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街道，跑进家属院，四处突然嘈杂起来。往日七点钟，大院里总是静悄悄。即便有人走动，那也是几个上班的工人。或者几个晨练的老人，不紧不慢，晃晃悠悠的踱进公园。今日不但嘈杂，而且楼道里不断有人涌出。而涌出的这些人，大多衣衫不整，一脸惊惶。仿佛遭虎豹和豺狼驱赶一样，仓皇而惊觉。更有人，连蔽体的衣物也没有，便冲到了楼外的空旷处来了。赤身裸体蜷缩在一偶，颤颤兢兢，唯恐房子突然倒塌。
韩斌刚要冲进楼道，只见金枝一手夹着一个孩子，拖拖拽拽，急急的冲了出来，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楼房没倒，孩子，老婆三人平安。韩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金枝放下紫鹃，将佩玲递给韩斌。开始给紫鹃穿衣裳，百忙之中，她不仅带齐了紫鹃的衣裳，还不忘抓出了孩子的毯子。收拾好紫鹃，金枝站起来，拢了拢她蓬松的秀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着大人们一番心急火燎的折腾，紫鹃懵懵懂懂，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看你，又看看他。“妈，干什么呀？怎么到外面来穿衣服了？”
“发地震了！你个小猪，一点不知道吗？”
“什么是发地震啊？”
“发地震就是——！”金枝想了想，接着说：“就是地乱晃，房子晃塌，把人砸在里面！”
“哦！”紫鹃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昂起头，四处乱看。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光身子女人身上。不由抿嘴一笑。“妈！你看那人！光屁股，衣服都没穿！”
金枝转过身去，拿眼一瞟，脸腾地红了。这女人怎么那么怕死啊！房子才晃了几晃，便光身子跑出来了，羞也不顾了。
她扯下紫鹃身上的毯子，想要拿过给那人捂上。被韩斌伸手拦住。“别过去！假装没看见！”
“咦！你这人！”金枝温怒的看着他，以为他歪心思，想看西洋镜。
“嘘！小心人恼羞成怒！尿不出尿来摔夜壶！”韩斌竖起一根手指，微微的摆了摆。然后努了努嘴，悄声道：“你抬眼看看，那阳台上。光身子的人多着呢！”
金枝抬起头，几乎每一个阳台，门洞，楼外，都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大堆。而且大多是衣衫半裸，坦胸露背，急慌慌刚从被子里钻出来的。还有人更是赤条条的，就连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嘻嘻嘻！？这些人，羞不羞！都是光屁股！羞不羞！”紫鹃抿着嘴，乐得直笑。小手指指点点。“妈！你看，那个阿姨！还有那个，那个......”
紫鹃抬着手，到处乱指。光身子的不仅有男人，女人，还有老爷子，老太太。“不许看！不许指！给我把头低下来！把眼睛闭上！”韩斌急忙出声低喝。阻止紫鹃。
紫鹃依言低下头，不再东张西望。只是小嘴抿着，依然止不住好奇和笑意。
虽然每个人来这个世界上的时候，都是赤条条。可自从有了服装，有了羞涩，便再不行赤身裸体了。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那真是大不雅，大不敬，大亵渎了。以至于连几岁的孩子都觉得有了羞涩。至于对谁不雅，不敬，却又不得而知了，都是虚妄作祟！
几个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发现地上再没抖动，才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穿过那条幽深的楼道，回到了住处。
今天的生意特别好，只一瞬间，街上就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就像蜂箱里的蜜蜂，密密麻麻，摩肩接踵。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将往日空旷的马路，塞得满满的。仿佛谁召唤一样，穿过小学的栅子门，集中在学校操场上。
没多大功夫，韩斌准备的东西便被一抢而光了。
地震了，所有的人都人心惶惶，丢下了平日的羞涩，矜持，和涵养。变得神经兮兮。同生命比起来，气质，修养，尊严，已被推居第二了。毕竟生命第一，没有了生命，还要那些虚妄干什么？反而那些捉狭的疯子，流浪汉，自认命不值钱的人，反而显得洒脱，泰然了！
这两天，韩斌也没心思再做了。他干脆停了业，一家人守在一起，忙乱而无措。谣言不断传来，X月X日可能还有更大的地震。也许比当年的唐山大地震好要大。睡觉不能谁在屋里，要到空旷的地方，到房子倒塌时压不到的地方！屋里的门窗不要关，不要锁，以备发地震时门窗变形而打不开发生意外。
于是，许多人拖着行李，包裹，揣着全部家当；抱着被子，棉絮，在操场里，马路边，打起了地铺，支起了帐篷。家里再好，也不敢回去，也不敢进家门了。守在家了的人，也没有几个人敢入睡。既不敢关门，也不敢脱衣服，为的是一有风吹草动，能够迅速的逃离。
这几夜，兰州市成了真正的不夜城。无论操场马路，市场野摊，到处人声鼎沸，到处人头攒动。到处灯火辉煌。有两夜，金枝没睡，帮工的小姑娘也没睡。两人在屋里跳进跳出，嘻嘻哈哈，到处探听风声和动静。倒是韩斌和两个孩子熬不住了，倒在床上呼呼的睡。金枝每次进来，总要一惊一乍，让他难以安眠。或者揪住他的耳朵：“睡！睡！睡！哪来的那么多瞌睡？小心地震来了跑不及！把眼睛睁大了！”
金枝说归说，韩斌还是难以睁眼。不过他也不是胆大，他实在太困了。虽然睡着，可心弦却是绷得紧紧地，不敢半点马虎。老是半醒半着，支愣着一双耳朵，感受着外面的动静。
第二天，高翔过来了。一进门他就嚷道：“呀呀呀！你们真大胆！带着两个孩子，还敢待在这儿！
“不呆在这儿，那怎么办？”
“怎么办？回家呀！回老家去！好多人都回去了，听说火车站票都买不上！我昨天就打发雅博和丽霞回去了。不瞒你们说，这两夜，我是在床底下睡的。不管怎么说，屋塌下来，床还能抵挡一阵子。”
“你们自己不怕死，不能连累这两个小的呀！听说过两天还有更大的地震，可能比唐山大地震好要大！还不赶紧收拾了准备回去？”
“怎么办？”夫妻二人对望了一眼，一时难以决断。
“好久没回家了，也该回去看看了！听说今年老家伙身体不好，趁这个机会回去看看吧！不然死了，看不见了，岂不要遗憾一辈子！”金枝看着韩斌，一本正经。秀眉微骤，明眸里夹杂着淡淡的隐忧。“回吧？”
“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