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激动,甚至让人有些失落,也许是对那种美妙的期待太深了。然后,我们坐在长椅上,他就开始憧憬未来。他说,我们以后都当老师,晚上一起在家里批改作业……多么朴实无华的生活啊,可是,我对他描绘的这种格局一点儿兴趣都没有。那浪漫而飘扬的青春决不会被定在这样一种死气沉沉的格局之中。我当然在本子上记录了那次初吻:
心跳画成弯曲的小路
花影围成两个人的国度
颤栗是风中的草
迷乱是草上的露
星光从衣袖间轻轻飞出
变成眼里惊喜的泪珠
我小口小口吻你
就像鱼在月下的湖面
用无色的水泡说着
不,不,不
不久,我就背过身去。仿佛初吻只是为了耕种诗歌的想象。
我问自己:你需要什么?
有个声音说:我需要一双懂我的眼睛!
那个秋天,宁夏平原天高云淡,到处一片金黄,高大的白杨树落叶纷纷,校园周围一片诗意的凋零色调,校园里音乐依旧。在那样的氛围中,我格外地渴望着爱情。
爱情!每想到这个词,我就会泪流满面。
爱情啊,快来救我!心灵深处这么呼唤着。
在如此“缺奶”的时候,我的“梵高”来了。他从大学校园里退了出来,他忍受不了平庸的大学生活,忍受不了无聊的考试。他激烈地说,没有人配得上给他发文凭,那些给人发文凭的人都是文盲。他游走四方,拿着他的诗,到处朗诵传播,以征服女崇拜者,自称“情诗圣手”。
却说“情诗圣手”也征服到我的头上来了。
我和煜好散步去了,回来后宿舍的同学都说有个“无赖”来找我了。这个“无赖”居然见人就骂。来到我们宿舍看见几个漂亮的女生把青春浪费在织毛衣里面,而没有欣赏他的诗,就愤世嫉俗地骂了一顿,扬长而去。
他留下了诗。我一看,心里就有一扇小门打开了。躺在铺上感觉着那扇小门流进来的清新的风。他的诗和我的诗大大地不同,是那种柔软精致的珍珠一样的句子,还有一种为了爱情献身的精神。据说,他为一个不喜欢他的女孩子写了四千首诗。多么幸运的女孩!我自然也感到神秘、向往。还没有人为我写过爱情诗呢!也许,这就是一双懂我的眼睛,这就是渴望已久的能与我骑马的爱情勇士。于是,想与“情诗圣手”一叙。那时,没有电话,也没有手机,找人传话,哪想到中间那家伙传错了话,“情诗圣手”居然来了一封无比恶毒的匿名信,我也回了一封恶毒的匿名信。
路上见过他一次。他一个人走着,没有人介绍,可我知道,那就是他。他面色发黄,身子佝偻着,瞪了我一眼。他像一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公鸡。那一定是他受了太多的刺激和指责。他随时准备保护自己不再受到伤害。
这样,我们失之交臂。
大半年以后,这位“情诗圣手”吹着一把口琴黑乎乎地出现了。他要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而不是马,去游内蒙古大草原,路过我们学校,来看同学。在一次文学沙龙上,我们互相举起了酒杯,互相说对不起。他说,他向四个给过他白眼、不喜欢他的诗、诽谤过他的女孩子发了同一封匿名信。
壹-从村庄到都市 爱情啊,快来救我(2)
但我早已经原谅了他。实际上,在这一年当中,我一直盼望着他的出现。他终于出现了。于是我们刀光剑影之后,涓涓细流地开始了对话。我们谈诗歌,谈文学,谈人生……
他首先说我的诗是假大空的诗,受那些假大空的影响太深了,堆满了地理学名词和神话传说,没有一点儿真货。在校园外的一条小渠边,他对我说你不要写了,改行当导游还行。
真是把我气炸了!
在一个下午,我们坐在离校园很远的田埂上,他用干裂的嘴唇和火山一样的热情,给我朗诵他的诗。一条急流的小溪在我们身边流淌着,水面上漂着白白的梨花瓣。他的诗里充满了调侃、讽刺、叛逆、煽情的东西,把我轰得眼花缭乱,难受极了。
可是,眼花缭乱总比眼睛木呆呆的感觉好,我越是难受就越想更多地去听。
他说,所有的天才都是最孤独的。他自比尼采和鲁迅。
他猛烈地抨击中国的教育。他说,一个接受过学院驯养的动物,要想成为人,必须要完成自我启蒙,如果不进行反省和批判,被异化了、被愚弄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我听着他的话感到特别刺耳,但我却暗暗苟同着他的观点。
这种人文色彩的观念,在我是全新的,周围没有一个人这样看问题,偶有异类大家都嗤之以鼻。他反异化,反庸俗,反物质主义,反权利,反传统,反麻木。提到周围的任何男生,尤其是那些英俊一点儿的男生,他都会用阿Q、润土和孔乙己来对号入座,而他是《狂人日记》中的那个狂人。他目光苛毒,语言粗鲁,多打击性的词语,声音像是在嚎叫。
他也给我朗诵美国诗人金斯堡的诗《嚎叫》。
终于,我带着他到宿舍去了,煜好悄悄说,你可以跟这样的人接触,但是不能深交。
哪里能听进去煜好的话!我给他买吃的。他一口可以吃掉大半个饼子。他的那一吃,把我的眼泪给吃下来了。只有经常挨饿的人,才会这么吃东西。他的眼神是那么疲惫,气色是那么得差。当即想把他搂到怀里,让他休息一下,不要再去流浪了。
但他要走了,骑着他的破自行车。那破自行车是一匹古怪而孤独的马,只可以一个人骑着。
我买了些信纸、信封和邮票给他带上,让他一路发信来。他发来了路上的诗。诗写得很长,很野。一遍遍地读着,有一种春天般的感动。我每天在期待着他的信。几个月以后,他回来了。那是暑假,他直接到我家。我正得点儿小病,躺在大炕上,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读诗。母亲总是走进来看我们,把门大开着,还对我说,你到伙房里躺着去!我对母亲做个鬼脸。母亲十分警惕这个看上去很怪的人。又听说他从大学里退学了,母亲更是忧心忡忡。
他说他是来塑造我来了。在他看来,这个女孩是可塑造的。他说只需要一点点改变,你就会不一样,你本来是一个天才,但是你受的教育太差了。于是,但丁、普希金、莱蒙托夫、马拉美、叶芝、兰波、迪兰?托玛斯、波德莱尔、埃里提斯、叶赛宁、阿赫玛托娃、惠特曼、聂鲁达、密斯特拉尔、里尔克、博尔赫斯,北岛、杨炼、顾城、舒婷等,都来参加我们的朗诵盛会。之后是李白、李商隐什么的,我被他的朗诵催眠了。从没有过的享受。第一次感到这么丰富、这么密集的诗歌意向和文学熏陶。
这就叫熏陶,像烟一样地熏着你,直到你呛得泪流满面。
我的启蒙教育就这么开始了,从二十岁开始的。
他一边朗诵一边批评我。我吼叫着承认了自己的诗确实臭极了,没有真情实感,被假话、套话和虚话充满。最让人兴奋的是,我似乎能抓住诗的脉了,什么是诗,并非表达一种思想和喊一些口号,诗是心灵的创造,是真情的流淌,是个性的表达。
我承认,那假大空也是真情实感,但那是一种假的早已被人控制了的真情实感。一个没有真诚地体验过私情的人是不可能明白大爱的,一个没有个性化的作品是没有共性的。
现在,一个思考的人,一个有血性的人,一个拜伦、雪莱、普希金、莱蒙托夫式的英雄人物来到了我的面前,我要和他一起批判,一起反省,一起叛逆,彻底做一个有情况的人。我已深受他的影响。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目光,阅读的趣味,都受到他的影响。我的诗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教我学习应用通感的手法,把各种感觉都调动起来,一句话说得如何更妙,更有张力,更有音乐感,把一首诗写出一种妙味。
我每写出一批诗,都会给他看,看到一个好句子,他就会拍案叫绝,写出一首没有感觉的诗,他就会大加批评。
在他的家乡,那个山风呼呼的偏远农场,我们吃着小甜西瓜,我给他讲着童年生活。他拍案叫绝:天才,天才!他说,如果我写小说,一定会写出像《呼兰河传》、《生死场》那样动人的作品。
壹-从村庄到都市 爱情啊,快来救我(3)
于是,在他的高声赞美之下,我开始写小说。我几乎不再听课,课堂成了我的书房。我写下了《没头没脑的故事》。写童年、泥土、风、沙,还有与悲情黏着的岁月。
一个人的童年决定着他的一生。残酷而美丽,这就是人生。
恋爱。
我的恋爱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包括煜好,还有我的家庭。
但不跟他恋爱跟谁恋爱呢?
虽然,我的感觉也特别复杂。除了他那与众不同的性情和思想之外,我感到跟他在一起没有安全感。他身上那种对立的、难以驯服的力量,随时准备跳起来战斗的神经质态,让人后怕。我对自己的状态就特别没有信心。我要有着稳定人格的人,来收摄我那狂躁的内心。我还没有成长到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包容他的一切,甚至怕他,想避开他,逃走……但是,在反对力量的推动下,却不得不和他越走越近,无法分离。在他的熏陶下,我也已经跟原来的环境剥离了。一时间,我也变成了一个警觉的动物,随时准备跟他合起来,向四周开战。
我已经把自己的命运和他的命运连在一起了,并开始为他的衣食住行操心了。
这就是我朝思暮想迎接来的爱情。我的爱情小马几乎没有奔跑起来,就已经被拴在了槽篱之间,甚至它慢慢地消失了。
我心中有着太多的遗憾,无法贴心地接受他。
我的爱是奉献的爱,更是索取的爱。自从有了这个男人,我就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身经忧患的人。我满怀幽怨地扮演着同道、恋人、妻子、情人、女儿、母亲乃至父亲的角色。我觉得爱情的含金量越来越低。
我总以为,爱情就是爱情,爱情应该骑在马上,随风而行,跟物质、责任不应该那么过早地发生关系。
一个人应该拥有足够长的时候,浸泡在没有功利、纯粹审美、自由的恋爱状态。
每一个男人,每一个女人,都应该如此纯粹地享受爱情,生命才会饱满,才会大发光华。而在物质和责任的干扰下,爱情就会天天减产,以至于变成负数。
壹-从村庄到都市 倒下的斗牛士(1)
无法面对自己
因为肉体总被灵魂抛弃
此时,我的眼前闪现着这样的一幕:
我身上裹着一块大红色绸缎,拿着一根短棍儿,在沙地上跳跃着。有四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围着我,他们戴着柳枝条编的帽子,帽子上面插着沙枣枝,他们猫着腰,准备向我进攻。他们是牛,我是光荣的斗牛士。围坐在周围的,是百十来个孩子,都紧张地注视着我们。我快捷地在四个孩子面前挥着我的“宝剑”。
黄河水正轻轻地哼着调子,喜鹊在林间鸣叫,阳光灿灿地悬挂在湛蓝的天空,空气清澈透亮。背后的沙枣林正落叶纷纷。我转着身子,密切地注意着四个少年的动向,他们旋转着,随时准备抵过来。突然,我走神了,站在那里发起了呆,孩子们趁机用头抵上来,把我抵倒在地上。于是一片夺目的笑声。
我展展地躺在那里,伸展四肢,头一歪,假装被牛们抵死了。又是一阵大笑。这时,一个女孩子来解我身上的红布。我让她解了下来。她又当起了斗牛士。
有个孩子突然说:老师,我饿了,我们可不可以做饭了?
我坐起来,母亲一样慈祥地扫视着孩子们:好吧,我们开始做饭!
于是孩子们就散开来,有的去捡柴,有的开始生火,有的开始去附近的一个小泉边提水。我又躺下来,喘着气,沉醉在孩子们光芒四射的声音中。天是那么得蓝,没有一丝云儿。我感到有点儿累。我轻轻地闭上眼睛。这时,有一丝情绪,像云朵一样,飘了过来,若有若无……
这就是我在1989年秋天的一幕。那个秋天,每个星期天,我都会和一百个孩子到黄河边去秋游。那里有一些沙枣树林和柳树。还有沙滩,还有枯黄的野草地。我喜欢闻着木柴燃烧的味道和饭菜的气息混和在一起,我喜欢坐在沙地上,看那些天真无邪、漂亮的天使一般的孩子们做饭,品尝着孩子们抢着喂到我嘴里的饭菜。我像一只大母鸟,带着那么多小鸟。
我在用这样的方式,跟这些孩子告别着。
因为,我不再是他们的老师。我只教了他们一个月,就被开除了。
那是黄河上游一个荒凉的小镇,位于一个大风的山口。那里既不像城市,也不像乡村,而是戈壁滩上的工厂,一个大炼钢铁时代的产物,集居着来自全国的二三万人口,造着钢铁,生产着著名的钢丝绳。我就在那个工厂的子弟学校里当教师。
我住在一个叫拐角楼的五层筒子楼里,是那个工厂的单身宿舍楼。楼道里散发着浓烈的煤油味和公共厕所的味道。我用狗尾巴草和野花装饰了一张书桌。
毫无疑问,我的眼里还流淌着那种没有被规则规范过的野性之光,当走进那阴暗的楼道,就感到不适应。因为我们一直在平房里上学。首先感到一种隔绝。这里的外部环境也没有那种田园风光了。我的浪漫主义的样子跟那造着钢铁的坚硬之地,有点儿格格不入。
一到那个学校,我就张扬出了自己的诗人身份,还把男朋友的诗集给了几个看上去的性情中人看,结果就让副校长发觉了,以为大事不妙,就来听课,听完了就让停课。
那时,我教两个班的语文。一百个孩子,都哭了,还联合签名,让我复课……后来,学校就把我退回到工厂人事处。工厂又把我搁到小学。我成了小学的一名机动老师。机动的意思是谁没来顶谁。
我不在乎我被开除了。因为,在我看来,没有被开除也不表示优秀,开除了也不表示不优秀。所以,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我离开中学后,每天都有十几个孩子来我的宿舍玩。每到星期天,我都会带着那百十来个孩子去黄河边野炊、游戏。我们是朋友。我只做着一件简单的事情,打破原来我受教育时的师生关系,做学生的朋友。我首先要做的是让我的朋友们开开心心,然后再说学什么。
有个被所有的老师公认的坏孩子,他的作文里有一种真实的感觉。我就每天给他看作文,他每天写一篇,字也写得不错了,脸也洗干净了,有了笑容。我离开了,他就退学了,喝酒抽烟,到小学来闹事,曾经对他不好的老师的自行车轮胎都被他爆过了。他拿着一瓶酒,睡在校园的旗杆下面,谁劝他都不走,一直等他看到我,才脸红红地跑了……
我教了历史、体育、自然、音乐、美术……小学的“副课”都教遍了。我每天除了上三节课,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读书写作。继续背个书包,书包里装着几本诗集或者世界名著,像个中学生一样去上班。
我还是不够当老师的资格。一个老师应该有充沛的爱心,厚重的人文和艺术的修养;老师应该更是空气,她对学生最重要的作用是她散发出来的那种可以育人的气息;一个老师还应该深谙人性,懂得学生,才可能根据不同的情况施以不同的教法;一个老师还应该有智慧和情感让学生快乐……但这些,我都不具备。我身上的气息还不足以育人,也没有献身教育的精神。
壹-从村庄到都市 倒下的斗牛士(2)
所以,差不多四年的教师生涯,我都是个混混,在混工资。
一个混工资的老师,无疑是一个末流的老师。
不知道自己缺了什么,只觉得缺东西。在我的心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漏洞,需要弥补。
男朋友也像我一样,他也是个叛逆者,他在理性上叛逆了一切陈腐的东西,反人性的东西,可是在行为上,有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体现着他所叛逆的那个对立面。我们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并把它归于命运的判决。
我们渴望着能有启示我们人格的朋友出现。但我们一直都以挑剔的眼光看世界,即便是这样的人出现了,就在我们周围,也看不见。在那条叛逆的道路上,我们已经戴了色泽深重的有色眼镜。
他和一个工人住在另一间房子里。他刚开始在银川的一个地方悲壮地烧着锅炉,渲染着他曲折的人生。不过,没有几日,他就跑来了。他渴望一个温暖安全的窝,来修复童年时代就已伤残的心。他生在一个苦难的家庭,父母互不相爱,每一个日子都狼烟四起。他没有呼吸过和平的空气,没有感受过安乐和幸福。
他每天读书、写作、做饭、洗衣服,还帮我抄稿子。我上课之余每天都要生产一些诗和小说。我尝试了很多现代主义的手法,意识流、结构主义、魔幻现实主义……每天背着新写的东西,急切地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他看。
在他的鼓励下,我经历了可贵的青春期写作——虽然这个青春写作期来得晚了一点儿。青春写作期就是在激情之下,泥沙俱下地写,痛痛快快地写,不管好坏地写,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可以犯着任何错误,尽情地探索形式和主题。我一天上着班,还可以写一万字,还能写几首诗,还可以读些书。这才是我的学生时代,不为标准答案,不为分数,只为自己痛快地发泄,只为自己精神的饱足。
生活上,很多的时候,都风调雨顺,诗情画意。可是,我时常会感到压力。坏情绪一来,就觉得他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罩在头顶上。我要摆脱这个阴影,我想生活得再虚一点,再浪漫一点。可是,生活是多么地现实。一根针、一斤盐、一碗米、一桶煤油,都在考虑范围内。我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面对了这些。我只挣一百来块钱,每个月还想着给父母一点儿,还要买些书,还要穿件好看的衣服。经常到了月中就没有钱了。
最主要的是,我还是一个好色的动物,喜欢有活力的生命。在作文的时候,我也追求那种健美飒爽的语言,但我的小伙子喜欢躺在屋子里,一副怠倦的文人相。他似乎也没有意识要呵护一下我的好色之心。下班回来,看见他刚爬起来,正在忙活着做饭,脸都没有洗,一脸的憔悴,又因为房子灰暗,加上难闻的煤油味儿,就特别郁闷。
这样嘴里的微词也就多了起来。
常常在他跟前诉苦,希望他能支撑我一把,锻炼身体,再干一番事业,就像逼一个重伤员重上战场一样。
贪婪、自私、嫉恨、厌倦,都披着它们的黑袍子,跑了出来,为我指点江山。有的时候,我看上去更像一个罗刹,而不是一个诗人和爱人。
我们没有办法互相谅解、互相提升,像两个绝望的孩子,被自己无能的力量封闭着、隔离着,难以沟通。
我们不是行为的暴力,就是语言的暴力,不是眼神的暴力,就是声音的暴力。
还有爱的暴力……
壹-从村庄到都市 面对受伤的男人(1)
面对受伤的男人
我忍不住想做他的母亲
二十三那个晚秋,我一如既往面色忧郁。秋风来了,秋风中没有落叶,只有黑黑的煤灰和飞沙走石。我斜挎着书包,包里是里尔克、波德来尔,萨福或艾赫玛托娃,我身上带着浓烈的煤油味,从幽暗如中世纪的单身宿舍楼走出来,迈着犹豫的步子——我的脚步开始变得复杂,我穿过十字路口,走进小学校,猎猎的秋风让头发纷飞,让我眯着眼睛。我总要多望几眼一条空荡荡的通往北方的柏油马路。沿着这条道路,走上几十公里,就出了宁夏。可我从没有出去过。
一天,有个同事对我说:来了一个怪人,要徒步走遍中国,已经走了两年了。上海人,名叫某某,给工厂的工人和中学生作了一场报告,特别感人——这位同事还说,我一定能跟这位朋友谈得来,因为你们是一类的人。
下班的时候,我该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却拐了个弯。我的脚步野心勃勃地沿着那条下坡路疾行。我在该地唯一的那家招待所的小花园前做了两个深呼吸,走进前厅问:那个走路的人住在几号?
答曰:走路的人已经走了!
心里说:追!
于是,我的小伙子去追了。
我请了一天假,坐在宿舍里等待。
我需要享受这个等待的过程。坐在一个空荡荡的屋子里,等待一个传说中的人。这样的等待在我生命中从来没有过。可惜我等待的场所没有“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意境。我只能选择这样一个充满煤油味的空间及这个小空间外阴暗的楼道和弥散着的公共厕所的气味。这是我唯一的空间。
我打扫了两遍屋子,地和暖气片都擦了又擦,将斑斑驳驳的小煤油炉用报纸盖了起来。还应该有音乐,可是没有!我只好将一张印有马蒂斯剪纸的蓝调子教学挂图张贴在墙上,顿时,屋子里响起了快乐的旋律。还有上午的阳光,也满满地装了进来。啊,还有苹果,芬芳的苹果!我洗了一盘,供在桌子上,又从床下的书箱里翻出精装的《神曲》,放在苹果旁边。我坐在床边,倚着桌子,看着苹果梳理着粟色长发——当然,我平时梳头的时候,不一定看着苹果,我平时梳头的时候,不一定能注意到自己头发的颜色。一切在此时才有了意义,正像一首民歌所唱的那样:“听见了你的脚步声,有一朵玫瑰提前开放……”
楼道里响起两种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串的声音。“外面人”就那样出现在门口。
一个冷寂的生命。一个能与我共骑爱情之马的冷寂的骑士。
我不知道自己怎样站起来,怎样向他打了招呼,怎样出门。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骑着我的爱情小马——不,是自行车,在校园的操场里转着圈子。孩子们踢足球的呐喊声也让我莫名地感到无地自容。
我丢下自行车,坐在冷冰冰的铁制双杠上,回望着不远处灰色的宿舍楼。一道烟囱冒着浓烟。此刻,那个房间里,进去了整整一个旷野。是那旷野将我挤了出来!啊,那旷野的风没有经历任何空间,已进入了我。我的身体里住着那个旷野!我无法在旷野面前消化,只好逃出来独自消化。
我像在白日梦中,举手投足都脱离了现实。我已丢失了任何语言的能力。我没有看他的脸。我先看那双根据“先入为主的美的法则”创造的腿,以怎样的弧度跨越水泥地灰溜溜的空间。他坐下了,木板床发出吱吱的响声。他的存在使空荡荡的小屋子变得更小了。他似乎占去了大半间房子。他似乎笑着对我说:“你好!”他的声音粗砾笨拙,在我心里划出深深的痕迹,先天和后天的缺口都被我一瞬间捉到。那一刻,有个辽远空旷的战场呈现在我的眼前,仿佛命运的示现。在那个空间,我变成了一块皱巴巴的补丁,贴向他无处不在的洞。那个过程多么漫长啊,我使了很大的劲,也不能扑向他。确实是个梦!至今我一个积极主动达成愿望的梦也没做过。补丁被掉在地上……
从声音中醒来,我又落进他的“色相”。
我的目光拥抱了他。
他嘴唇干裂,脸膛雕刻着孤独的痕迹,眼睛里存放着厄运、灾难、放弃、追逐等诸多复杂的因素。他的额头上有我熟悉的那种急于实现远大梦想的神经质的兴奋与底气不足的衰弱。总之,当这个没有被“童话妈妈”宠爱过的孩子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骨头伸展的声音。我正变大,或者正在浮肿,我发出了涩涩的笑声,然后背过脸去。
我跳下双杠的时候意识到,那一两秒钟,是我二十三岁生命的辉煌时刻——我被完整地塑造了一遍——一个男人的历史流进了我的血液。
我双腿蹬着自行车脚踏板,骑出校园门口时,心里响着这样欢乐而悲壮的声音:受伤的男人啊,我就是你的母亲!
壹-从村庄到都市 面对受伤的男人(2)
我去自由市场买肉和酒。二斤羊肉,一瓶烈酒。回到“家”,“外面人”已变成家里人,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笑眯眯地迎候着女主人的归来。
我对着两个男人打了个响指,露出了野村姑的马脚。我已抄近路回到了现实。贼心已动,贼心已静。该完成的已经完成:旷野里来的人已在我的血液中。他是我的!这是命运的判决!余下的事情,只是一种物质化的进程,即扒去陌生的“人”皮,建立亲缘关系……人生是短促的,我们得及时恋爱……
我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好好喝两盅!
我麻利地操持着炉灶,我亲自掌勺。他喝着杯淡茶,不住地叹息着:你们太不容易了!你们这么艰难,还有着那么高的精神追求!于是,我们互相赞美着,真诚地说尽了初识的人可能说出口的最大限度的肉麻的赞美之辞,那情景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做了最拿手的羊肉哨子揪面。我经常停下手里的活儿,漫无边际地乱说一气。那顿饭做得时间很长,坐在饭桌边的时候,已是黄昏。马蒂斯剪纸《梦》悄悄地铺设出轻逸淡泊的音乐背景。一杯烈酒干下,三人捧起大碗,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
流浪汉用面颊上滚动的汗珠肯定了我的手艺。
我们都是爱酒爱歌的人,他从东北和内蒙古一路喝过来,学会了豪饮。我们的气氛像是烈火碰上了汽油。三人又喝又唱又哭,歌声酒香和泪水肆意流淌。那情景,永远雕刻在了1990年10月16日黄昏的时光中。
我的男朋友的背更加谦虚地伏着,面红耳赤地启开了发达的抒情语言,来拓宽并升华我们交谈的话语,像一个喜欢总结中心思想的小学老师。
他大我们十六岁,生在上海。我们生在山乡野里,可三人对童年刻骨的感受却惊人地相似。用他那句著名的台词便是:我知道在那远天的底下,有我迟早要去的地方,靠着这一冥示,我熬过了那屈辱的早年时光……这似乎是三人共同的心声。那“迟早要去的地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不就是此地此刻,三个活在梦想中的生灵相互碰撞、互相包裹的时刻吗?他脱掉外套,只穿件背心。他散着汗味的肌肉即刻引起我动物式的感觉。我的目光一刷子一刷子地从他身上扫过去。
那时,或者是那时之后,我的道德像一排排坚挺的不锈钢管,立在背后保护我:我崇尚爱情,尊崇忠贞不渝。可我认为忠贞不渝的爱并非对象的忠贞不渝,而是爱情的纯度和深度。你可能去爱一万个异性,只要你能爱得过来,这样,你才可能是健康而开阔的。一辈子只与一个异性来往的人,并不全等于对爱情忠贞不渝。有些人只不过是对自己的爱情道德忠贞不渝……我那时就是这样开脱自己的。
后来,他说起自己的故事。我真想让自己倒退三十多年,让他重头再来。在我的沐浴下,重新开始的一切就会大大地不同……
深夜人静时,三人骑车到市招待所的客房里,说到天亮,我才回学校上课。课后,我又骑车返回。我吃不下去,眼睛贼亮,思维、感觉都在转动着。我只想舞起来,走路或奔跑都太平淡了,都不能交待我的心灵状态。我一直是个头脑发热、感情用事的人,可我的头脑从来没有那么发热过。我当时的表情、语言、动作,都染上了一种尾大不掉的浮夸风。我的感觉在无节制地膨胀,简直是饥饿后的浮肿。
就这样,在此后的近两个月中,在西部那个荒凉的小镇,三个人组成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小家,过起了小日子。我们都太孤单了。我们要爱。我们需要一种更加有力量的爱。
对我来说,可以说这是一场预谋的爱情。在听到他的名字之前,我就爱上了。我和我的爱情小马一直等在那里。不管来的是谁,以这样特别的姿态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都会爱上,我都会邀他上马。因为我需要变化,我需要震撼。我就像一只飞蛾一样扑到了那团闪烁着魔力的火焰里,把自己烧得重伤。
他经历了大跃进、文革,经历了高考热,经历了妻离子散,从小母亲就是精神病,姐姐精神病,他忍受的饥饿、屈辱比我们多得多,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安徽劳改农场里从“右派”分子那里读了几本文学书。他受不了都市拥挤的日子,在都市里,他像一个困兽一样,他要回到他的森林,于是他就逃了出来。
他逃出来了。他身上凝聚了自然的力量,他的魅力还在于他敢于走出来,走自由的路,让别人说去。但是,他也像我们一样还没有来得及学习爱。他一直在逃,在人们的嘲讽中和掌声中逃奔着,每天上路,每天在路上,让旷野之风洗刷着他那颗伤残的心。生活还没有给他机会补上这一课。
所以,在这样一场有些怪异的感情中,三个人的爱情之马没有跑出家门,就已经瘫痪在地。
壹-从村庄到都市 面对受伤的男人(3)
我们的爱捉襟见肘,无法如此超然地再爱下去。三个人都被这古怪的爱情格局逼上了疯狂的潮头。
后来,我如此回望了这个爱情事件:
生日,等于死日,比死更死。爱一次死一次。一切都源于我要享受爱情,新的爱情。一切都源于我年轻的生命需要新鲜的血液,我的心脏需要扩张,灵魂需要新的碰撞。我是一个侵略者,通过侵略来拓展自己爱情的旷野,建造新的爱情宫殿。爱情,爱情……我整天念叨着这个词,我整天想扑入爱情的火光,接受死亡的焚烧。我感觉着生命。生命让我忧伤,让我悲悯,生命里所有的问题必须由爱情来解决。生命必须随时开放,随时将爱情放进去,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生命才会完整充实。任何规避爱情的行为都是对生命的犯罪,任何人、任何事,休想用道德来干预我的爱情。爱情是我唯一的指望。生命不是生活,爱情也不是生活。生活是物质的,生命是光,爱情是灵。我可以不要物质,但我不能没有光和灵……
这就是我那个秋天,与那个男人相遇后的癫狂心境。
可是我忽略了人类爱情的游戏规则。在同一时空一个人是不可以爱两个人的,或者说不可以表现得爱两个人。不仅是人,连神也做不到。在古希腊神话中,那个权力万丈的天后赫拉如果发现她爱采野花的丈夫有越轨行为,也会千方百计地报复她的丈夫,不让她的情敌受尽苦难她是决不罢休。我们不过是人,我们这么做的时候,所经历的心灵煎熬只有自己才知道。
可是我就在同一时空爱着两个人。实际上,这并不是真实的。我不过是进入了一个角色。我在冒充自己同时爱着两个人,好给自己的爱情扣上更加光荣的帽子。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爱。
很快,流浪汉投入了新的怀抱,我投入了新的黑暗,而我的诗歌伙伴又高大全一样地做起了我的教父。
表面上接受着他的教育,但是,我退却着,逃离着。
我要上路,离开这片再也无法经营的爱情废墟。
于是,上路。
壹-从村庄到都市 上路,扛着一杆猎枪(1)
从旭日东升的海面出发
我追你没入夕阳西下的群峰
我注定追不上你飞逝的脚步
你注定逃不出我多雨的眼睛
上路,从爱情的荒原里站了起来。我像个重伤员,从这个荒凉的小镇出发,骑着我的爱情小马去找那个路上的男人。
我去成都跟流浪汉相会。我要向他证明,我是多么地爱他。我并不是那种受一点挫折就爬不起来的人,我是一个有气候的,有后劲的爱人。为了这样的一个证明,我挺着自己,捂着伤口,向他走去。
他要沿着川藏路去西藏。我到工厂里去请假,以三寸不烂之舌打动了书记。书记也是个喜欢文化人的人。所以工厂给我出了差旅费,让我顺便把四川一带的欠款追回来。于是,我就出发了。
行前,我精心地装扮了自己。我做了一条大花长衫,还买了一块扎染布,把东西包进去,散开长发,就像武侠电影里的女侠一样,背着那个包袱“风萧萧兮易水寒”地出发了,一副仗剑伴君走天涯的嘴脸。
流浪汉见到我就说:三毛来了!
那时候,三毛荒芜地离开了她试图爱着的人间。
三毛引领了一个浪漫的时代。
但是这个浪漫的时代最终也没有好好地安慰三毛。
她再也无处撒娇,无处藏身。
只有一个撒哈拉,也只有一个荷西。
三毛无力把地球上所有的地方变成撒哈拉,也不能将浪漫的男人打造成荷西。
三毛曾光着脚,坐在成都的大街上,绝望而悲悯地望着芸芸众生。三毛想把自己搞得再彻底一些,再自由一些。
然而,三毛没有出路,三毛放弃了三毛,走掉了!
三毛啊,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三毛的名字。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心疼着。
我对流浪汉说:我不是三毛,我是我!我受了伤,我想好好地活下去,想再借你的怀抱撒个娇!
我试图撒娇,然而一个受伤的怀抱,贴在一个再柔软的地方,都会感到疼。
我疼着,在成都为流浪汉准备着进西藏的资粮。在一个中午,流浪汉正式地走向了西藏。为了他路上的安全,我扛着他的一杆坏了的猎枪,开始想办法为他换新的猎枪。
我自由了,一个人,无拘无束,前方的道路不可预知。我发现我特别需要这样的放逐。一直卧在屋檐下,我已经卧够了,一直跟一个人捆在一起,我已经捆够了。我的大皮靴野蛮地向前跨着。我的心活了起来,我呼吸畅快,我的西部人的强健的骨胳在风中富有旋律地舒展着。
为了那杆猎枪我走遍了半个中国,兰州、西安、成都、重庆、上海、哈尔滨、齐齐哈尔,从西北到东部,从南方到北方。
我腰里别着英吉沙小刀,心里开着花儿,睫毛上沾着露珠,到处上演着唐吉诃德式的闹剧。在4月一个温暖的日子里,我背着猎枪出现在北京的大街上。走在人群里,我的花衣服和开了叉的长发格外煽人眼目,我气宇轩昂,好像自己是面爱国的旗子。上了公共汽车,本来很挤的汽车上,周围人都古怪地看着我,给我腾出个空间来。枪真是一种厉害的东西,怪不得搞到一个真家伙这么难!于是我更加神气。那时候,我理解了“狗仗人势”的涵义。我在一家馆子里吃饭,编造着自己的身世,我说自己是西藏民族英雄格萨尔王家的公主,一直在昆仑山习武,一千多岁了,烦了到城里来散散步。那店老板假装一惊一乍,饭罢,免收我豆腐汤的钱。枪真是个好东西!我是在找公安部。在一个胡同里,有一个老北京人,凑到我耳朵上说:姑娘,你从哪里来啊?你真是太不懂事了,赶紧把你的枪收起来吧!我说,我是孤身徒步中国的旅行家的经纪人,他是爱国的,这枪也是爱国枪!
我大笑着走了。我去北京公安局。门口的武警很客气。他了解了情况后,显得很激动。他说,必先到公安部信访部,信访部才是接“案子”的地方。他给了我信访部的地址。他劝我马上把枪收起来,要不就会有麻烦。我这才当了真。到一个小市场买了个袋子,把枪折了起来。信访部四周坐了很多从外地来京告状的人,一个一个接待。接待口就像药铺里取药的窗口那么小。我的话从那个小洞里传了进去,一个女人冰冷的声音又把我推到国务院信访处。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找到了一个国务院信访处,反正,有一天黄昏我醒了过来,看见很多穿着运动鞋的脚,参差不齐地光裸着小腿,蠕动着,有的上面长满了汗毛。还听见哨声、吆喝声和砰砰的声音。那道人墙里正有一场足球比赛,而我躺在一块草坪上,枕着个硬硬的家伙。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土山。小土山还有一个深褐色的小断崖。再小的山都有悬崖绝壁——也许我是为了说明这个观点,才给那个地方设了座小山。我望着天正式宣告,不在北京搞猎枪了!现在来北京十几年了,北京人没认得几个,可北京的地理状况差不多被我摸透了。我一直没发现我那天黄昏醒来的地方。那是我荒蛮的激情逗留过的一个生动的驿站。
壹-从村庄到都市 上路,扛着一杆猎枪(2)
我终于在东北齐齐哈尔猎枪厂修好了那杆猎枪,可是,没有搞到子弹,于是,我背着那杆没有子弹的猎枪到重庆搞子弹,最终没有搞到。后来,我在西藏与四川交界的金沙江边的一个叫巴塘的小镇上找到了他。他困在了那里,没有盘缠上路,每天只吃一碗挂面维持生命。我像天使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我们过了一段天堂般的生活,似乎再一次相爱了。可是,有一天早晨,在西藏的一个兵站上,我轻松地对他说,我要走了!因为,这个男人终于爱上我了。我才发现,我只是报仇来了。我如此地奔波,并非为了爱情,而是为了获得“抛弃”的主动权,因为,我曾被这样地处置过……
我拥有一颗多么骄傲的心啊!
我发现,我谁都不爱,我爱着仇恨、嫉妒。但我发现,我也不爱仇恨嫉妒,因为它们很快就消失了。我什么也不爱。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我精神很胜利地回到老地方。我还为工厂催回了三十万的外债,获得了一千多元的补贴。我觉得这一招真得不错。此后的两年,我经常上路。为了摆脱身上深重的包袱,我不断地对自己说,走,走,走!
上路,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成了我寻找自我和逃避自我的最佳方式。我还是放着爱情烟幕弹,逃避着自己,也逃避着生活。
我的虚假的人生,就包裹着爱情这个美丽的外衣,演着戏。而另一个我,一直冷冷地旁观着。
它是一个阴谋家。
壹-从村庄到都市 进京,扛着一个帝国(1)
我一脚向英雄的名字踢去
大喝一声
滚开吧
别挡我的路
两年后,我放下猎枪,扛着一个“帝国”来到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