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斌支愣着耳朵,听了半夜,再没听到任何响动。第二天早上四点钟,当他起床准备出摊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孑无人迹,连那扔在院子里发出两声“咚咚!”闷响的家什也不知去向了,只在地上看见一个深深的印痕。
虽然他们颇讲义气,从未侵犯过他们,也未做出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事,可金枝心里总是提心吊胆,她不仅要担心自己的孩子,丈夫,还要担心家里的东西,和他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挣得的那点钱。她的钱,从不敢放在家里,老是揣在身上,鼓鼓囊囊的,感觉怪不舒服。她清楚,这些人都是大烟客,别看他们平常好好地,可一旦犯了烟瘾,即使是亲娘老子,他也不认,只要能弄到钱,就是让他们上天入地,杀人放火,什么都干!何况他们,一个无根无业的外地人。
有一天,她还是差点出事。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天有点热,她脱下每日穿在身上的一件咖啡色猪皮夹克,顺手挂在窗前的衣架上,到水房洗衣服去了。也许感觉不对,她慌里慌张的三下两下就洗完了,刚出楼道,就见一个人趴在他们窗子上,手伸到窗子里,抓着衣服往外拽。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的衣服口袋里,装着七千块钱的现金,最近油涨价,是他们准备去买油的钱。几乎是她的全部家当。幸好她多了个心眼,鬼使神差,不到十分钟就匆匆的洗完衣裳回来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看见小偷,她心里一惊,丢下盆子,飞快的冲上去,抓住那人的后颈使劲一拽,脚下轻轻一拌,那人便摔了个四仰八叉。她劈手夺过她的衣裳,拍了拍衣服口袋,感觉兜里鼓鼓的,钱还在,便没再说什么。掏出钥匙,打开门,又将这油乎乎的夹克套在了身上。
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人在屋檐下,她变得乖了许多,聪明了许多,许多事情,她都隐忍着,尽量的委曲求全,不伤和气。只要能过去就过去,绝不跟人计较。
紫鹃五岁了,正是懵懂的岁月,她没有朋友,也没地方可玩,总爱跑到房东家里,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板凳上,看电视。她似乎有些痴迷,无论什么节目,都看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还会随着情节的起伏,时而低眉垂眼,泪盈欲滴,时而跺脚欢笑,兴高采烈。房东的孙子比她小半岁,也没上学。他总和紫鹃抢板凳,即使不坐,也不让紫鹃坐,仗着有爷爷奶奶撑腰,经常欺负紫鹃。有时候,老太婆也偷偷的欺负她,常常教唆孙子打她并驱赶她。
因此,许多的时候,紫娟总是靠在房东门外的墙根上,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吧唧的,一脸落寞。金枝每每见到,既心疼又愤懑,只得无可奈何的牵着孩子离开。
每次,孩子总会说:“妈妈,羊羊他们家有电视。”
“嗯!妈妈知道!”
“电视蛮好看!可奶奶和羊羊不让我看,她把我赶出来了。”
“她为什么赶你?肯定是你不听话。你要是乖,听话,奶奶会让你看电视的。”
“我乖,我听话,是羊羊坏,他老欺负我,打我。还有奶奶,她也常常欺负我,叫羊羊打我!撵我出来。又一次她还把我关在屋里,拧我的耳朵,不让我哭!”
“那咱们不去他们家看电视了。”
“那我到哪去看呢?”
“......”金枝突然感觉到鼻子有点酸,他看了女儿一眼。孩子正用一双天真的大眼睛看着她,满是疑问。这老太太太坏太坏了!不仅不让孩子在她家看会电视,还偷偷的打她,欺负她。真是!——,背井离乡的日子真不好过,乡下人进城,狗都不如!连个糟老婆子都可以欺负他们,“唉!”她悄悄地叹口气,拽着紫鹃,进了屋子。自己没钱,要外出谋生,吃苦受累遭白眼不说,连带孩子也被欺凌,这种日子.....。
不久,韩斌花两千五百元钱买回了一台21吋大彩电,紫鹃的尾巴一下翘到天上去了,她歪着头,小辫子一样一晃的,骄傲的向羊羊宣布,以后再不到他们家看那个破电视去了.说吧,像一只骄傲的花翎孔雀,傲慢的看着羊羊,眼里,写满了自豪。
过完年,生意突然之间清淡了许多。春天的日子好过,春天的生意不好做。他们卖完早点后,基本无事可做,不是几个老乡凑在一起打牌,便是跑到高翔铺子里去玩。高翔也是去年到兰州的,韩斌的弄得是摊位,他却搞了一间房子,生意也不错,他的日子过得比韩斌滋润多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挥洒在古旧的楼房上,给黑白的砖瓦染上了一层暗红的底色。昏黑的小屋里,紫鹃不知为什么又和羊羊打起来了。
她使劲的揪住洋洋的两只耳朵,咬着牙,拼命地扯,扯得洋洋的耳朵上已经渗出了血珠。洋洋的脸上也是伤痕累累,布满了红色的抓痕。她似乎爆发了,她要把往日他对她的欺凌统统的发泄出来。洋洋也够坚强的,他鼓着嘴,咬着牙,闷不作声的低着头,小手使劲的上饶,拼命要去抓紫鹃的脸。
紫鹃松开手,飞起一脚,揣在羊羊的小腹上。小家伙重重的摔倒在门边,没哭,只是咧了咧嘴,爬起来,眼睛敌视着紫鹃,冲上来又伸出了手。
没有了老太太的撑腰,紫鹃不再害怕。她毫不犹豫的迎上去,对着羊羊没头没脑的又是一顿拳脚,打得他哼哼唧唧的顾了头顾不着脸,屁股上也挨了好几脚,嘶牙咧嘴的,狼狈不堪。
知道真的打不过了,羊羊才抹着泪,挂着满脸的伤痕,逃出了他们的屋子。
“谁?谁打的?”
“小兔崽子,居然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院子里突然像受了惊的马蜂窝,老爷子,老太太,剑兰,“嗡!嗡!”的冲了进来,寻找罪魁祸首。
韩斌和金枝也觉得怪难为情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在外面玩,谁知道他两在屋里打架。这小东西,怎么把羊羊抓成这样了?”
“你们是干什么的?难道孩子们打架你们能不知道吗?孩子被抓成这样了?咋办?咋办?”护窦的爷爷奶奶大声的嚷嚷道。“简直太欺负人了!”
.....。
“谁给你的胆子?谁让你欺负我们家羊羊的?小乡巴佬!”剑兰尖利的叫嚣着,冲到紫鹃面前,抬手“啪!”的一声,扇了紫鹃一个耳光。
正在陪着小心的金枝突然听得巴掌响,惊异的回归头来。一伸手,拦住了剑兰又要打下去的巴掌。一把拽住紫鹃,拉进了屋里。她不想和她理论,也和他们理论不清楚。
“我们的娃到你们家,不是老被你们孩子,老太婆欺负吗?把你娃娃打一次就好像剜了你的心头肉,你的娃是心尖子,我的娃就不是心尖子啦?你的娃打不得,我的娃就打得?爹的个球!你奶奶的......”金枝在心里愤愤的骂着。若是依往日的脾气,她早和剑兰干开了。今天,她忍住了!她不是没理,而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小丫头片子,我揍死你!”剑兰依然叫嚣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暴戾。
“孩子们打架,又不是第一回。何必呢?”韩斌脸上挂着笑,笑容却僵住了。他没想到剑兰会伸手打自己的孩子。脑子里突然成了翻滚的油锅,是动手还是不动手?他知道,他只要一拳就能将这个暴戾的婊子打的趴下。可是,一旦动开了手,这后果......他一时僵在那,脸上鲜鲜的,挂着机械的笑容。
.....。
“行了!行了!小孩子打架,你们至于吗?”大儿子建平一手端着酒杯,一手端着菜碗,缓缓的踱了出来。 “回屋里去!活该!这小子子!谁让他喜欢伸手的?来,三,别理他们,陪我喝两口。”
韩斌微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恨恨的,怏怏进了屋子。
“什么东西?”金枝搂着紫鹃,轻轻地抚摸着她脸上的指痕,嘴里低低的骂着:“打老子的娃,出门让车撞死。臭婊子,死婊子,烂婊子,让男人搞死!得淋病,病死,得梅毒毒死!......”
“老子们乡巴佬,老子们乡巴佬也比你这臭婊子强!老子们靠力气吃饭,靠力气赚钱。哪像你这婊子,靠卖B赚钱,两腿一叉,千万人搞,千万人压。臭婊子!欺负老子。老子要不是要在这儿赚点钱,尿都不尿你......”金枝喋喋不休的骂着,俏丽的脸上落满了严霜。“出门做生意做鬼意,几千里跑过来给人欺负,真是贱!人家蹬在家里的人谁饿死了在家里又不是没吃没喝,跑出来吃苦受累不说,还要被人欺负,年年跟你跑,吃没个好吃,住没个好住,钱也没赚到!老子真是瞎了眼,怎么看上你了1......”她恨恨的骂着,骂来骂去却骂到韩斌身上来了。
“你呀!——。”
韩斌真有点哭笑不得。每次有什么事,她总要发几声牢骚,说来说去,问题的焦点最后总是会落到韩斌身上,絮絮叨叨的骂他一顿才解气。
有时候韩斌也很恼火,什么事都会怪罪到他的头上,他忍不住要和她顶撞几句。于是两口子免不了大吵一顿,不过,更多的时候,韩斌总是会选择沉默,任她辱骂,待她气消了,再慢慢的把她逗高兴。他还有他的杀手锏,每次金枝骂的厉害,他无计可施的时候,就会任他骂,可她一住嘴,他又会惹她,让她再骂。就这样,她骂完了再惹,惹完了再骂,骂的她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到最后,气也消了,人也累了,实在骂不动了他才不再惹她。让一场战争在他平静的拖拉中烟消云散。再不,到了晚上,待紫鹃睡着以后,他便特别卖力地和她做爱,让她的怒意在两口子激情四射的缠绵中消失殆尽。
这一天他们收摊回来,屋子里堆满了人,他们或坐或站,散漫的散布在屋子里。昏黄的灯光下,人声鼎沸,烟雾缭绕。靠墙的地方,蹬着一圈人,围着一只水碗,拿着一根纸卷的细筒子,尖着嘴,就着铝泊上的烟泡,正在吞云吐雾的过烟瘾。
韩斌偷偷的扫视了一眼,发现今天这屋子里多了两个陌生的面孔。这两人神态倨傲,鄙视的看着地上的烟鬼们,嘴角露着挪揄的微笑。
老三剑雄侧了侧身,微笑着和韩斌招呼道:“三,回家了!”
“喔!回来了!”韩斌笑了笑,自顾自的将东西搬进了自己的屋子。
“兄弟们!这位是三,我的铁哥们!以后有什么事,大家多照应点。”剑雄亲昵的拍了拍韩斌的肩膀,又说:“三,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要是有谁欺负你,告诉我,我给你出头!”
“好!”韩斌点了点头。“我没什么事!也没谁欺负我们!”他谦逊的笑笑。转身进屋,关上了房门。
休息了一会,金枝拿来盆子,倒了一盆热水,开始给紫鹃洗澡。
“三!开开门。”门外,剑雄敲了敲门,叫道。
“等会儿。”韩斌回答道。
“开开吧!就一会,我们有一点事!五分钟就行!”剑雄剑雄喊道。
“正洗澡呢!有什么事?你们到别处去吧!”韩斌没理他们,继续给孩子洗澡。他知道,他们进来没什么好事,准是要到他们屋里来摆烟摊抽烟。他不想放他们进来,他不愿意然他们。
过了一会,窗子里突然又响起了敲门声。“干什么?你们!”金枝没好气的叫道。
“开门!”外面的人气势汹汹的叫道。
“开门干什么?没听见正在洗澡吗?”
“是洗鸳鸯浴吧!”外面的人淫邪的调侃道。“开门!我们是派出所的!”
“派出所的!?”金枝惊异的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