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有些人宁可倾家荡产,把人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要生儿子?为什么有些人明明生的是一个弱智的儿子,也要自以为傲呢?人啊?为什么把那传宗接代看得那么重要?既然自己没什么能力,明知道他到这个世界上来,什么都不能给他,只有苦吃,只有罪受,永远要过低人一等的生活,却还是看不透,要把他带到这个世界来呢?唉!——”韩斌无聊的摇摇头,带着紫娟,起身准备看银支姐的礼物去了。
“斌!”走进村口的小卖店,一个声音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哦!晓舟!”韩斌无端的兴奋起来,只要看到晓舟,他的心里便会升起一种莫名的冲动。晓舟抱着她三个月大的儿子,正坐在一张凳子上给孩子喂奶。
“你的孩子?”
“我的儿子!”晓舟的脸上堆满了明媚的笑。她突然拔出孩子口中的乳头,“不吃了,来,看看是谁?”接着她站起来,炫耀似的举起她的儿子。“看看我的儿子,漂不漂亮?”
韩斌的心里突然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楚,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他眼神冷漠的看了看晓舟手中的孩子,嘴角露出了一种礼节性的微笑。小家伙确实漂亮,粉嫩的小脸白里通红,那一双黒\潭似的眼睛又大又圆,亮晶晶的,正四处逡巡,惊奇的看着眼前的世界。
“爸爸!我要看小娃娃!”紫鹃摇着韩斌的手,踮起脚尖喊道。
“叫阿姨!叫阿姨给你看小弟弟!”韩斌自然的退了两步,看着紫娟,吩咐道。
“阿姨!”紫鹃甜甜的叫了一声,仰着脸,睁大眼睛,期待的看着晓舟。
“来!给你抱抱小弟弟!”晓舟蹬下来,将孩子小心的放到紫鹃的怀里。
“哈哈!我抱小弟弟啦!我抱小弟弟啦!”紫鹃欢快的叫了起来。“爸爸,你看!你看!”紫娟抱着孩子,兴奋的满脸通红,看着两个大人,一脸骄傲。
“小心!快还给阿姨,别摔着小弟弟了。”韩斌关切的道。他对这个孩子,总觉得该有点反感,可又忍不住想要多看她一眼,心底,还有一丝关心。
“虱子抱麂子,你自己都是一个小人,怎么能抱得动他。”店老板娇姨看紫鹃抱着孩子,笑盈盈的说。“还别说,这两小小孩还蛮同像的!你们看!”
“同像?”韩斌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由低下头,细细的看了看这两个孩子。真的!两个小家伙还真有点相像。他不由疑惑的看了晓舟一眼;晓舟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翘,欢快的微笑着,正从紫鹃怀里接过孩子。她的眼睛一刻不离的看着她的宝贝,眼里闪烁着一种母性的辉光。
“他叫什么名字?”
“小斌。”晓舟调皮的看着韩斌,眼里流淌着一丝诡异。
“小斌?”韩斌纳闷的看了看晓舟,又正眼看了看他怀中的孩子。“你真会起名字,居然和我同字!看来你——,呵呵,小家伙,我和你有缘啊!”他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粉嘟嘟的脸,戏谑的说。“看来,你妈喊你也是喊我呀!对不对?”
“来,紫鹃,跟阿姨玩去,阿姨给你买好吃的。”
“谢谢阿姨!”
“你好乖乖哟,就像你妈妈,专会哄人!”晓舟爱昵的刮了一下紫鹃挺括的小鼻子。“你妈妈呢?她干嘛去了?”
“妈妈!妈妈她-- --不知道!”紫鹃摇了摇头,眼睛依然盯着晓舟怀中的孩子,一脸神往。
“小小子——阿姨好喜欢你哟!”
韩斌突然觉得,他应该和晓舟谈点什么,至于谈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至少他应该关心关心她生活的状况,她——毕竟曾是他的情人。可是,他又觉得他和她没有什么好谈的;人家现在结了婚,有了家,有了丈夫,还有孩子,自己现在又算什么?....。
这样想着,他的情绪突然黯然下来,只是默默的看着紫鹃粘着她俩,两人一问一答,热热闹闹的胡侃。
2
这个年,虽然过得丰盛,却是无比的匆忙。虽然喝着酒,打着牌,心里总想着外边的事,不是害怕过完年位置没了,就是怕过了年,生意没了;每夜梦中,他们不是在做生意,就是在找地方,那个神经绷紧的累呀!简直没法形容。
正月初三刚过,有人就忙着买车票,准备出发了。现在的人,似乎除了钱以外,什么也没有了。父母,孩子,亲情,所有的东西全成了身外之物,钱!只有钱!才是他们唯一追随的东西。
这一年,他们顺着陇海线,流浪到了兰州,并终于在兰州扎下了根,不走了。紫鹃也接来了,并请了一个帮工的小姑娘,一家人白天在市场上炸油饼,做生意,晚上蜷缩铁路上边的出租屋里,倒也其乐融融。一晃又到了冬天,天空飘起了雪花早早的将世界装扮成了白色。因为天气太冷,除了上班的人,几乎没有人愿意出门闲逛,买早点了,再加上西北的天亮得太迟,所以他们的生意跌了许多,每天的收入只够勉强维持日常开支。于是,他们打发走了小姑娘,一家三口待在这遥远的西北,开始了第一个在西北完整的冬天。
出了市场往南走,是个上坡,坡上是十二股泛着蓝光的铁轨,列车一天到晚在那铁轨上来来去去的跑,机车的轰鸣和铁轨的撞击常常震得窗户玻璃“哗哗”的响。有时候,列车突然一个急刹车或者启动,便会听见车厢“空空”的撞击声由远及近,或者由近及远的传播开去,很像天际滚过的闷雷。翻过碎石铺就的铁道,又是一个上坡,半坡里有个小院,韩斌他们一家子就住在这个院子里。院里没有老板,住着三户人家。一个卖陇西腊肉的,一个开木器行的,还有一个就是韩斌。
卖陇西腊肉的是一对老兄弟,老大是个哑巴,在家里负责煮肉,老二出摊,负责卖。哑巴是个酒鬼,常常抱着一瓶六十五度的陇西大曲,就着锅里捞起来的碎肉,自在的买醉。有时候也邀韩斌喝上两杯,他喜欢划拳,但只能划哑拳,用手指比划,输急了的时候,便一抹脖子,意思是这一杯不喝,免了。但当韩斌学他抹脖子要免掉的时候,他又不干了。开木器行的是一对四川的小夫妻,他们也有一个和紫鹃一样大的女儿,小夫妻的生活过得有点清苦,每顿总是青菜萝卜土豆丝,一个星期看不见肉的影子。不过他们的日子过得倒是悠哉,他们把小院当成了作坊,每天在里面敲敲打打,帮人家修补,定做一些家具,沙发之类的家私。他们起得很晚,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太阳晒着屁股后才起床。有时候韩斌早点卖完了回来,他们家里人还在蒙头大睡。看他们生活清苦,金枝常常带些卖不完的油饼回来,送给他们,因此,院里三家人的关系还不错,有什么事大家都互相帮衬照顾一把。
院里没水,吃水要到坡上面的四建公司家属院去挑,两角钱一担。钱不多,路却不好走。尤其是雪雨天气,担水,成了最头痛的事情。从家属院出来,是一条下坡带拐弯的小路,路宽不过一米五,一边是房子,另一边是一睹三米五高的悬崖,没有护栏,人们总是提心吊胆的靠着墙根走。坡的顶上是甘肃工业大学,学校里的学生出门上街几乎全是在这条小路上通行,路虽小,却也繁忙。
几天几夜的细风细雪,早早的将院外的小路结成了冰快,虽然韩斌经常在上面垫煤渣,但还是吸不干路面的水渍,时间不长,水渍便会浸透煤灰,再次结冰,让窄窄的小路变得滑不溜秋。即使空手走在上面,也要小心翼翼,稍不留神,便会摔人一个屁股敦。
日子悄悄地过着,虽然风停雪住,阳光明媚,远处柏油路上的积雪已经化尽了,但由于小路处于背阴面北的地方,阳光照不到,加上朔风的劲吹,因此路面依然结着冰。
午后,金枝挑一担水,准备去洗衣服。她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小路上,一步一脚。后面跟着男男女女一溜青年大学生,亦步亦趋的行走在这条城中栈道上。突然,金枝脚底一滑,人自然向后一仰,连人带扁担“咣当当!”一起摔倒在栈道上。桶里的水被杵的高高溅起,洒在地上。
“嗨哟!”后面的几个学生迅速的抢了上来,两个女生抓住金枝,把她扯了起来。还好,桶依然直直地站着,并没有洒掉多少。她羞涩的拍了拍屁股,叉着腰,缓缓的拾起摔在一边的扁担。刚回过头来,两个小伙子早将她的水桶提过去放在了他们小院的台阶上。金枝不由得满脸通红,低低地道了声谢谢,担着水,进了院子。这一帮小伙子都是工大的学生,他们知道她就住在这个院子里,他们每天从这来来去去,早见惯了这个和他们差不多一样年纪的漂亮小媳妇,每天看他挑着水桶担水,也有点怜惜,可惜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只是默默的看着她挑着水在他们面前晃悠悠的走,眼里又是欣赏,又是心疼。
3
帮工的小伙计走了,早上运送东西的责任自然落到了金枝身上。每天,待韩斌和好面,她便起来,安顿好紫鹃,一头担着煤和油,一头担着一桶面,下市场去。韩斌也背着满满的一背篓用具,将紫鹃关在屋里,随后也下市场去。
那一天和往常一样,金枝担着一担东西先下去了。没过多久,突然听到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和火车车厢突然发出“空空空!”的撞击声。凭感觉,韩斌知道这是火车遇到了非常情况紧急刹车。他心里不由一惊,按时间,金枝这会儿正好走到这股铁道上,他的心不由隐隐一疼。每天这个时候,总有一条趟车经过,与他们相遇的时间前后不超过一分钟,因此,韩斌每天这个时候,总是提心吊胆,每次过这股铁道的时候,总要左瞧瞧右看看,确信没有火车通过的时候才跨上铁轨,快速通过。
韩斌急忙背上背篓,风风火火地冲出小院。火车像一条绿色的长龙,静静地停卧在蓝幽幽的铁轨上,车厢里座满了昏昏欲睡的乘客,前方驾驶室里烟雾缭绕,几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中忙忙碌碌,不时的伸出头来,看看车外
。前方是车站货场,光怪陆离的灯光鬼火一样的闪着怪眼,照得铁轨阴惨惨的,指示着来往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