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你,告诉我好不好?」
真由趁机又问,但是小男生吞吞吐吐地别开了目光。他虽然是被真由迷倒才会泄漏口风,不过关于最重要的部分,似乎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松口。
看来是没希望了——这样判断的峻护和真由决定暂时先收手,改从其他方面打听。
「哎呀峻护,来来来,要是没事的话就到这边吧。」 峻护一找上原本正热心观赏着午问连续剧的小女生们,她们便目光热情地把人叫了过去。
「今天也和我们一起玩到尽兴吧,呵呵呵。」
不知道是最近流行,或者她的语气原本就这样,其中有个语气不符年纪的小女生说起话来就像中年太太。她坐到峻护大腿上,开始卖弄气质,而其他女生也不服输地跟着围上来。受到小朋友爱慕,峻护本身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他还是必须开口问:
「那个啊,我有点事情想问你们,不知道可不可以?」
「哎呀是什么事?峻护你来拜托的话,我什么都可以回答喔。」
「嗯,其实是关于西村佑一的事情……」
下一个瞬间,女生们翻脸跟翻书一样快的态度,几乎能当成表演来看了。
「很还憾,如果是这件事,可以请你另请高明吗?」
坐在峻护腿上的小女生凶巴巴地仰起下巴,不通情面地离开了。其他女生也貌似扫兴地没了表情,又回去观赏她们的午间连续剧。
「呃……各位?都不能告诉我吗?」
「请回吧。」
被人这样冷冷赶回去,峻护和真由也只能撤退了。看来女生们的心防比男生们更厚。
*
之后,峻护和真由为了收集情报又做了各种尝试,但结果并不理想。不只是小朋友们,连托儿所的工作人员也一样守口如瓶,包含园长在内好像所有人都有共识,认为只能够交由时间去解决。察觉到这种尊重与关怀,就像是不想随便揭疮疤一样,峻护和真由也开始犹豫要不要坚持追究下去。
但还憾的是即使过了几天,西村佑一的言行仍然看不出软化的倾向。他依旧排斥身边的一切,将自己关在壳里面,眼神虚无地让身体待在托儿所一角呼吸着。尽管一时之间曾露出撤下心防的迹象,可是在那之后佑一就再也不肯开口,峻护和真由也只能对自己的无力感到后悔莫及。
某天发生了一件事。
*
那一天从大清早就是阴天,低垂的灰色云层几乎让人觉得沉重,吹过天空的风也很急。
感觉在机构里已经成为热面孔的峻护和真由,则一如往常地为了应付早熟的小不点们而吃尽苦头。不过……
「呀啊啊啊啊啊啊!快……快点……快点来个人啊!」
某人发出的急切尖叫让气氛为之一变。尖叫声的来源在庭院附近,而叫声的主人应该是园长。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峻护。他最先从僵硬中挣脱而出,连穿鞋都嫌浪费时间地冲到了庭院问道。。
「园长!怎么回事……」
「那……那边……你看那里。」
顺着园长狼狈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以后,峻护也听到了自己失去血色的声音。庭院中种了一棵与机构主人带有类似韵味的银杏树,有个小孩自己爬到了树枝上头.
「可恶,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
峻护边咂舌边确认状况。树枝长得有两、三楼层那么高,摔下来的话已足够危害到性命。而且更糟糕的是,看得出来小孩爬上去的那根树枝后端,有道明显的裂痕正在逐渐扩大。就算想爬到树上救人,要是随便增加树枝的负担,很有可能会在救人的同时和小孩一起发生事故。
「园长!这里有没有梯子之类的东西!?」
「梯子……对不起,我们没有那样的东西……」
「没办法了,赶快联络消防队以防万一。」
「说……说的对……我马上去!」
目送园长晃着笨重的身体跑走以后,峻护再次抬头确认情况。
「那是……是佑一!」
双重的惊讶包住了峻护。以前还难说,但现在佑一和活泼这种特质有着很大的距离,这名少年选来消遣的手段,也全都是玩沙或画画之类静态的游戏才对。为什么单单会在今天爬到树上……?
「喂,佑一!你没事吧?一个人下得来吗?」
以前即使峻护攀谈也始终沉默不理的小男生,这次也实在胜不过恐惧感了。佑一满脸紧绷地拚命摇起头。看来他是进退不得的样子。恐怕他也察觉到树枝已经快折断,只要重量微微移动,勉强维持的平衡就可能立刻瓦解。
满脸担心的小朋友们和工作人员陆陆续续聚了过来,却似乎没人有办法解决。不巧的是,风势越变越强,使得银杏树枝也不祥地随风摇晃,即使悲剧在下个瞬间发生也一点都不奇怪。峻护做出了决断。
「跳下来,佑一!我会接住你!」
惊讶得睁大眼睛的少年猛摇头。这也不能怪他,突然被人要求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还能立刻照做的人,就算是大人也没几个。何况现场并没有准备安全设施,也没有急救人员在旁边待命,在下面的就只有峻护一个人。
可是,即使如此还是非让他跳下来不可。若只有一个小男生直直跳下来还好,要是他在姿势不稳定的状况下和树枝一起掉下来,峻护本身也没有自信能把人接好。
当峻护急速运作起脑袋,思考着该怎么说服对方的时候,从别的地方传出了声音。
「跳下来,佑一!不会有事的!」
惊讶的峻护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便看见真由从机构屋顶挺身而出的身影。她大概是认为从那里可以找出什么手段救人吧。和平时乖巧个性不符的迅速行动虽然值得赞赏,但要紧的是真由和佑一还有些距离,即使伸手也碰不到人,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其他道具能代替手。真由可以做的就只有喊到喉咙沙哑,设法鼓舞少年而已。
「佑一!那根树枝已经撑不了太久了!再不快点跳下来,会更危险的……求求你快点跳下来!鼓起勇气!」
面对真由的劝说,佑一仍顽固地摇头。风变得越来越强,树枝裂痕咯叽作响的声音清楚传进了耳里。
「糟了……不会有事的,佑一!只要直直朝这边跳下来,我一定会接住你的!我跟你约定!」
「对啊!二之宫会稳稳接住你的!」
真由也表情急迫地附和。
「二之宫是有点厉害的喔——只是接你一个人的话很轻松的!所以,所以你要勇敢跳下来!要相信二之宫!」
「啊啊,说的没错。我会稳稳把你接住的!相信我!我绝对不会骗你,不会说话不算话的!」
「佑一!」
「来吧,佑一,快一点!来!」
这时候。像是随时会掉下来的少年皱起想哭的脸,大大地张开嘴:
「骗人!」
他喊了出来。声音沉痛得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似地。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每个人都这样讲!叫我相信他!还说是约定!结果没有一个人会回来!爸爸和妈妈也是,所有人都一样!」
突如其来的喊声,让峻护失去了话语。那是用言语表达出来的痛哭.彷佛要撕裂胸口的告白,甚至让他觉得现场发出了结冻的声响。
「……没用的,我想佑一不会跳的。」
咽着口水观望的某个小男生无力嘀咕的声音,被峻护听见了.
「你说没用?」
注意到这句话的峻护敏感地产生了反应。
「什么地方没用?为什么没用?不管有没有用,佑一要是不跳,有危险的是他自己耶。」
峻护逼到小男生面前,激动得几乎像要揪住对方的肩膀晃。拚命过头的他,根本没发觉自己正毫无道理地在吼一个没有罪过的小孩。
小男生像是对什么事情感到不甘心似地,咬着嘴唇狠狠盯着自己的脚边。
「对了,你是知道的吧?为什么佑一不肯跳下来——为什么他不愿意相信我们。原因是什么?他遇到了什么事?你知道对吧?」
「…………」
「拜托你告诉我。」
不知道是输给了峻护拚命的态度,或者连小男生自己也认为已经不是隐瞒的时候了。
「……他们家的人,都趁晚上跑掉了。」
小男生开始用蚊子般的声音坦承.
「那家伙的爸爸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已经跑不见了,所以他一直都是和妈妈两个人住。可是在几个月以前,她妈妈也找到新的男人,跑掉了。只留下佑二个人。」
「这……」
佑一的过去忽然被摊开,让峻护睁大了眼睛。
「他妈妈说过马上会回来接他,就这样约定了……还跟他打勾勾,可是却没有回来。那家伙一直在车站一个人等……但他妈妈那天没有回来,所以隔天、再隔天他都有去车站等……但结果妈妈还是没有回来。佑一一直都在那边等,直到生病倒下来为止……」
「要比勇气的话,那家伙比我们任何人都勇敢。」
另一个男生把话接了下去:
「同伴被野狗追的时候,他可以牺牲自己让其他人逃:同伴被年纪大很多的家伙欺负的时候,佑一也跟那家伙打了一架.所以……所以他现在想要的东西,他需要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勇气……」
「…………」
峻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本能告诉他,不管发出什么声音都是空虚的。不只峻护,所有人都被无力感击溃了,全都发不出声音地低了头。
然而……
「——佑一。」
咬着嘴唇的真由毅然地独自拾起头,目光坚强地望向了佑一。
「你不能相信我们吗?」
她眼里闪烁着光芒,就像在银河中心猛烈燃烧的超新星一般闪亮。而且真由眼中蕴含着力量,即使是陷入疯狂的杀人魔,彷佛也会不由得地被她唤醒的力量。
当佑一无法直视她眼睛,打算别开目光的瞬间,坚决的声音凛然响起了:
「佑一,看我这边。」
那绝不是多大的声音。尽管如此,少年仍身体发抖地转回了视线。简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头,硬是转了方向那般。
「你不能相信我们吗?」
真由重复问了一次。或许是看的人有心,但少年表情中的怀疑与不信任似乎褪去了些。然而就算这样,根深柢固的不安与恐惧仍在他眼里闪烁着。
「——我懂了。」
闭上眼的真由呼出一口气,然后再次望向少年。
「不然的话,你就在那边看。看我和二之宫是不是在骗人、能不能相信。」
她说话的声音反而是沉静的。恐怕只有峻护,才能发现声音里包含着几乎偏激的热情。理所当然地,跟真由那认真而信任一切的目光交错时,也只有峻护察觉了她的意图。
「等等——你不会是要——」
愕然的峻护尝到全身血液彷佛停了一瞬的感觉。他来不及阻止。
没有任何踌躇,完全不经犹豫。
月村真由让身躯投向毫无立足点的虚空。
——随后几个瞬间发生的事情,峻护几乎全不记得。他唯一记得的,是每秒钟都在加速落下的真由途中露出的,那张丝毫不畏惧的脸。
察觉到的时候,她柔软的身体已经稳稳地躺进了峻护怀里。同一时间,几乎要让全身肌肉裂开、肌腱扯断的剧痛涌了上来。
峻护咬紧牙关,一面忍住冷汗流过的不快,一面也对自己该做的事再了解不过。先不论对错,他不能浪费真由舍身的行为。
「佑一!」
峻护仰望头顶,直直看向了愣住的少年。要传达的话简单俐落。
「来吧!」
像被雷打中似地,年幼的躯体颤抖起来。随后,某股意志降临在少年原本空洞的眼睛里——转瞬间……
比刚才小上两圈的身躯跃向半空。
*
在小朋友的包围以及工作人员引颈观望下,峻护确认了佑一的状况.乍看之下没有受任何伤。看来他们的卖力得到了回报。
「太好了……可是佑一,为什么你要爬到那种地方?我想你明明也很清楚,这样做很危险吧?」
一边让抱在怀里的少年自己站起来,峻护问道,但得到的只有无言的回答。尽管佑一并不像之前有排斥的意思,但还是有许多因素会让他感到尴尬才对。就连峻护这个救命恩人,他都不敢对上目光。
「咦……那是?」
此时,峻护的视线停到了少年小心捧在手上的东西。
「可以让我看看吗?」
这句要求让佑一微微点了头,动作微细地几乎是不用显微镜就看不出来。他将用手帕仔细包着的东西递给峻护。
「这是…………」
看了手帕里头以后,理解的神情在峻护脸上扩散开来。安放在手帕里面的,是一只连毛都还没有长齐的幼鸟。这小小的生物应该是从树枝上的鸟巢掉出来的,而佑一恐怕是为了将它带回父母身边,才会刻意逞强去爬树。
峻护有一阵子说不出话。这并不是因为他明白了少年藏在心中的体贴,而是少年想要让幼鸟回巢的心路历程,被他精确地推断出来的关系。
幼鸟早就断气了。它的身体到处都开始变得干涸,看得出死后已经过了几天。
真相恐怕是——峻护推测,佑一觉得光是堆一个简单的墓,还不足以慰藉灵魂。因为他大概把被抛弃的幼鸟和自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了。即使灵魂已经升天,至少也要将躯体送回父母身边,或者他是对撇下死去幼鸟的母鸟感到愤慨,才想爬上去表示抗议吧?
峻护无法透彻了解原委,也没意思多问。他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毫无意义地搔着头、任视线游栘——
啪!
又响又亮的声音传出。那是眼前少年的脸颊发出的声音。同时,也是不知不觉中站到他面前的某人手掌发出的声音。
佑一茫然地把手凑在越变越红、越变越肿的脸颊上。他的视线,就固定在月村真由苛刻的双瞳上。
「佑一,为什么你要这样胡闹?你应该也知道这样很危险吧?」
真由完全忽略了自己刚才做的事。她用连峻护也没有听过的声音、没有看过的表情逼问起少年:
「你知道你做的事让大家有多担心吗?话说回来你也不用一个人逞强,只要拜托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话,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吧?你这么不相信周围的人吗?你想跟自己以外的人完全断绝关系吗?」
凶悍的真由让佑一缩起头,他依序看了屏息守候的朋友还有工作人员们,却又立刻把脸垂了下来。
「或许大人确实是不能相信的,或许陌生人也是不能相信的。但是也一定有人是你可以相信的啊。你必须学会去分辨可以相信的人,以及不能相信的人。不是让其他人来帮你,你一定要自己去分辨才行,懂不懂?」
真由的说词要称之为说教,会显得太过笨拙。然而少年靠的不是理性,而是用直觉体悟了。他体悟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也体悟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对不……起。」
佑一的声音几乎要消失在空气中,可是却心意十足。虽然只是一句话,真由也正确理解了少年的心意,并且像天使一般地露出微笑。
「因为你做了不应该的事,我才会生气。可是呢,我觉得和不应该的部分比起来,你做的事情是很好很好的喔。」
真由满怀慈爱地轻抚少年的头。彷佛像他真正的姊姊——不,像一位母亲。
「佑一你真是个温柔的男生,好伟大喔。你很努力呢。」
这个瞬间,佑一的脸皱成了一团,并且带着满脸眼泪与鼻涕冲到了真由胸前。真由牢牢抱紧了打起哭嗝的少年,心疼地摸着他的头。
「……呼嗯。」
峻护觉得有些难为情,频频地搓起鼻头下端,即使如此他还是拭不去难挨的感觉,只好将视线望向天空。风不知何时停了,云缝间微微露出了湛蓝色彩。
本篇完
《真由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是发生在某天午后的事。
「…………呼嗯。」
寄身于片刻小歇中的二之宫峻护,在二之宫家客厅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手抵着下巴的
他正专注凝视的,是摆在桌上的一本女性周刊。
「这个值得考虑呢。」
兀自低喃过后,峻护一手拿着杂志出了客厅。
「月村,你看一下这个好吗?」
「恩?」
在厨房张罗着泡芙当点心的真由停下手回头,而峻护在她面前摊开了杂志。
落在那页的大标题内容如下:「从零开始的催眠术,初学者也能简单学会的自我改变讲座!」
「呃……这个是?」
「如你所见,是催眠术的入门篇啊。」
峻护兴奋得像是在跟母亲报告独家发现的少年。
「这对克服你的男性恐惧症不知道有没有帮助?再说里面附了很多插图,所以很好懂;而且还刊了许多成功的实例,可靠性也高。我自己读了是想马上试试看……你觉得怎样?」
「原……原来如此。好像可以期待耶。」
虽然真由点了头,但她的笑容有些生硬,其中当然有理由。有长期男性恐惧症病历的她为了克服性向,以往已经试过各式各样的办法,透过催眠术进行的心理谘询自然也包括在里面。尽管如此,程度甚钜的男性恐惧症仍然健在——这样一来,催眠对她有多少效果也是可想而知的。何况峻护用的还是刚读完杂志学来的速成催眠术,没道理会带来显着的成果。
再加上那本女性周刊,是峻护的姊姊二之宫凉子若无其事地留在客厅的,当时的情景曾被真由偶然目击到。现在一想,凉子的企图是什么便非常明显,要是知道这件事,说不定峻护也会改变想法——在真由把这些说出口以前,拿她测试外行催眠术,似乎已经变成峻护的既定行程了。
「好事要趁早,我们立刻来试吧。」
当身为实验对象的真由还在迟疑时,峻护已经忙着开始准备椅子了。
(唔唔……伤脑筋……)
看着峻护那像是确信会成功的天真笑脸,真由实在讲不出会对他的干劲泼冷水的台词。虽然这算是找错方法,但峻护肯为她做什么,还是让真由高兴得不得了。
「呃……那么,我应该怎么做呢?」
「我看看,你先坐到那边。」
峻护也就近找椅子坐了下来,一边专心地看着手上的小抄(女性周刊的报导)一边说:
「首先最重要的是放轻松。闭上眼睛,放松肩膀——没有错,那么接下来开始深呼吸。缓缓地、深深地吸气——吐气——对,就像这样。」
照做的真由正努力让自己放轻松。在开始之前要让身心处于安定状态,这是为了将实验对象导往催眠状态的固定步数,真由也毫无不安地遵照着指示,但是……
「好——非常好,到目前为止都跟书上介绍的一样。那么月村,你慢慢张开眼睛。」
也许说不定,峻护的催眠术会意外地有效果。心里抱着微微期待的真由睁开眼之后看到的是——
「来,仔细看这个五圆硬币。将心思放空,只要听我的声音。你的男性恐惧症会治好,你的男性恐惧症会治好~」
她看见峻护皱着眉头、把眼睛眯得像线一样细,认真地摇晃着用线悬起来的硬币。
「…………那个。」
「喂,这样不行啦,月村。不要分心,专注在五圆硬币上面。」
被峻护厉声纠正,真由只好乖乖听话。
把峻护喃喃念着的咒文当成背景音乐,真由毫无意义地朝摇晃的硬币持续瞪了一阵子。
「怎么样,月村?有没有觉得自己改变了?」
「……对不起,不太有耶……」
即使是真由也实在没办法点头。
「这样啊……果然现学现卖的催眠术还是不行吗……」
「呃,那本杂志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嗯?啊啊,好的。请便。」
现在还拿五圆硬币来催眠人,根本是搞笑剧才会出现的桥段.怀疑教学内容是不是真的写得这么随便的真由,把专栏迅速翻了一遢——内容真的是这样。感觉唬人的教学专栏多达十页,然而内容却写得极为详细且颇具说服力。
真由一面叹气,一面将事情看出了个大概。这恐怕是凉子为了整弟弟才捏造出来的假报导吧。为了呈现出乍看下实在不像造假的真实报导,别说是职业编辑,她肯定连印刷厂都动用到了。这很像喜欢瞎闹的凉子会做的事情,而峻护也不出所料地中计了。
(二之宫明明头脑不错,就是有些地方太单纯了……)
能坦然相信别人说的话,应该是一项美德,不过多学着怀疑一下或许也是好事……正当真由忽视掉自己也有同样毛病的时候……
她脑中闪过了一项恶魔般的主意。
「嗯?你怎么了,月村?」
「咦?啊啊没有,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因为闪过的主意太邪恶,不禁愣了一阵的真由连忙朝峻护摇头。
(这……这样不行啦!怎么可以利用二之宫好说话的个性,而且身为女性这样太不规矩了——绝对不可以!)
但是这个主意并不是只有不道德而已,还充满了太过甜美的芬芳。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理由足以引诱真由走上这条鬼畜的道路。这阵子处理学校活动与家事的峻护格外忙碌,零星地露出了将真由搁在一旁的倾向。尽管真由深切明白对此抱持不满是很任性的,却无法压抑下平静的情绪延烧下去。
因此她的心就像一只被捕虫花引诱而去的蝴蝶——回神的时候,已经亲手摘下了滴着不祥果汁的禁忌果实。
「那……那个,二之宫!」
「嗯?怎么样?」
「我是觉得在用这种催眠术的时候,会需要形容得更具体一点!」
「怎么说?」
「例如你刚才暗示我的时候是说『你的男性恐惧症会治好~』对吧?可是你指示得这么模糊,我会觉得不太好想像。」
「呼嗯,原来如此。意思是我应该指示出更容易了解的方向,让你知道该变成什么样子吗?与其说『变成正义英雄吧~』,不如说『变成超人力霸王吧~』会比较容易让对方想
像,就是这个道理吧。就算不这么明确地讲出具体名称,也要举出光一个词就可以体会到本质的指标才可以——」
「对对对,就是你说的这样!」
真由猛点头。看来到现在为止都进行得很顺利。
「所以说呢,我必须举出和男性恐惧症差了十万八千里,同时又容易让你想像的指标罗……嗯——月村你觉得怎么样才比较好?」
来了,这就是真由定胜负的关键。
「比……比如说!」
她不禁拉高音调.一面对自己的罪过感到惶恐,一面讲出了预先准备好的台词:
「让我变成『魔性之女』你觉得怎么样?」
「魔性之女……?」
「是的,那种类型的人肯定不会有男性恐惧症,反而还会很喜欢男人,然后主动去接近男性……感觉上是这样啦。」
「嗯……」
皱眉的峻护面有难色,但接着又说:
「这个概念总让我有点介意,不过冷静一想,或许确实不错喔。与其设定成半吊子,我也觉得极端地做完全相反的设定会比较好。至少比『你的男性恐惧症会治好~』要像样太多了——好,就试试看吧。」
「好……好的!拜托你了!」
「那你再坐到椅子上。肩膀放松,放轻松——没错,这样就对了。缓缓地深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好,那我要开始罗。专心看五圆硬币的动向。」
照做的真由静静地盯着摆动的五圆硬币。现在她需要的,是狡猾与果断这两项特质。
「接下来你会脱胎换骨,变成魔性之女……你会脱胎换骨变成魔性之女……」
真由一边竖耳倾听峻护暗示的话语,一边拚命让脑袋运作。「中了催眠术的状态」究竟是什么样子呢——然后「像是中了催眠术的举动」又是什么样子呢?为了让「恶魔般的主意」成功,月村真由必须让峻护相信她中了催眠术。
真由的眼皮和嘴唇半张,像在钓船上随波逐流似地让身体摇晃,装出「受催眠的状态」。她的模样与其说是受了催眠,还更像因为危险药物而陷入幻觉的中毒者,但是峻护似乎分不出差别。
「很好很好……看来这次铁定会成功。」
他让五圆硬币停止摆动,然后望着真由的眼睛问:
「好啦,你刚才已经脱胎换骨了。你脱掉了月村真由这层得到男性恐惧症的表皮,换上
名为『魔性之女——月村真由』的衣裳。感觉怎么样?」
「咦?呃……」
来了,这是真由定胜负的第二个关键。
喉咙发出「咕噜」声的她,一边安抚打出飞快节奏的心脏,一边说出了准备好的台词:
「我……现在觉得自己很像魔性之女。感……感觉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样子。」
「喔喔!居然可以从月村口中听到这种话!嗯,看来催眠是顺利成功了——」
「所……所以我现在会想这样做!」
说完,双颊染成红色的真由缓缓靠到了峻护肩膀上。
「哇,月村……」
「谁……谁叫我现在是『魔性之女』而且又『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所以没办法不这样做——不过这完全是催眠术害的,感觉就像身体违反了我的意志自己在动那样——」
喉咙又发出「咕噜」声音的真由,仰望着峻护开口恳求:
「所以可不可以让我就这样在你身上靠一下……一下子就好了……」
「唔……我……我懂了。毕竟开口拜托的不是其他人而是你,我也不会觉得不乐意.随你高兴吧.」
「谢……谢谢你……」
表达了谢意之后,真由还是有点客气地只将一部分体重靠到峻护身上。
峻护身上从肩膀到手臂的部分,比外表看起来更结实;体温也比身体发热的真由更高一点。能感觉到变快的心跳,以及几乎令人目眩的至高幸福。
(啊唔……总觉得这就是人间天堂……)
嘴角露出了松弛的笑容,真由正尽情地享受她企求的成果。虽然她是用「卑鄙的女人」这项污名换来的,但她确实掌握到了小小的幸福。
「呃,差不多可以了吧?」
大约让真由靠了五分钟以后,峻护边咳嗽边客气地开了口。
「啊,好……好的。对不起,给你添了麻烦。不过这完全是催眠术害的,绝对不是我背地里希望这样做——」
「嗯,我想也是。话说回来,个性低调的月村会做到这种程度,催眠术应该可以看成是
彻底成功了吧?」
峻护神色认真地低喃。
「那个,真的很谢谢你,让我有这么好的回忆——不是,我是说你帮了很大的忙。」
对于利用了峻护好说话的个性这一点,真由正在心中趴下来低头谢罪,同时她的脸颊却显得格外有光泽。
「那么我刚才泡芙还做到一半,先离开了……」
「嗯?你在说什么啊?」
当真由打算让催眠术表演收尾,继续回去做家事的时候,峻护讶异地阻止了她。
「看得出来催眠疗法似乎是成功了,可是接下来不实际试验有多少效果不行吧?」
「…………咦?」
「而且也有必要检验看看,催眠术能对我以外的异性发挥出什么程度的效果。我们现在就到外面去,试试看脱胎换骨的你有多少实力怎么样?」
「……那个,你说要试实力……意思是……?」
「当然是要确认你的男性恐惧症有没有真的治好啦。独自上街对现在的你肯定很简单,要跟不认识的五十岁男性上班族跳贴面舞,也是有可能的吧?」
看来自己是打错算盘了——终于察觉到这点的真由脸色变得苍白。
「啊唔,呃,那个……可是泡芙才做到一半,要是放太久味道会变差耶……」
「现在还有比甜点更重要的事吧?泡芙那种东西排到第二或第三就好了啦。」
「呜……可是那个,呃……啊对了,既然我变成了『魔性之女』,说不定就会毫无节制地找男人啊。让这样的我到外面去,你会不会觉得不太道德?」
「唔,确实没错……不对不对,可是现在应该要优先检验才对。你就实际去测试看看脱胎换骨的自己吧,不用有任何牵挂,我会负起责任的。」
「啊唔.可……可是,那个,这个,呃……」
「……呼嗯?」
峻护把狼狈的真由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狐疑地自言自语起来:
「月村好像不太想到外面去耶……她的男性恐惧症明明已经靠催眠术消除掉了,这样真奇怪。不对,讲这些之前我总觉得催眠的状态不是很稳定,毕竟她讲话的方式或者态度都跟平常一模一样……姆,难道她是装成中了催眠术在骗我,不会吧……」
「!」
看见压低声音的峻护眯起眼,真由慌忙说:
「啊唔,呃……咳咳。哎呀——你这个男人不错,今天晚上要不要跟我玩啊?啊哈。」
「……呼嗯,单纯是我想太多了吗?看来她确实有变成气魔性之女』啊。」
「小弟,你一个人在嘀嘀咕咕什么?我跟你说,人家今天好无聊喔,只要你陪我一个晚上,就可以见识到天国喔。呵呵。」
「姆,催眠术还是可以当作有成功才对。既然这样要赶快到外面确认效果。好了,月村,我们走吧。」
「啊唔……」
当然,事到如今真由也说不出「我是故意装成中了催眠术的」,只好带着一张想哭的脸,被峻护拉着从二之宫家出发。
月村真由在白天的恶梦就这么开始了。
*
一个人杵在万里无云的撒哈拉沙漠却没带外套还有水壶,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真由一边在逐渐朦胧的意识角落中,放任自己思考这种愚不可及的事,同时也一股劲地忍耐着对她来说只能算苦行的行为。
这里是离二之宫家最近的车站——若宫车站的站前广场。
真由就站在广场正中央,自己一个人。
(啊唔唔……我……我已经不行了……)
心跳变得不规律,呼吸也断断续续,手脚则僵硬得连抖都没办法抖——她的状况早早就濒临危险领域。哪怕世界再广阔,光是独自杵在站前广场就会这么痛苦的,大概也只有真由一个人而已。毕竟她不只患有男性恐惧症,同时还身为会不断引诱男性的梦魔。只要她在这种人潮多的地方露脸,必然会招来男性的目光,仅仅如此,对她来说就十足像是在接受拷问了,然而……
「你超可爱的耶,该不会是模特儿还什么的吧?」
「可以的话接下来要不要找地方玩啊?我认识的朋友正在这附近办活动。」
「不不不,还是跟我去吃饭吧,我知道有不错的店啦。」
被真由魅力诱惑的男性们正频频找她攀谈。大部分来搭讪的男人,只要发现僵住的真由跟石像一样没反应,最后都会放弃离开。但几乎每隔十秒就有这种人靠过来,所以每次真由都会很想哭。
(再……再这样下去会撑不住……二……二之宫,我投降……)
就算对方再怎么帅,对真由来说只会造成恐惧,因此她朝远远观望的峻护发出了求救的视线——然而该当保护者的少年,却带着严肃表情守在原地,闷不吭声地守候着状况演变。他似乎打算好好看清楚真由变身为「魔性之女」的「英姿」,以及自己使用的催眠术所带来的成果。
(啊唔唔……)
看到峻护的模样,真由又更难把「我是故意装成中了催眠术的」这句话说出口了.既然如此,她只好忍着身上渗出的苦锈味,赌了命贯彻自己小小的谎言。
(要……要想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才可以……呃,想什么好呢……好,首先来数走出车站的人有多少好了。一个,两个,三个……不行啦,这样盯着别人看反而会被注目。呃,不然这样好了,总之先把眼睛看到的数字一一转换成二进位。呃,01100011、10100110、00110111——」
等到寒意已经渗透到真由发梢,冷汗也完全濡湿她的背以后,峻护总算才走了过来。
「嗯嗯,做得漂亮,月村。」
他的表情依然僵硬,夸奖的语气却彷佛要鼓掌似地:
「你原本光是让不认识的男人走进半径一公尺以内就会昏倒,现在居然变得这么能忍受男性,看来催眠术应该发挥了惊人的效果呢。」
「是……是啊……这也是托二之宫的……帮忙。」
真由一边喘气一边回答。这样总算可以回家了——正当她这样想的时候……
「那么,我们换到下一个舞台实习吧。」
「……嗯?」
尽管峻护嘴巴上夸奖,却还是闷着一张脸说:
「其实我刚才和学校认识的朋友通过电话。说明完事情之后他们很干脆地就答应了,我们快点去吧。」
「咦?他……他们是答应了什么……?」
「当然是答应帮你实际测试恢复程度啦。好啦,快点走吧。」
连充分的说明都没听到,脸色发青的真由再次像只被人卖掉的母牛,让峻护一路牵到了他们就读的神宫寺学园校地内的操场。
在那里热力十足、勤奋练习的,是在全国大赛出场过的橄榄球社员们。
「喔,你来啦,二之宫。」
一名状似认识峻护的社员跑了过来。
「事情我听说了。只要是为了月村这位校花,橄榄球社的大伙们都很乐意帮忙。」
「不好意思,在忙着练习的时候拜托这些事。麻烦你们罗。」
「好,包在我们身上——来吧,月村,请你尽情测试新的自己。」
橄榄球社的少年露出洁白牙齿,同时也害羞似地红着脸、一把拍在真由肩膀上。他的动作背后虽然多少别有心思,但并不下流,始终都透露出遵从运动家精神的绅士态度。
(啊唔哇……)
沾满泥巴的球衣、晒黑的皮肤,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的汗水、跟汗水交杂在一起,像土黄色颜料一样黏在脸上的污垢。虽然真由心里非常非常过意不去,但是那阵汗臭、油腻、还有男人味对她来说实在是——
(……啊,刚才我一瞬间失神了。不行不行,不能因为这样就叫苦……呃,01100011、11001011、10100101——)
她一面默念咒语、一面抱着几乎要从清水寺跳崖的觉悟,朝橄榄球少年露出了微笑。
「喔喔喔喔!居然可以和月村这样做接触,还让她对我笑!看来男性恐惧症治好的传闻是真的了!」
「呼嗯?不过我总觉得怪怪的……」
和橄榄球少年互为对比,峻护讶异地偏了头。
「以一个脱胎换骨成『魔性之女』的人来说,我觉得反应太平淡了,或者该说单调吗?既然可以一口气玩弄到好几个橄榄球社的猛男,原本我还以为她会有更热情激烈的反应……总不会是月村装成中了催眠术的样子,故意要耍我吧……」
「…………!呃,那个……咳咳咳——哎呀,光对你笑就脸红啦?小弟你真可爱。不过很可惜,就你一个人实在没办法满足人家喔。可不可以多带几个此你更有活力的男生来啊?啊哈。」
「喔喔……居然可以从月村口中听到这种台词……会以为她是装的,看来是我想错了。」
「好,你等着吧。我现在就把橄榄球社的大伙全部叫来!」
「咦?还……还要再找人过来啊……?那……那个,今天先这样就好了吧……对……对了,家里面的泡芙才做到一半……」
然而怕小小谎言穿帮的真由,说起话来太小声了,不可能传进有些得意忘形的少年耳朵里——
「哎,我也听说了。听说月村你终于治好男性恐惧症啦?恭喜你!」
「就是啊,真是太值得庆幸了。之前因为男性恐惧症的关系,我都尽可能对你客客气气离得远远的……从今天起就可以大方地跟校花亲近啦。」
「如何,月村?趁这个机会你干脆来当橄榄球社的经理吧?我们会把你当VIP欢迎喔。」
「别管那些了,月村,拜托你跟我握手!其实我一直都是你的粉丝!」
「喂,不要插队!照顺序来!」
哎哎,人就是这样越挤越多。几十名社员全是将热血青春奉献给运动的少年,是真由最
害怕的类型。而且聚在这里的一群人,都刚练习到一半,身上的男性荷尔蒙全都多到不行。
(……啊,我一瞬间看到了冥府的花圃。不行不行,我不能这样就泄气……呃,O1O11100、1110llOO、0l10111O——)
事情闹大到这种程度,真由越来越讲不出「其实都是骗你的」。即使她抱着微微的希望把SOS视线抛向峻护,得到的回应却是:
「唔……月村变得能够正常面对异性,应该是值得庆幸的事啊,可是我总觉得心里不太痛快……不对,我在讲什么啊?应该更坦然地为她的成功表示高兴吧?」
峻护只是一边低喃着真由耳朵听不到的话,静静在旁边观望着事情发展。毕竟这次完全是真由自作自受,既然如此,她也只能下决心负起本身的责任了。
(这样的话就冲到最后吧!要有骨气!)
真由朝着闷热地聚集而来的少年,露出必死觉悟的笑容,此时她的心情就像抓紧了通往阴间的单程车票。那并非普通的笑容,而是能勾引任何男人的梦魔笑容。因为男性恐惧症的关系,那副胜过成堆宝石的珍贵表情,平时是绝不会现给少年们看的——真由的半径十公尺以内,顿时化成了狂热的熔炉。
叫闹着不要推不要挤的所有人陷入大骚动,全都想要多贴近身为高岭之花的少女一点。他们就像千里迢迢赶来的信徒一样,抢着参拜隔了几十年才开放的佛寺:或者也像难民碰上了相隔一个星期的食物配给,纷纷群聚而来!就校风而言,神宫寺学园原本就有许多爱凑热闹的学生,现在被他们找到起哄的机会,自然会像饥饿的食人鱼一样跑来纠缠。
一下有人用手机的照相功能拍照,一下有人想要签名而递来纸板还有笔.除此之外大概也有人把真由当成了某种神明的化身,一会儿想摸她的头;一会儿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什么事情;一会儿还把带来的毛巾之类的当成了拜拜用的供品。才这样想,接下来真由又像是哪个优胜队伍的教练,被整个人抬起来往上抛——意义不明的狂欢骚动没完没了地持续着。
当然,这些对真由来说全都是形同拷问的痛苦行为。尽管她靠骨气维持着像是灌了水泥的僵硬笑容,失神次数仍然多得用两手的指头都数不清,差点让灵魂跟意识一起飞走的次数更不只一次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