丽华。」
让人叫住的少女缓缓回头:
「有什么事?」
对方开口,丝毫不摆架子,眼里蕴含不符年龄的知性与理性。
干金小姐心里多少也有数,但她不可能猜到真由约见面是为了「哪件事」,因为真由藏的心结就是那么多。
真由默默地把手伸入口袋,把她找对方的「目的」拿了出来。
「这个还给你。」
真由用两手递给对方的,是一条白色的蕾丝手帕。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去淡褐色血迹的那块布,足月村真由犯下的罪过,也是加诸她身上的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