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夜晚,静谧而安逸,没有鸟鸣 ,没有犬吠,也不见秋虫的喧闹。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野鸡的咯咯哒,给这静谧的夜晚凭添了几分恬静和安逸。池塘里新生的荷叶轻轻的摇曳着,微风过处,送来淡淡的清香。
村长的鼻子真灵,韩斌才回家,他们便寻上了门。他们是来收公粮税费和做计划生育工作的。韩斌已经有三年没交了,算起来恐怕要交七八千了。他总觉得冤,自己家里总共才三口人,五亩地,何以一年要交两三千块,而且今年要交的更多,听说一亩地要交到七八百了,粮食才六角钱一斤,一亩地有能收多少钱,这家里种地的人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村长是个面目黝黑的大个子男人,阔嘴,大嗓门,说话瓮声瓮气的,总像含着什么东西在嘴里,老是吐字不清。他是属于那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总喜欢拿腔拿调的唬人,可每每总是词不达意,说出的话不伦不类,让人啼笑皆非。但对于上面布置下来的任务,他却毫不马虎,总是踏踏实实,尽职尽责的去完成。
近几年,随着土地的承包,人们的生活有了显著的改善,口袋里也渐渐有了银子的叮铛声。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年比一年高的摊派提留,几乎翻了翻地往上窜,种田的人几乎难以招架,入不敷出了。于是,许多人都抛下了土地,流落到他想当起了盲流,而自家的土地也任由他荒芜去了。
韩斌正和家里的一些老人们胡侃着外面的所见所闻,村长带着一帮子干部摇摇摆摆的走了过来。他们的鼻子真灵,刚一听到点音讯便找韩斌收款来了。
“韩斌,你回来了正好,我们正愁找不到你呢!”村长说着打开随身携带着的包包,拿出一个账册,翻开,借着手电光指点道:“你已经有三年没交公粮税费和提留了,总共欠账已经有八千二百三。”
“八千多?不会吧!”韩斌不相信的睁大眼睛,接过本子,就着手电光粗粗的看了一下账本。“哪来的欠这么多?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你们这帐是怎么算的?简直是杀人啊!两年,三个人,就要交八千多!?”
“那还!你以为还是前几年,三五百块钱就可以了事?时代不同了,上交的税收也不一样了。”村长瓮声瓮气的煞有介事的说。
“都是些什么费用啊?怎么一年比一年多啊?”
“和去年相比,今年是涨了点。不过相比其他村里,我们村收得还是少的,人家有的村里已经突破一千了!”
“一千!?这不是要人死吗?这都是些什么帐?这么多?让我好好看看!”韩斌感到有些恼火,他就着手电光,左看右看,却看不懂账本上的记得些什么东西。“你们这帐是怎么做的?我看不懂。这账算的也太离谱了,三个人的田地加三个人的人头税一年就快三千,开什么国际玩笑!一亩地一年能收多少钱?即使不吃不喝也交不起呀!这不是明摆着杀人吗?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这税收又不是对准你一人的?村里的每一户都是这么交的。我现在把所有的明细报给你听听。”蔡队长倒是爽快,一条不落的介绍起来。“公粮水费是每亩七十,乡统筹五十,村提留三十,共同教育费,集资办学费,排涝费,一事一议,杂工款,公粮税费滞纳保证金,防疫费,特种养殖税,特种种植税.......”
“等等等.等.......”韩斌出言打断了蔡队长。他已经记不清蔡队长报出了多少名目了,他只觉得这些税收根本就是不应该交的一些名目。
“什么特种养殖税,特种种植税,公粮水费滞纳保证金又是个什么东西?我一没有养什么特别的东西,二没有种什么特别的东西,凭什么交啊?难不成喂两只鸡,养一条狗也要交税?你们这完全是巧立名目,乱摊乱派!将我们这些老百姓往死里整!”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全镇都是这么收的。镇上派下来的任务,我们也没有办法!有疑问你去镇里市里去问好了,我们只负责执行,我们村里只收了一点提留。再说,我们村里的费用还是少的,有些村里一亩地几乎要过千了,能怎么办?不交也得交!国税皇粮,自古以来,天经地义!”
“屁!什么国税皇粮,天经地义?你们看看?你们这哪一样是国税皇粮?全是你们杜撰的巧立的名目!没有,我不交!也交不起!”韩斌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们。
“嘿嘿!交不交由你!反正我们工作给你做到了。别怪我们到时候翻脸无情!”村长冷笑一声,示意蔡队长关了手电收起账本.。
“不过我要先给你申明,国庆节过后,我们就会按15%收取滞纳金的,到时候,别说我们没给你打招呼,收了你的高利息哦!”
“你们凭什么要涨息?我又没借你们的?”
“这是规定!害怕涨息,你就先交上来,免得我们费力!”
“涨吧涨吧!涨到天上去,反正我没有,你们说怎么办?”韩斌彻底恼了,他挥挥手,扭过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眉峰紧蹙着,心情坏到了极点。
“好了好了!先不谈这个事了。”妇女主任打断了他们的对质,不失时机的转移了话题。“我们今天来,还有一个问题,是关于你们的计划生育的问题。”
“计划生育?”韩斌又有些纳闷了。我才生了一个孩子,又没有怀二胎,搞什么计划生育?
“是这样的,根据上面的指示精神,凡四十五岁以下的育龄妇女,尤其是你们这些出门打工,做生意的人,每年必须进行三次普查,也就是三查。”
“怎么查?”
“每年春秋两季必须回户口所在地接受计划生育普查。另外,为了确保你们不超生和无证生育,每对夫妇必须缴纳计划生育风险保证金!”
“每年两次?”韩斌惊异地问。“你们知不知道我们离家有多远,几千里呀!回来一趟可得火车汽车走好几天。那可不是从丫丫河到镇上,说去就去,说回就回了。再说,车费谁掏?耽误的工作谁做,谁给钱?”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们无关!这是上面的规定,是规定就要执行!”蔡队长快嘴的插话道。
“屁!要查你们自己查去!想要我们中途跑回来,门都没有!”韩斌有些恼了,他似乎天生就反感这些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家伙。说话也渐渐带上了火气。
“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违反计划生育条例!这是死条条,硬行规定”村长也来气了,不知不觉提高了嗓门。
......。
听到争吵,乘凉的人们纷纷闻声聚了过来。当起了和事老,不阴不阳的附和着说。“算了算了,韩斌,你少说几句吧!”
“头胎是女孩,五年持证怀,头胎是男孩,终生不许怀!”
“计划生育是高压线,是碰不得的!”
“球!管他妈的!逼急了老子往外一走,他上哪去找去?”韩斌紧蹙着眉头,脸上层严霜。
“韩斌,我给你说,你别拿村官不是官,话我先说到这,到时候若是你们不执行,可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别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村长见韩斌软硬不吃,发开了狠话。
......。
最后,还是韩斌妥协了,同意了交一千元的计划生育风险保证金,村长才带着人,愤愤去。
“一群狗腿子!”看着夜色中离去的背影,韩斌气哼哼的骂道。“妈的!简直是欺人太甚。把我们这些老百姓往死里整。老子不交,明天就出门,看他能不能把老子的屁股挖的做窑烧!”
“年轻人,我劝你还是听话吧,民不与官斗。”不知什么时候,水清瞎子也摸了过来。别看水清瞎子眼瞎,可是他的见识不比任何人少。他天天走村串户给人排八字,抽签算命,十里八乡的小道消息没有他不知道的。
“你以为他们拿你没办法?光就那个滞纳金就够你受的。百分之十五,什么概念?比银行的利息还要高,那是霸王条款,高利贷,而且还没开始征收,这滞纳金便先上到你的账上去了。你能怎么办?你看,我一个老瞎子,每年还不有两千块钱的往来账,不交,上到你账上,利滚利,年年加,越加越多,除非你不回来,永远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否则,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账总会要你还的,总会要你的骨头末子乱的!”
“报纸上不是老在讲,要减轻农民负担,那岂不是放屁?”
“报纸上是那么讲的,你想下面的人那么执行,门都没有!这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邻居老康叔也发话了。“政策政策,政策反策!有他说的没有你讲的。过去,还有一个衙门,可以去击鼓鸣怨,找县太爷去申诉,如今,衙门都没有了,你找谁申诉去?咱们啊,是人家手中的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比如说我们家,一个老娘,八十多岁了,我们每年还要为她交税。你看,他已经老了,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法料理了,全部靠别人在养活,哪来一分钱的收入?可人家还是要他交税,而且公粮水费,统筹提留一样都不能少。要是在城里,六十岁的老人早就退休了,每个月的退休工资,各种补贴,吃也吃不完。有什么办法?谁让你是小老百姓的?是老百姓,就得任由人家掐着脖子玩!难怪韩二公要被儿子们撵到水塔里去住,死了也没人管的!儿子们也没法呀!”老康叔边说边摆着他那颗头发花白头颅,一副看透一切,任人宰割的样子。
“水清叔,你还要交税吗?”
“我为嘛不交啊!说不定比你们交的还多!别看我们一年到头的走村串户的抽签算命讨米卖唱,有时候碰见了工商所或者税务所的照样要交钱,若不交,他就会抢走你的二胡,明杖,签合,叫你哭笑不得。”
“自古以来,这些税官们税最缺德,最不得人心的。现在又多了一个计生办,尽干些丧尽天良,挖祖坟,损阴德,生儿子不长屁眼的事。前几天我在群力大队算命的时候听人讲。他们在收工粮水费的时候,因为人拿不出来,不仅搬走了人家的大门,连人家媳妇的嫁妆,吃饭的锅碗瓢盆也统统的搬走了,这简直是土匪,哪是共产党的干部做的事?”
“哎!你说的这些人还是好的。我们小姨子他们大队里,因为计划生育,还出了几条人命。据说那一家人是三代单传,偏偏他前两个孩子都是女孩,为了不至于断绝香火,流产了好几次,终于又怀上了。那媳妇本就怕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人,东躲西藏,待孩子已经有八个月了,还有几天要生产的时候,才偷偷地潜回了家了。不知怎么的走漏了风声,回家的第二天就被下分队逮了个正着,从被窝里拉出来去引了产,可孩子打下来还活着,于是那媳妇只得将孩子抱回了家。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又是一个女孩!刚回到家里,书记,计生主任又带人将人家家门堵上了。因为超生,他们交不起罚款。他们便扒了人家的房子,并抓走了丈夫关进了号子,日夜的威逼家里人拿钱去取人。那媳妇一气之下,喝了农药,并且毒死了仅三个月大的婴儿。那婆婆也一下子气疯了,整天疯疯癫癫的哭着喊着媳妇孙子的名字,到处乱窜,最后也投河自尽了。老婆死了,孩子死了,老娘也死了。丈夫在安葬好了这老少三代人以后,有一天晚上,在喝完两斤闷酒后,突然闯进妇女主任的家里,夹起他的两个儿子,直接从桥上跳进了天南长渠,和妇女主任的两个儿子同归于尽了。可怜好好的两个家,顷刻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只剩下了一个三岁,一个五岁的女孩。”
“唉!作孽啊作孽!这是损阴德啊!这妇女主任也是活该!可惜了她的一双儿子!看他以 后还怎么过日子?还这么见人?”娇姨一边轻摇着巴扇,一边愤愤的说。
“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这种人,只要能让她当官,别说死儿子,就是把他下辈子的儿子拿来死,他也愿意!”
“这也不怪人家,有些事情说起来很好,可下面执行起来就不是那回事了。天高皇帝远,各有各的招!反正你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不错!”一直默不作声的杨队长颇有感慨的说。
月亮悄悄的爬上了中天,炫目的月色辉映着它身边缓缓流动的云彩,像天使挥动的翅膀,恬静而优雅。夜,渐渐地深了,清凉的雾霭缓缓的飘落下来,驱走了白日的暑气,小村,沐浴在牛乳般的夜色里,静谧而安详。老康叔站起来,将扇子“噗噗”的在屁股后腿上拍打了几下,又扭着身子,伸着懒腰,长长的打了个哈欠,才肩起凳子。“啊——!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休息去了!”
高翔妈也站了起来,轻声地问道:“韩斌,你几时走啊?”
“我想明天就走。您还有什么事吗?”
“事情倒是没有,就是——,如果你见到他们,就告诉他们,说我们在家里都很好,叫他们不要挂念。两个娃也蛮听话,只是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有点不当然(注:乡下土话,可怜兮兮的样子)。
“喔!好的。”韩斌随口答应道。“他们现在在外面都很好,生意也不错,您们就不要挂念他们了。你的话我会给您带到的。”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多谢你了!”老人喃喃的自语着,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流出的泪水,转身握着韩母说:“妈!您先歇着,我回去了。我出来得早,不知那老头子烧水给两个小东西洗了澡没有?”
“那您慢走啊!”韩母松开高翔妈的手,随着老人缓缓地走了几步,轻轻的嘱咐道:“您眼神不太好,路上小心点。慢慢走啊!”
与此同时,水清瞎子,娇姨,杨队长纷纷围了过来,打听起自己孩子们的近况。韩斌觉得有些好笑,中国这么大,村里出去的人分散在全国各地,他怎么能一 一知道他们的情况呢?但为了不使这些挂念儿女的老人们失望,他还是编了许多善意的谎言,安慰着这些留守的老人们,也一 一点头称是,一定将他们的祝福和牵挂带到。
夜风裹着重露,润湿了树梢的柳叶。一阵清风滑过面颊,留下一屡淡淡的荷香,褐色的瓦楞里已经消失了灯光,残破的墙壁又恢复了它的冰冷。乘凉的人们陆陆续续的离开了。紫鹃早已沉沉的睡去,小手依然紧紧的抓着韩斌的衣襟,生怕一觉醒来,父亲又不知去向了。
韩斌脱下衬衣,轻轻的盖在紫鹃身上,然后抱着她向家里走去。
韩斌本想带着紫鹃回他自己的家里去休息,走了几步,可转念一想,长期不在家,家里一定是又潮又湿,到处落满了灰尘,不知有多少蛇虫鼠蚁在那安营扎寨,逍遥自在。此刻去收拾,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还不知道家里有没有电,恐怕电线早被老鼠咬断了;而且在家里也住不了几天,不如在老屋里去住上几夜罢了。想着折转身抱着紫鹃走进了韩寒的房里,并让母亲给他铺好床铺,又打来热水,和紫鹃草草的洗了一下,父女两便钻进了蚊帐。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此刻已经困成了一团泥,头刚一挨枕头便高一声低一声的打起了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