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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芬陀莲子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忽然,歌唱消失了,四野陷入了可怕的寂寞。我缩缩身,往火堆上靠了靠,目光越过弹跳的火焰,警惕地盯着东边。有急促的马蹄声叩动大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我的意识凝滞,湿热的双手捏得棍子吧吧响。再也不能等了!我恨不能跳起来,抡起棍子,砸向虚空。

终于,神秘的客人穿过重重叠叠的树阴,冲了出来。一匹洁白的马儿,一位年轻英俊的骑手,像一道奇特的波澜向我涌来。

不知是恐惧还是惊喜,我屏住气息,紧盯着骑手。他既不像大自然的造化,又不像艺术家的创造,而是从我多年沉淀已深的幻想中,骑着我梦中的爱情之马驰骋而来。他身着黑色坎肩,斜挎猎枪,脚蹬黑色马靴。我凝神再看,他长发披散,额头宽阔饱满,两撇黑八字须微微上翘,带着游牧民族男子汉的特有情调,他的眉心蹙成一团,悲天悯人的眼睛里流露出古老的愁苦和哀伤,仿佛他的生命和精神多少万劫以来从没有盈满过,而是带着巨大的空隙,渴望着填补,可世世代代都无法填补。

眼前的景象让他惊诧无比,他睁大眼睛,张着嘴,失魂地盯着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

我们互相盯着,他几乎从我旁边一掠而过。我转动脑袋,他也转动着身子,向我回首。我感到我的目光绊住了马蹄,把他从马上拉下来。他倚在马肚子上,身子向后倾着,仿佛在竭力抵抗吸引他的力量,可又被这种力量驱赶着,迈着散乱的步子,向火堆走近。

他久久地盯着火堆,似乎吸引他的是那向上跳跃的火焰而不是眼前这位有血有肉的神秘女客。

“你来了?”浓重的方言里蕴含着磁力。他没有看我。

“啊!”我的声音扑楞楞向他飞去。不知什么时候,我跳了起来。

他抬起头,憨憨地笑了笑,上翘的胡须抖出快乐的线条。

“吓着你了!”他粗大的手掌亲热地放在马唇边。

“只是手心里出了点儿汗。”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咬咬嘴唇,感到手心里热汗津津。

“这老马,一见路就像见了老朋友,爱跑得很!”他眼睛里藏着一股灼热的火焰。

我咯咯地笑着,向前跨了一步。

“早晨喜鹊叫着呢,叫了一早晨,喜鹊有灵性呢!”他若有所思地说。

“你早晨就知道我来?”

“不知道,我还以为来买羊毛的呢!”

“你在等买羊毛的。”我坐在火堆旁,悠悠地往火里添着柴。

“今年的羊毛塌价了,一公斤才八块!”他把马缰绳扔在马背上。

“哦!”

“你啥时候来的?”他坐在我对面。

“我刚来!”

“你是个记者。”

“为什么非要是个记者呢?”我诡秘地摇着头,“我什么也不是。”

“像!我到省城歌舞团唱过歌。有一回,唱完歌,记者就来采访我,是个女的,像你一样。”他直直地看着我,好看的八字须活泼地抖擞着。

“你在城里呆过?为什么不留在城里?”我说。

“这……?”他自信地扫视着黑夜,仿佛国王扫视他的疆土和臣民,显然,城市的缝隙是盛不下这种目光的。“我是个粗人,过不惯细日子!”他从皮坎肩里掏出一包“海洋”牌香烟,递给我一根。他的指甲很长,里面有些黑黑的东西。

“我也一样!”我用一根烧着的柴兴致盎然地点燃了香烟。

“你?你不一样!没来过像你这样的人。”他一本正经地盯着我,就像一个孩子盯着一个打不开的天赐的神秘礼物。

“这样的人来多了,你们这里就会变成个大垃圾站,你就是个垃圾站站长,整天拾塑料袋、易拉罐,脚底上沾的是塑料袋,怀里揣着塑料袋,嘴里嚼的还是塑料袋。最后,你就变成个塑料人了……”我滔滔不绝,摇头晃脑。

“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像一道瀑布跌进山谷,砸得我头晕目眩,我从未听见过这样原始纯粹的笑声。“你笑起来像某一部电影上的盗马贼!”

“哈哈哈哈……”世界上最热烈、最粗犷的朗笑也不过如此了,“梦里都想偷匹马呢,就是跑遍祁连山,也找不见配得上我偷的。我这老白,是祁连山最好的快马,路上的石头,都认得它的蹄子!”那匹骏马始终竖着耳朵静听,听到这儿,它亲热地舔了舔主人的头发。

贰-从胡同到旷野 奇遇-世界上最热烈的笑…

“哈哈哈哈……”我笑得脑袋都搁不住了,“看把你傲的,一定是年轻时追你的姑娘太多了,男人的傲气全是女人给惯出来的!”他猛地低下了头,纷乱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透过头发的空隙,我窥见一股紫色的波浪正涌往他的耳根。这份羞涩和腼腆让我感动。

“你跟我们这里的姑娘不一样!”他捡了几根柴扔在火堆上。

“哪儿不一样?”我也捡一根柴扔在他扔的柴上。火焰呼呼地跳动着。

“你野的比男人还野,敢到深山老林过夜,我们打猎都要约好几个人呢!”他的目光随着我的手移动着,好似“野”就藏在我的手里,我不由把手藏在背后。

“我打猎就不喜欢约人,我怕别人抢我的猎物!”我一本正经地说,仿佛一位老猎人在与另一位老猎人交流经验。

“你拿啥打?”他天真地吐着舌头。

“我?”我扔了烟蒂,两根指头做出夹烟的姿势。他怔了一下,又递给我一根。

我对他做个鬼脸。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狂放不羁的大笑,这笑声震得满天的繁星都摇摇欲坠。

剧烈晃动的脑袋长发纷扬,如疾风吹打的荒草滩,令人心碎地疯狂着。

贰-从胡同到旷野 四面透风的帐房(1)

我本来就是一个酒做的女人

烈火本色

却被水的肉体囚禁

半个多小时后,这个从幻想之乡驰骋而来的爱情骑士,转眼间就从我眼前消失了。我甚至立刻就想不起他的模样来了。无词的吟唱再也没有响起,四周空寂无比。

我僵立着,任凭可怕的寂寞包围着我,不知过了多久,篝火已败。

是一场梦!

我把剩下的干柴都加在火堆上,火焰很快就燃了起来,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我跪在火堆旁,双手捧起他留下的匕首。他专门为我留下了它。它做工十分精细,鞘是银的,金黄的刀柄上歪歪扭扭地刻着“扎西多吉”四个字。我拔出刀子,刀刃闪着寒光,这不是一把冰冷的金属刀子,而是那汉子有力而温柔的手臂。我用左手拇指荡荡刀刃,又从耳后摸出一缕长发,用刀刃碰了一下,发梢纷纷落地。

恐惧随着纷纷落地的头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把旅行包塞进帐房,月亮已挂在西天。我爬进帐房,和衣钻进软绵绵的睡袋,将帐篷门帘拉锁拉平。

我头枕着背包,握着匕首,轻轻合住眼睛。仿佛有一双眼睛,蹙着眉,隐藏在我与危险之间……

我梦见我赤裸裸地躺在绿茵无边的草原上,躺成一条清澈的溪流,汩汩地流淌,不知从何处来,不知流向何方。一匹纯白的小马驹,趔趔趄趄在溪水边奔跑。它还不会吃草,只是像吮吸奶水一样,吮吸着溪水。那匹刚刚诞生的小马驹,扬着纤巧的四蹄,从溪流上跳来跳去,给快乐的流水跨出无数纯洁的彩虹。

拂晓之前,我醒了,把头伸出帐外,深沉碧蓝的长空中,繁星如庞大的教堂里庄严的蜡烛,那贞洁的光华沉思着向我注视,一枚徐徐垂落的月亮像块金黄饱满的圣饼,殷勤地对我播散着缕缕芳香,还有许多看不见的星星也向我传来无声的问讯,我是它们中一颗最小最弱的妹妹!我再也睡不着,跳起来燃起了篝火。寒冽的空气让我清醒了,又让我陷入迷醉。我脑海中回旋着关于人类进化或退化的问题,用不锈钢饭盒烧了点开水,啃掉最后一点饼子,感到胃里又长出无数触须伸向那食物。我是活着的,孤独而快乐!

日出前,我梳妆完毕,打好包裹,去还刀子。去看望一个在梦中骑白马消失在黑夜的男人和他神秘的家园,去听他大笑。没走几步,就觉腰酸背疼。昨日的长途跋涉对一贯养尊处优的我,委实过头了。我缓慢地走过三四个山腰,松树林带消失了,所有的山坡上都是毛茸茸的高山草甸,泛着微黄的绿光。星星点点的羊和牦牛珍珠般洒在绿色的地毯上。中午时分,隐约看见很远的山坡上有两顶帐房,一顶白,一顶黑,像万物的缩影。它们立于如此荒空之地,它们比城市的高楼和乡村的农舍都要承受更多的日晒风吹和寒暑激变。

我到激流边喝点水,洗洗脸,循着帐房的方向走去。半小时后,看见帐房外挂着花花的衣服或床单,还有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矮的是粉红色的。不一会,又看见那两人中间有一个五六岁的红色小孩和一只灰色的小鹿。他们排成一溜儿,面向着我。

那粉红色的影子手里挥着什么,一声声尖细绵长的呼唤紧跟着传过来。我回应着,可惜声音太短促。

我穿过低头啃食的羊群,踩着湿漉漉的水草地,浸透了鞋子和裤管。那个粉红色的影子不见了,随即,黑帐房顶上升起袅袅青烟。扎西多吉身着白毛衣,戴着墨镜,松松垮垮地站着。一个脸蛋开着山丹花的小姑娘,怀抱一只雪白的猫,带着小鹿向我冲来。小女孩天真烂漫地笑着,眼睛像水晶球一样透亮,红脸蛋上被山风吹出的粗纹路清晰可见。她递给我一只冰凉的小手。我一手拉着她,一手抚摸着小鹿的头,走向帐房。小鹿脖子里的铃铛叮叮作响。

我走到扎西多吉跟前说:“感谢你的刀子。”

“美多,倒茶!”扎西多吉高声喊道。

粉红色的女人有一张宽大平面的紫色脸庞。她挑起帐帘,热情地说着什么,点着头让我进去。这牦牛毛线织成的黑房子,向四野张着粗犷的毛孔,山风呼呼地吹进来。正对着门的帐壁上,挂着班禅?额尔德尼的画像,塑料画框上一条黄色的哈达结满灰尘。

美多让我脱了鞋,坐在榻铺中央。榻铺边上的炉火正旺,升起的柴烟从帐房的天窗悠然飘向蓝天。美多用精致的小碗双手递给我一碗酥油茶。她腕上花花绿绿的塑料手镯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小口小口地品着膻气扑鼻的液体,不时与美多的目光碰撞。她坐在一个劈得张牙舞爪的矮木墩上,两只脚在鞋子里局促地蠕动着,双手拘谨地抱在膝前。

“好喝!你们天天都喝?”热腾腾的液体正涌遍我的全身。

贰-从胡同到旷野 四面透风的帐房(2)

“天天都喝。”美多用一只熏得漆黑的大茶壶往我碗里添茶。

“好日子!”烫烫的炉火烤得我面颊发涨。

“日子好!”美多沉思着,用一个细柴秸掏着手指甲里的东西。

“你的衣服鲜艳得很,老远就能看见,特别好看。”我边吹着茶边说。

美多眼睛一亮,忽然低下头,在自己身上瞅了半天,好像第一次看见自己。她脸上涌起光彩的笑容。

“从城里买的。”她自豪地说。

“谁给你买的?”我乐呵呵地问。

“他买的。”美多笑得露出了满嘴的白牙。

扎西多吉在外面劈柴,巨大的声响欢快地从帐壁的孔眼里冲进来。

红脸蛋小女孩叫萨拉,她还不会说汉话,雪白的小猫像一条皮围巾盘在她的脖子上,它和小主人都睁着永远好奇的眼睛盯着我。我对她笑笑,她立刻坐在我的盘腿上,似乎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最佳位置。

“哈,你的脸蛋儿像个红果子。”我抚摸着萨拉,她不动声色,只用细碎的牙齿轻轻啃我的手。

扎西多吉正抱着几根劈柴进来,哗啦扔到地上,他依然用墨镜遮着眼睛。他头也不抬,说:“你的比她的还红!”帐房里炸起热烈的笑声,我双手捂着发烫的脸蛋,头埋进萨拉的脖子。

贰-从胡同到旷野 丰饶的晚宴(1)

小心中毒

这是百分之百的酒精

这家尧熬尔人像毛孔四放的帐房接纳新鲜空气那么自然单纯地接纳了我。甚至那只小白猫,也很快就不客气地腻在我身上,它喜欢顺着我的胸脯爬上去,舔我耳根的大黑痣,它大概以为那脏东西应该洗掉,才能让它的新朋友更好看。

扎西多吉和美多用尧熬尔语不知说着什么。这语言语速快,音节长,卷舌音很多,学起来一定很吃力,扎西多吉说完连招呼都没跟我打就出去了,的马蹄声由近而远。

美多说扎西多吉去镇上买酒去了,这里的人爱酒如命,女人都可以喝个八两一斤。今晚她家要办酒歌会,欢迎我这个从远方来的稀客。我问美多买羊毛的来了是不是也要办酒会,她说不是。

小萨拉也作为“特使”去通知就近十来家亲朋好友酒会的事。出门前,我给她洗净了脸,润了面霜,点了眉心,搽了小红嘴唇,还喷了点儿香水。小女孩像跌进梦中一般,照着镜子,在地上扭来扭去跳了半天才抱着小猫跑了。美多皱着鼻子,连说香得很,香得很,要我也给她喷一点儿,我在她领口上喷了几下,就把香水送给了她,她毫不推辞。

美多开始包饺子了。饺子是尧熬尔人对贵客上好的招待。美多做活干净利落,我当然插不上手。

下午很冷,我披着羊毛毯,挨着火炉,与美多拉家常。我给美多讲了许多城里的事,关于自己却很少提。我不想跟人谈起那些在别人看来最重要而在我却无关紧要的问题,我是个没有形状的人,无法用语言来表述。我被各种欲望的衣服捆绑着,被各种混杂不清的气味浸泡着,不能自拔。我的心、身、行永远无法统一,我浑身是病,我正在寻求良药。我感到祁连山就是我的住院部,这里的山水草木天空都是我的大夫,我正接受着特级护理……但我不可能对她说这些。

美多的父亲是尧熬尔人,母亲是藏族人,家里五个孩子,她是老四,没上过学,像她这么大的女娃没上过学的很多。她结婚八年了,要不是八年前的一件伤心事,她与扎西多吉也搭不成伙。那时,她找了县城一个有铁饭碗的,都快结婚了,男的突然变了卦,她就不想活了。亲朋好友都去劝说,扎西多吉也去说,说着说着就说回自己家了。当时扎西多吉虽不像城里人那么洋气,可也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白马王子,几个大牧场的二十多个姑娘都盯着他,他唱歌、打猎没人能比,力大得能扭倒一头牦牛……

饺子包得小巧饱满,纯羊肉馅,除了一把盐,没任何佐料,加之海拔高,沸点低,饺子煮成夹生,这在内地人是难以下咽的。平日爱挑食的我,却吃了两大碗,我为自己的变化暗暗惊奇。那些危险的东西正慢慢探出头来,舒展身子,露出本质。我曾经写过:我本来就是一个酒做的女人、烈火本色、却被水的肉体囚禁……

夕阳西下之时气候清爽,上苍像位色彩大师,将大自然的千万种颜色倾倒下来,挂在祁连山数不清的大小山峰上,形成了巨大的天然雕塑群。

扎西多吉从壮丽的雕塑群中飞马而来,一进门就从马褡裢里掏出几瓶“神鹿醇”牌青稞酒,一溜儿地摆在小碗柜上。他摘掉了墨镜,露出了那双俊美的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把墨镜递给我说:戴上,我要杀羊,你要是不敢看,就不要看,我知道你胆小。

我是不敢看,我躲在帐房里,埋头书本,回避着那血腥的一幕。我还没听见羊叫的声音,就闻见浓浓的煮羊肉味冲过来。我从不断掀起的门帘外,窥见一堆烈火在三只石头和一只大铁锅之间熊熊升腾。

夜幕降临,西天紫云飞翔的时候,亲朋们陆续赶来,他们的民族服装都被压在箱底,作为生活的道具,只在节日或婚喜之日偶尔用一下。他们的装束打扮与西部农耕地区并无二致,只是独特的地形气候使他们在这盛夏时节还身穿皮袄大衣,像过冬一般。

美多脸上洋溢着自豪,把我介绍给来宾。他们当中最年长的是她的父亲,他用干瘪但是有力的手握着我的手连说欢迎。他像一件经历很久岁月的文物或几代人总结出来的经验,浑身散发着深沉忧郁之气,他枯瘦多褶的黑脸上,一双缓和的眼睛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扎西多吉的姨妈是这些人中间最有资格的女人,她的形象似乎在说明如果不长得如此高大丰满就愧对这空阔的大山,她一进来就横躺在榻铺里面,她因长期狂饮而眼球外暴,目光发直,但她嘴角刻着的线条非常和善。她拉着我的手,用底气十足的女中音问长问短。

其他都是平辈的年轻人,阳光风雨不同程度地在他们脸上打下烙印。男人们的脸紫里透红,女人们丰满大方,几个年龄较小的姑娘,脸上搽了厚厚的粉霜,描画了唇眉。他们都静静地坐在我周围,眼睛在幽暗的油灯下木木地盯着我,像坐在了过去的岁月。铺上坐不下的,都坐在劈柴堆上。

贰-从胡同到旷野 丰饶的晚宴(2)

美多炫耀似地拿出香水往姑娘们身上喷,这才把她们喷活了,她们都抽着鼻子,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精致的香水瓶在姑娘们手里传来传去,赞叹不绝。她们问我多少钱,我说五十块钱,她们惊叹着便宜,让我明年再来,给她们带上十瓶。

扎西多吉双手托来一大瓷盘羊肉,拱手放在小炕桌上,飞速射我一眼,就退出人群。美多用油腻腻的抹布蹭了蹭刚刚放下羊肠子的手,先给我一大块,再给每个人手里递上一块,他们都拿在手里,翕动着嘴唇,看着我。扎西多吉拔出刚宰羊的匕首,用手绢擦了擦,经过几个人的手,才递给我。这刀子刚宰了只羊,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我捏着刀柄,不知如何是好。

“你先吃一口,我们才能吃呢!”美多提醒道。

我笨拙地割了一小块,慌张地送进嘴里,立刻就听见四面传来牙齿和羊肉激烈厮杀的声音。萨拉坐在我腿上,脏兮兮的小手把一块肥油塞进我嘴里。扎西多吉像一座挺拔的铁塔,高高立于众人之间,眼里溢着清澈的光芒。他一口也没吃,捧着酒盘,美多小心谨慎地用一把银质酒壶斟酒。那灰色的小鹿夹在扎西多吉和美多之间,乖巧地扬着头,梦幻的双眼好奇地瞅着这一切。

扎西多吉恭敬地擎起酒盘,敬天敬地,敬班禅大师像,然后敬远方的客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吃下三杯烈性青稞酒,顷刻间热血沸腾。在京城,我也常喝二锅头和啤酒,但对这种烈火般的液体还是第一次亲近。

他们啧啧赞叹着,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对我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我的豪饮,显然使他们吃惊不小。

“好啦,我先给咱们的贵客唱支《祝酒歌》,祝愿你喝得痛快,耍得痛快!”扎西多吉大声宣布。

尧熬尔人古老的目光都趴在我脸上,我傻楞楞地对每个人笑了笑。

扎西多吉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唱道:

世上的人儿

聚在一起

才能好好地活

远方的客人啊

碰到了知己

才要多多地喝

酒里有火,酒里有血,

酒里有话,不用说

流浪的人

你只要尽情地喝

就不把眉头紧锁

也请你往这炉里

添把柴火

整个祁连山

都是你的窝

整个祁连山

都是你的窝

…………

我不相信人世间还有这样的歌声。不管是在大都市的音乐厅,还是在乡间野岭,我从未听过如此绝妙的吟唱,如此绝美的声音:宽广、宏亮、细腻、忧郁、雄壮得让人崩溃,温柔得令人心碎。那颤抖的咏叹仿佛发源于雪山之巅,像正在消融的冰雪,没有经过任何物质空间的消解,从真空跌入深谷,从深谷穿越无垠的黑暗,向缥缈的星空扬帆启航,凡是被这种歌声碰撞的灵魂,都会在一瞬间死亡,一瞬间复苏。

这歌声使酒神的烈火燃遍了帐房,所有的冷漠麻木和愚钝都仓惶地从帐房里逃出,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静静地坐在过去岁月里的人们,像是忽然复苏过来,回到了现实,额头洋溢着充沛的生命之光,他们一个个用歌声真诚地坦露着自己的心灵。他们都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有的用尧熬尔语唱着古老的民歌,有的唱都市的流行歌,也有人唱着从前的革命歌,胖姨妈用宽厚的嗓音唱了支《北京的金山上》。

我不断地灌下人们敬来的酒,酒盘在每个人手里转了一圈,落到我手中。城市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人自由放歌,人们都习惯去歌舞厅里对着既定的调子唱卡拉OK。而我宁愿沉默着,也不愿意去鹦鹉学舌,我的歌喉久置不用,早已沙哑如枯泉。但在这样的氛围中,我却不能不唱。我忽然想起曾经自己写的一首歌词《梦想》,就即兴地唱了起来:

我曾经渴望

飞过城墙

穿越时光

到那夕阳西沉的地方

到那雪山拥抱的牧场

那儿没有我的牛

那儿没有我的羊

我只要一顶四面透风的帐房

放飞我的歌声

放牧我的梦想

…………

真没想到我会唱得如此甘甜,如清溪流淌,人们热烈地鼓掌,夸张地喝彩。

扎西多吉望着我,黝黑的八字须向上翘着,快乐地抖动。

睡在里面的那位胖姨妈忽然翻身坐起来,带着醉腔嚷道:“这姑娘唱的歌跟我们的心通着呢,你们看,她长得也跟尧熬尔人差不多,干脆留下给尧熬尔人当媳妇!”

大家拍手称快,在人堆中找着没找对象的。一个头发乱蓬蓬、目光混乱的小伙子被揪出来,他捂着脸,小偷一样跑了出去,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贰-从胡同到旷野 丰饶的晚宴(3)

他们又用尧熬尔语碰了半天,最后,胖姨妈说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查苏娜”。查苏娜是雪的意思,雪在尧熬尔人心中是圣物,是这大山的雪水养育了他们。

他们已开始叫起来,叫得自然亲切,好像已叫了多年。此时,我是查苏娜——一个纯粹幸福的灵魂,活在一个创造着牧歌的民族中。

“查苏娜,再唱一支,谢我们!”胖姨妈沙哑着嗓子喊道。

我飘飘摇摇地站起来,穿过帐房天窗看见空中有一块黄灿灿的饼子,在清澈见底的大海中晃动。我唱道:“我向你走来,带着一颗真心,我向你走来,带着一路风尘……”

我反复唱着,唱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的目光在一张张热情的脸上缓缓流淌,最后坦荡地在美多脸上滞留了很久。

爆炸的掌声中,我被旁边美多的父亲扶着坐了下来,他嘴里喷着酒味,多褶的脸上像刚搽了一层不均匀的红油漆,他颤颤抖抖地站起来说:“酒呀,死也要喝,歌嘛,多少年不唱了,今天就给咱们查苏娜唱上一个。给我,酒……”

有人把酒盘传到他手里,在洪水般的掌声中,老人唱道:

一辈子放牧

摸黑又起早

总想把新牧场找到

穿破了多少皮袄

跑断了多少山腰

总有一天我要跌倒

我不把这老酒壶摔掉

摔掉……

新的牧场啊

早在老酒壶里浸泡

…………

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口古老的铜钟上撞出来的,沙哑、沧桑、无底的深邃,无边的悠长,使人仿佛看到一个牧人漫长执著而又放浪不羁的一生。他不断地重复着:“新的牧场啊,早在这老酒壶中浸泡!”声音愈来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来。他闭上了眼睛慢慢坐下去,像坐进了另一个世界。我被歌中美妙的意境和深沉的寓意吸引了,久久地沉思着,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我凝视着老人的脸,被他脸上宁静安详的神态感动着。他的新牧场、他一生的归宿竟然在醇香的烈酒里,这是多么美妙的境界!

夜深了,萨拉紧紧捏着一块骨头,在我怀里睡熟了,小白猫却专注地和那块骨头玩着游戏。一道银色的月光从天窗上倾倒在帐房里人们的脸上。扎西多吉唱了一首《红袍子》结束了酒会:

妹妹你走上山坡坡

红袍子把阿哥的心焐热

红袍子把阿哥的心焐热

妹妹你不要这样羞涩

牛群里拐牛多

你要治不服

你就给阿哥说

…………

扎西多吉像个多情的少年郎舒展着身子反复吟唱,唱得格外温柔缠绵,含情脉脉而又妙趣横生。他的声音有马头琴那无所不能的表现力。人们都喝得摇头晃脑,目光含糊,才打着酒嗝起身离去。临走时,那几个年轻的妹子猴在我身上,捏捏我的手,摸摸我的衣裳,邀我明天一定去家里作客,我捋着她们油光发亮的长辫子,闻她们身上的香水味儿。

明净的天幕上,大半轮月亮像喝醉的小船,在云彩的波澜中晃动。数不清的繁星像天上的明灯与那“小船”争辉,那和谐的光芒给四周的群山盖上一层乳白色的面纱。我和扎西多吉一家三口站在“小船”下拍了一张照片。

贰-从胡同到旷野 耳旁呼呼吹过的山风(1)

被风吹落的草籽

会吐出细细的尖刀

以迷人的方式

把春天的皮肤刺痛

一枚奇大无比的太阳,挂在东方,万里无云的碧空下,皑皑雪峰闪着银光,庄严肃穆地立在四周。祁连山沉醉在牛乳的芬芳之中,牛哞声此起彼伏。

男人劈柴背水烧茶,女人挤牛奶。

我和美多脚蹬雨鞋,手提奶桶,踩着遍地牛羊粪,穿过蓝色的空气,肩并肩走向另一个山坡上的牛群。美多用她那粗糙的双手在牛乳上演奏着欢快的音乐,可是温润蓬勃的牛乳在我手里,比一架陌生的机器还难以驾驭。我最终没能挤出一滴乳汁,暴露了我的局限性——我不能胜任在这里生活。

早茶后,我与扎西多吉把羊赶出去。我透过望远镜欣赏远山的雪景。我对那些遥远美丽的景观充满了渴望和感激。扎西多吉说,这还算不了啥,天老池和哈拉穆敦峡才好看呢!天老池是青海湖的一只耳朵,人从天老池跳下去,还能从青海湖浮上来;而哈拉穆敦峡是个万花谷,人进了万花谷就会把一切都忘了,只有高兴。

忘却,将内心的垃圾统统清掉,这是多么诱人啊!

但遗憾的是过两天,他才能领我去这两个地方逛,今天,他要和族里人到冬季牧场做水窖。他们冬季吃水困难,有了水窖,就可以收集雨水和雪水,存起来冬天吃。他让我串串亲戚,他明天晚上就回来了。

很快,扎西多吉就戴着顶破檐的草帽跨马而去。美多忙碌完毕,领我去串昨晚来的亲戚。这是一种风俗,一家的客人,就是整个祁连山人的客人。

一路上,她跑惯山路的脚轻捷如猿,总是把我甩得很远。当我喊她等一会儿时,她就回过头再向我跑来,脸上带着歉意。

在胖姨妈家,我与她坐在铺上对饮了几盅青稞酒,她眯起外暴的眼睛在我浑身上下看了个遍。说我哪都像尧熬尔人,应该留下来。这里就缺我这样有文化有知识的人。留在这儿可以教书。这里的孩子们上学都要到一百公里外的县城去,太不方便,很多孩子都不上了,镇上只有一个老师,教着六个学生,教不好。如果我能留下,以后她的孙子就不存在上学难的问题了,尽管她儿子还没娶媳妇,她的孙子还不知在哪个世界流浪呢!

胖姨妈还说,本来要给我办酒会,可是男人都做窖去了,热闹不起来。但礼数不能免。我必须拿上四瓶青稞酒,一条羊后腿。我沉重地接受了礼物,而主人却很满足轻松。

晚上,我与美多喝酒。我要求美多与我面对面地坐在铺上,中间置一小方桌,就着茶水和手抓羊肉,狂饮起青稞酒,不知不觉已喝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中午,我才醒来。我突然感到有些伤感。这是哪里呢?我感到有些陌生。

饭罢,我整理好东西准备离开,虽然我不知去向何处。但我一背起包,腿就开始打颤。美多热呼呼地拦住了我,说得等扎西多吉回来,喝上三盅送行酒才能走。我只好又躺在铺上,身子软得像根煮过头的面条儿。

下午,美多洗衣服,我帮她背水。我提着很大的塑料水壶走到五六百米远的一个山坡上。美多告诉我,那儿有一口海蓝色的清泉,每天只能涌出三大壶水。我蹲在泉边,几乎看不见有泉眼。我寻找着,终于看见一团水草下,细细的泉水流得极慢极慢,几乎凝滞不动。扎西多吉一家人的血液里,就流淌着这种看不见的清泉。我觉得这股清流与我有一种说不清的关系,她仿佛也在我体内流淌了很久很久。

我一瓢一瓢地舀水,还没装满一壶,水就浑了。我蹲在边上等着澄清,便又情不自禁地往泉水里下了几滴咸“雨”,这点咸雨既没有使泉水增多,又没有使她减少。祁连山的一切都不会因着我的到来而增减。

山风呼呼从我耳旁吹过。

从我耳旁呼呼吹过的是山风吗?

不远处,有一头黑色耗牛,它定在那儿一动不动。大而无神的眼睛凝望着云端翱翔的苍鹰,它不明白那黑色的蛾虫,为什么不肯向它俯冲,它困惑地等待着,绷紧神经,直到雄鹰像箭一样直钻进云层。

我提着沉重的水壶,走五十米就停下来歇一次,我停着,倾听着心脏的跳动,将眼睛眯成一条线,瞄视着目力所及的一切。这云里雾里的白色群山,这干净透亮的天空,这奔腾不息的溪流,这绿得发黑的高山草甸,这畅开毛孔的帐房……

我不禁黯然泪下。我是这清澈风景中的一滴,可我为什么不能自然地融于其中?这里没有我的牛?这里没有我的羊?

还有那一道向阳的山坡,一堆破开的劈柴,一个红脸蛋的小女孩,玩着一只空酒瓶,一只洁白无瑕的小猫蹲在她身边。一只牧羊犬飞驰而过,一顶黑帐房上,一道悠悠饮烟,追着一片白云……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变成化石,储存在我的记忆深处。

贰-从胡同到旷野 耳旁呼呼吹过的山风(2)

傍晚,下起了毛毛细雨。我披着毛毯站在渐渐归来的羊群里,看着烟雨蒙蒙的山谷中。

贰-从胡同到旷野 寻找天老池(1)

头顶一片落叶追另一片落叶去了

由于纯粹的爱情

扎西多吉回来了,带我去天老池和哈拉穆敦峡。

这是个万里无云的日子,祁连山弥漫在透明的蓝色薄雾中。我身着美多的大红毛衣,颤抖着坐在一匹名叫玉子的溜蹄马上,向西而行。玉子是一匹六岁的种马,眉心的大白点,像神话中的天目,我感到它能看到芸芸众生看不到的另一个世界。它黝黑的毛皮闪闪发亮,长长的鬃毛缤纷如雨。它已两个月没被人骑过,以往也只有扎西多吉才敢骑它,刚才它才被从野草滩上套回来。它英俊挺拔,不可一世地望着远方,使人觉得似乎祁连山的野性力量让它和它的主人平分了。

此刻,它正抽搐着,不肯迈步,大概是不屑负载这拙劣的骑手。我敬畏地捏着马煞绳,两腿卡在马背上,像乞丐坐在龙座上。

扎西多吉拉着我的马缰绳和他的老白走在前面,不时回头,让我放松,坐端,脚尖不要丢了马蹬。可我还是紧张得体如筛糠。以前,我只在公园里骑过被驯马师蹂躏成绵羊的槽马,对这样的烈马,想都没敢想过。

“要骑就骑烈马!”扎西多吉踩着积水遍布的湖滩草地,健步如飞:“你是个烈性子人,能骑这马。马识人性!”

我被赞美得一阵轻松。

“没见过你这么有性子的人。”扎西多吉头也不回地说,“你就像个刚生的牛犊,敢在荒山上睡。”

“不是我敢在荒山上睡,是你那把刀子想在荒山上睡。”

我也为自己那晚的大胆举动暗暗叫险,我真有那么了不起吗?我遏制着兴奋,盯着扎西多吉的背影,他像一尊流动的雕塑,从容地开辟着未来之路。他还戴着那顶破檐的草帽,背上斜挎猎枪,墨绿的军大衣里面还穿了身皱巴巴的灰色西服,左腿裤角有道两寸多长的口子。这是他今天特意穿上的。两年前,全省少数民族运动会上,他就是穿这件衣服,跨着老白夺魁的。他虽没套漂亮的衣服,他的马却穿着十分得体:柔软的花马褥,漆得紫红的马鞍,印着精美图案的羊毛褡裢,还有点缀得五颜六色的马煞绳……

经过亲戚家帐房时,人们都站在门外向我们招手,几个年轻人用尧熬尔语跟扎西多吉开玩笑,他红着脸,眼里荡着羞涩的波浪,高声回敬着。酒歌会上被大家揪出来的那个小伙子,是扎西多吉的表弟,他脖子上挂着望远镜,正赶着一群牦牛。看见我们过来了,他跳跃着,沙哑着嗓子唱道:“我那亲爱的桑吉卓玛,桑吉卓玛喽,你是远方飞来的小鸟,请你告诉我……”他的表情极为滑稽,惹得扎西多吉把马拴在一个草垛子上,跑过去和他扭成一团。小伙子笑得差点断气,扎西多吉才放手。我也在马背上乐得前仰后合。

“怎么了?”我问。

“你住在我家了,没住他家,他不高兴。”扎西多吉面红耳赤地嘀咕着。

我大笑着险些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走过了大片大片的湖滩草地,上到一个铺满碎石的小山坡。我从扎西多吉手中要过缰绳,发现自己的胳膊很有力量,很快就能转动自如,控制玉子停止举步,并且能与扎西多吉并驾齐驱。我们并排跑下一个小山坡,又奔向一座大山。两旁积雪的山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布满乱石的道路变得狭窄了,只能单行,扎西多吉走在前面,唱起了无词歌,那孤独悠长的声音很快就被山风撕得粉碎,消失在寒冷与空旷之中。这使我感到了山路的漫长和艰辛,沉浸在一种模糊的感伤情绪之中,不觉被扎西多吉丢得很远。他那匹十五岁的老白见到上坡路就像见到情人,充满激情。而我始终不敢加快速度,尽管玉子对我如此控制它很不满,它并不比老白差,相反,它比老白更年轻有为,它应该走在前面引路。“不要慌,玉子,路还远呢,有你走的路呢。”我捋着玉子的鬃毛,柔声地对它说。

“咱们是老朋友了,对不对,玉子?”

玉子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了看我,才加快步伐。马果真是识人性的!我对玉子的举动感激不已。我对所有善解人意的心灵都充满感激。

扎西多吉在一段开阔地上等着我,让我快跟上去,有话对我说。当我赶上去,他又默不作声。很久以后,他唱了一首尧熬尔歌曲,唱得婉转动情,唱出了他内心难言的矛盾与焦灼。

之后,是沉默。只有的马蹄声,仿佛从远方传来。

山顶上,稀稀拉拉地长着石头枯草,气温很低,呼出的气息立刻化成白雾。驻足往南看去,漫长的湖滩草地后,有条短短的水线,看上去单纯、孤寂、高远,令人神往,而两边的山体坡度缓和,线条柔美。

“那就是天老池。”扎西多吉指着水线,“待会儿我从天老池跳进去,你骑马到青海湖,就能看见我正从青海湖上露出头。”

贰-从胡同到旷野 寻找天老池(2)

“一起游到青海湖去,那才痛快呢!”

其实我还不会游泳。

扎西多吉扶我下马。我们在一块大石头边吃着白面饼,嚼着曲拉(当地的一种奶酪制品),喝着凉茶。扎西多吉敞开胸膛,用大衣为我挡风,用目光沐浴着我的脸。

“我脸脏吗?”我下意识地摸摸脸。

“净得很。”他漂亮的八字须含蓄地抖动着。

“跟天一样净,是吗?”我顽皮地笑着,把一块曲拉喂到他嘴里。

“跟天一样净!我头一回跟一个姑娘单独骑马出来。这事马上就刮到全镇了!”他说。

“怎么了?”

“不咋的!”他口气并不坚定。

“我也从来没在这么高的地方吃过饭,而且这儿还有一间石头和牧羊人的身体组成的房子,这实在是太妙了!”我顽皮地做个鬼脸。

“你高兴,我就踏实了。”扎西多吉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摇头晃脑,咀嚼着、享受着从未享受过的美味佳肴。

饭罢,扎西多吉在山顶上寻找雪莲花。他说,雪莲是花中之王,非常稀少,大部分长在雪山的石缝中,有蓝色的,有白色的,也有土黄色的。这花总是悄悄地香着,香得能让人马上死掉。可惜他攀到很高的地方却一朵也没寻到。

“每年我过这个地方都能见到,偏偏这次见不到!回来时,一定给你找一朵,插在头上。你配戴这样的花。”他老远就对我说,一边遗憾地摇着头。

“这不是吗!”我喊道。

“哪是?”

“这不?”我指着自己,“我就是!”

“你是个……”他大笑着跨上马背。

下面的路多是沼泽地,扎西多吉始终走在我前面二十米的地方探路,当年毛泽东带领红军长征过草地时,就走这样的路。

两个小时后,天老池近在眼前。一对白天鹅刚刚飞走。天老池只是个五百平方米大小的水坑,但它像大海那么清澈碧蓝,波光粼粼,秀气可人,似乎一举手就可将它拥进怀抱。如此高寒之地,竟有这样的尤物!和天一样老,和地一样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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