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着土地,他可以衣食无忧,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兜里有钱多花,没钱少花,那时候,他是钱的主人,他可以自由的任意支配钱,不用担心没有钱会饿死!然而出门了,钱就成了他的主人,他就变成了钱的奴隶。他的心里时刻记着一个“钱”字,没有钱,他将寸步难行,没有钱,他将没有说话的底气!没有钱,他在人面前将会是二等公民!永远不能抬起头来趾高气昂的做人!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失去了土地,等于失去了生活的基础,他再也不要觉得强壮,不觉得踏实;唯一能给他支持的就是这一双修长的腿和这一双布满了老茧的脚。有时候他也想停下来,回家去种他的两亩地,一家人守在一起,安安逸逸的过他的小日子,哪怕贫穷一点,生活简陋一点,总比提心吊胆的在外奔波忙碌的强。然而,为了生活,为了钱,他依然义无反顾的抛下了土地,踏上了这条艰辛的充满荆棘的谋生之路。此刻,他好像一个已经上满了发条的钟,脚步已经无法停下,无法回头了,不然,他就要被现实淘汰,被村里的乡人所抛弃!
他宁可提心吊胆,动荡不安的四处去谋生,也不愿呆在家里受穷。他不是害怕清贫,害怕吃苦受累,他是害怕狗眼看人低,害怕有人对他自尊的践踏,害怕那种讥诮、鄙夷的眼神,害怕别人上门讨债时的那副让人难以忍受的嘴脸。
高翔虽然是他的姐夫,巧枝虽然是她的亲姐姐,但他总对高翔有一种天生的反感,他看不惯高翔那种小人得志,趾高气扬的嘴脸,看不惯他那种嘴尖皮厚腹中空的模样。他知道高翔瞧不起头,打心眼里鄙视他,觉得他没本事,比不上他!然而他又不得不在他那落脚,到他那牛圈一样脏兮兮的小店里去打地铺。
天渐渐黑了,亮满街灯的马路上,明明暗暗的画满了街树参差不齐的身影,韩斌依然拖着疲惫的双腿在马路上郁郁而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加班的工人早已回家,放学的孩子也在屋里看起了电视,冷冷清清的街道只有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洒下一路噪音,一路灰尘,绝尘而去。
这样的夜晚,看不见月亮,也找不见星星,只有街灯将他的身影不停地重叠,分开,分开又重叠。在这灯火辉煌的城市,他甚至发现他突然不知道什么是夜色了!
这时候,远在家乡的妻子和孩子悠然走进了他的脑海,此刻,她们娘俩在那冷清的家里,在那昏暗的灯光下干什么呢?也和他一样,在想他吗?没有爸爸在身边的日子,紫鹃还好吗?如果这时候自己在家里,家里一定是既温馨又浪漫,一家三口人在那恬淡的灯光下,其乐融融,他兴致勃勃的给紫鹃绘声绘色的讲着一些杜撰的故事,金枝一边收拾着家务,一边用她略带媚色的眼睛,微笑着看着这一对活宝,从心底笑上眼角;或者已经双双上床,既兴奋又难耐的躺在床上,等待着紫鹃睡着,然后两口子偷偷摸摸,酣畅淋漓的做爱.....。
还有晓舟呢?此刻她又在干什么呢?难道又在煎熬和折磨中备受摧残和蹂躏吗?
一只狗塔拉着耳朵,从暗影里跑了出来,它机警的看看一脸疲惫的韩斌,又伸出鼻子四处嗅了嗅,确信没什么危险后,才又匆匆起步,低着头,循着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足迹,一路小跑着没入了夜色,黑色的绒毛在灯光下微微地跳荡着,泛着一股柔和的亮光。
“唉!”韩斌无力地歪着头,看着逐渐远去的狗,不由发出一声喟叹。“此刻,我恐怕连这只流浪的狗都不如,也许他在某个地方已经填饱了肚子,也许在这城里的某个地方有一扇温馨的门为它趟开着,正等着它夜行归去。而自己呢!还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吃了一块油饼的肚子,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而他的窝,还不知在什么地方?除了再次飘到高翔的铺子里去打地铺寄宿一夜,再也无处歇身了。”
“人不如狗啊!”
一滴露珠,掠过眉梢,滑落在他的脸颊,在他清瘦的脸颊上冲出了一条白色的沟壑。不!也许是一滴清泪!
天一天热似一天,无遮无拦的头顶,烈日几乎达到了六月天的炎热,韩斌依然拖着他疲惫的双腿,在大街小巷转悠.位置虽然看中了几个,但不是找不到老板,就是别人不同意,害怕麻烦.韩斌只得继续在烈日下奔波,寻找着属于他的地方。
帮着忙吧早上的生意,韩斌又出门了。他已经顶着烈日在马路上转了三个小时了,嗓子眼里已经冒起了青烟,双腿灌了铅一样的沉重。肚子早饿了,他想买地拿东西充充饥,可是手在装钱的口袋里捏了好几次,终于没有拿出来。还是等晚上回去吃吧!他想。这钱得省着花,不然到了关键是要用的时候又没了,能忍就忍会吧。只是这嗓子干得几乎冒烟了,还是先找一地方喝口水,润润嗓子,垫点饥再说。然而,游荡了几个街区,他也没找到一个可以供他解渴充饥的自来水管。眼皮和腿反而变得更加沉重了,刚才为买吃而稍稍兴奋地神经此刻又变得麻木了。他只是机械的蠕动着双腿,漫无目得地游荡着,有一刻,他甚至忘了他从此行的母的。
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在路上行走,最容易感觉到的是累。没有人和你说话,没有人挑动你昏昏欲睡的思绪,匆匆而过的行人,一晃而过的自行车,无声无息的小汽车,不停的冲击着你的听觉,视觉,模糊着你的中枢神经.令人心疲神老,枯燥乏味;总想昏昏欲睡。有时候,他真想一屁股做到这马路牙子上,或者干脆躺倒在这马路边,美美的睡上一觉。然而,摩肩接踵的人流,川流不息的车辆,真让他难以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如果他这样坐,睡了,人们会怎样看他?虽然是在异乡,没有人会认识他,可是他不愿意人们认为他是一个要饭的叫花子。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不能掉了他的份,他要保住他一贯的矜持和尊严。所以,他只能拖着他疲惫的双腿,木头一样的游戈,继续着他的疲惫之旅。
猫哥也离开了方子的小店,歇身在高平的小市场里。这是一个由十几个铁皮柜台组成的一个小市场,市场就坐落在一个家属院的傍边,背靠围墙,面朝马路.猫哥,高平,以及高平三岁的孩子和另外一个男人,白天,柜台就是他的案板,他们在上面做饼,切菜,和面做生意;晚上,他们擦净柜台上后,柜台就成了他们的铺板,铺上被褥,就可以休息了。
最可怜的要数高平三岁的女儿,每天四点钟和他们一块起来了.然后高平用被子包上她,塞在柜台下。柜台时一个封闭的柜子,孩子谁在里面就像睡在一面鼓里,耳朵里老是在“咚咚!”的擂响。不仅无法安眠,反而被吵的心烦意乱。三岁,本该是在妈妈怀里是侍宠撒娇,享受天伦的岁月.然而,可怜的孩子却过早的失去了妈妈的宠爱,跟着孜然一身的父亲踏上了她幼小的流浪之旅。
他的母亲,那个不称职的女人因为忍受不了生活的贫穷和无奈,跟着石油勘探队的一个河南小子跑了,留下一对父女相依为命。一晃已经一年了。前些日子,听说高平在外做起了生意,又丢下那个河南人回来了。
三岁的孩子,本该是天真浪漫,机灵顽皮的.然而,当韩斌见到她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三岁的孩子!她总是那么坐着,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呆滞而无神的眼睛空洞的看着街上过往的行人,不哭也不闹;头发黄黄的,又稀又瘦,像几根冬天里枯萎的茅草,衰败的立在头上.苍白的小脸上脏兮兮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总有一粒白色的眼屎停在眼角,让人看起来有点难受。
高平一天到晚总是忙!忙!早上起来,和面,切葱,切姜,试碱;生意结束以后,还要买油买面,采购一切必须的东西,连吃的也难得弄上嘴,更谈不上收拾孩子了。高平是一个小个子的男人,头发灰白而蓬乱,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吊着,在眼皮上形成了许多皱折,那白多黑少的眼睛总喜欢往上翻,就像游走于乡间算命的水清瞎子,只有眼眸,不见眼珠。
高平的老婆看上去应该是一个精干的女人,可如今也是不修边幅,不去打扮自己的了。一天到晚,连镜子也懒得照一照。一有时间,就坐在地上,头枕着手臂,腰弓得像虾米一样,蜷缩着打瞌睡。缺少睡眠的脸上,眼脸浮肿,肤色暗淡,蓬乱的头发似乎几年没有梳理了,沾满油腻的衣服已分不出颜色.看不见她的胸衣,只能隐约看见一对饱满的的乳房,颤巍巍的在胸脯上抖动,她没有裤带,裤子是用一条红色的布带系着的,歪歪斜斜,头补塔拉下来,须须条条三短不齐。她脚上穿一双褐色的拖鞋,不知有多久没有洗脚了,脚丫子上沾满了油腻.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这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流浪的疯女人,浑身透露着邋遢,肮脏!
看到这一家子的寒碜像,韩斌有点不寒而栗。这家人的状况,似乎就是他未来生活的缩影和写照.他不敢想象,假如金枝和紫鹃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呆在市场上和他一起做生意,他怎么能接受?无论如何,他不愿自己的老婆孩子是这样一幅疯女人的模样!他想象不出,他们一家人在这露天野地,没水没电的地方将如何安生?
他不能屈就,他不能让自己的老婆孩子吃这样的苦,受这样的罪!他起码得寻一处房子,有水有电,能遮风挡雨,让女人们有一个蜷缩,遮羞的地方!
出门做这种小生意的人,最头痛的就是找地方.农村人,没有谁怕苦怕脏怕累,他们怕的是热面挨冷面,怕的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谗涎一张脸,把自尊吊在裤裆里,去求人,问人.他们怕城里人眼里流露出的那种鄙夷的,探寻的,嘲弄的眼光,害怕那眼光背后的那个词:农村人!乡巴佬!
出门的位置真不好找,在这个年代,改革的风才刚刚吹开人们禁锢的思想,资本主义的尾巴依然像一片乌云一样萦绕在人们心头,人们总在担心,害怕,再来一个文化大革命,或者一个什么运动,将革命的枷锁革进自己的脖子里,将自己努力的一切当着资本主义尾巴割掉,然后,还要低着头写悔过书,挨批挨斗。人们都在等待,观望,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去吃螃蟹,谁也不愿意第一个伸出头去,做出头鸟。
街面上,除了一脸死灰的院墙外,鲜有什麽门面出租.卖饭的几乎亲一色的是国营单位,个体摊位简直是凤毛麟角,即使有,也像一个个吃生的孩子,羞羞答答的躲在墙角的拐弯处,犹抱琵琶半遮面.而一个外乡人要想在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租上一间称心如意的门面,谈何容易!
虽然是做小生意,但选地方一样要讲究风水,聚风,藏气,是起码的要求.能纳百川之水,聚八方财气的铺面才是上佳的地方.另外,看准了地方,也不一定能租到.即便他的房子空着,即便他想租给你,但你若和他无缘,便会擦肩而过,对面不相逢,经常是失之交臂,因此,往往为了寻一个房东老板,就像在大海捞针一样,要多艰难有多艰难!
他们这些初入城市的农民,真正成了新一代的盲流,他们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在陌生的城市里瞎打瞎撞,寻求着生存的缝隙。上帝总是公平的,他在关上一扇窗子的同时会打开另一扇窗子的。不久,他们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地盘上撞出了一线生机,而且不用费太大的代价,便可以生存下来了。
这个办法不仅简单而且实用,文雅点叫"挂靠",通俗点说,叫穿别人的袍子打滚,借鸡下蛋.找个门面,只需出几个钱,便可以将工商,税务,防疫,城管,治安,环卫,等等一概拒之门外了;因为所有的事情自有老板顶着,无论谁问起,只一句话"老板请的,找老板去."便完事了,其它的事情一概与我无关,只要用心做好自己的生意就成了。这叫大树底下好乘凉。
不过这样的生意没什么保障,老板说要你在那干,你就在那干,不要你干了,你就得乖乖地走人,别无二话.因此,频繁的换地方成了家常便饭,打游击成了他们的看家本领.好在这种小生意所需的本钱不大,地方也不大,只要能放下一张桌子,一个炉子就可以开业了.因此,只要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地方一般不会太难找.但这个问题,恰恰成了韩斌心里的死结,以至于他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一个中意的地方。
尘土飞扬,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夏天轰轰烈烈的走来了.正午的阳光,像个嬉皮的孩子,不知疲倦的挥洒着热浪,肆意的将大地炎烤.突然沉寂下来的城市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焦虑的人们气喘吁吁,拼命的挥舞着手中的扇子,驱赶着热浪;柏油路化了,沥青变得软绵绵的,像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却没有草地的生命;狗直条条躺在阴暗的角落,吐着鲜红的舌头,呼呼的喘息.男人们脱掉汗衫,只穿一条短裤和拖鞋,赤膊坐在树荫底下,聊天,吹牛,下棋,任凭女人们在家里喊破嗓子,就是不愿动弹.女人们双颊绯红,脾气像填足了火药的筒子,一点就爆;讨厌的胸衣像个紧箍咒一样箍在胸前,风吹不进,热透不出,气闷得人直想将它拉出来扔掉。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红霞褪成了淡青色,又从淡青色融进了黑暗,炎热依然舍不得放开人们。这时候,屋檐下的墙壁开始喷吐白天里蕴集的热量,倔强的提升着屋内的温度,电扇吱吱的旋转着,可扇出的风依然蕴满了热量,让人汗流浃背。
未完待续
未完待续 成峰 2010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