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便到了腊月二十八。天阴沉沉的,没有阳光,也没有雨露,只有一丝冰冷的朔风在林梢低嚎。透过林中的空隙,远处田野里的麦子油菜已经长得丰茂而肥美了.今天是晓舟在家做姑娘的最后日子了,一种难舍和倦恋始终在她的心头缠绕,令她一夜无眠。
当第一声鸟鸣在空旷的曙色中鸣响的时候,她就起床了。她没有和往日一样刷牙洗脸,而是呆呆的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这个家,铭刻了她太多的幻想和希望,也给了她无限的忧伤和失落。她不知道该不该留恋这个家?可是出了这道门,她就是别家的人了,从此,她将失去依靠,开始一种陌生的生活了,再走进这个家,她便是客人了。她有种被扫地出门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儿,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想着,她的眼泪不自觉的溢出了眼眶。她要好好地珍惜这一切,她想把这一刻的一草一木,一枝一叶的一颦一笑,一静一动深深地刻在脑海里,永生不忘。
当第一缕阳光划破黎明前的黑暗的时候,她走出大门,走进了她们家青翠菜园子。她有一种期盼,一种渴望,期待着那个她曾经魂牵梦绕,刻骨铭心的梦中情人能走出他的家门,走进她的视野,给她一声轻轻地祝福,哪怕一个淡淡的微笑也行。她今天一定要见到他。她下意识的伸长脖子望了望那个魂牵梦绕的方向,那个草枯树黄的大路上依然薄雾缭绕,鸟飞禽鸣,空无一人。她落寞地坐在菜园子里的那一大簇窝竹下面。背倚着绿竹,漠然的凝视着远方的田野,无神的眼里,流淌着空洞。心中,一种哀叹在悲鸣。
太阳悄悄地探出云层,给灰蒙蒙的天色里增加了一丝暖意。茂盛的窝竹长得葱郁而硕大,经过一秋一冬雨雪风霜的洗礼,新长成的竹子已经变得更加修长挺拔了,他们有的昂扬向上,有的低眉螓首,在微风中随风轻舞,婆娑低语,似乎在和晓舟作最后的话别。
“不要想他,不要再恋着他了!”晓舟用力的揉了揉自己好像要炸开的头颅,努力地告诫自己。“今天是我的日子,是我一生一世的大喜日子,我应该高兴才对。”她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思绪,甚至挤出了一丝生硬的笑容。然而,几天几夜昏昏沉沉,不眠不休,让她的头脑里像塞了一堆杂乱的火柴棍,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心里充斥着太多的酸涩,无奈,对未来生活的迷茫和忐忑。她不知道,出了这个家,嫁过去将是怎样一副模样?怎么和兄弟妯娌相处?怎么和公公婆婆相处?又怎样和小姑小姨相处?那个即将和自己结婚的人又咋样?虽然她同意和他结婚,可她对他没有一丝一豪的了解。她也不想去了解,只当自己已经死了,不过是一堆行尸走肉而已。她再不会和韩斌有恋情了,她的心,她的感情,她的欢乐,将会随着今天婚礼开始而宣告死亡了。
“管他知不知道她和韩斌的恋情?知道了他又能咋样?她的未来还有安逸日子吗?和别人结婚之后她将彻底的忘记韩斌?彻底地忘记她自己。”她胡乱的想,眯着眼睛望着天空昏昏的太阳,一片小云挡住了太阳,只见一束束光柱射出层云,不知落在了何方?
有一刻,她试图把她感情的砝码往未来丈夫身上移;哪怕一点点也行。然而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她未来丈夫的轮廓和摸样,她花了好长时间在心里搜寻他的样子,总也想不起来,总是模模糊糊的,像一张暴了光的底片,找不到长相,只有韩斌的影子在重叠,闪烁。
太多太多的问题在困扰着她,压迫着她,撕扯着她,在她的心头缠绕纠结,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真的有些害怕,她该如何走进她的未来?
帮忙的人来了,做菜的厨子来了;吃酒席的宾客陆陆续续的也来了;昔日的姐妹八大金刚们也拖家带口的来了;晓舟依然蓬头垢面的坐在窝竹下发愣。时间禁止了,只有云层掠过的天空偶尔露出太阳模糊的脸。
虽然她竭力的想忘记韩斌,竭力的克制自己不去想韩斌。可韩斌又在不经意间走进了她的思绪,和她在一起的一颦一笑一点一滴始终在她思绪里萦回,盘绕;挥之不去。她能清晰的数出韩斌身上的一切特征,她也能清晰地回味出她在韩斌身上得到的快感,满足和战栗。
也许是两人的心里有一种对金枝歉疚,也许因为这是一段不能见光的恋情,每每想起韩斌,晓舟的心里总感到特别刺激兴奋。用韩斌的话说:“正是因为这种偷的味道,才加重了他们的负罪感,才让她觉得特别紧张,特别刺激,特别眷恋,特别想去品尝那禁果的滋味而欲罢不能。想起韩斌,她的心跳突然有些加速,脸红红的,眼色立刻变得柔情似水,春波荡漾起来......”
好一阵子不见晓舟了,“这小妮子,大喜的日子,不知又野到哪玩去了?”妈妈放下手中的活,无前屋后转了好一大圈才在窝竹的向阳面找到了正在发呆的晓舟。她有些气急败坏,气呼呼的拉着晓舟进了屋里。
根据旧时的礼节,妈妈已经烧好了洗澡水,她一面督促晓舟洗澡更衣;一面轻言细语的嘱咐她新娘子该注意的礼节和事项,今天内衣是不能穿的,短裤背心是不能穿的,必须穿长衣长裤;这叫天长地久。鳏寡孤独是不能动新娘子的一切东西的,遇到这些人最好主动躲开,以免沾上晦气,不吉利!然后又交代她,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坐席,等等许许多多的繁文缛节。
妈妈一面讲晓舟一面收拾自己。她在心里有些好笑;反正我已经不是处女了,反正我的心也不在他身上,过好过坏随他去吧,管他吉利不吉利。她对着镜子化了一个淡妆,抹了一些腮红以掩盖自己的憔悴和落寞。然后坐下,继续听母亲絮絮叨叨的交代如何去为人妻,为人媳。以及离开了父母亲人的疼爱,该如何照顾自己,照顾家人,照顾公公婆婆和自己的丈夫。如何去保持家庭的和美和捍卫自己的权利,如何在那个陌生的环境里不被人欺负.....说到动情处,母女两人涕泪交加,抱头痛哭了一场。直到这时,晓舟的心里才舒服了一点。
宾客们坐好后,在一阵鞭炮的噼噼啪啪声中,陪姑娘的仪式开始了。在两个小女孩的牵引下,穿着大红嫁衣的晓舟羞答答的被引到了席位的上首。
酒宴开始了,后堂的厨子照例分派手下拿着一只铜锣在席前一通胡敲乱打的闹腾,向新人讨彩头要红包。晓舟按照妈妈的吩咐,没要他们为什么难便一一派赏了。
结婚是人生中的大事,娘家要陪姑娘,与此同时婆家也在举行同样的仪式,男方叫坐状元席。无论坐状元席还是陪姑娘皆是有讲究。入席,必须是从小手进,大手出;以表示圆满,酒要分三次斟满,叫凤凰三点头;第一道菜是一味红尾鲤鱼,吃鱼的时候鱼骨不能折断,必须保持鱼骨的完整。因为农村里生了儿子也叫着抓着了红尾巴。红鲤鱼就是预示着将来能抓到红尾巴,酒席一般是十二碗菜,姑娘在家一般吃五至六碗,便可下席,呆在房里等迎亲的人来。剩下的几碗菜要留到嫁到婆家去在吃。
迎亲的队伍来了,家里的嫂子们便开始忙碌了,她们将晓舟的嫁妆一一搬出去摆在门口。花花绿绿的琳琅满目,向人们展示,炫耀着新娘子嫁妆的漂亮,美丽和齐全。嫂子们脸上挂着喜气,一样一样的摆弄着晓舟的嫁妆。她们给她准备的东西还真不少,除了传统的床,大衣柜,五斗柜,大桌子,小桌子已经搬到婆家去了以后,其余的什么都有,比如,门镜衣境,大盆小盆,痰盂马桶,床单被子台灯,大碗小碗,牙膏牙刷,一应俱全。小到害羞的时候躲在房里偷吃的炒米饼干,大到出门时骑的自行车,缝纫机电视机,林林总总在门口堆满了。一大群小屁孩和侄男侄女们围着新女婿讨要彩头,兄弟嫂子们则与迎亲的主事商讨最后的迎亲事宜,提一些条件和要求。要娶走他们养了二十几年的小妹,怎么着不能让他们轻轻松松,总得让他们为点难,不能让别人轻贱了。再加上锣鼓唢呐的吹吹打打,把晓舟的婚礼搞得热闹而喜庆,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而快乐的笑容。
随着一挂鞭炮欢快的轰鸣,晓舟被人们簇拥着,推搡着终于踏出了这个家门,踏上了一条离家的路。
她没有别的女孩出嫁时忸怩作态,既不要求夫家给多少彩礼,也没有要求给她置办多少东西。好像是别人结婚一样,淡淡的,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任由别人宣闹着,簇拥着随着迎亲的队伍郁郁而行;没有伤心也没有哭闹,既没有别离的难舍,也不见离别的伤痛,木头人一样神游着太虚。
送亲的鞭炮最后一阵轰响后,耳边终于恢复了宁静,只有满含火药味的烟尘在空气里随风飘散。送亲的人们也逐渐散去了,只留下了她和一群陌生的人们。这时候,她才突然感到一阵孤单和寂寞,一种被遗弃的悲仓突然涌上心头,眼角的泪突然变成了断线的珠子,一滴接一滴洒落尘埃。
临上车前,晓舟痴痴的一扭头,本想最后看一眼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乡,却见韩斌抱着紫鹃,孤单的站在村口的大柳树下,伸长脖子久久的凝望着。这一刻,晓舟突然如梦中惊醒一般,眼泪又一次如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滚滚而下。她突然感到眼前的一切是多么的熟悉,多么的亲切,多么的难依难舍;“别了!生我养我的故乡;别了我思恋的情人,你一定要幸福!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