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吧!半夜三更的,咱们人生地不熟,上哪去找诊所?”
“我不能看着你这样啊!你要是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办?”
“我能怎么样?大不了就是辛苦一点,多受点罪,一个感冒发烧,死不了!歇一歇,睡一觉就好了。”韩斌虽然烧得嘴唇干枯,满脸通红,说话依然爽朗。
“那我给你弄点水来喝吧!别烧得脱水了。”金枝说完钻出被窝,拿只杯子去找开水瓶。然而,水瓶里空空的,滴水未有。屋里的炉子也封了,炉子上也没有烧水,只有火眼处有一束淡蓝的火焰在飘摇。金枝叹了一口气,只得到水管子里接了一点凉水,给韩斌润了润嗓子。她再次钻进被窝,虽然寒气已经浸透了被子,冷飕飕的,冰凉冰凉,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解开胸衣,紧紧地贴在韩斌身上,用她自己的体温温暖韩斌发抖的身体。
“做什么生意!找什么地方!跟着你真是倒霉透顶了。”金枝搂着韩斌滚烫的身体,幽怨的说:“自从跟你结了婚,我就没过一天安稳日子。整天东奔西跑,操心磨难。位置没少找,钱没少赚,到头来全部捐给铁道部了,你怎么那么爱折腾呢?那些在家的人,哪一个不是睡觉睡到自然醒,咱们倒好,天天都是早上披星,晚上戴月,从来就没睡个一个安稳觉。你看今天你病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上哪去给你找医生,我们连一个帮忙的人都没有!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有什么办法?谁叫咱们穷的!谁叫你嫁给我的!若是嫁个有钱的人家,你就不用跟着我东奔西走,餐风露宿了!”
“我现在还来得及。跟你了离婚,去找一个大款,吃香的喝辣的!去当阔太太!”
“谁要你呀?”韩斌翻了个身,将头埋在金枝的肩窝里,用满嘴的胡渣子在金枝的脖子上用力地拱了拱,又缓缓地哈出一口热气,弄得金枝痒痒的,“别闹!别闹!你看你烧得这么厉害,还有精神闹?真是一个不怕死的种!”接着,她拍了拍韩斌的后背,叹了口气道:“嗨!老公啊!你千万不能出什么状况啊!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2
西北的冬天,真的很冷,即使在阳光灿烂的日子,地上也是滴水成冰。站在马路上,不用多久,寒气便会透过鞋袜,从脚心直穿到心底,让你冷到骨头缝里头去。而那十个脚趾头则好像被人用钝刀子在上面割一样疼。
韩斌虽然站在炉子跟前,手依然被冻得又红又肿。他舍不得让金枝在外面挨冻,每天四点钟,天还没亮,他便起床和面,试碱,架炉子,把油烧开。做好这一切以后才叫起金枝。
他们炸油饼的锅,是从家里带去的一种特制的平底锅,锅不深,却有一尺五的直径。端着的时候,很难掌握平衡。稍有不慎,油便会洒出,烫伤人。 韩斌每天总是把油加的满满的,以便烧开了以后,油温不容易降下来。因为这大冬天的,这在露天的环境里,气温太低,油温很不容易提起来。
也许起得太早了,他油烧开,面和好,天还没亮,还不敢炸油饼。只得从炉子上拉下油锅,用锅盖盖好,以防热量散失。然后在炉膛里添了两个煤球,便跑到屋子里去暖和去了。
过了一会,他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便又出来将油锅端到炉子上去。就在他小心翼翼端油锅的时候,不小心在傍边一个三轮车的轱辘上蹭了一下,油锅立马倾斜,他本能的往里稍一使劲,油锅立刻反则过来,滚烫的油也跟着洒了出来,直接淋到了他的脚上。一股钻心的疼痛立刻传导过来,“脚一定烫坏了!妈的!倒霉!”他暗暗骂了一句。继续咬着牙,稳稳地把油锅放在了炉子上。做他们这一行的,被油烫伤是司空见惯的事。只是无论如何,端起的油锅是不能松手的!如果松手扔掉,浪费的不仅是这一锅油,还有可能再次烫伤自己,引起火灾,千万不能大意!
他放好锅,忍着疼痛,四处看了看已经起床开始做早点的几个邻居,一颠一跛地跳回屋里,看到金枝还在刷牙洗脸,他不由得无名火往上撞,一种急于发泄的幽怨突然撞了出来,他拧着眉头,极不耐烦的责怪道:“你还在磨什么?天天都是这样磨磨唧唧的!”
正在洗脸的金枝惊奇的看了他一眼,无辜的问:“怎么啦!时间还早!你不还没有准备好吗?”
“谁说我没弄好!我的脚让油给烫了!今天你去做饼子!”韩斌嘶了口凉气,翘起脚,开始解鞋带,脱棉靴。
“脚烫了!烫怎么样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慌慌张张的!”金枝急忙扔下手里的毛巾,匆匆的跑了过来。“袜子脱下来,让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快去炸饼子去吧!” 他揭起脚上的袜子看了看,然后掀起来使劲往下一拉。一块烫熟的脚皮连同袜子被拉了下来。“嘶!哇!——”他又颤抖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又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抱住伤痛的脚连连乱抖。失去了皮肤掩护的脚背鲜红鲜红的,像刚出生的婴孩的脸,让人看起来惨哼哼的。
“啊!怎么烫成这样了?咋办啊!......”看着韩斌吓人的伤口,金枝急得手足无措,她弯下腰,伸手就要摸一摸裸露的红肉。
“干什么?”韩斌急忙挡开她的手,伸头看了看屋外的油锅。吩咐道:“时间不早了,快去炸饼子!别晃悠的又让油锅起了火!”
看到金枝依依不舍的出去了。他搬起脚,用手在伤口上扇了扇,又尖起嘴吹了吹,这才抓过袜子,揭下粘在上面的皮,原原本本的将它贴在伤口上,然后,小心翼翼的穿好袜子,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该上人了,他要出去翻饼子,卖饼子。
已经是中午一点了,还有两张饼子卖完就收摊休息。金枝揭起盖饼子的白布,抖了抖上面的煤渣子,又重新盖好。她真害怕早六点和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每天这个时候,后面家属院锅炉房的大烟囱里总会像下雨一样飘下一阵煤渣雨,掉的到处都是。如果一不小心让他掉到饼子上,吃进嘴里,便会咬的“咯吱!咯吱!”的响,那滋味,既咯牙,又难受,还影响以后的生意。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透过稀疏的黄叶,照在人身上,有一种阳春三月的感觉。金枝坐在摊子上,支着头,昏昏欲睡。这时候,一辆三轮摩托车“吱!”的一声,停在她的摊子前,从车上跳下三个载着穿制服的男人,他们拍了拍金枝面前的桌子。“哎!把你的税务登记证给我们看看!”一个肥肥胖胖的大个子男人典着大肚子,拧着眉头说。
“税务登记证?”金枝惊异的看了三人一眼,含糊的说:“这个——你们找老板去!”
“你不是老板?”
“不是,我们是老板请的,是打工的!”
“打工的!嘿嘿!”大胖子皮笑肉不笑的说。“不见得吧!谁是你老板?”
金枝伸头朝屋里看了看,只见韩斌坐在一张餐桌旁,脚上缠着白纱布,坐在那看书。
“所长,和她啰嗦什么?”一旁的小矮子似乎忍不住了,他不由分说,抓起桌上的秤杆,扔进摩托车斗力,又用力踢了踢桌子腿,道:“从明天开始,你们停业,不许再摆了!”
“为什么?”
几个人不置可否,接着,气势汹汹的说:“让你们老板明天到税务所去!听候处理!”说完,跳上摩托车,绝尘而去。
“不让摆了!——”金枝看着绝尘而去的三人,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到底为什么?这摊子可不能停啊!”她想:“难道是我们得罪了谁吗?谁在后面害我?”
最近油涨价,他们刚买了一桶,谁知才过去三天,一斤油跌了快一元。如果自己用还无所谓,如果不做了,这油咋办,一桶油可是一千多快呀!“这事得找老板去!”
老板是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成天端着个茶杯,不是喝酒抽烟,就是和人聊天。韩斌生性温和,又善健谈,和这人似乎非常投缘。再加上最近脚被烫了,许多事情不能干,所以有的是时间和老板在一块聊天喝酒。老板虽说是个混混出生的人,但为人颇讲义气,他看韩斌两口子一天到晚辛辛苦苦,风雨无阻,很是体恤他们。许多事情不容他们开口,便给他们解决了。
老板听了金枝话,伸手捋了捋他的小胡子,诧异的道:“税务所!他们有什么权利不让你们摆摊!你们明天照样出摊,我去税务所看看!”
第二天中午,金枝和昨天一样,依然双肘撑在桌子上,眼神空洞的望着空旷的马路,心思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还是昨天的三个人,他们跳下车,二话没说,一脚踢在他们的桌子上,吓了金枝一跳。小个子不由分说,伸手就将他们桌上的油饼,砧板,菜刀一股脑儿的扫在地上。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狠狠的在油饼上踹了几脚。
“你们干什么?土匪吗?”金枝“霍!”的站起来。狠狠的扫了一眼那个疯子一样小个子,慢慢的扶起地上的桌子,拾起秤杆,又弯下腰去拣她的砧板菜刀。只听“啪!”的一声,秤杆忽然被被小个子抢过去撅成了两段。
金枝一见,只觉得血往上冲。她提着刚刚拾起来的菜刀,气呼呼地叫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撅我的秤?简直是欺人太甚!”
“欺你怎么啦?乡巴佬——!若不是你是个女的,老子还想打你呢!”说着,飞起一脚,再次踢翻了他们的桌子,桌子的抽屉也被踢飞出来,反扣在地上,花花绿绿的纸币和亮晶晶的钢镚到处乱滚。
“你!?”金枝的眼里突然闪出一股寒光,她举了举刀,又突然放了下来。她几曾受过这种侮辱?
金枝冷眼瞧了瞧跟随的两人一眼,只见大胖子一脸冷漠,眼睛似笑非笑,似乎非常享受这种过程。另一人也器宇轩昂,一派目中无人的模样。她几乎气炸了肺,三个大男人,欺负她一个女人,算什么!“这是人吗?做什么生意?赚什么钱?老娘......”她忽然恼了,想也没想,抬起手就扇了小个子一个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