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如同一尊雕像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任凭狂风呼啸,任凭身体被冻得瑟瑟发抖。他的体表,早就冻得冷如冰块了,可体内那团风的烈焰却在剧烈地燃烧着,为他带来了无尽的温暖。0℃的冰火,这个看似不可能统一的风的两极,以他的体表为界,居然神奇地统一在了一起,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的确,他身上的风之属性太强,让极地的风都带上了热带的温度。
每当他开始冥想时,会迅速进入自己的内心世界,排除一切杂念的干扰,以获得内心深处的绝对平静。可这次的冥想他却静不下心来,刚才在灯塔中回忆起的一幕幕又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这座城市不正是他背叛他们感情的开始吗?在将伤害她的整个事件的始末彻底串清楚之后,他的负罪感更深了,在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她之后,他还有何面目去面对她这位生命中唯一的最美呢?他的心血流不止,不一会儿就积聚成了一片血海,可纵使这片血海再广阔,难道就可以偿还她逝去的生命了吗?他要如何做呢?他陷入了巨大的自责和迷茫之中。乌苏怀亚,世界的尽头,这座美丽的断肠之城,有着太多不幸和悲剧,即使他们躲到了这里,还是逃脱不了宿命中的悲哀,他是多么希望有一阵自由的风为他指明方向啊!
听,似乎是在回应他内心的呼唤,远方的风起了变化,不再像刚才那般完全被凌厉所笼罩了,开始夹带了一丝温存,凄厉的风声也柔和了下来,变得轻快愉悦了。仔细听时,你会发现风中融入了更多飘逸的元素,仿佛瞬间就找回了失落已久的灵魂,这种灵魂深处的共鸣让他深深感动,听着听着,他的眼眶不觉已湿润。那种感觉是如此旷远超然,宛如站在高原的草地上呼吸着饱含泥土气息的清新景致,耳边熏萦着细语的微风,那一霎扬起的草絮飘然从手心滑落,那种苏格兰高地上特有的凯尔特风景让人深深迷醉。他刚才还痛苦挣扎的心一下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仿佛来到了西方的极乐世界,那里没有痛苦,没有忧伤,充溢其间的完全是极度平静后的安然和愉悦。那种陌生的感觉却又是如此熟悉,仿佛前世的一场酣梦,在梦乡的安然中寻找到了幻想中的故乡,那里的一切是那么清晰,宛如童年嬉戏时的场景。那阵天籁之音如一道绚灿的极光,瞬间就划过了他梦想的天空,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亲近。风,这次的风一定非比寻常。
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正向他移来,那声音是如此轻,如此柔,是风拂过绵绵细沙上时的恍惚梦呓,迷幻中带着不可思议的轻盈,已远远飘散在了尘世之外,如果不是用心去聆听,仅凭耳朵是绝不可能捕捉到的。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他身旁停住了,不知为何,他的心突然间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好像在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要将心跳与风声彻底融为一体,他的心似乎瞬间就被这阵身旁的风彻底俘获了。也许这阵环绕身旁的风就是他的守护神吧,也只有它才能抚慰他那颗被感情折磨得血肉模糊的心了。说来也怪,他的心此刻出奇的平静,身旁的风就像一道圣光一样直接照进了他的内心深处,让他的心情处在了深度的平和中。那种由风激发出的旋律回荡在空灵的夜空中,如此飘逸,如此无忧无虑,仿佛能抚慰尽世间所有的心伤。
在如此寒冷的冬夜,还有谁会冒着刺骨的寒风来到海边,而且能与风的气质如此吻合呢?看来全世界也只有她了。你可以从风声中明显地听出苏格兰的感觉,那不是本地的风,而是来自遥远的北半球,那个精灵的国度。一阵又一阵的狂风隐没在了悠扬的风笛声中,如泣如诉地向你诉说着风的往事,那种感觉来自天籁,是天堂中的靡靡之音,让你的每个细胞都弥漫着无比自由的元素,此时的你只想放声歌唱,将心中的自由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此刻他的心只如一汪静谧的湖水,尽管里面沉浸了太多的痛苦,却依然保持得住原有的平静。
时间仿佛停滞住了,夜空中只剩下了风笛中风的旋律和风的呼吸,他的心彻底地沉了下去,沉了下去,长眠在了风笛中,那么的安然,似乎再也不会醒来。他再一次体会到了永生的愉悦,将烦恼完全抛在了脑后,今天第一次脱离了记忆中感情的痛苦束缚。他真的希望能永久地处在这种状态之下,再也不要为那段感情的逝去而唏嘘感叹,如果真能这样,那该有多好啊!
良久之后,他终于从幻境回到了现实之中,睁开了久闭的双眼。此时他的眼中只有风,除了风,还是风,除了那张美丽的容颜。清丽脱俗的面容,纯净清澈的双眸,飘逸俊美的长发,还有风一般举世无双的完美气质,她已将风最完美无缺的魅力淋漓尽致地展示在了天地之间。至于她手中拿着的风笛,更是将风的魅力推向了极致。乌苏怀亚的海边,晚风四起,吹起了她飘逸的长发,远远看去,就像她扇动起了天使的翅膀,那种天使下凡的美丽伴着风无法匹敌的忧郁,简直无法阻挡。
看着这一切,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喜悦,这是一种老友相逢后的惊喜,世界上唯一理解他的人又来到了他的身边,被称作风最完美的一对组合今夜又得以重现。他深情地注视着她,注视着她,她也深情地凝视着他,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心有灵犀,是风中的共鸣,与爱情无关,是高高凌驾于其上的超然世外的友谊,是一种植入灵魂深处的穿越,两颗风一样的心在时隔数年之后又开始了一次全新的交流。
与上次不同,他们这次没有展开风中对决,而是换了一种非暴力的方式——心与心之间亲密无间地交流。这是一场风中的对话,当然必须使用风特有的方式,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而是任由思绪在风中飘荡,让思想的火花在夜空中自由碰撞。她吹起了风笛,将一切心绪诉诸于风笛飘进了他的心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她所有的感情都一点点地融在了风中,化在了他的心海里。伴着风笛悠扬的旋律,她心海中的波纹在他的心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这些年来的往事又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眼前,距离上次的风中对决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其中还经历了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最痛苦的阶段,怎能不让他感慨万千呢?
25.故地重游(4)
这么多年来,这段感情一直都在痛苦地折磨着他,使他的心得不到解脱,现在终于遇上了与他的频率一致的风的节奏,可以让他压抑已久的心来一次彻底的释放了。随着风笛中一个个音符的响起,他痛苦得极度扭曲的心也在一点点地释放着过盛的能量,依着风的节奏,在夜空中上演了一出死亡之舞。
可奇怪的是,每段旋律都会让他回忆起与伊莎贝拉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那些欢笑,那些泪水,那曾经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乃至她呼吸时鼻翼的一张一舒,仿佛都历历在目。难道是由于他们的感情太深,一起经历过的往事太过于刻骨铭心吗?以至连最极致的风都难以平息这段感情。此时,他的头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着“是你,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假借风的名义将其逼上了绝路”,这个极端的声音从脑中炸裂而出,让他的心饱受煎熬,这种剧烈的感情和愧疚让他无法承受,他用手紧紧地抱住了头,妄图以这种方式来减轻内心的痛苦,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在痛苦地扭曲着,这种无比煎熬的感情岂是一般凡人所能够体会的。不觉间,两行热泪已夺眶而出,他的心再也无法承受得住这般痛苦的感情了。终于,他到了心理崩溃的边缘,身体前倾向前倒了下去,正好扑倒在了她的怀中,孩子般地放声大哭了起来。呜咽的哭声伴着皎洁的月光,是如此凄冷,在茫茫中写尽了无尽的伤感,却又无比的真实,是他性情的最真实流露。
他是一个战神一样的男人,不仅有着阳刚的外表和体魄,更有着一颗勇敢的心,即使独自面对狼群时眼中也无半分惧色。不过纵使一个男人再坚强,也会有柔软的一面,正是风笛中风的旋律让他触景生情,击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部位。他已经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只好任由感情的潮水决堤般倾泻而下。
人都有宣泄感情的需求,越是痛苦这种需求就愈发强烈。卡罗琳娜是唯一能够理解他的人,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有人能够听他倾诉,那就非她莫属了。作为一个大男人,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一个女人的怀中哭泣,这是多么丢脸啊!不过他却并没觉得什么,反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将其看作是感情最终极的释放。她是风之精灵,代表着风最真实地存在于他的面前,与其说他是在她怀中哭泣,不如说他是躺在风之母亲的怀中释放着长久以来最真实的感情,是一种儿子对母亲最原始质朴的依恋,这种对风、对母亲真情实感的流露难道还需要加以掩饰吗?
人是一种很奇特的物种,每当受到伤害之时都渴望回到童年,回到母亲的怀抱,此刻他也正处于这种状况之下,长久以来感情的煎熬让他痛苦不堪,他的确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回归母亲的怀抱了。现在,伴着止不住的泪水,风之子再次重回母亲的怀抱,他长久以来因受伤而血流不止的心也太需要母亲的呵护了。回家,是一种逃避,一种本能,亦或是种深深的无奈。回家是流浪的对立面,像他这样一颗渴望漂泊的心是不会轻易回家的,只是如此之大的伤痛除了回家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够抚平吗?家,已经离开太久了,现在,这颗疲惫不堪的心终于又暂时回到了最初的港湾。家,多么温馨,多么美好,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也的确太需要一个温暖的家了。他此刻终于找回了久违的安全感,恨不得将这么多年来辛酸的泪水全部哭出来。他是一艘在外面霸道得横冲直撞的战舰,自由地在最危险的风口浪尖上搏击,充满着勇者无畏的英雄气概,但也正因为此,他失去了很多,变成了今天的黯然心碎,在面对那片最美的星空时,他将何言以对呢?幸运的是,他终于找到了一片停泊的港湾,在这里,他可以暂时平复下复杂的心绪,是的,到了休息下来,来一次彻底释放的时候了。
他眼中的泪水越聚越多,越聚越多,形成了一道水帘,完全模糊了双眼,让他从视觉上与这个世界完全隔离了开来。他已不再压抑自己的呜咽声,放声嚎啕大哭了起来,也只有这时的他,才配得上“痛哭”这个词中“痛”的酣畅淋漓。他不想隐瞒什么,也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就让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快,所有心碎的往事来一次彻底地释放,尽情地消逝在今晚的夜空中吧!
一滴接一滴晶莹的泪珠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英俊的脸庞,在月光的照射下放射着祥和的光,俨然是夜空中那道最美的风景,如此令人黯然神伤,宛如一尊圣洁的神像,让空气中无处不弥漫着伤感的气息。
她用自己柔顺的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庞,如一道美丽的面纱,将他的忧伤很好地遮掩了起来,让他的泪水能够在她秀发的阴影中肆意流淌,但即便如此,依然阻止不了弥漫在空气中浓浓的哀伤。她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长发,动作是那样的轻,那样的柔,似乎不忍在他那份沉重的感情上加上哪怕最微不足道的重量,宛如一位慈爱的母亲在哄着自己的孩子酣然入睡,而她风笛中吹奏出的旋律,则是世间最动听的摇篮曲。
她的秀发铺散在他的脸上,任凭月光照在其上,反射着柔和而又圣洁的光。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在尽职地诠释着母爱的伟大,更是一位美丽的女神,在天地间肆无忌惮地放射出神性的光辉。这一刻,她从风之精灵变成了风之女神,在他心灵最脆弱无助之时,给予了他来自风的必要支持,让他因风而痛苦不堪的心能够稍稍平静下来。
晚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她的根根秀发飞扬了起来,发尖沾上了淹没于其中的他脸上的泪水,在风中飘荡了开去。月光照在飞起的泪珠之上,是那么的璀璨夺目,如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宝石,可谁又知道它们之中饱含着他对已故的她多少的思念和心伤啊!就让泪水随风飞去,全部消失在这世界的尽头吧!
26.别了,阿根廷(1)
潘帕斯草原上
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他将手伸入了口袋当中,触摸了一下漂流瓶中的信,感到了无穷的力量,经过了这些天的沉淀,他已渐渐明白了“像白云般流浪”的真谛,与此同时,这些天来待在家中的安逸,与他渴望流浪的灵魂相去甚远,他感到了极大的不安和很深的罪恶感,犹如在忍受着地狱火的煎熬,让他几近疯狂。他的主意已定,抬起头来看了远处的天空一眼,目光中透射出了无比的坚定和执着,仅仅一眼,就可直贯苍穹,犀利如破空的闪电,直达到了那片未知的自由天空。流浪的旅程,即将开始。
他收拾好了行囊,带上了心爱的吉他,准备好上路。其实,所谓的行囊,也只是几件普通的衣服,一床被子,一顶帐篷和两个水壶而已,再也没有别的,甚至连钱都没带。流浪,是一段轻盈的漂泊,是飘然于远方地平线无声的行走,是风一样在世间悄无声息的穿行,并不需要背负太多东西,这其中当然包括沉重到大多数人都难以舍弃的金钱了。
他喜欢用“散去“这个词来形容与金钱的关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散尽了所有的钱,然后收拾好了行囊,踏上了旅程”,因为金钱对他来说是真正的身外之物,如雾一般飘忽不定地存在于周围,却又如此虚无飘渺,压根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是说散就散的东西,甚至他都不会觉得失去后缺少了什么,可以说它从来就没有真正引起过他的注意。这也正暗合了他风之子的作风——一个人飘逸地在世间行走,不需要任何沉甸甸的负担。
在临行前,他在家中写下了最后一张纸条,上面写道“我走了,只为追求远方的那朵白云。对于这片我深爱着的土地,有生之年将再也不会回来。别了,我最爱的潘帕斯;别了,我最爱的阿根廷,无论我离你多远,我的心将永远属于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然后他将这张纸条狠狠地按在了家中的桌面上,带着一丝不舍和依恋迈出了家门。这张纸条并不是留给谁的,只是他此刻内心的真实告白罢了。
当然,有样东西他是肯定会带上的,那就是伊莎贝拉的画具。她是一个有着法国普罗旺斯血统的阿根廷人,能回到自己的故乡一直就是她的一大梦想,现在她长眠于此,在离家乡万里之遥的安第斯山,再也回不去了,这个愿望也只好让他代为实现了。作为她最心爱的东西,他要将这套画具带回她的故乡——普罗旺斯的艾克斯,埋在薰衣草田旁的橄榄树下,让她远离故乡的灵魂能在地中海海风的吹拂中得到永生。
一出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屋前的风车和风铃,一阵接一阵清脆悦耳的风铃声传入耳际,那是来自风中的天籁之音,是风铃在风中自由的舞蹈,只在一瞬间,熟悉的旋律又将他带回到了童年。犹如与生俱来一般,从刚学会走路时起,他就对风有了很深的依恋,那时的风铃和风车就是他最好的玩具。他还隐约地记起,与大多数儿童不同,他学会说的第一个词居然不是“妈妈”,而是“风”,这是否也就注定了他对风有着比母亲更深的感情呢?从出生时起,风就已经深深地植根在了他的潜意识中。他几乎就是看着风车,听着风铃长大的,对它们的感情自然不一般。看着屋前的风车,听着耳畔传来的风铃声,他感到了倍加亲切,这一幕一直陪伴了他20年,在这漫长的20年中,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变成了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今天见到的就将是最后一面了,一种莫名的伤感袭来,让他无法消受。如果说风车和风铃共同象征着他的童年和成长的话,那么此刻他就要和自己的童年说再见了,但是20年来积淀下来的感情,怎能说再见就再见呢?他一下子产生了物是人非的感觉,20年来发生在这里的一幕幕重又涌上心头,化为了阵阵风铃声和风车无声的旋转,将往事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渐渐却又淡去,在弹指一挥间烟消云散。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在清风中归于平静,这就是风的魔力吧,能将岁月玩转于鼓掌之间,轻而易举就将往事化为无形。别的地方恐怕也有风声吧,也会有风车和风铃的存在吧,但对于能分辨出风最细微差别的他,别处的风声必定与这里的有着天壤之别,就像童年的记忆永不会被取代一样,这里的风声永远与众不同——这段风声清晰地记录下了他的成长轨迹和心路历程,已永久地封存于他记忆的最深处,在回忆的天空中化作了那颗永恒闪烁的星辰。他闭上了眼,封闭了其它感官,全神贯注地聆听起了风铃的旋律,他要将这动人的旋律默记在心间——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时间静静地流淌,似乎早已忘记了自身的存在,这一状态一连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刹。记忆如漩涡一般,让人越陷越深,如果一味沉湎其间,就将无法逃脱,永远被其羁绊,所幸万事万物都有尽头,是与这里的风道别的时候了。为了追求远方的风,而与近处的风作别,这听起来是多么的诡异啊!但却真实地存在于他的生活中,这就是他的选择。作为风之子,他是不可能离开风而独立存在的,他的生活不能没有风,当他选择了远方的风,也就到了舍弃近处的风之时。
他骑上了吗,纵马一加速,奔过了风车和风铃的所在,将过往的风彻底地甩在了身后,在他面前,等待着他的将是未来的风——他已经上路。
在这片辽阔的草原上,随处都是他纵马飞奔的牧场,他高速在雪白的羊群中驰骋,如一道闪电划过长空,在白云间穿行,那感觉无比美妙,美妙到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就犹如太阳神阿波罗驾着金光闪闪的火战车肆意在云层中游走,那种轻松写意,怎是凡人能够体会到的呢?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他飘散的金发之上,那是怎样的金碧辉煌啊!宛如一位威武的天神,难怪有那么多人将他纵马飞奔的英姿形容为整个潘帕斯上最美的风景。他曾经无数次的像这般在草原上驰骋,频繁到人们早已习惯了他马上的英姿,但这一切马上就要成为历史了,明天之后他将再也不会出现在这片草原上,曾经最美的风景也将彻底消逝在风中,化为人们对往昔岁月的美好回忆。他突然很享受这种广阔天地间自由驰骋的感觉,这种感觉早已习以为常,但对今天而言,由于带上了太多离别伤感的色彩,怎能不让他倍加珍惜呢?他是多么想永远像现在这样在马背上飞奔,看着身后远方的地平线在马后渐行渐远,岁岁年年守护着这片最爱的草原啊!但他毕竟不能,离别的决定一经作出,便不能更改,无论他此刻怀着怎样的心情,明天之后都将再也看不到这片土地了,草原上的绿草、蓝天、白云也将与它一道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再也不会开启。他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去到一片像潘帕斯一样辽阔的草原,是不是还有幸见到如此壮美的落日,他只知道前方有着他执着追寻的风,这就已足够,可仔细想来,却又不够,这么多年来积累下来的感情,那种从小对草原发自肺腑的最深切的原始依恋怎能轻易割舍掉呢?潘帕斯草原,地球上最丰饶的牧场,被誉为世界的粮仓和肉库,看来是不会有别的草原能超过它和取代它的地位了——更别提在他的心中,它早已上升到了永远无法超越的高度。但不幸的是,这一别却是永远。
26.别了,阿根廷(3)
突然,一声凄厉的嚎叫划破了长空,将他从现实的梦中惊醒,瞬时间嚎叫声四起,在整个草原上遍布了开去。月光下,一只只狼在引吭嚎叫,从他站的这个角度看去,有一只狼嚎叫时的身影正好映在了圆圆的月亮之中,充满着无限的诗意,却叫人禁不住毛骨悚然,这种散发着死亡芬芳的诗情画意,正是潘帕斯真实和神秘的原因,它们是密不可分的统一体,如果你承受不住生命的重量足以蔑视死亡,就无权享受这里绝美的月色。
他当然不认为那有多恐怖,那一声声嚎叫是多么的亲切啊!他放下了吉他,与狼一起嚎叫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将狼群召唤到了身旁。因为上次的血战和养伤期间的和解,它们早已成为了亲密无间的兄弟,自然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兵戎相见,剩下的只是无尽的友谊和依依惜别的真情。没错,狼群这次是特意来为他送行的,不打不相识,这些年来他们早已建立起了深厚而又特殊的友谊,此刻的离别也难免带上了无限的伤感。
一只只狼前后相连围成了一个大圈,将他围在了中心,不停地绕着他旋转,然后一只接一只地来到了他面前,用舌头去舔他的脸,以示友好。当一只脸上有疤痕的狼来到他面前舔他时,他也主动吐出了舌头与它对舔了起来,就仿若他真是一只狼,在与自己的兄弟嬉戏打闹一样,这一幕一直持续了数分钟,直到这只狼离去为止,这就是上次他用手刀打晕的那只狼,不打不相识,为此他与它的感情也最为深厚。当一只跛脚的狼来到他面前时,他主动爬了过去,舔起了它的那只跛足,那是上次他用木棍打折的,对此他有着深深的愧疚,而它早已不计前嫌地舔起了他的脸以示谅解,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上次站在了各自生存的立场上罢了。因自然法则而造成的厮杀当然要用自然法则来平复,在包容一切的自然面前,他对它的伤害现在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它们在一一与他作别,他可以看到它们的眼中有不舍的泪光在闪动,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狼的确是很好的朋友,只不过由于自身的生存方式,它被人类塑造成了残暴的形象,这是多么不公啊!人类只会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待别的物种,可曾关注过别的物种是怎样看待人类的吗?这是一个极端自私的物种,只知道去评价哪个物种善良,哪个物种残暴,哪个是益虫,哪个是害虫,殊不知对整个自然界来说,人类就是最大的害虫,试问在对别的物种的伤害和对自然的索取破坏上,有谁能及这个自以为是的物种的万分之一呢?拖着万恶之躯的人类,有何权利去评价别的物种的是非对错呢?
去他的人类,去他的所谓最高级的智慧生物,在狼群面前,他只是一只站立行走的狼,他与眼前的大伙都是同类,可以不假思索地爬过去对舔它们的脸,而不用介意被虚伪的人类看成是野蛮的兽类。也许,他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真正的人,每个物种都只是自然界普普通通的一员,众生平等,何必有高低贵贱之分,既然如此,就无所谓什么兽类的表现了,都只是自然界中最正常不过的动作,与坐在桌上用筷子吃饭并无二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相聚总是短暂的,又到了离别时,虽然有着万分的不舍,但总是要分别的,一只只狼都相继离开了他,当最后一只狼走出他的视野之时,泪水早已夺眶而出。故人已去的伤感油然心头,他的整个胸膛都被离愁别绪所填满了,原来只有失去时,才知道曾经友谊的宝贵,只有意识到天明之后再不相见时,才会深切地体会到离别时的痛彻心扉。面对着这伤感的一幕,他只能轻声地安慰自己道:“去了就去了吧,即便以后再不相见,好歹还有曾经的往事留待追忆。”直到这时,他才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他要告别的不仅仅是潘帕斯,还有它之上承载的一切,所有的故人,都将随着潘帕斯的离去而不复返了,只留下了他们曾经的背影,在时间的长河中散落成了记忆模糊的碎片。从此,缺失了他们的潘帕斯也将变成一个遥远的传说,永远封存于他大脑中的另一个世界。
26.别了,阿根廷(4)
布宜诺斯艾利斯海边,临行前
他回望着身后的这座城市,如此多情,如此迷恋,宛如一位忧伤的探戈舞女,在对他进行最后的挽留。暮色笼罩下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神秘中带着万分的妩媚,让人黯然神伤,为什么曾经无比熟悉的这座城市此刻变得那么陌生呢?他们的关系只在瞬间就疏远了起来。原来如此,以前,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阿根廷人;而现在,他只不过是个即将远行的游子,仿佛与这个国家从未相见过。
布宜诺斯艾利斯,这座他眼中因糜烂的生活而渐渐腐烂的城市,此刻却如陈年老酒一般散发出醉人的芬芳,原来那一直就不是腐烂的尸气,而是陈年佳酿弥散出的醇醇酒香。他贪婪地吸了口气,瞬间就迷醉在了这温柔的暮色中,为什么原来这里低俗的一切此刻却这般美好呢?那醉人的香气让人无法抵挡,他只想狂啸、狂啸,再狂啸,直到彻底融入到这座不夜城中,直到醉生梦死的黎明破晓时,直到灵魂飞升的那一刻。他一直认为布宜诺斯艾利斯是一名浓妆艳抹的娼妓,可此刻的他却在全情投入地与她抱在一起,而且还在肆无忌惮地闻着她周身散发出的劣质香水,那股尸臭的气息简直让他爱得发狂。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里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是整个阿根廷的象征,是他永远的家。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时,他注意到了在这片悲哀的土地上被夕阳染红的最后一颗尘埃在空中飘荡的轨迹——终于消失不见,融入了上空的星辰当中。佛家有云“人生于尘,而又归于尘”。他自忖道:“或许,我也是那样的一粒尘埃吧,虽然有生之年再也不会回到阿根廷,但当我死后终会化为尘土,到时只要大风一起,我还是会飘扬过海从异乡回到阿根廷,因为只有这里才是我的根,是我永远无法移除的生命之根。”
华灯初上时,万家灯火点缀满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大街小巷,喧闹的帷幕拉开了,不过他清楚地知道,这里的万家灯火已经不再属于他了,从此以后,阿根廷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个远隔重洋的旧梦了,而它上面承载的所有一切,也只剩下了无尽的虚无。在喧嚣的街巷中,他惟独注意到了灯火阑珊处,那是多么不起眼的一隅啊!只有当蓦然回首时,你才会偶然发现,在这座嘈杂的城市中,也会有如此僻静哀伤的角落——那想必就是他此时真实心境的写照吧。
对于他这般风一样漂泊不定的人,启程应该是件无比快乐的事,为什么此刻心情却低落到了极点呢?“流浪是一种告别,而无须说再见,只是一壶漂泊,几分清远,再加上些许落寞。一缕相思,两处闲愁,稍稍整理衣冠,无须沉重的行囊,只要一颗轻松平和的心,便可踏上漫漫征程,直达远方。轻轻挥一挥手,作别今天的云彩,不带走一丝依恋;告别近处的安逸,只留下一抹乡愁,在悠然淡定中就奔向了未知的远方,重新回到了自由的怀抱。”这段话曾无数次在他梦中浮现,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这都是自欺欺人的玩意,特别是像他这样感情丰富的人。去他的“一壶漂泊,几分清远,再加上些许落寞”吧,告别从来就是件沉重的事,心中寄托着对故乡无限的哀思,又如何能飘然间上路呢?
“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他嘴中反复喃喃地念叨着这句话,阿根廷已经到了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难道是因为他前世对它的回眸不够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希望来生加倍地补偿。那今生呢?今生只能无奈地错过了。也许他前世是位天使,因为留恋阿根廷的锦绣河山和迷人气质而爱上了这里,从而留了下来,却由于过于专注它的美丽,而忘了完成五百次的回眸,才注定了今生的擦肩而过。这是由爱酿成的悲剧,饱含着他今生多少悔恨的泪水啊!
为了补偿,他无数次地回眸注视起了这座美丽的城市,妄图在这座完整的城市中找到一面面破碎的镜子(镜子是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的作品中常见的意象),而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道,则完全卷进了由无数面镜子堆成的迷宫中,偶有玫瑰点缀其中,传来馥郁的芳香。
他完全进入了博尔赫斯的世界,进入了时空交错之中。在博尔赫斯的作品中,时间几乎不以常态存在,他认为时间有无数系列,背离的、汇合的和平行的时间织成一张不断增长,错综复杂的网。又互相靠拢、分歧、交错,或者永远不干扰的时间织成的网络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我”的时间链条和过去某个时刻重叠,我置身于遥远的过去,可我又在进行着自己的时间;“我”任意地让时间停滞或加快,时间变得可以无限地扩张和无限地切分,总有缝隙可以容身其中。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有我而没有你;再有一些时间,你我都存在。目前这个时刻,偶然的机会使你光临舍间;在另一个时刻,你穿过花园,发现我已死去;再在另一个时刻,我说着目前所有的话,不过我是个错误,是个幽灵。
如果博尔赫斯是正确的,也许,当他未来站在另一个大陆上的时候,真的可以回到遥远的过去,重新置身于阿根廷的土地之上;也许,他与阿根廷在线性地进行着各自的时间,终于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个非线性的交集,从而可以再次重合到一起;也许,在虚无的时间中他能以另一种状态存在,在那里他的灵魂能够上天入地,在不影响肉体流浪的前提下重返阿根廷。没有谁能说得清,这本来就是一个真实与虚幻交织的世界,他倒底是不是一个错误,一个幽灵,自由地飘荡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上空呢?
所有看似混沌的思绪,都幻化成了无限的忧伤,凝在了他对这座城市的最后一瞥中。就只这最后一眼了,我最亲爱的城市,我最深爱的祖国,让一切的一切都饱含在对你的热泪当中吧,从此我们再无半点联系。
阿根廷,对他来说不只是个名字,更是他的眷恋,他的不舍,他的寄托,他深爱着的故土,所有的离愁别绪,都浓浓地融在了夜色下,最终飘散在了风中。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深深地亲吻起了这片生他养他哺育他的土地,只简简单单地说了声“Adios!”(西班牙语的再见),一向偏爱法语和意大利语的他,此刻才由衷地感受到,西班牙语无愧为地球上最美丽的语言。
夜色温柔,星光璀璨,时常躺在草原上仰望星空的他才发现,今夜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星空是如此可爱,如情人眼中的脉脉柔波,使人不忍离去,他只轻轻地摇了摇头,伴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踏上了离去的航船。当他的脚离开这片土地时,心里涌起了一种莫名的失落,就像希腊神话中巨灵②离开了地母盖亚的怀抱,他心灵的港湾最后还是消失了,他成为了一只真正的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在世间游荡。
注②:《希腊神话》中,巨灵们都为地母盖亚所生,传说中的巨灵们力大无比,无论是他们精疲力尽还是伤痕累累时,只要重回盖亚的怀抱,就能重获新生和无穷的力量。
航船渐行渐远,不一会儿就将南美大陆甩在了身后,变成了海天相接处的一串串礁石。在那片熟悉的土地即将从视野中消失之时,他筋疲力尽地靠在船边的护栏上,凝视着远处阿根廷忧伤的背景,默默地低下了头,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两行清泪早已落下,掉到了海中溅起了几朵小小的水花,在月光下闪烁着温柔的银光。
他轻声地对着身后的远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经意间被海风吹走,散落在了天涯。
“别了,阿根廷!”
话音刚落,阿根廷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只有那头迷人的金发依旧在故乡吹来的残风中飘荡,任凭远方坠落的星辰旋转其间,默默无语。
27.在大西洋上
一觉醒来,已是清晨,他走出客舱,抱着吉他来到了甲板上,朝阳正从远方的天边冉冉升起,好一派“海上生明日,天涯共此时”啊!霞光透过层层天际,倾泻在了海面上,初生朝阳的色彩并不强烈,色泽却十分艳丽,眼前的景色,自是令他心情大好,一扫昨晚离别时的伤感。
旭日东升,越升越高,天地间的色彩也愈加浓烈起来,一阵勃勃的生机喷薄欲出,万丈霞光铺洒在海面上,那是怎样的灿烂辉煌啊!粼粼的波光在水中晃动,有如千万条跃动的金色鲤鱼潜伏于水中,时刻准备着鱼跃而出,跳过隐没在万里碧空之上的龙门。海面上的天空,澄净透明如夏日冰镇的橙汁,让久居尘世的心灵得享久违的清澈空灵,那种无拘无束中的逍遥,唯有仙境可比。
阳光透过明净的天空,洒在他的金发之上,将他的全身都笼罩在了耀眼的金光中,那是一道祥和的佛光,虽耀眼却不刺目,有着使万物平静下来的神圣力量。勾魂摄魄的金发,无以言状的美——这就是此刻他的真实写照,连他自己都情不自禁在阳光中自我陶醉了起来。
此时的航船正向东方驶去,那种朝着太阳狂奔的感觉是如此真切,他感觉又回到了上古时代,变成了逐日的夸父①,正在不惜一切代价地追逐着太阳,而太阳,不正是远方的风燃烧时的化身吗?希望和对未来的憧憬交织在一起,瞬间就填满了他的胸膛,甚至因为过满快要从他宽广的胸中溢出来了。从小到大,他从来就不缺少希望,但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剧烈爆发过,仿佛只在下一秒,所有的希望就都将喷薄而出,炸开他的胸膛,瞬间填满辽阔的海域和更为广阔的天空。这种因希望而极度亢奋的感觉让他无法承受,他真的快要爆炸了,那散落成一片片的希望的碎片也快要在海上肆意蔓延开来。此时的他只想狂啸再狂啸,将天地万物都包容于心中,让希望之光洒满人间。
注①:夸父是中国古代神话人物,据《山海经.海外北经》记载:古时候,北方有一个巨人,名叫夸父,生性喜欢探求。有一天,他突然想看看太阳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于是一直不停地追逐着太阳,最后终因离太阳太近而渴死。
他看了远方的天空一眼,看到了在一大团燃烧的金色云层中,上帝若隐若现,仿佛伸出一根手指在指着他说道:“穿过这片海洋再继续向前,你就将在通往天堂的路上了!”是的,对他来说,远方就是天堂,为了去到那里,为了感受到那里的自由,为了触摸到那里流浪的灵魂,无论前路上有任何艰难险阻,他都要上路,执着地前进,直到最后自由的终点。心有所感,行有所动,他情不自禁地大吼了一声“终于上路了!”
此时一阵狂暴过一阵的风从他身旁呼啸而过,回应了他的呼喊,那是风的回声,一阵更比一阵大的风声从远方吹来,简直让他癫狂,他已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之中,呼喊声也变得越来越大,早已远远超出了自身的生理极限,进入了浑然忘我的状态当中。这时的海上,天地万物仿佛都不复存在了,只有他的呐喊和呼呼风声在耳畔回荡,任由狂热的激情伴着躁动的节奏飞向远方。
法国恶魔诗人波德莱尔在其代表作《恶之花》中曾写道“真正的旅行者是那些为出门而出门的人,他们轻松愉快如同飘游的气球,然而他们绝不会偏离自己的目的地。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说:‘上路吧!’”
这不就是此刻他最真实的写照吗?随着航船向远方的朝阳驶去,他真就如一只飘飞的气球越飞越高,即将穿越层层银河,直达广阔的天际,看来九天之上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了。他是一枚直贯苍穹的火箭,最后一定会将那颗叫作自由的星辰刺穿,因为那是他命中注定的永恒归宿,他流浪的轨迹也将贯穿于长空之中,最终成为那颗最耀眼夺目的彗星。
也许,他并不能准确地说出此行的目的地,但他可以肯定绝不会偏离自己的航向,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想说声“上路吧!”何谓远方,远方的远方难道不是更辽阔的远方吗?当到达远方后,是就此停下脚步,还是继续去追寻那里的远方呢?远方复远方,远方何其多,任何远方都有着自己的远方,那么何处才是个头呢,何处才能留住他流浪的脚步呢?对于这个问题,他没弄明白,这也不是刚上路的他能够弄明白的,他只知道,只要上路就对了,这只是个开始,这个问题他迟早会弄明白的。他只知道此时自己能够做的唯一一件事——独自上路去远方。
他拨动了琴弦,弹起了克罗地亚钢琴家马克西姆的《出埃及记》②,这不就是最能代表他此时心境的歌吗?在上路前,处于阿根廷的他,心灵一直都没有找到一片自由飞翔的天空,犹如在埃及法老统治下生活于水深火热中的希伯莱人,而现在,他终于逃脱了这里束缚他的一切,奔向充满希望的应许之地了。脚下这片大西洋,不正是横亘在摩西和希伯莱人面前的红海吗?“杖在摩西手中,犹如摩西在上帝手中。”他也幻想着用手杖劈开红海,从而出现一条通往迦南的坦途,于是他举起了吉他,将其当成了摩西的手杖,向眼前的大海挥去。刹那间天地色变,风云变化,不可思议的神迹出现了,大西洋的海水在他吉他挥动的方向上被生生劈开了,出现了一条狭长的路桥,这条路桥是如此笔直,直通达远方,这难道就是上天给他的启示吗?“吉他在冈萨手中,正如冈萨在狂风当中。”这是风产生的神迹,整个大西洋上的海风瞬间都聚集在了他吉他的方向上,用无比锐利的风之巨斧将无垠的大海活生生地分成了两半,仿佛从他的吉他中发出了一道剧烈的由风形成的冲击波,这种无匹的冲击力,即使是辽阔的大西洋都感到了深深的畏惧。这匪夷所思的神迹,就是风对他无言的教诲,是风对他的“十诫”,仿佛在对他说道:“走下去,走下去,不要停,一直无所畏惧地走下去就行了。”风给了他无穷的力量,而路桥两侧被分隔开的两道高高的水墙不正是列队欢迎他的风之使者吗?这种欢迎叫他无法拒绝,而来自风的激励更是让他勇往直前,从此以后,在流浪的路上和对自由的追求中,他就再也没有退缩过。这一神迹,由于过于神奇,即使是很多年后,他依然还会怀疑它的真实性,不过关于它是否真实的这一点已不再重要了,无论他相信与否,它确实是一个明白无误的信号,为他的人生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从此他断绝了过去,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流浪者,一阵真正虚无缥缈的风。
注②:《出埃及记》是一首著名的钢琴曲,讲述的是《圣经.旧约.出埃及记》中的故事,据《圣经.旧约.出埃及记》记载:希伯莱人在埃及处于法老的残暴统治下,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希伯莱人想要摆脱这一切,便在先知摩西的带领下,前往上帝对希伯莱人的应许之地——迦南,法老不能容忍希伯莱人的离开,便派兵追击。当希伯莱人来到红海边,在前有大海阻截,后有埃及追兵的情况下,先知摩西毅然用上帝赐予的手杖将红海生生劈开,带领希伯莱人从开辟的路桥中通过,最终到达了迦南。
28.幽灵船
浓雾笼罩着海面,将船周围的海域封锁了起来,根本无法看到周遭的情况,一切的一切,都处于原始的混沌中。你会感到自己被囚禁了起来,在迷雾中你的自由正受到威胁,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不安全感正在越来越盛。
这时的夜正浓,乌云笼罩着天际,夜空中没有月光,连星星也隐没在了云层之后,大地完全被黑暗吞噬了,海面上一片死寂,死亡的气息正在周围蔓延着,在恐惧消沉的肃穆中,海上没有泛起一朵浪花,甚至连无处不在的海风都停止了呼吸,在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来自死亡的旋律。海依然延伸在广阔的前方,夜依然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但生命却迷失了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数不清的诡异,而所有的生命似乎都忘记了挣扎,只剩下了无奈的漫长等待,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什么。
在船的前方出现了一道黑影,这道黑影在悄无声息间慢慢向船靠近,眼看着它与船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即使隔着重重迷雾,也可以清晰地看到黑影的真容。
那是一艘破烂不堪的木质帆船,船体的木材已是千疮百孔,有多处地方都已腐烂,只剩下了根根朽木,船上的帆也早已还原成了一条条被撕裂的破布,整艘船更是惨不忍睹,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这样老式的结构,这样沉重的沧桑感,让人觉得眼前这艘船仿佛是穿越了历史的长河,从16世纪一直驶到了现在。这艘船,本身就已诡异至极,丝毫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更诡异的是,就是这样一艘船,却如有灵魂一般,在海上行驶得极为平稳顺畅,看上去如有一位优秀的舵手在掌舵一般,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幽灵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