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第一感觉,就是热。即使没有太阳,天气也闷热的让人难以喘息。身上的衣服,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干过。虽然从小在这个地方长大,可记忆里从没有如此难熬过。也许这几年在北方过活,身体已将适应了北方不温不火的天气,变得慵懒了。
这两日,韩磊也回家了。他的工作很自由,就是送货,押货,顺便捎些订单回来。不愿意出门的时候,给老板打一声招呼,十天半月不上班是常事。老板也听之任之,反正韩磊创造的价值,不能用时间来衡量,而且他向来就是一个无拘无束的自由人,谁也不敢得罪他,谁也不愿意去惹恼他。
韩磊每天忙里忙外的,大把大把的为人家赚钱,心里总不是个滋味。开个酱品厂没什么难事,找个场子,修上几个水泥池,原料购齐,就可以开工。技术是次要的,从小生在农村,妈妈腌酱菜的时候看得多了,都一样,就是多一点色素,多一点味素而已。再说,明明也在那个场子干了快一年了,几乎成老师傅了。关键的问题是钱,没钱,什么都干不成!
老韩的身体越来越差,脸上暗沉沉的,布满了死色。也许是由于肚子里水位上升的挤压,他的眼睛几乎全突出来,又明又亮,闪着瘆人的寒光,让人不敢逼视。听妈妈讲,他结火,好几天没大便了,憋得特难受。
“腹水没法治,接火难道没有办法吗?”每日听到父亲哼哼,韩磊心里很不是个味。一大早,他上卫生室要了几片酚酞。医生建议,一次只能吃一片,而他却没听清楚,回家来一次性全喂给父亲吃了。
没过多久,老韩便开始腹泻。好家伙,老韩这一泻,真如开了闸的长江大河,一发而不可收拾。屎尿整整泄了快两小桶,腥臭扑鼻,让人不敢近前。几乎要了老韩一条老命。不过说也奇怪,老韩经过这一通狂泻,腹水的大肚子竟然奇迹般的消失了,人也不再难受,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只是他这个闸门打开后,却没法关上。经常性的腹泻,几乎是吃什么,拉什么。整个人忽然间变得瘦叽叽的,只见几块骨头了。
下了点小雨吗,天气凉爽了许多。兄弟俩破天荒的凑在一起,推杯换盏的喝开了。这些年,兄弟两还是第一次聚在一起。
自从酒厂倒闭,经营黄花菜赔本后,韩斌便戒了酒。这些年还是第一次开斋。真是英雄钱是胆!这话没错。自从离开了酒,韩斌仿佛变了一个人,完全消失了男人应有的阳刚和英雄气概,总是温文尔雅,小心谨慎,像一个学者书生一样,谦谦有礼。脸上老挂着一张微微的笑脸。脾气也温温的,从不发火。家里大小事情全由金枝说了算。尤其在酒桌上,他总是小心的坐在一偶,浅浅的笑着。女人一样的吃点,喝点饮料。男人们个个喝的脸红脖子粗,在那胡吹海侃,各种粗话脏话,满天乱飞。他也只是淡淡的笑笑,既不参与,也不反对,别人说,他只听。今天,三杯酒下肚,他的话立刻多了起来。
韩磊还是那副德行,大大咧咧,豪气干云,只要喝了酒,便天不怕地不怕。没人能制得了他。他的头发已经长起来了,理着一个不错的平头。看起来也蛮顺眼,没有了当初的暴厉之气。今天他已经喝了不少,脸红红,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
“斌!干!”韩磊举起酒杯,象征性的碰了一下,喝下一大口,咂咂嘴,又缩了缩头,皱着鼻子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捡一颗油盐豌豆扔进嘴里。说:“兄弟,钱是个什么?钱是个王八蛋!不是我吹,若不是你嫂子拦着我,我弄得钱可以用火车皮拉!不就是命吗?怕什么!头掉了碗口大的一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像你干的那活,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天天早上三点半就起来了,一干就是一整天,一干就是一年,中间连一天的休息时间都没有,还要受工商所,税务所,防疫站那些鸟单位的气,还要防止哪些地方上的小混混们去威胁敲诈。那生意做得有个什么意思?一年到头弄了多少钱?简直牛马不如!要换我,不做就不做,要做就做大的!你看我们厂的老板,才干了几年,资产就有几百万了。人家那才就做生意!”
“就那个酱品厂吗?”
“看不出来吧!人家一年的利税就是十几万!兄弟,有没有兴趣,哥和你也开一家酱品厂。”
“我没钱,也没这么大的野心!”
“看你就是一个孬种!”韩磊狠狠地骂了韩斌一句。举起杯子,一饮而尽。韩斌赶忙给他又倒上了一杯。
“不瞒你兄弟,你看我在外面这么跑,玩玩耍耍,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玩也玩了,逛也逛了,我这一年挣的可能比你多多了?不信你猜猜看!”
“你的钱?你的钱还有什么好钱?”韩斌不屑的摇摇头。“我宁可累点,辛苦点,少挣点,我挣的钱是我用劳动换来的,花的自在,花的心安理得!”
“不管怎么来的,反正我挣到钱了!这就是本事!”
“不要提你的本事了!你看看你自己,你的额头上是什么?”韩斌抬起筷子指了指韩磊额头上,一条深红深红的,赫然的伤疤,像一条蜈蚣趴着上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也知道你在外面怎么干!那叫缺德!人家会戳脊梁骨的,人家会嫉恨你子孙后代的!子怡都十几岁了,你是当爸的,你瞧你为他做了些什么?你和我,都是三十几的人了,咱们都有孩子了,他们都看着我们,你这样日巴弹琴过一辈子,难道也要你的儿子学你日巴弹琴的过一辈子?嫂子说的对!你再不能这么混了,不是我小的说你,这些年你确实太不像话了!你看看你!看看!””
“这样过一辈子怎么啦?我不也照样活的好好的吗?”
“去去去!少来了!你自己出了多少事你自己不清楚吗?不要人搬出来臭你!嫂子不让你这,不让你那,那是为你好!你不知道你在外面胡混,家里有多少人为你担心!你说你去年出了多少事?别以为我在外就不知道?在南阳,你上人家老乡家里敲钱,被人砍了一刀,差点掀掉了头皮。过年的时候回来,你的那个鬼打架朋友的孩子做满月,要不是嫂子拉着你,逼你走,凭你的性格,那天吃亏的肯定是你!你知道吗?那个杀手就是冲着你们几个来的,都是因为你们几个在外为非作歹,把人得罪的太狠了,人家才不惜血本请人来要你们的命的!钱是什么?人是什么?命都没有了,还要钱干什么?我说你呀,老老实实的吃点苦,挣点钱,花也花的心安,睡也睡得安稳。......”
“得得得!你也不用说我了!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韩磊打断韩斌叨叨。凑在韩斌耳边,淫笑着说:“你别以为你的一些事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告诉你。也许我知道你的事情比你自己都知道得多!”
“你知道我什么事?我有什么事你知道?”韩斌愕然的睁大眼睛看着韩磊,一脸茫然。
“别装清高了!哼哼!”韩磊笑笑,抬眼四处瞧瞧,凑近韩斌耳边,低声说:“你和晓舟的事!你的麻烦大着呢!比我的大多了!你知道,志新去年杀死的是谁吗?是小华,金枝原来的男朋友!还有......”
“还有什么?哥!你可不能胡说!”韩斌四处看看,正色道。
“不是我胡说!是你立马就不正道!你说,你和晓舟有没有这回事?你小子,给咱们老韩家添了个儿子,还装着没事人一样!见鬼去吧你!”
“儿子!?谁的儿子?”
“你的!你嫂子告诉我的!晓舟的儿子是你的!”韩磊眼光灼灼的盯着韩斌,低声而严肃的说。“去年志新出事后,晓舟来找明明,她想离开这,到南方去闯。临走,她告诉了明明这个秘密。她说,她害怕她出去以后,将来若有个三长两短,有些事没法告诉孩子,所以先来告诉了明明,希望将来,你能去认回你的儿子!”
“啊!——”
“喂!你个酒鬼,你喝多了是不是?你胡说八道什么?”明明听到韩磊的话,突然蹿过来,一把夺过他的酒杯。低声而威严的道:“你是不是人啊!他是不你兄弟?你这话要是传进金枝的耳朵,岂不要把你兄弟的家屋搞乱?你真是个臭嘴,什么话在你的嘴里都关不住!你要再说,小心我撕乱你的嘴!好了!别喝了!吃完了打药水去!”
余下的明明和韩磊再说什么,韩斌一概没听见。韩磊的话,就像一块巨石,投进了他的心湖,在他平静的心里一下激起了千层浪。他真想去看看她,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他痴痴的坐在那里,心里不知是喜是忧。只是觉得这些年对不住晓舟,亏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这些年怎么就忘了她呢?自己一心一意在外面做生意,心里虽然想起,也是一带而过,从来就没有多想。一颗心一心一意的扑在金枝身上,扑在这个家上。他的生活过到这样凄惨的程度,不支持了多少的哭,受了多少的罪。这些年,总以为她过得很好,忘了我。谁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