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一声长笛,车轮突然发出一疯狂的震颤以后,列车缓缓的动了起来。紧接着越行越快,只一会便飞掠而去了。金枝依然肩着扁担,蹬在地上,身边杵着油桶和面桶,无力的低着头,脸色惨白。
“怎么啦?你!”韩斌急忙忙的冲过来,关切的问。
“快拉我一把,我都站不起来了!”金枝无力的抬起头,冲韩斌伸过手。“好危险!刚才差一点就见不着你了。”金枝站起来,拍了拍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慢慢的恢复过来。韩斌心疼的接过金枝肩上的扁担,担起油面,和她一起往市场走去。
“我看那火车还远,就想快速抢过来,免得它又把我挡在这边。”金枝边走边心有余悸的说“谁知道才走到中间,它就冲过来了,吓得我拼命的跨了一大步,跳下了铁轨,差点崴了脚。火车好快,只一眨眼,几乎是擦着我的身子过去的。吓得我腿都软了,瘫在这好半天都站不起来。要不是车子远远地开始刹车,恐怕这回我已经成肉酱了。那车上还跳下一个人来,骂了我一顿。说要不是前方信号灯,早把我撞死了。乖乖的,差点把我吓死了!”
“你呀!这么急干啥?不会等一会让它过去了再走吗?我听见火车急刹车的声音,心都提起来了,真害怕你出事!还好,有惊无险,呸雀呸雀!”他亲昵地拍了拍金枝的后背,以舒缓她备受惊吓的神经。“以后小心点,看准了再过。”韩斌换了一个肩膀,担着担子,忽忽悠悠地走进了市场。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我挑煤过铁路。那一天这个牌子上不知从哪来的一群蜜蜂,密密麻麻歇在上面,不知是我的速度太快还是碰着了它们,那家伙们‘嗡!’的一下飞起来了,追着我蛰。这时候,正好前面来了火车。我想快速的抢过去,让火车将蜜蜂挡在这边。然而,我才刚一踏上铁路,就看见火车对着我冲过来了。吓得我挑着煤,飞快的冲下了铁路,那时候我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劲,六十块煤,一百二十斤啊!一只蜜蜂蛰到我的耳朵上也没感觉出来,直到下了铁路,才感到疼痛。奶奶的,这人来人往的路口,不知从哪来的一群蜜蜂?好疼啊!那一天我的耳朵差点肿成了猪耳朵。好危险哦!从那次起,我再也不抢过铁路了。危险!真的很危险!”
“韩,我们干脆到下面院子里去找个住处去吧!这样天天过铁路太危险了。路又远,又难走,又没有水,衣服也洗不净。你看我的鞋,买了还不到一个月,鞋底又快磨穿了。”金枝说着提起脚,看了看已经快磨穿的鞋底。又转头看了看又背又挑的韩斌。
“不知道找不找得到?听说那下面的房子贵的吓人!”
“管他的!你先托人打听打听。完了我们就搬下去。再这样住下去,不定哪一天出了事,丢了命也不知道怎么丢的!”
一阵风刮来,灰蒙蒙的天空又飘起了细细的雪花。天更冷了。
韩斌拔下油锅,从炉子里拣出两块燃尽的煤球扔在地上那个,踏开,一股温暖,柔软的感觉细细沙沙的从脚底传来,脚底暖和了许多,也舒服了许多。天没亮就围着炉子转,地上的雪早化了,黑乎乎的,稀糊糊的黏在脚底,又脏又冷。这会儿垫上了煤渣,感觉好多了。
“回去吧!这会没有多少人了的!我一个人能做得来了。”韩斌吩咐一旁的金枝道。“不知紫鹃怎么样了,小心她一觉醒来找不到你了哭。”
金枝搬来一骡子煤放在韩斌脚边,又在煤盆里加了点水,弯下腰去,将两块捣碎的蜂窝煤调好,用煤铲铲起来,放在炉子边上。她要把炉子封一点,以免炉子倘开了烧,火都浪费掉了。
她穿一件姜黄色的军裤,弓着背,浑圆的屁股上翘着,正对着韩斌,性感而令人想入非非,止不住有一种想要亵渎的感觉。她的这条军裤是她用两张油饼和一个收废旧衣服的小贩换的,毛料的,质量很好,做工也考究,穿在身上笔挺笔挺的,英姿飒爽,只是有点旧,布料有点褪色。比起家里结婚时乡下师傅们做的那些又粗又短,的凉的卡衣服,好看多了,漂亮多了,她很喜欢穿。
2
金枝回到屋里,门开着,炉子上的水已经烧开了,“呜呜!”的嘶鸣着。床上空空的,紫娟不知上哪去了。她掀开被子看了看,又顺手摸了摸,床上还是温热的,衣服也在床的一角。“上哪去了呢?这丫头。”她在心里嘀咕道。
“紫鹃!紫鹃!”她大声的叫了几声。没人回应。这下她急了,匆匆的在院子里看了看,也没有紫鹃的影子。“紫鹃!紫鹃!”她焦急地叫唤起来,几步跑到院子门口,把着门扉,边喊边向四周张望。
朔风夹杂着雪花,扑打在脸上,冷飕飕,冰凉凉的。门前栈道上过往的行人都歪着头,缩着脖子,抵御着风雪的抽打。灰蒙蒙的铁道上,零星的散落着一些行走的人们,就是没有紫鹃的影子。“紫鹃!紫鹃!——”她扯起嗓子,心急的尖叫起来。“你上哪去了?”
.....。
“大嫂!不用叫了,你娃在我这儿!”木器行的小个子四川女人披散着头发,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用一口蹩脚的四川普通话叫道。
“啊!——,在你们家!”
“你们两口子出去,门不关,娃儿也不管,真是的!我早上听见你们娃儿在门口叫爸爸,妈妈。以为你们回来了。谁知道我等了好一会出去,你娃儿依然站在门口叫你们,身上都冻乌紫了。光着屁股,裤子也没穿,只穿了一件秋衣。浑身冰凉冰凉的。是我把她抱到我屋里,捂到我被子里去了。今早好冷,好大的风雪哦!你们出去娃儿也不交个人,真胆大!”
“谢谢你!谢谢你!大姐!”金枝掀开门帘子钻到她们屋里。他们的屋子凉飕飕的,和外边一样冷。紫鹃蜷缩在他们家的被子里,依然在瑟瑟发抖。
小木匠的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地上堆满了刨叶,刀料,木板,铁钉之类的东西,屋子里到处充盈着木头,松节的芬芳,每个犄角旮旯布满了木屑,灰尘,就像一百年没有打扫一样,沉淀的灰尘足有一寸多厚。他们家的被子,与其说是被子,不如说是一床破棉絮,连个起码的被套也没有,破破烂烂的,和叫花子的被褥没什么区别。屋子里没生炉子,冷冰冰的,像一座冰窖。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度过这每一天的。
金枝一把将紫鹃拉起来,搂进怀里,抱回了屋里。她倒了一盆开水,用温湿毛巾,上上下下的给紫鹃擦了一遍。又把她捂好,她要让孩子的血脉尽快的活动起来,免得冻坏了。然后又给她喝了半碗开水,孩子的脸色才慢慢恢复了红润。
3
一家三口蜷缩在小屋里过了个年,他们如愿以偿的搬进了市场旁边的大院里。
这是几间搭建在一栋五十年代建成的楼房旁边的低矮的小平房,房东是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据说老人年轻的时候曾经是陈赓大将的警卫员,湖南人,复员以后在一家五金公司干自行车装配工人,一干就是几十年;老婆无业,靠卖冰棍为生。这房子是老人年轻的时候,从工地上今日一砖,明日一瓦偷偷捡回来盖的,为的是装点杂物,缓解一下住房紧张的矛盾,给孩子们一个相对宽松的住处。如今老了退休了,老婆也卖不动冰棍了,于是,老两口靠着老汉一点微薄的工资和出租这几间房子过活。家里除大儿子有个正经工作外,两个小的小小年纪便成了社会上的两个烟鬼混混,整日里就知道变着法子找钱,买烟。
大儿子虽然不是烟鬼,却是个讨厌的酒鬼。每天下班以后的第件事就是喝酒,一喝就是半夜,喝大了就打老婆,没老婆打的时候就找父母闹,房客吵!反正没有一夜消停。有一次他爹实在忍不住了,出手打了他一顿,还把他关到隔壁空房子里冻了一夜。任他在里面哭天抹泪,赌咒发誓,就是不放他出来。即便这样,还是改不了他的恶习,消停了三天,脸上的伤还没好,又旧病复发了,继续折腾老婆孩子,父母房客。媳妇实在受不了他的德行,偷偷地跑回了家,毫不犹豫地和他离了婚,丢下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可怜吧唧的过活。
老二是个女儿,名字叫剑兰,她长得丰乳肥臀,性感迷人,一双黑幽幽的大眼睛,传神而写意。二十八岁了,还没结婚,连对象也没有,唯一的嗜好就是抽烟,吸毒。她没有工作,靠在夜总会,酒店当小姐,出台,卖淫过日子。
她虽然没有出嫁,家里却没有她的卧室,偶尔回家过夜,便和老爸老妈挤在一个床上睡觉。她已经失去了人伦和廉耻。和父亲睡在同一个床上,她会毫无羞涩脱掉所有的衣服,光溜溜的躺在那,她说这样睡着舒服,习惯了。她的抽屉里,小坤包里装的全是避孕套。她能当着她兄弟父母的面毫不脸红的趴下裤子尿尿,或者换卫生巾,弄得他的兄弟无所适从。而她却是坦坦然然,“又不是没见过,你们爱看不看!不愿见的,转过头去!”
她经常当着她的父母兄弟,狐朋狗友们,毫不隐晦的大谈特谈她的性事,以及自己的床第功夫,怎样将嫖客的水弄出来,怎样将男人兜里的钱弄出来。她说:若不是害怕父母,她会将嫖客带回子的家里,掏干他所有的一切。任何人只要给钱,她都让他们上。这世上,没有她剑兰不敢干的事。
据说,她十三岁就辍学了,整天跟一群流氓阿飞在外面鬼混,夜不归宿。老汉不知劝了她多少回,揍了她多少次,关了她多少天,依然无济于事。刚一放出来,她就跑了,而且变本加厉。以至于半个月见不到人影,家人只好以为她死了,再不管她。也许是常年在风月场厮混,她的身上总流淌着一种淫荡与匪气,她已经失去了女人的尊严和矜持,她活着的唯一目的是找钱,满足她日益厚重的烟瘾。
不过,她也有走麦城的时候。
那一夜,来了一个大款摸样的人点名要她出台,讲好了,陪一夜,任他玩,三千。谁知道他一下叫来了三个男人,个个都是吃了药的,雄赳赳气昂昂,竖着铁棒一样的东西,弄了她大半夜,几乎把她玩散架了,下身也被玩出了血。可当疲乏至极的她一觉醒来,三个嫖客早已不知去向,连同自己的钱财衣物也被洗劫一空。她恨得牙痒痒的,发誓要找到这三个男人,剁下他们的命根子,拿去喂狗。
3
老三也是一个烟客,二十多岁的年纪,常和一班地痞在屋里鬼混。他还是这一代黑社会的一个小头目。起初,他是不抽烟的,老看着兄弟们一大帮子蹬在地上围着一只碗,在那逍遥自在的抽烟,有时候忍不住也偿上一口 ,就这样,一来二去也尝出了烟瘾。不过,虽然他们是一群混混,却也颇讲义气,很照顾韩斌他们一家三口。从不白吃白喝白拿他们的东西。他说:“人家拖家带口的做点生意也不容易,任何人吃了东西都要给钱。 就这点便宜,咱们不占,咱们抽烟的人,少抽半口就能给他干几天 。”
他们这伙人经常把烟摊摆到韩斌的住房门口,因为韩斌的住房和他们聚会的的屋子是一个套间,仅有一门之隔。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了如指掌。他们抽烟时的那副馋像,真让人想不透,那烟到底有什么好?如果不小心跑了一口烟,他们会站起来急急的追,甚至会搭起人梯,也要把它追回来吞到肚子里,再喝一口水,将它压下去,以免浪费。
这帮人都是夜猫子,白天他们在小院里聊天,抽烟,睡觉;晚上出动,或偷或抢,或进酒店,风月场所,干一些偷抢敲诈的勾当。酒吧,货场,市场,商店,火车站,没有地方没他们的身影。有他们的地方,就会有人倒霉,就会有人丢钱。
有一天深夜,韩斌他们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院子里“咚咚!”的两声闷响,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了。“狗日们,又偷什么东西了?听声音怪沉得,一定是个什么值钱的大件!”韩斌迷迷糊糊的想。“天亮了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在哪偷的?”
只听他们进了门,打开灯,一伙人在那嘻嘻哈哈,肆无忌惮的高谈阔论起来。听口气,今夜收获一定不小。
“砰砰!”两声尖利的枪声突然划破了夜空的宁静,屋子立刻沉寂下俩,接着灯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