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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日子 第一节

作者:成峰 当前章节:54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1 从医院出来,金枝的情绪一落千丈。“怎么能是一个女孩呢!怎么又怀的是一个女孩啊?”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为什么别人一胎一个儿子,我们却一胎一个女儿?难道我们真的命中注定无子!不!我不信!我偏要打破算命先生算定的宿命,我要去把这个孩子弄了,再怀!一定怀一个儿子,给他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让他人前人后站得起来,坐得下去!”

四月的天,总像一个爱生气的婆娘,很少给人以明媚的笑脸。走出旅馆的时候,灰暗的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

二人胡乱的吃了点早点,两人无心游玩,穿过熙熙攘攘的汉正街,什么也没买,便座上了回家的班车。

车刚开出汉口,马路便开始变得颠簸,泥泞起来。破碎的路面上马达轰鸣,挖掘机巨大的风钻将马路雕琢的千疮百孔,成片成片的水泥块胡乱的堆放着,客车老牛拉破车似的,一步一哼,一步一喘息的爬行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几乎要把满车人的骨头架子颠散。

车过汉川,路况稍微好了一点。返青不久的田野,生机怏然。零零星星的野花,悄悄地绽放着,让灰蒙蒙的视野透出一股清新。

几个小伙子站在路边,招手拦下汽车。路旁竖一块牌子,上书“WC”。也许车上的人憋得太久的缘故,刚一停稳,许多人便人争先恐后的下车,往“WC”奔去。几个小伙子也趁机挤进车门。他们没有寻找座位,而是旁若无人的在行李架上搜寻起来。驾驶座上的司机和一些没下车的乘客,眼睁睁的看着,敢怒而不敢言,看着这伙人席卷起别人的财物,扬长而去。

等上车的人发现,车辆已经启动,那伙人早去的远了。

车到镇上,已是下午六点了,灰蒙蒙的天空里,依然淅淅沥沥的飘着小雨。韩斌取出自行车,载着金枝,冒着细密的小雨,踏脚蹬的像风一样,风驰电掣的往回赶。

刚过丫丫河,天便黑了。小雨淅沥的路面上,像涂了油一般,滑滑溜溜的,难以立脚。二人只得下车,相互搀扶着,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滑的往回走。风过麦浪,丝丝低鸣,田野里,春草气息,无声流淌。

雨依然下着,顺着发丝,眉梢,滴答滴答的往下淌。远方的村庄,渐渐的隐进了黑暗,只留下了一抹模糊的小径,微微的泛着白光,指引着他们前行的路途。天地之间,除了淅沥的雨声,便只有两口子叽叽呱呱的脚步声了。

走进村子,天似乎更黑了,隔着自行车的,两人的身影已经模糊于彼此的视野。如不是远处偶尔露出的灯光,提示一点前行的方向,二人只怕难辨东西了。

不知是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金枝脚下一滑,不小心摔倒了。她满以为孩子不保了她双手撑在地上,满以为孩子不保了,忐忑的坐在泥地上,等待着阵痛的到来。谁知过了一会,一切依旧,肚子里的小东西依然悠然自得,还狠狠的踢了她一脚。她只得叫住了韩斌。

“喂!等等我!我摔倒了!”

自顾自看着前方的灯光行走的韩斌,听到金枝的叫喊,吓得心里一惊,急忙支起车子

“沃哟!你怎么那么不下心啊!摔倒了!”他急急得跑过来,伸手拽起了金枝。

终于到家了!橘黄的灯光里,写满了雨丝,在黑暗的空间里,硬生生的砍出了一片光明。让周围的景色添上了一抹明黄的色彩,

老赵笑一颠一跛,拿来毛巾,递给他两。他们擦了把脸,又互相交替着擦了擦后背,以便毛孔松开,驱走寒气。美萍过来打声招呼,便走进灶间,抓起一把柴禾,塞进了灶膛,开始点火给做饭。金枝和妈妈之间,虽然有一年没见面了,心里的结依然没有一个解开。虽然很想说点啥,可双方还是拉不下脸,只是漠然的,礼节性的叫了一声“妈!”眼光便拉到了一边。和残腿的老爸闲聊起来。

“爸!您的腿到底是怎么啦!疼吗?”金枝端把椅子坐下来,抚摸着父亲的残腿,问道。

“不疼!只是走的时候有点。”

“您没去看医生吗?”

“看了,医生说是经脉曲张,要动手术。”老赵拍了拍他的残腿,摇了摇头。洒脱的说:“年纪大了,也该坏了,没有必要再医,白花钱!”

“死老头子,说得轻巧。该不天天在家哼哼唧唧,唉声叹气,叫疼!”美萍直起身,撩起围裙,擦了一把手,看了老赵一眼,怪嗔的说。

“不走的时候,不要紧,只有走动的时候,才疼。还能听到腿上的骨头,嘎吱嘎吱的撞得响,老啦,没油了!”

“大弟,二弟,过年回来了吗?”金枝问。

“没有!”老赵摇摇头。“今年都没回来,就我们两人在家。”

“老大说要加班,不能回来!老二要出国旅游,不回来?这小子,旅什么游啊,就是不想回家。他已经三年没回家过年了,多半是他媳妇不想回来。娶了媳妇忘了娘啊!这小子,孙子也不带回来我们看看。”美萍放下锅铲,舀一点水倒进锅里,只听见“滋!”的一声,冒起一股水雾,遮住了美萍。

“老二今年还可以,人没回来,可给我们寄了六千,一人三千,够了。够我和你爸今年的花销了。”

一谈到钱,金枝和韩斌急忙住了嘴。他们和美萍之间,钱是最敏感的事情。只要一谈到钱,说不定会旧事重提,刚回来,不愿意弄得大家尴尬。

好在饭菜很快就烧好了,几个人围拢来,开始吃宵夜。

2 窗外的雨依然淅沥沥的下着,在屋檐下挂起一层晶亮的雨帘。空气里蕴满了绿意,柳丝伸展着柔韧的枝条,低着头,静静地站在淫雨肆虐的窗外,像一个发梢落满雨滴的少女,落寞而无助。

没有阳光,鸟儿也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一切静静地,只有雨滴打在瓦上,紧一阵慢一阵,沉闷而烦郁。金枝翻了个身,看看瞪大眼睛,望着屋顶的韩斌,说:“韩斌,我们去把这个娃弄了!好不好!”

“弄了去?”韩斌收回目光,惊愕的盯着她,“为什么啊?”

“女孩呀!”金枝拍拍肚子,怯生生的说。“弄了,我们再怀一个,我给你生个儿子。”

“十月怀胎,你不怕辛苦吗?”

“辛什么苦啊,哪个人没生孩子。我就想要个儿子!”

“你呀!”韩斌爱昵的看了金枝一眼,手臂一张,将她搂在了怀里。

“我看,还是别弄了!你不怕辛苦,我还心疼呢!”他的顺势往下滑去,搭在金枝的隆起的肚皮上,他能清晰的感觉出,孩子突然顽皮的小脚。

“人家都有儿子,咱们怎能没有呢!如果没有儿子,你就不怕以后别人欺负你?你看,那些家里三兄四弟的人,个个屁本事没有,穷得叮当响,还牛B哄哄,不都是仗着有几兄弟?人多,腰杆子就硬!别人拼死拼活,刮宫流产,拆屋罚款,怀了引,引了怀,生了送人,谁不是为了生个儿子?难道别人能,我们就不能?这一次去了后,我就引产!”

“儿子!”韩斌不置可否,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这个孩子是要,还是不要?

3  常年在外漂泊,只要回家,亲戚朋友之间总免不了要走动走动,互相之间请一请,不然,家里没出门的人会说:发财了,眼睛高了,就不认识我们了!今年,他们也不例外。虽然已经过了过年的时节,地里的活也忙开了,兄弟姐妹们接到韩斌的邀请,个个还是屁颠屁颠的跑来了。

亲戚来了,当然是桌上桌下,肉酒肉饭的招待,伺候,吃饱喝足了打麻将。当然,姊妹们拢了堆,总免不了一些口嘴和扯皮,或者谈谈家务事,出出主意,帮着做一些抉择。

吃完饭,三姐端一大碗饭菜,去给巧枝送饭。

今天终于可以不去了!韩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三女儿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人,每次来,总要给巧枝料理,打扫。衣服被子,犄角疙瘩,所有的东西,所有的地方,都要翻出来,洗刷,打扫,收拾。可她却是个嘴不饶人的主,一张嘴可以说得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韩斌记起了几天前妈妈的话,便一同过去给她修井。

从巧枝家到韩斌家,中间隔着两排大湾,几十户人家。她们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雨后初晴的乡村,道路依然泥泞。长满绿色青苔的禾场上,零星的点缀着水洼,反射着点点滴滴的阳光,看是平平展展,可一不小心一脚踏上去,地里的淤泥便会迅速的趴开,给你制造一串串泥浆飞溅的脚印。这时候,泥浆会粘着你的鞋袜,裤管,弄得你到处脏兮兮的,甩也甩不掉。

仲春的乡下,村野里布满了绿色,鼻子里充满了花香,抬眼望去,就连空气也弥漫着绿意。金枝他们家门口的旱柳依然葱茏茂盛,翠绿的鸭BB像串串翡翠流苏,密密层层的挂满树梢,两只白头翁歇息枝头,叽叽喳喳喧闹着,无忧无虑的谈情说爱;另一棵树上,一只尖嘴的啄木鸟正“棒棒棒!”的敲打着树干,头上的冠羽簌簌的抖动,煞是好看。

韩斌修好水井,三姐也给巧枝收拾的差不多了。巧枝吃了几口,便将饭碗放在了桌上。由于害怕解手,她吃饭吃得特少,而且不敢喝水,她害怕尿尿,更害怕大便,因为她下不了床,也没有力气大便。

“韩斌,听说金枝这回怀的又是一个女孩,你们准备怎么办啊!”巧枝弯腰抓过床边盆里的毛巾,擦了一把手脸,又仍回到盆里。

“不知道!”韩斌漠然的摇摇头。

“不知道!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打算!”

“没有!”韩斌摇摇头,找张椅子坐下。似乎感觉到屋里气味太大了,他又站起身,将窗户打开,放进了一股丝清凉的风。

“我劝你们去弄了,再怀一个儿子!”三姐做完了手里的活,走了进来。她撩了撩额前的一缕头发,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红头绳,扎了起来。三十多岁的人了,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依然像一个青春年华的少女,总爱俏丽的披散在肩头。

“没这个打算,男孩女孩有什么两样,不都是人吗?干嘛不把他生下来!”

“你怎么那么不晓事啊!你睁眼看看,哪个人没有儿子?为什么你就不想要?你现在有指标,不想要,将后来没有指标了,你想再生,也不可能了!还是弄了,再生个儿子。”

“不是我不想要儿子!是她怀的是女孩呀!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说不要她吧!”

“无论你怎么说,你们还是去弄了去!”三姐强硬的命令道。

“你们啊!唉!”韩斌摇摇头,又叹了口气。“生儿子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要生儿子?儿子是人,难道女儿就不是人啊?”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你懂不懂?”

“不懂!”韩斌依然摇摇头,无可奈何的笑笑。“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儿子可以延续香火,传宗接代?女儿难道就不是人,不可以传宗接代?”

“一个女孩,跟谁传宗接代?那都是给别人家在延续香火。女孩长大了,终归是别家的人。你呀!死脑壳!犟死!”

“我真搞不懂,你们为什么将传宗接代看得那么重要?许多人,从他爷爷的爷爷起,就是一个榆木脑袋,不憨不乖的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一天乱三顿饭以外,和猫狗基本没什么区别,行尸走肉,猪猡一个。却拼命要生儿子,把个老婆折腾的面黄肌瘦,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就这种基因,还要传宗接代?简直是浪费人种,占用资源!不如就此打住,把世界留给那些优秀的基因传承者。再说,世界上把你一个终止了繁衍,人类不会灭绝!”

“再有,生儿子到底有什么好?看看村里这么多家,那些家里有三四个儿子的老人们,哪一个在享福?哪一个不是七老八十了还在种地,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口朝黄土背朝天,给这个做了给那个做,稍有不周到,这个儿子来凶一顿,那个儿媳来骂一通,脾气好的还好一点,只是凶一凶,骂两句就完事了;遇上那些没心没肺的人的家伙,还要挨打。做得动的时候,人模人样,还像那么回事,做不动的时候,有几个没有被一脚踢开的?几个儿子,最后弄得住的地方都没有。你们看看二叔公,三个儿子,一个也不要。大年三十被撵到水塔里去住,孤苦伶仃的,最后死在那,也没有一个儿子愿意出面去管。”

“生儿子真不如生女儿好!只要你把她好好的抚养,将后来有出息了还不都是一样!就是嫁出去是别家的人了,平时还可以来来往往,闲暇的时候还可以去走走亲戚。既不需要给她盖房子,又不需要你为她生儿育女操心。高兴了,把孙子弄过来,带两天,不高兴了,脸一变:‘小兔崽子,滚!让你爷爷奶奶伺候你去!’日子过得既潇洒,又自在!何乐而不为呢?”

“我就搞不懂,有些人为什么想不开,就因为这一个死理,胡子都一大把了,还要生儿子!别看自己现在还年轻,有精力。再过几年,老了,干不动了,而儿子正是需要关爱,需要花钱的时候,他已经没有能力了,你让他儿子怎么办?你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你是愿意他来享福,还是愿意他来受罪,与其让他走进人间炼狱,不如干脆不让他到这个世界上来!”

“你哪来的这些歪道理呀!还一套一套的!前传后教,老人们就是这样传下来的!错不了!”三姐一挥手,打断了韩斌的谬论,“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有一个儿子,说话办事,底气都大些,人前人后,腰杆都直些!不要儿子,爸爸生你干什么?读了那么大的书,都读到哪去了?难怪爸爸说你,读书都读到屁眼里去了!女孩终究是女孩,终究是要嫁人的,她不可能成为家中的顶梁柱,不要以为自己年轻,什么事都可以做,什么事都不需要人帮助,但你知不知道,人总要老的那一天,总有孤掌难鸣的时候,如果到了那一天,你需要人帮助,需要人搭一把手的时候,你去求谁呀?女儿出嫁了,儿子又没有,只有在那时候,你才会觉得你有多可怜,多孤单,多无助,多悲哀啊!没有儿子,你的身后永远是空荡荡的,没有靠山,没有依赖,什么事情只能一退再退,永远没有雄起的日子!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把这个孩子弄掉,算准了,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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