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放假了，小丫头拿着成绩单屁颠屁颠的跑回来，老远就叫：“爸爸！爸爸！我考了一百分！”
韩斌很高兴，心说：“还是咱的紫鹃聪明！咱的遗传基因就是好！”可是，当他接过成绩单粗略的看了一下后，一下子气绿了脸。语文数学两门加起来都没有一百分。“什么考了一百分，两门加起来都没有一百，去！给你妈看去！”他使劲一甩，将成绩单扔给紫鹃。
“韩哥！你丫头真聪明啊！考了一百分！”混沌摊上的小五子一边捞着混沌，一边打趣的说。
“屁，两门加起来都没有一百分！读了一个学期，花了几百块钱，学了个鬼！一块钱连一分也没买到！”他感到有点失落和郁闷，低头坐在摊子上，双手无聊的摆弄着。
“不对吧！我的紫鹃怎么能这样蠢呢！”韩斌在心里暗暗嘀咕，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孩子怎么能只考了这么少的一点点呢。不应该啊？他总认为自己聪明，孩子就应该聪明。他老自鸣得意，从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算起，他们家就没出过一个蠢材，屈居乡下只不过是时运不济。金枝他们家里的人也是八面玲珑，聪慧之人，自己的两个小舅子都是大学生，百里挑一的聪明人，如果不是时代的原因，她上大学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怎么我们生的女儿却蠢得像一头牛，读书一点门都没有。不应该呀！按说我们两都是优秀的人才，我们的基因也应该是优秀的，是优选基因。想到优选基因，他不自觉的笑了。此生能拥有金枝，这样聪慧，娴淑漂亮的老婆，他已经心满意足了。至于和其他的女人，唉！......男人！正如金枝所说，没一个是好东西！
与大学失之交臂，成了他终生挥之不去的痛。他自恃颇高，从不认为自己的智商有问题，常常痛定思痛，反思读书时的过错，他的失败不是不聪明，而是聪明的过了头，闲心操得太多太多的缘故。不然，自己的老婆，金枝——，丫丫河最美最漂亮的女人怎么会看上自己一个穷小子呢？
“难道这小丫头也和自己当年一样，不务正业，心里老想着些小九九？不可能啊！她这样小，哪来的心事？一定是贪玩！不然不会只考这样一点点分数。这可不行啊！一定要好好的教训教训她，现在还小，才刚开始，一切还来得及。”
紫鹃糟糕的学业让韩斌心里特别不爽，他怏怏的回到家里，老远就看见金枝叉着腰，站在门口，秀美紧蹙，脸色阴沉，一脸生气的样子。
“又怎么啦！发这么大的火？”韩斌习惯性的笑笑。将三轮车停好，然后提着油桶，夹着麻花箱子回到屋里。金枝阴沉着脸，侧身让开。“你问她？”紫鹃木然着脸，跪在地上，她的面前放着她的成绩单，想必紫鹃也知道自己没学好，考了一点点，此刻正低眉垂目的反省，一点委屈的模样也没有。
“她怎么啦？”见过她发火，没见过她那么大的火。居然让紫鹃跪下了。“至于吗？”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怪嗔的看了金枝一眼，就要去拉跪在地上的紫鹃。
“干什么——你？”金枝厉声阻止了韩斌。“让她跪着！要让她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
虽然紫鹃才六岁，可她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娘儿两吵架是家常便饭。金枝强势，紫鹃的小嘴也从来不饶人。娘儿俩吵来吵去，只要韩斌一参加，不论是谁的错，那罪过肯定会落到韩斌的头上，都是他的错！所以韩斌也学乖了，不管她们怎么吵，只要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韩斌总不介入，让她们娘儿俩自己闹去。自己躲开，乐得清闲。
“你在学校读的什么书啊？连自己考了多少都不知道！还拿着张卷子到处张扬，也不知道羞耻。你说，你天天在学校干嘛？”
“算了吧！孩子还小！让她以后好点学就是了，何必这样呢？”韩斌心疼的看着紫鹃，想去把她扯起来，又使不上胆子。
“你就会和稀泥，她今天这个样子，全是你的错！都是你惯出来的毛病！”
韩斌不敢再开口了，每次都是这样，在金枝面前，他不敢随便开口。
“今天你要给我在这儿好好跪着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想好了，再起来吃饭。你听你爸的话，只知道玩，他那不是爱你，是害你！听明白了吗？”
紫鹃点点头，依然低眉垂眼。
“跪着！给我好好地想！”
.....。
“你说，你错了没有？错在哪！”
“我错了！错在——”
“大点声！我听不见！”金枝几乎是歇斯底里了，她大声的嚷道。“说！大点声音说！”
紫鹃的声音陡然提高了。“我错了！错在——，”她嗫喘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你简直是一个坦白痞子！你知不知道你到底错在哪？”
“我没考好！”
“你仅仅是没考好吗？你是没考好！还是没学好？”
“是我没学好！贪玩！”
“知道没学好就好！说，以后怎么办？”金枝又提高了声音。
“以后一定要认真读书！再不贪玩了！”
“是你说的！你给我保证好了。以后你要是不好好读书好好学。再考个两门不及格，小心点，不要怪我对不起了！”
“嗯！”紫鹃点点头。
“那好！你起来，去洗了手，准备吃饭！”说着又转向韩斌。“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去找一块木板来当黑板，我来教他，我就不信她学不好！”
仿佛获得了大赦，韩斌急忙将紫鹃拉了起来，扯进自己的怀里。牵着她的小手，认真的看了起来。紫娟的小手心红红的。“疼吗！”韩斌轻轻地摸了摸。
紫鹃轻轻的嘶了一声，往后收了收手，又摊开来。“妈妈打起来真不手软啊！”韩斌怜爱的抚摸着紫娟的小手，抬起头，鼓着一双金鱼眼睛，狠狠地瞪了金枝一眼，嘴唇无声的动了动。他很想骂她几句，说她太狠心了可是，当着孩子的面，他不敢责备金枝，他害怕助长紫鹃的个性，弄得他们在她的面前没有威信。
“合该！谁让她不用心读书的！下次成绩不好，还要打！”
“听见了么？妈妈说不好好学还要打！”韩斌搂着紫鹃，心疼的说。“紫鹃啊！爸爸给你说，爸爸妈妈要你好好读书是为了你好。你也看得见，爸爸妈妈一天到晚好累好累啊。你知道吗？我们的吃苦受累是为了你将来不再像我们一样吃苦受累，你知道爸爸妈妈炸油饼卖麻花有多辛苦吗？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别人家已经上床睡觉了我们还没有收摊。别人在睡觉，我们在干活！别人在看电视，我们在干活！别人都回家过年去了，我们依然还在干活！别看我们家也买了大电视，你几时见过爸爸妈妈安心的看过几回电视？我们早上看不见太阳，晚上看不见落日，只知道像牛一样的挣钱，干活，干活，挣钱！......”他不管紫鹃听得懂还是听不懂，是理解还是不理解，只管像打开了的闸门一样，将这些年积攒的苦水，一个劲儿的往外倒。
“我们卖油饼，是为了你将来不再卖油饼！我们受苦，是为了你将来不再像我们一样吃苦受累！我们遭人轻视，是为了你将来不再遭人轻视！我们没有尊严的活着，是为了你将来活的有尊严！你不是说你的同学们老欺负你，不和你玩，说你是乡巴佬吗？是的，我们是乡巴佬，但我们乡巴佬比你行，比你聪明！我相信你，你是聪明孩子，你能行！只要你努力，咱们就能做给他们看，咱们乡巴佬也是人，咱们乡巴佬比你厉害，比你行，气死你！妈妈逼你读书，不是害你，是为你好！”
“是啊！我们农村人进城里，是活的低贱！活得没有尊严！可我们的低贱是为了将来你不低贱！让你活得比他们高雅，比他们有品味！我们是农村人，我们的唯一出路就是读书，只有读好了书，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才能真正变成城里人，才能将自己的日子过得比城里人更城里人！不然我们在外面流浪为的啥？难道我们在家没吃没喝？非要跑到这城里来受苦！......”说道激动处，韩斌已经有些泪眼模糊了，这些年在外流浪，他的心从来就没有放松过，老是绷得紧紧的，一有风吹草动，就提心吊胆。这是在家的人从来没有过的心情。
“你要不好好读书，咱们就回家去。我给你买条牛，让你像你妈妈小时候一样，天天牵着牛到丫丫河去放牛！你也不用起早贪黑的读书，我们也不用起早贪黑的做生意，在这儿辛辛苦苦，遭人白眼了......”
金枝听说像她妈妈一样，牵条牛下丫丫河放牛去，她抬起头，怪嗔的看了韩斌一眼，嘴角荡起了一抹笑意。韩斌也回看了她一眼，忽闪着金鱼眼，给了她一个坏阴阴的笑。
“吃饭！吃饭！别说了！”金枝敲打着筷子，催促着这絮絮叨叨的爷俩。“吃完饭，将你的寒假作业拿出来，让你爸教你！你也得管管你女儿了！”
言罢，一家人各自拿起碗，盛上饭，在桌子边的矮凳子上坐下来，开始宵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