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长途，志新昏昏沉沉的，又换乘了回家的汽车。
发作的酒力，依然煽动着他愤怒的思潮，他双眼血红，像一头发怒的公牛，敌视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满嘴酒气的嘴里，一直唧唧歪歪，骂骂咧咧，满车人无不厌恶，鄙视。可却无可奈何。
今天礼拜六，是小华下班回家的日子。每个星期天，他都准时乘这趟车回家。
自从金枝和他的婚事告吹以后，他开始破罐子破摔。他妈给他对象找了一个排，一个也没看上，没有一个及得上金枝的美丽与漂亮。因为家里有钱，三天两头的请一些混混们吃，喝。混来混去，渐渐的混成地面上的老大。既然成了老大，打架斗殴，惹是生非是少不了的。就因为这，他三天两头的被抓进派出所。他老爸为了他免去牢狱之苦，天天搬人托人，送烟送礼，派出所的门槛都被他踏弯了。实在没办法，只得提前办了病退，让他顶替进了厂。有厂里制度管着，这两年似乎好了许多。可狗总改不了吃死的本性，只不过现在混成了老大，不经常出手，有什么事，吩咐下面的萝卜头们去解决，自己在背后落得清闲。去年，他妈火急火燎的给他找了个媳妇，才勉强拢住了他的龙头。平常他住在厂里，只有在礼拜六礼拜天才回家，和妻子父母团圆。
天天住在厂里，离了父亲的监管，他简直是如鱼得水，渐渐的，他隐然已成了一方的霸主，无论黑白两道，总给他三分面子。他的话，没有多少人敢不听！
他踏上车，一眼就看见醉醺醺的志新，嘴里骂骂咧咧的。心里颇不痛快。这麽多年，没有谁敢在他面前发酒疯。本想立刻教训他一顿，可转念一想，为这种小事出手教训他，有失身份，况他一醉汉，也没必要计较，只要他不惹他，他决定容忍他了。
走没多远，小华忽然感到脚下湿湿的，凉凉的，还有一股刺鼻尿骚味从后座上飘起。他扭过头，只见志新正座位上小便，尿水顺着地板留下，正好溅在他的裤管上。
“喂！小子，你干啥？”他拍了拍裤子，怒气匆匆的问道。
“你管得着吗？管我干嘛不干嘛！”志新醉眼朦胧，翻了他一眼，理直气壮的说。
“你妈的个巴子！什么东西？”小华说着站起来，伸手便推了志新一把。
“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过来！”他一把揪住志新的衣领，将他提了过来。“妈的！给老子把裤管舔干净！”
“你！......”志新鼓着眼睛，看着他，眨了眨血红的双眼，心里突然来了气“你什么东西，敢来命令我！”
“我就不是个什么东西！就不是个什么东西！”小华说着，紧咬着牙齿，噼里啪啦的几拳捶在志新的头顶上。打的志新捂着头，乱藏乱躲，避无可避。
“逃！我让你逃！逃你妈的！”小华更加愤怒了，他一跺脚，追上去，提腿在志新的臀部，狠狠地踹了一脚，踹得志新一头栽在座椅上，好半天爬不起来。“妈的！简直是活的不耐烦了！敢跟老子叫板！”小华说完，鄙夷的看了志新一眼，弹了弹裤子，整整衣衫，才回到座位上坐。
挨了顿打，反而更激起了志新的暴戾之气。他蜷缩在小华身后的座位上，心里却越想越不是滋味。“妈的！什么东西，任谁也来欺负我！难倒我他妈真的是倒霉透顶了？奶奶的！老婆用刀砍我，骗子用计骗我，在车上，又被这个狗日的欺负上顶，我他妈的真是越活越没有人味了！在这么下去，小猫小狗都可以到我的头上做窝了。再不雄起，老子就不是人了！
“妈的！”志新咬牙切齿的想着想着，嘴里不由又骂出声来。
“你再骂！”耳尖的小华听得志新的嘀咕，“嚯！”的站起来，指着志新的鼻子骂道。
“骂你怎么啦！”志新不甘示弱，也“嚯！”的站起来，瞪着牛眼，敌视着小华。
“骂你娘的！”小华话音没落，一拳砸上去，正好砸在志新的鼻梁上，打得志新一屁股瘫坐在座位上，眼冒金星。小华则跟着扑过去，再次扬起拳头。
志新往座椅上重重一跌，正好碰到了腰间的刀柄，他想也没想，便抽出来，望着小华扑过来的身影，直直地扎去。
只听一声闷哼，小华愕然的直起身来，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
鲜血从刺破的刀口里，溟溟而出，很快的，染红了衬衣，犹如小河淌水，一发而不可收拾。他做梦也没想到，在这个地方，有人毫不犹豫的给他一刀，他还来不及张嘴。目光便游离起来，空洞的眼神掠过惊愕的人群，穿过田野，和他剥离的思绪一起，伴着灵魂，烟一样的飘散在浩淼的虚空。身体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杀人啦！”不知谁一声尖叫，将志新彻底震醒了。他微微一愣，立刻明白自己闯下了大祸，他杀人了！
汽车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猛然停下来。惊呆了的人立刻回过神来。“别让他跑了！不要放跑了这个杀人犯！”
志新来不及细想，也来不及看一眼车上的人，他本能的拉开窗子，一抬腿，便跳了下去，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没命的跑。虽然脸上火辣辣的痛，鼻子里鲜血长流，他一点也顾不得了，只是沿着一条荒僻的小路，飞快地往前蹿。
前面是一个不大的村庄，村后有一片茂密的树林。他想也没想，便蹿进了树林。
他扭头看了看，车上下来了许多人，正沿着他逃跑的小路，追了下来。他不敢怠慢，继续飞速的向前跑。然而树林不大，出了树林，又是一马平川的旷野，没有一丁点藏身之处。他四处望了望，只见树林里一个老太太，正挥舞着扫帚，扫树叶，荡起了尘土几乎遮住了面孔。她的身旁，堆有好大的几堆树叶。
“救救我！大妈！”志新急急的跑过去，央求道。“有人要杀我！”
老太太抬起头来，看了看浑身是血的志新，又看看远处嘈杂而来的人群。指指麦垛旁边的一堆叶子，说：“快！孩子，躲到里面去。”
志新二话没说，扒开那堆树叶钻了进去，老太太接着抱来许多树叶，堆在志新身上，将他盖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又拿起扫帚，一下一下的慢慢的扫了起来。只一会，追赶的人吵吵嚷嚷的奔进了小树林。
其中一个人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的问：“老太太！您见过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没有！”
老太太抬头打量了几个人一眼，顺手往林外一指，“那边！”然后低下头，继续扫自己的树叶。
那人顺着老太太的手看了看，又疑惑的望了老太太一眼，大声喊道：“追！不让那小子跑了！”说完，迈开长腿，咚咚咚的往东追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