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老韩连连点头,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这种事情他见得太多了,早已见惯不怪了,他知道怎么应付。这时候,屋里不时传来明明痛苦的呻吟,他心乱如麻,“一定是惊动了胎气!要早产!这该咋办呢?”老韩急得不知所措。
带队的一声呼哨,一行人就要离去。金枝急忙跳出来一把拽住了那个领头的人,“喂!你们是土匪吗?你们把人家孕妇推倒了,动了胎气,要早产,就想一走了之,这算什么事?总得给个交待,要是大人小孩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说咋办?”
“对!”有人附和道。
“人命关天,你们是哪的?为什么半夜三更跑到人家屋里打人家孕妇?”听到响声,周围的邻居都围了过来,一听说打倒了明明,人人都来气了,纷纷鸣起了不平。
领队的一下愣在了当地,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那个推明明大汉走过来,一把扯开金枝,“滚开!别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执行公务?就你这号人!执行公务有什么了不起?执行公务就可以随便拿人命不当回事吗?”金枝愤怒的大叫。“我记住你了,刚才推明明的就是你,如果有什么事,我第一个就去找你算账。”她尖厉的声音激越而高昂。毫不畏惧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彪形大汉。
“就是!执行公务有什么了不起?就可以随便打人!拿人命当儿戏了!”
韩斌也跃跃欲试,愣着头要找那人算账。却被老韩拦住了,他害怕儿子吃亏。这种事情男人最好不要强出头,还是让他们女人去闹!他对韩斌低声吩咐道:“回去!快去看看明明怎么样了。”
“磊这狗日的又死到哪去了?”老韩狠狠的一跺脚,咬牙切齿的骂道。
“你是带队的,这件事你一定要负责!”韩斌挣脱了老韩的手,再次拦住了那领头的,不让他们离开。那大汉恶狠狠的,又想上来动手,也被那头儿拦住了。
金枝得理不饶人,她跳起来指着那人的鼻子大骂:“你凶什么凶?有种的你再动一下!你以为我们不认得你,你不就是洪庆他们队里的!一个临时工,谁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没进小分队以前,你不也经常偷鸡摸狗,调戏妇女!一个流氓阿飞吗?你比谁好?别以为你穿上了这身狗皮你就乌鸦变凤凰了,说白了,你就是一条狗!派出所里养的一条狗!连狗都不如。呸!”
那人急得满脸通红,呼呼的揣着粗气就要往前冲。
到底还是当干部的人脑子转得快,为防止事态的扩大,他连忙止住了大家的争吵。朗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头,并一再强调这次行动的重大意义,希望大家配合他们的工作,不要阻扰。关于明明的事情,他可以先放一个话到这儿,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他将负全责。
“不行!口说无凭!”
“好!那我立个字据!”也许头儿真的是公务在身,耽误不得,他迅速的掏出钢笔,借着微弱的灯光,在一张纸上“刷刷刷!”的几下写好一份字据交给了老韩。
这时候韩母迈着一双解放小脚,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一把拽住老韩的胳膊“老头子,你还在这干什么?儿媳妇怕是发动了要生了,你快去看看!”
老韩随着老婆走了几步,忽然一甩胳膊。“你是不是急糊涂了?儿媳妇生孩子,你叫我干什么?我能做什么?”他干脆转身走了出去。
明明终于离开了水盆躺在了床上,可她的身下却是一片狼藉,血和水混合着已经浸湿了一大片床单。韩母抱来一大捆尿片子和一块塑料纸垫在明明身下。金枝也帮明明擦净了身子,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的衣裤,然后帮着韩母收拾好屋子,才坐在明明的床头,一边给她揩汗,一边给她打扇,不停的给她安慰。
一阵阵痛过后,明明似乎轻松了许多。她感激的对金枝笑笑,一脸疲惫。韩母似乎从刚才的慌乱中缓过了劲,她不慌不忙的看了看明明,又对金枝笑笑。“没事,时间还早着呢,你们在这坐一会,我去给你们弄宵夜。”
明明忽然又疼开了,她紧紧的抓着金枝的手,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顺着发丝流淌,刚换的衣裤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了。她紧咬着嘴唇,眼睛像鱼眼一样的鼓出,显然在用力的憋着不让自己叫出声。
“韩磊,你这个砍头的上哪去了?为什么还不回来?”明明恼恨的想着,紧拽的拳头使劲的捶打着床板。“平常没事的时候,他总在她的面前晃悠,这会儿事急临头了,他反而没了踪影,这个王八蛋!狗娘养的!”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派出所的人要抓他?难道他在外面又犯了什么事吗?自从结婚以来,他可是变得好多了,几乎没和人打过架了。博也堵得少了,虽然还是贪玩,但关键时候从没马虎过。而今天?.....”没有阵痛的时候,明明又变得平心静气了,她呼呼地喘息着,用心琢磨着今天这事。
“此刻他又到哪去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外边有一点响动,她总要扭过头看着房门口,看进来的是不是韩磊?“人家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要生孩子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回来呢?”
有时候她又想:“不!不!韩磊,你还是别回来得好,不知你犯了什么事?派出所正在抓你。你一定要逃得远远的,藏得好好的,等事情过了再来看我和孩子......”明明在心里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的胡思乱想,一会盼望韩磊立刻回到她的身边,一会又希望他别回来,别让派出所抓走了,一会儿又在心里将他的祖宗八代挖出来骂一遍,一会儿疼极了又哼哼唧唧的喊几声。心有所虑,反倒不觉得太痛了。
一只夜蚊子飞过来,叮在明明腿上,立刻起了一个红斑。金枝拿着一把芭蕉扇在明明的身上呼呼地扇着。夜蚊子一见扇子划过来,立刻振翅逃走。然后又飞到了明明的耳边,嗡嗡的叫着,飞舞盘旋,伺机就叮上一口,吵得明明心烦意乱。她抬起巴掌,使劲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脸上,希望拍死了这只该死的蚊子。可一会儿另一边又响起了蚊子恼人的叫声,她只得央求金枝“我脸上有一个蚊子,求你给我赶开!”
电灯突然亮了,黑暗的房间立刻变得明亮起来。韩母端来了两碗面条,每个碗里还沉了两个荷包蛋。经过刚才的一通折腾,金枝也饿了,接过来毫不客气的吃了起来。明明摇摇头,示意韩母放在一边,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吃一点,这样才会有劲生孩子。不然,到时候你就没什么力气了。才刚发动,时间还长着呢!”韩母轻声的劝道。“不过,你不要急,放松点,女人生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每个做女人的都要经历的!”
“是呀!听话,多少吃一点。”金枝也在一旁劝道。“我听老人们说,头胎一般要一天一夜,吃一点,也好有精神。”
一阵阵痛袭来,明明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刚刚吃进去的鸡蛋面条又白花花的吐了一地。
一阵雷声滚过天际,狂风夹杂着暴雨呼啸而来。韩斌骑着自行车在暴风雨的吹打中几乎难以开步。天空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偶尔划过的惊雷闪电方能看清楚前方的道路。医务室的医生早下班回家休息了,他只得摸黑找到医生的家里,医生很不情愿,问了他一些事后,告诉他应该去找接生婆。
接生婆是个年老的老太太,听说年轻的时候是武汉一家医院妇科医生,有非常丰富的临床经验,附近几个村子里的小孩几乎都是由她接生。
听说文革的时候被打成了右派,下放到这儿的,因为这儿是她的老家。文革期间,为了逃避无产阶级专政的打击,她装疯卖傻,天天帮人挑大粪,唱莲花落,这一装就是十几年。直到去掉了四类分子这顶帽子,她才重操旧业,帮乡下人接生孩子。前两年虽然平了反,补发了工资,也安排了工作。但她年纪大了,出去也干不了多久。还不如留在乡下,守着她那死去的老鬼,悠哉悠哉过点安生的日子。于是,丫丫河这一方乡里便有了一个疯子接生婆。
老太太听了韩斌的请求,二话没说,抓起手电,背起药箱。撑起一把油纸伞,随韩斌一起走进了风雨交加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