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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芬陀莲子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我们放了马,绕池走了一圈。我跪在湖边,捧水入口,池水清冽甘甜。扎西多吉跑得远远的,放亮嗓子唱无词歌,还做着极张狂的舞蹈动作。我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湖里,池水彻骨的寒冷。扎西多吉惊呼着跑过来,一把将我扯上来……

四周的群山被乌云和浓雾笼罩着,开阔的湖滩草地上投下壮观的阴影。只有一片蓝天透出的阳光正射在湖水上,泻在我们两人身上。

“要下雨!”我说。

“绝不会的,老天喝醉了,只睁一只眼睛,就盯上了我们!”

我们发出天地之间最纯粹、最响亮的笑声,惊得池水掀起了波澜。我坐在渗水的草地上感到湿冷,就蹲起来。扎西多吉递给我一支点着的“海洋”牌的烟,我换着姿势蹲着,和他一起把烟抽完。

“坐在板凳上。”扎西多吉晃动着盘起的腿。

“我太重了。”我摇着头。

“板凳天生不怕压。”

我迟疑着。扎西多吉立刻从身子底下抽出大衣襟,铺在地上,脸上泛起红晕。我紧贴他坐在大衣襟上,靠着他的肩膀。白马和黑马吃着草,越吃越远。天空中乌云盘旋,如重兵压境,可那只宇宙的眼睛仍温情地注视着我们。它像一只巨大的酒壶,把最美的烈酒注入我们这两只奇特的酒杯。

“来支烟!”我懒洋洋地说。

“女烟鬼!”他点了两支给我一支。

“跟做梦一样!”

“啥?”

“靠在一个猎人身上,跟做梦一样!”我大口大口地吸着烟。

“你看白天鹅!”扎西多吉忽然高声说。

一对天鹅伸长脖子,缓缓地拍动着翅膀从湖面飞过去,飞向远处的山边。

“我们来晚了,六七月份这儿天鹅成群呢!”扎西多吉有些遗憾。

“来的正是时候,一对比一群有感觉!”我吐出一串蓝色的烟圈。

“嘿嘿,怪人!”扎西多吉顺手采了一朵蓝色的小花在指间捻着,侧过脸来,他平时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了,浅褐色的褶皱清清楚楚。

“没什么怪的,你想想,什么东西一多,不就没意思了吗?”

扎西多吉望着我,扬扬眉毛,这时我们的马儿又从远处吃过来了。他从马褡裢里掏出照相机,给我留下几张到此一游式的照片。我也给他拍了几张。穿着黄色军大衣背着猎枪的放羊汉子,虽然戴着顶破草帽,可是很像前苏联电影《静静的顿河》中的哥萨克骑兵军官格利高里。

“将军,笑一个!”我看着镜头喊道。

“我从小就想当将军,可现在还捏着鞭杆。”扎西多吉双手插腰,像是自言自语。

贰-从胡同到旷野 寻找天老池(3)

远处,来了一男一女都骑着没备鞍的马,那个脏兮兮的男人骑着扎西多吉的白马,飞跑着,让我给他拍照,那个女的很漂亮利落,她骑在马上叽里咕噜地与扎西多吉开着玩笑,还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之后就急急地赶路去了。他们是去秋季牧场找牛去了,这时节,该转移牧场了。牛总比人能更早地觉察到季节的变迁。这是它们根据牧草的软硬高低吃出的经验。

乌云已撤,天又变得透蓝,太阳转移到西边的山顶上,我们跨上马,往哈拉穆敦峡方向驰去。

这时,一股疾风卷来,我的真丝围巾像空气一样从头上飘走。我没时间寻找它了。狂风撕扯得越来越厉害,恨不能把人身上的衣服都扒光。我感到疾风刀刃一般从我赤裸的肌肤上刺过去,使我最终清醒地麻木在了从未经历过的寒冷之中。

扎西多吉不停地回头,用微笑鼓励我往前走。

我是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山上!

贰-从胡同到旷野 遗忘谷-说不出的疼(1)

那个部落的神也不会怪罪我的痴迷

那个部落的神也不会惩罚我的疯狂

突然,天像一个大阴谋家那样阴沉晦暗下来,天地之间黄尘弥漫,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还带着一种暧昧的温暖气息,百米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扎西多吉蹙着眉,用他那悲天悯人的目光关照着我失落的脸庞说,近几年,常有这样的天气。有个叫酒泉的地方发射卫星,这尘土是从那儿来的。看来,那些东西已越过崇山峻岭,渗透到如此深的地方来了,自然已不存在了。

前面是三十公里的漫漫长路,玉子似乎也不那么有兴致,耷拉着脑袋,脚下打滑。扎西多吉时而走在我左边,时而走在我右边,满脸愧色,似乎这是他自己的错误,这满满的污浊的黄尘是他制造出来的,他是罪魁祸首,不可饶恕。

忘了这天气吧,你说过什么都可以忘,就是不能忘了高兴,他说。

为了让我开心,他讲起了关于他爷爷的一些趣事。

那老头一辈子都恍恍惚惚。有一回他打了只野羊,就高兴得把枪扔了,光把羊背回去,过了几天才发现枪不见了,就去跟邻居要,还硬说人家借了他的枪;有一年冬天他跟几个人去原始森林打猎碰上了一只黑熊,他就跪在石头后看着,他觉得熊的样子咋怪怪的,他忘了是来打猎的,就那么呆呆地看,熊都跑了,他还觉得熊在眼前呢;还有一回,他拉着马在前面走,走着走着,马不见了,只剩下煞绳和笼套拉在手上,他就回去找马去了,又看见了自己的马,但他左看右看,觉得不像他的马,说这咋又好像是他的马……

关于他爷爷的故事三天都说不清,后来,他爷爷和他奶奶合不来,就到一个叫黄城的地方流浪去了。那时尧熬尔人的婚姻跟现在不一样,家中女娃到了十六岁,就另立帐房,只要在帐外挂上红腰带,就宣告可以求偶了。如果跟男人合不来,就可以让男人走开。他爷不是个安分人,搞得黄城到处都是娃子,后来很多女人领着娃子来认他,可是他自己一个都记不清了。那遥远的往事似乎一股清风,一瞬间吹走了我心中的烦闷,同时使祁连山变得更加生动、更加立体。

我用缰绳从背后在玉子屁股上轻轻抽了一下,那家伙就扬蹄狂奔起来,马跑得越来越快,湖滩草地上溅起了白白的水花,我耳边疾风穿梭,我闭住眼睛抓紧马煞绳,感到胯下的玉子像一个奔赴疆场的英雄。

“给我冲!”我模仿着小时候看过的战斗片,身子向前趴着,脸贴在玉子脖子上。

“查苏娜——”扎西多吉惊慌的喊声像子弹射过来。

我不理会他,继续疯跑。

“查苏娜——”他的声音里着了火。

老白追上来了,扎西多吉一把抓住我的马煞绳,玉子乖乖扭过头来,我听见扎西多吉紧张的呼吸声。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扎西多吉下了马。

“你给我下来!”扎西多吉粗鲁地将我拉下马。

我不满地挣脱了他的手。

“你,你胆大包天,才骑了一天马,就敢这样骑?”扎西多吉满脸通红,双手拘住我的肩膀剧烈地摇撼着,他显得很激愤。

“我不是没事吗?你没发现我是个天生的骑手!”我仰面迎着扎西多吉。

“你要知道,这是一匹野马!”扎西多吉渐渐柔和的眼睛里竟转动着泪水。有泪水的男人是好男人,是勇敢的男人,是真实的男人!

“你不是说要骑就骑烈马吗?”我柔柔地笑了。

沿途,没有一顶帐房,只看见一群毛色锈污的羊儿,低着头,嘴唇挨着地面,久久不动,似乎不是在吃草,而是在对大地悄悄地说着什么。我不时回头,渴望与未来的某种征兆遭遇,可是,除了迷雾般的黄尘,我什么也看不见。

太阳依旧被隔在万丈沙尘之外,我们在一个山谷的小溪边休息了一下,吃了点儿干粮,饮了马,就逆着奔腾而下的小河,走上了漫长曲折的上坡路。路边野花盛开,杂草丛生,两岸的山坡上长着雪松树,浓浓灰雾绕在树林里,使树林显得神秘莫测,偶有几只青羊嬉戏于其中,扎西多吉便下马瞄准,在扣动扳机的时刻,我会故意大喊一声,枪便放空了,野羊们惊慌而逃。

扎西多吉自嘲道:我不是个好猎人!

山谷越来越窄,慢慢的两边的山呈斧劈刀削状,贴在了一起。湍急的河水从窄窄的缝隙间冲出去,人不能骑在马上了,人马都只能单行,这就是哈拉穆敦峡峡口。

我趴在扎西多吉的背上,两手提着他笨重的马靴,他挽起裤管,双腿涉入彻骨寒冷的小河,老白和玉子跟在后面。他在一线天的缝隙间匍匐了约有五百多米,真像但丁从炼狱进入天堂。啊,真是个美丽无比的地方。简直是个童话世界,峡谷两侧的山像两位并肩而行的好友在这里发生了分歧,各走各的路去了,这使它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但某种神秘的力量又使它们不愿离得太远,它们还是相望着,负载着绝世的美丽,无言地向前延伸。开阔的小河边,叶子宽大的野草一片连着一片,开满了各色野花,清香撩人,真能让人忘记一切。山崖边的缓坡上,古柏参天,雄鹰的翅膀撞着树枝,划动着气流发出人的响声。整个松柏林,看起来像个古老的城堡,黑色的树身像年深日久的老柱子,支撑着庞大的堡垒,地上铺满厚厚的腐叶,散发着淡淡的霉菌气味。蘑菇像伞兵遍布城堡,每个伞下都像是藏满了自己的秘密。西南方向的丛林中,一群梅花鹿懒懒散散地玩耍着,似乎从未经历过任何危机,它们看来一点儿也不怕这两个陌生的闯入者。

贰-从胡同到旷野 遗忘谷-说不出的疼(2)

我们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卸了家当,把玉子和老白牵到野鹿群中,让马儿和鹿互不侵犯,和睦地共同分享这片肥美的野草。石头不远处,一片类似绿豆苗的野草上结满了一种叫“婆姨”的小红果,形似桑葚儿,吃起来酸甜酸甜的。

扎西多吉让我坐在石头上休息,他发疯似的独自采着野果,然后把果子给我,似乎要将这世外桃园的灵气都让我消化了。

“下雪了!”我欢呼着。

我们点了一堆火。一道道血色的火焰像弹性无限的弹簧,长长的火舌不停地弹跳着,将无数火花喷向白色的天空,火花像礼炮爆炸着,发着吧吧的响声。我们无言地做着事情,仿佛回到了人类的童年语言还没有诞生的世纪。

我们用三个小石头支起不锈钢饭盒,架上火,扎西多吉从羊毛褡裢里掏出茶盅,硝盐末儿,羊腿和酒,我负责烧水,扎西多吉负责烤羊腿,他把羊腿上的肌肉割成几条,洒上盐末儿用铁丝穿起来,挂在三叉杆架上烤着,鲜肉在火舌中抽搐着,卷缩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我立刻垂涎三尺,扎西多吉把烤熟的肉削成薄片,递给我。

我们喝过茶,又喝了几口烈性酒,就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嘴里发着铿锵有力的声音,晃动起来,脚下踏起节奏,创造出一组笨拙粗犷的原始舞蹈。我们狂舞着,酒瓶在一道血色的火墙上传来传去,很快,酒瓶底朝天。

扎西多吉又把很多树枝抛进火堆,熊熊火光立刻又照亮了四周,雪花在空中就消融了。我从未见过如此有激情、有生命节奏的火焰,我的心灵感到从未有过的单纯、洁净、自在与快乐。我想脱下衣服,投进火里,让它烧得无影无踪,我要赤裸着,和烈焰一起舞蹈,因为生命和舞蹈与衣饰无关。

扎西多吉登上大石头,像歌王登上了舞台,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森林是他的背景,篝火是绝好的灯光,我和背后的参天古柏、野花野果、蘑菇菌草,还有骏马及消失的野鹿都是他最好的倾听者。他额头闪着太阳的光辉,那悲天悯人的眼睛真实地流露着绝望和忧伤。

他也没有忘记!没有忘记过去,完全沉入到现在——此时此刻!他是个有来历的人,忘却只在幻想之中!

在美丽的祁连山上

飘着三朵云

一朵洁白的云

是天边温柔的羊群

一朵火红的云

是山崖嘶鸣的马群

还有一朵看不见的云

是阿哥我心里

说不出的疼

啊,还有一朵看不见的云

是阿哥我心里说不出的疼

…………

在他哀婉凄恻又底蕴十足的哭泣之音中,我像一条小蛇或一只小刺猬,在雪地上扭曲着,滚动着,撕心裂肺。啊,在生命与死亡之间,在此岸与彼岸之间,在爱情与世俗之间,在记忆与忘却之间,有着说不出的疼!歌者依然在吟唱,诉说着说不出的疼,低沉的回音从八方涌来,宛如一个宇宙合唱团凝聚了大自然最完美的声音和最丰沛的情感,演唱着有史以来最古老又最现代的悲剧。

他接着唱道:

秋风已经来到

野草就要变老

唱给妹妹的歌

到死也不走调

…………

他的声音在峡壁间回荡着,充溢着马头琴的韵律。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把庞大的马头琴,牧羊神借着它的琴弦弹奏着生命和命运之音。这声音背后,有一种无声之声,是一种极细致的内在妙音。这种特别的音流和韵律使我的每个细胞都飞舞起来,快速地飞翔着,遗忘着。

是的,我遗忘了。

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我只是一只原始的动物。

在忘川里沉睡……

贰-从胡同到旷野 献给扎西多吉的诗

被你的歌声捆绑

就像一匹骏马拴在马桩上

那些年,我就像在梦游一样,走在西部广袤的土地上。我风尘仆仆的大皮靴不断地从一座座山穿过去。祁连山和它的儿子扎西多吉也就成了我美学宝库中最鲜亮的一个点。我想我是爱上他了。那么美的一个男子,岂有不爱上的道理。爱归爱,可是,他属于他的家园,他的新娘。我只能默默地爱着,并祝福着。在相当长的日子里,我都听着他的歌以泪洗面。我录了一个他的磁带,一路听着。听了几年,回忆着与他相处的每一个时刻。我写了一首很白的诗,我一直想让他看。他上过小学,识得字,还可以给我写信。但我一直没有把这首诗寄给他。

祁连山牛粪煮熟的乳汁

奶壮了年轻英俊的扎西多吉

一条动脉的河流

在他体内奔腾不息

他旋风般的身体

跨上了长啸的白色马匹

他的胡子

野草一样茂密

结满肌肉的胳臂

松柏一样结实

他宽阔的胸膛

散发着旷野的气息

他从不穿华丽的衣裳

华丽的衣裳穿在马背上

他的梦里没有城市和村庄

只有羊群和帐房

他的生命守护着牦牛托起的家园

还有忠贞不渝的新娘

他的幸福单纯洁白

正像桶里的奶水散发着清香

他的忧伤宁静清凉

正像清泉从石头上喷出悄悄流淌

他的额头被太阳烤得滚烫

跳动着篝火般原始的欲望

有一首歌他死也要唱

嗅着姑娘发辫上酥油的清香

他的歌声发源于雪山之巅

从云彩的怀抱里轻轻飘出

整个马背上的民族

都在他的歌声中游牧

叁·从作文到做人 活着,还是被活着(1)

我紧紧追赶的那个少女

就是我自己

就这样,我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两栖动物,都市,远方;远方,都市。我需要都市,一个若即若离的文化圈,几位贴心的朋友,还有一个时常移动的书桌。远方也是我所需要的,山河,草原,花草,森林,单纯的人群,单纯的毫无功利的人际关系,特异的民族风情,都是我血液里需要的。我像一只迁徙的候鸟。“候鸟的迁徙,是个关于承诺的故事,归来的承诺,经历危机重重,数千里的旅行,只为一个目的——生存,候鸟的迁徙,是一场生命的搏斗……”这是法国著名导演雅克?贝汉制作的《迁徙的鸟》中仅有的台词。《迁徙的鸟》是一部动人的纪录片,拍摄历时四年,横跨五大洲,所用胶片长达四百六十公里,是动用了世界上最优秀的飞行员和科学考察队制作出来的,我看了许多遍,我感动着。

是的,我也是一只迁徙的鸟。我的朋友们时常会看到这只迁徙的鸟,出现在都市,接着又从都市神秘地消失了,仿佛也是随着季节的变化而迁徙。正像雅克?贝汉所说的,迁徙的鸟,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迁徙,是我对自己生命的承诺,我要像一个真正的生命健康地活着;也是我对人世的承诺,我要把活着的最鲜活的感觉以诗歌、以文字的方式呈现出来,与大家分享。

至于肉体的生存,这个问题一直都追着我,让我不安。自我从讲台上走下来,我就没有正式地挣过什么钱,偶有稿费,也是杯水车薪。我所有的亲人和朋友都为我的生存状况担忧着。我准备以文为生。但我的文字还没有纯正到理想的境界,用这样的文字去谋生让人良心不安。作文和当教师是两项极需良知的工作,因为,它们直接渗透人心。不好的教育和不好的文字,渗入人心所产生的恶果是难以估算的。

因为生存的追迫,使我的心气常常浮躁。比如,在游途中,我始终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就是写作。看到一点儿有感觉的东西,会想赶紧把它写下来。带着这样一个功利目的,就会急着给自己所感受到的东西赋予意义,这样,就使我的眼睛不能更加深入地去观察,心也不能纯真地去体验。实际上,任何一种功利目的,都会使你无法真正地体验生命。所以,我始终没有变成一个真诚的人,也就无法写出真诚的作品。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实际上,生活就是艺术。真诚地去生活,你就拥有了真实的艺术禀赋,而我,为了写作而生活,就越来越远离了艺术,也远离了写作。

我尝试着用各种文体写作,小说、诗歌、散文、剧本等。1997年也曾有一个电视剧本,被人拍了,获了奖。但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因为我知道我还没有写好。我的目标是那些文学大师,比如:妥斯托耶夫斯基、托尔斯泰、马尔克斯、福克纳、博尔赫斯……如果是在诗歌上,我也要像里尔克、波德莱尔、泰戈尔、萨福、密斯特拉尔、阿赫马托娃他们。他们都陈列在我的书架上,我经常跟他们窃窃私语,也请他们祝福我。

然而,在我的生命深处,始终有一股虚无的空气统治着。我感到活着没有意义。我为什么活着?我找不到一个能说服我活着的理由。生命简直就是一种无法更改的悲剧。这种悲剧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谁也没有跟我商量,就让我来到了世上。这个社会推荐的活着的价值都不能成为真正的价值。什么样的文字,什么品位的旅行都不能解答我的问题,也无法安抚我的虚无感和绝望感。我也渐渐理解了三毛、海子的自杀。因为,为何而生,为何而行走,为何而活着,为何而写作?我和他们一样,真的没有理由活下去,但是,死的理由呢?有什么死的理由吗?

活着没有理由,死也同样没理由。

活着,还是被活着?

就是这种虚无感,这种自我奴役的感觉,几乎要把我压垮,我常常会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在此,我怕会为读者生产出一批哲学的炮灰,就不再重复我在20世纪90年代的哲学模式,以及那种无限轮回式的追问,总之,随后的日子里,我面对了一次死亡的洗礼。

那是1997年秋天,我又随西风上路了。还是在西部。总喜欢到西部去,也许那是我出生的地域范围。

一天,去一个药店买药,在柜台上看到了一张报纸,有这样的一条消息:罗布泊,探险家某某的墓被盗……

我感到心里咔嚓地响着,盯着“某某”三个字看了好久。我忽然觉得心里什么东西倒下了,就像一棵参天大树那样倒下去。

那是一个雨天,我木木地走出药店,走在雨中,绕着小县城的钟鼓楼不知转了多少圈。我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也想倒下去。一无所赖地倒下去多好!我纸片儿一样绕着一个圈子飘啊飘啊。所有的生命脆若悬丝啊!那个强健的,那个最不可能轻易倒下去的汉子,确实倒下去了,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了。

叁·从作文到做人 活着,还是被活着(2)

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他的嘴唇是干巴巴的,裂着口子,留着风霜雨雪塑造过的痕迹。他张开嘴向我问好的时候,那嘴唇先微微地抽抖了几下,像一个委屈之极欲哭而哭不出来的孩子。他的声音是那么得沙哑,好像嗓子里含着沙子。他的声音是那么酸涩,饱经沧桑,饱含着苦难。他就像一个流浪的孤儿。他受了重伤,我在一瞬间就生出母性的冲动,想给他一个家。是的,家。我要让他住在家里!我柔情无边,准备为他献身。我真的这么做了,追着他跑了两年。那两年里,他是那么得重要,任何人也无法替代他的地位。

然而,他倒下了。这些年来,他似乎显得有些遥远,甚至,他死了也没有显得有什么重要,直到他的墓被盗了,他才重要起来。那团与我的生命遥相呼应、遥相关照的强劲的空气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撤离了!多么突然啊!实际上,1996年6月,在所有的媒体上,都显赫地出现过著名探险家某某罗布泊遇难的消息,但我始终回避着这个事实。我听人们都在谈论他的死亡,我也凑上前去听两句,很麻木,有时也哭上两声。我觉得这个消息怪怪的,不是真实的。在我心里,这个男人是不可能死的。他有着多么强大的生命力啊,所以,我哪里肯相信这样的消息呢?再说,他要是走也得跟我打个招呼啊,他这样走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因为,我们之间有一种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秘密关系,一种精神同类的血脉关系。他曾经以那么优美的姿态切入了我的生活,他让我欣赏并融入了一个强壮、健康、野性的生命。他把我带到了路上——而现在,他真的倒下了。

他再也不能站起来了!

我悲伤、愤怒、哀痛。

我久久地沉浸于个人的情感中,不能自拔,不知流过多少眼泪。在此,不必细表。

我只想说,这个死亡事件给予我的洗礼与祝福。

首先,我感到了人生的无常。人随时都会死。人所追求的一切比生命还要无常的东西,是否有意义呢?这使我开始怀疑自己所追求的文学的意义。

所以,再也不能不明真相地活着?为什么而写作,为什么而活着?为什么而探险?那个已故的生命,他抛弃了一个普通市民的生活,走上“出世”的道路,去追求生命觉悟的机会。但同时,他浑身绑满了许多“伟大”的项目,这些项目需要他和社会共同完成,他几乎没有品尝过“出世”的滋味,就又回到了社会的怀抱,进入了角色——探险家的角色。他用社会的眼光来追赶自己,一条条道路,一座座高山,一个个生命禁区,一项项世界纪录,一声声喝彩……他太累了,太沉重了,他没有时间、机会、能力,了望内心。他的心灵被搁浅在一条条貌似惊世骇俗的“贼船”上,他被偷渡到离自己越来越遥远的地方,以至于“为了配合上海电视台拍专题片去了罗布泊”,“为了维护专题片的真实性而独自穿越6月份的罗布泊”,罗布泊在这个时节是风沙最大、地表温度最高的时候,而他要去打破6月份不能穿越罗布泊的神话。他以探险的姿态,死在了一次社交活动之中。为了更多的喝彩声,也为了更多地报答喝彩声,以热爱生命的名义,荒废了生命——那么多的山河走过,那么多的风景看过,那么多的祝福得过,那么多的女人爱过,那么多的男人爱过,却依然被活着,被走,被探险,死于不敢示弱之弱。

这是为什么呢?

除了那些无法探讨的看不见的原因之外,我发现,那就是我们的文化价值观中,暗藏着一个巨大的误区,成为人才,成为某种角色,而不是成为人,成为自己的主人。我们是某种角色下的人,而不是以人为本的角色。在我们的教育中,没有以人为本的中心思想。在每个呼吸着这种文化空气的人身上都存留着这样的性格趋向,那些捧杀者,那些被捧杀者,还有我本人也严重地禀承了这一衣钵。我们宁愿为了维护角色的圆满,而无视生命内在的需要。

十多年来,我沉浸在当作家的角色中,我所有的动作都是为了圆满作家的角色,都是为了写出好作品。所有认识我的人,也都是为我筑固作家的角色。人们都会问:最近又到哪里体验生活去了?最近又有什么新作?没有人问我,你最近过得幸福吗?你最近活明白了吗?你最近为死亡做好准备了吗?假如死亡马上到来,你会不会害怕?你知道你是谁了吗?你做了自己生命的主人吗?

就这样,我盲目地服从着不知从何处来的价值观,瞎撞着,荒芜着,在一个看上去没有功利的功利主义的巷道里摸索着,行走着,迷失着,还以为自己的选择比别人更加高尚,被作家的角色绑架着,被自己认定的成功模式囚禁着,生命被悬置在空中,感觉不到踩在生命大地上的幸福、踏实、坦然。

叁·从作文到做人 活着,还是被活着(3)

我活得片面而局部。

所以,应该回来,回到生命中来,回到人中来,了达活着的意义,明白人生的真谛,在此基础上,无论走往哪个方向,都是在阐述人生,无论唱什么歌,都是在唱心灵之歌,无论进入什么角色,都在跳自由之舞。

所以,哥们儿,先做个人!放下你的作家行头,找回做人的感觉,从人出发——

是的,从人出发,而不是从作家出发,从角色出发!

我愿这个月光照耀下的世界,行走着的到处是人,是那种拥有自然的禀赋,同时拥有高贵的人道精神和充沛的爱力的人,而不是一个个演员,一个个被角色绑架的犯人。

叁·从作文到做人 喂养心中的狼

想从泥土中挖出你的笑容

我白白耗费了一生

我开始寻找活路,人的活路,心灵的活路。

又一个春天来到了,我回到了家乡,跟母亲生活了一段时间,然后,在银川租了一间房子。每天晚上,我都会燃上印度香,坐在床上,与自己对视。

明白人生的真谛就得从自己心里开始。

我是谁?这个问题再也不是一句哈姆雷特的台词,而是终生大事。

我一层层地剥开自己。

在这个社会上,我叫莲子,20世纪60年代末,出生在腾格里沙漠边上,父母是农民,家中排行老五,上了学,爱了文学,爱了男人,爱上路,没有钱,没有家,没有工作,江湖上有些朋友,不想成家,不想生育……

拿掉这些档案,我还是谁呢?我是个爱哭的女子,爱呼吸新鲜空气,爱发脾气,爱嫉妒,好声色,想成名但嘴上不说,还不知道寿命多长……

这是我的性格与命运,然而这些东西,都会随着死亡的到来而消失,都不是真实存在的我。那我的生命还有没有其他的,不会随着外在变化而变化的价值呢?

我继续观察自己。我看到了,我的心——我的习惯的心,是一条长长的没有开头也没有终结的意识链。我不仅仅是一个,而是纷繁复杂,多如牛毛,它们互相争执,互相说着闲话,讨论着文学,爱情,钱财,名声;讨论着如何穿得更漂亮一点,如何发一点财,然后再到哪里旅行一趟;讨论着道德良知;讨论着各种因缘关系。

然而,这条意识链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无法再深入地去探讨。我的知识储备和精神力量都不足以让我继续探索下去。

我再次坐在书桌前,开始了写作。写了些散文和小说,发给杂志和报纸,拿一点稿费。一家电影厂约我写电影剧本,我就开始写了。我想多挣点钱,好让父母过得舒服一点,月月都有“麦子黄”;另一方面,我还是无法放弃文学。就像爱了多年的一个人,说放弃就放弃,那也太不近人情。

然而,总觉得心中有一只狼在吼叫着,那是一种无名的习惯性的焦虑。它吼叫着,让我无法坐得安稳。实际上,这种焦灼感一直伴着我,在小学课堂上,或者是在断奶的时候,也许是在出生的时候,或者是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了。不安、焦灼、不满。爱情没有解决我,写作没有解决我,旅行也没有解决我。这就是因为我不明白人生的真相,这就是我不能按照生命本来的要求而活着,而是按照个性的小我,还有社会的道德责任而活着,这就是因为——因为什么?难道问题的实质是能用这种想当然的言说揭示的吗?

狼依旧叫着,在我孤独的时候叫着,在与人相处的时候叫着,甚至在恋爱的时候也叫着。

也许是应这只狼的需要,我开始画起了油画。

一天夜里,我在电脑前工作到凌晨,感到精疲力竭,可是大脑兴奋,正好看见一位朋友有画箱放在我的屋里,我便把鸟粪似的颜料挤在调色板上。拿起画笔,我不知道画什么,我闭住眼睛,眼幕上便是一片纯蓝的天,天底下是绿地。啊,有了,这不是我魂牵梦绕的草原吗?我在湖蓝色里加了点儿白色,画出了天,又在翠绿色中加了点儿淡黄,画成了草地。草地上没有水不成,于是一条小溪上了画布。小溪边没有花草树木似乎太孤单了,于是三棵开着红花的小树便歪歪扭扭地长到了天底下。后来溪流边出现了一条山道,一个人牵着只狗往山里走,山道边是些看不清模样的花草。画就这么成了。可是草原已经被以上的元素完全覆盖了,而变成了乡间小景。尽管如此,我还是十分满意。我把画挂在墙上陶醉了好久。夜里醒来,我从卧室来到工作室,在刺目的灯光下欣赏,非常之快意。

后来,我又画了《森林小河边读书的人》、《沙漠之舞》、《开遍郁金香的田野》和《穿着黑T恤的自画像》。我把这些画挂在墙上,每日目光都从这些美丽的色彩上淌过无数遍。其中《沙漠之舞》和《开遍郁金香的田野》我自己有点儿喜欢。《沙漠》上是透蓝的天,金黄的沙,一匹红色的小马在小小的绿洲上啃食,两棵耐旱的老树寂寞地生长,一个戴草帽的人吹着笛子,一个穿着红衣服的黑发女人在疯狂地舞蹈。而《郁金香》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画成的:我站在阳台上,想看看远处,可目力所及的只是灰色的楼群,我便来到画架前,画下淡青色的苍穹,紫褐色的地平线,红色郁金香从地平线上开到了眼前……

我就这样,写着作,画着画,温和地喂养着心中的狼,押送着自己,寻觅着那从没有看过的人生风景。

叁·从作文到做人 赤身*地奔跑(1)

大地上的道路千头万绪

所有的方向都不属于我自己

这年秋天,我到新疆去旅行。西域的土地上,一片金黄。

很快地,我坐在了帕米尔高原的石头城上。

我迎着东北方向雪山上吹来的凉风,坐在一个垛口上,向下望去,感到一阵晕眩。在一个斧劈刀削般的深崖下,是一片汪洋似的水草地,点点牛羊没在淡淡的雾气之中。靠近石头城的基座下,是一个炊烟袅袅的小村庄,鸡鸣狗吠、驴嘶牛叫的和谐之音一阵阵传来。

我盘腿而坐,松弛地依着宽大的城墙切面,深深地呼吸着干净纯冽的空气,仰望着流着云絮的蓝天,悄悄地流下了眼泪。我真想在这里歌唱一样地大哭一场。我听着自己血液激越地飞逝的声音……

我幸福而疲惫地坐在那垛口上进入了梦地。我隐隐地听见一种苍凉的鸟语,我睁开眼睛,是两只恩爱的雄鹰,在我头顶的高空盘旋着,嬉戏着。它们健美的影子就投在我不远处的地方。鹰是塔吉克人的图腾,恋爱的塔吉克小伙子喜欢为心爱的姑娘吹鹰翅膀骨做的笛子。我为他们祝福,祝他们白头到老。

回去的路上,我遇见了一块似曾相识的石头,仔细想来,它正是我的流浪汉六年前坐过的那块石头,他曾给我看过他坐在这块石头上的照片……

很快,我坐在离石头城不远的一个金黄色的小树林里,用水彩画下了石头城。但是,这幅画中,看不见那块石头。

随后,我跟随几位维吾尔族画家,到塔吉克村庄去写生,去塔吉克人家作客。塔吉克人也是世界上最纯朴善良的民族。我们被盛情款待着。我在那里留下了几幅画,拍了些风景。

一路享受着风景之美和人风之美,美美地过着瘾,喂养着心中的那头狼。在喂饱那只狼的道路上,我曾有过一些美妙的瞬间。

比如,我在《西域的忧伤》中写道:时值黄昏。这个天高地宽冰山耸立的世界,在狂风中格外宁静。两个女人迎着夕阳西下的方向走。宫格尔峰和穆什塔格峰的峰谷间色彩变幻迷离,云彩飞绕。卡拉库力湖像无数裸体的女子,扭动着柔情无际的玉体,向两座雄性的山峰撒娇。湖边枯黄的野草也在疯狂舞蹈,对即将熄灭的天光倾诉它们永不枯竭的生命密语。一切都美丽绝伦,就连那家拴着毛驴的“勃孜宇”,也显出永恒的和谐。两个女人默默地疾走着,好像去赶赴一个千载难逢的约会,偶尔严肃地对视一次,又继续赶路。后来,几乎是同时,我们倒在地上,大笑起来,我们像两团风滚草,在风中翻着波浪。我们的声音从冰山上踅了回来,撞到我们的身上,将我们贯胸穿透。那是世上最清澈、最有力量的声音——外面美极了。看不见月亮,但月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漂白了世界。我惊叹了一声,卡蒂莉尼赤裸裸地跑出来,而我也是赤身裸体。我们在门外的沙土里疯跑了一阵,我们高喊着“啊,啊!”“啊”是我们唯一的语言。那份神秘刺激冲动的感觉简直无法形容。亲爱的读者,恕我不能说出我的那次赤身裸体的生命体验,因为语言是有限的,它根本无法说出我们说不出来的东西。任何语言都会使天底下的美变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我想说的是,我们还不如再一起去赤身裸体地奔跑一阵。我只能说,赤身裸体地在冰山下、在月光里奔跑跟在被窝里奔跑绝不一样。亲爱的朋友,如果您想获得这样的感受,您最好去亲自实践。如果您没吃过苹果,我说苹果的味道是怎样怎样的,您也永远不会知道,您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去亲自品尝。像品禁果一样地去品尝它。我一直有一种赤裸裸地面对生命的理想,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但我始终生活在人堆里,生活在人堆里就得遮住。只要有第二个人存在,你就得遮住点什么。久而久之,你就以为“遮住”才是你的本来面目,而“赤裸”是非人的行为。我只能羞羞答答地在诗歌和梦中去“赤裸”一下……

然后,我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南部去旅行。

我一边画画,一边听民间歌手的弹唱。

哪里有歌声,我就去哪里。

我听了二十多个民间歌手的弹唱。我吃在村庄,住在村庄,一听见哪个村子里有人擅长弹唱,我就往哪里跑。

曾有一个七十三岁的歌手卡德尔给我唱了三天。我是他的知音。我曾深情地写过这位老歌手:

瞧他们从黑夜来了!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雪白胡须、红光满面的老人,他身板直挺,步履轻捷,头顶四棱小花帽,身穿陈旧的灰色袷袢(长袍),大大的眼睛目光超然。跟在后面的那位,有点驼背,他扣顶黑色羊皮帽,一把坚硬的黑胡须四面八方地龇着,眼睛顽皮地向上翘,孩子一样单纯地笑着——院子里灯火闪闪,在一棵枝叶茂盛的杏树下,地上铺着毯子和褥子,十几号人围着一块图案精美的餐布盘腿而坐。卡德尔跪在首席,挽起袖子,露出青筋暴跳的胳膊,怀抱嘟他儿认真地调弦,他的手骨骼发达,指头修长,因为他天天弹琴,右手上的指甲磨掉了一半。他的助手把莫合烟卷成个棒子递到他嘴里。此刻我意识到我正跟一个天天歌唱的人坐在一起。我想象着他的声音,正如一个饥饿的人想象着美味佳肴。真是难以想象啊!他调好了弦,平淡地看了看大家,别的人还在大声交谈,他的目光转向我的时候,我向他点点头,表示我已迫不及待。他手中的力量便碰响了琴弦。第一声就那么扣人心弦,我感到那一声拨在我的心上。凭直觉我认为他不是一个平常的歌手。今晚,我准备作他的知音——他干净利落地弹着一个和弦,他的手似乎不是弹在乐器上,而是弹在身体上,总之他那硬朗的甚至可以说是健美的身子一丝丝地游动起来,无声地言说着歌唱的内涵。他扬起头,闭住眼睛,随后把酝酿在胸口的情绪释放出来——他的声音我无法以我们用滥了的言辞来形容来评价,他的声音在那灰蒙蒙的苍穹之下,在那神秘莫测的树影底下静静地流淌着。那歌声不是起于此时此刻,它是一条遥远的河,流向我们生命的远方……

叁·从作文到做人 赤身*地奔跑(2)

从此,卡德尔也像扎西多吉一样,被装在我的审美宝盒里,装点着我在人间的生命色调。无论何时,谈到他们,就感到特别愉快。

卡德尔和他的美,再一次让我照见了自己生命的残缺。因为,我居然离不开他的歌声了。每次听了离开之后,我就会陷入地狱般的荒凉之中。这就是一个做不了自己主人的人的人格现状,随外境的变化而变化,随着所谓“好的”一来,她就快乐,“好的”一散,她就悲伤,无法自由地去得,去失。

我觉得我再也不能这样“奴隶”下去了。

回到北京,写一部书《西域的忧伤》。只写了几页,就被一位出版人上门“订货”。作家老村、老酷、摩罗都说,写得自由,写得有活力。这个感觉让我很舒坦。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死死抓着文人身份不放了。我没有什么身份,就是坐在这里,绢绢细流地跟自己交谈着,就有了这些文字。这样的写作是为人生服务的,而不是人生为写作服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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