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斌蜷缩在拖拉机的驾驶座上，一阵霜风吹进来，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抬眼看了看车外。月色很好，把天空和地下都变成了乳白。远方黑黝黝的林带上也泛着隐隐的白光。下霜了，丝丝寒气从裸开的窗子里飘进了，刷的脸生生的凉。车辆里的热气早已散尽，双脚仿佛踏在冰窖里一样，有种透彻骨髓的冰凉嗖嗖的顺着脚底往上钻。
拖拉机是高翔开来的，高翔是他的二姐夫，韩斌很喜欢他，有事没事总爱和他凑在一块。高翔长的高高大大的，高鼻深目，一表人才，就是有一个村里人的通病，爱玩爱赌，爱想着法子弄好吃的。跟着他，虽然没有钱花，但却能吃到好多好吃的。因此，常常被人指背；谁家的鸡没了，谁家的狗丢了，十有八九都是进了高翔的五花坊。但更多的时候他喜欢到池塘里弄鱼，因为那是公家的，吃了白吃，也没有人去和他计较。反正和他在一起天天都有荤腥，不会饿到肚子里的馋虫。
车刚到，还没停稳，他便迫不及待的跳下来，和韩磊到老乡家里赌博去了。只留下韩斌一个人呆在车里，又冻又饿，望着窗外明净的月亮静静的发呆。
韩斌和韩磊本来是想偷偷懒，搭二姐夫的拖拉机到工地的。谁知道这车是个什么破车？半路居然坏了两次。有一次居然掉了车上的驱动轮，就是那个一人多高的大轱樚。三十多里的路走了五个多小时。到达大渊大队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找到他们三队的驻地，车一停，两人就加入到赌博的战团去了。至于韩斌和他们队的驻地，他们根本就无暇顾及了。
韩斌放下车前大开着的玻璃，又把门使劲的关好，以使里面暖和一些。他回头看了看车后拖箱里还没有卸下来的柴禾，真想钻到里面去暖和暖和，美美的睡上一觉。这时候，韩磊突然幽灵似的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筒酥饼。敲了敲车门。“韩斌，拿饼子吃去！”
“么东西？”
“饼子。”
“哪来的？”
“老乡家里偷的。”
“偷的？”韩斌愕然的睁大了眼睛。他打开车门，小声问道：“那一家偷的？”
“就这家。”韩磊指了指热火朝天的赌博的屋子。“那家房里有一个柜子，里面装的满满的一柜子饼子。听说是准备嫁女儿用的。柜子忘了上锁。管他呢！肚子饿了，先搞两筒垫点，压压饿心，顶顶寒再说。”
“人家嫁女儿用的，你也舍得下手。明天人家不够了，不骂你才怪。”韩斌接过饼子，责备道。
“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还有没有么事，没事的话，我再去赌两把，等天亮了，我们再去寻我们队的人去。”说完，又一溜烟的又钻进了赌场。
夜越来越深了。西斜的月影已经吊在了树梢，天空开始变得暗淡起来，启明星悄悄地爬上了东方的天空。巍峨的江汉大堤象一条黑色的巨龙，延绵不绝的伸向远方。堤边黛青色的林带像一群长发披散的卫士，静静地守护着这巍峨的巨龙。韩斌终于耐不住这夜的冗长，吃完了饼子后趴在拖拉机的方向盘上沉沉的睡去了。
冬日里的太阳总是起得很晚，当她露头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了。踏着昨夜的清霜，背负着暖散的日头。韩斌和韩磊摇着家里的那架破旧的板车，晃晃悠悠的找到了四队的驻地。先到的人也才刚刚起床，露天灶头上红红的火焰夹杂着乌黑的烟尘呼呼地往外窜。厨子老韩正挽着袖子，抄着一把铁锹在炒菜。他的一只脚踏在灶头上，破鞋里钻出的大拇指上沾满了油星，几只菜帮子躺在灶头上，老韩抓起笤帚便把他们扫进了锅里。
“不像话！”韩磊过去一巴掌打下了老韩的臭脚丫子。“你煮的是人吃的还是猪食？恶心不恶心，臭脚丫子居然踏到灶头上来了。杨队长！杨队长！”韩磊扯开嗓子大叫起来。老韩见是韩磊，也没言语，只是大气的笑笑，继续加油，炒菜。
“算了，韩磊。别叫了。又不你一个人吃，管那么多是干嘛？不干不净，吃了还不生病。走走走，我们打地铺去。”韩斌把板车停在门口，抓起车上的两床乱被子，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
四队所有的男人全部住在一起。这是大渊四队的队屋，足有三百多个平方。靠墙的两边一溜搭着两排地铺，地铺下垫着金黄的稻草，松松软软的，像猪圈里的垫草，散发着一种稻禾的清香。中间是过道。人们就蹬在那地方洗脸刷牙，抽烟聊天。
所谓打堤，其实就是把大堤加高，加宽，加固。以防止发洪水的时候溃堤，缺口，或者是漫堤。打堤的土是在江滩上挖取的。很早的时候，人们打堤靠的是双肩。那时候没有板车，也没有拖拉机，一切只能凭自己的一双肩膀。现在虽然有了拖拉机，但毕竟太少太少，大部分的土还是得靠人们一板车一板车的拉着翻过大堤。这是一个又笨又重的体力活，而且是每一个生活在江汉平原上的人必须干的活。任何人不得例外。
早晨起来，他们还没上堤，整个大堤上早已沸腾开了。远方近处，红旗招展，歌声嘹亮。人们真的是热火朝天，挥汗如雨。整个工地，人头攒动，人们动用了一切原始的，现代的工具。推的推，拉的拉，挑的挑，扛的扛，想尽一切办法将江滩的砂土弄到江堤外边。加宽堤坝，莽实堤脚。不知安装在何处的高音喇叭一直用它嘹亮高亢的喧嚣，在为人们鼓劲加油。
高翔的车上装着满满的一车土开足马力往上冲，引擎的嚣叫震耳欲聋，烟筒里拖拽的黑烟在车顶绘出了一条黑色的长带久久不愿散去。车后，还有五六个人帮车，用肩扛着往上推，以保证拖拉机能顺利的爬上堤坡。虽然是冬日，虽然江水带来的风蕴满了丝丝寒意，人们依然面红耳赤，汗流浃背，丝毫感觉不到寒冷的气息。
一天干下来，一帮子年轻的小伙子几乎累坏了，他们散散的斜躺在大堤上，半眯着眼睛，饭也懒得吃，只想睡觉。傍晚的时候，金枝，晶晶和一群丫头们也上了工地。一见姑娘们的身影，小伙子们立刻来了精神，干劲也足了，嗓门也大了，只有杨队长偷偷地溜了。
吃罢晚饭，脚也没洗。韩斌便迷糊开了。韩磊吆喝着一群人在公屋的墙角玩开了骰子。那声音和劲头与白天里那个疲疲塌塌的韩磊简直是判若两人。经不住这帮人的喝五吆六，大喊大叫，不一会，韩斌就睡意全无了。他躺在地铺上，瞪大眼睛，望着屋顶，细细的琢磨开了。
这一车土，少说也有四五百斤，一个人掌车，三个人拉车，平均每个人要出大几十斤的力气才能把它拉上那个大堤，下坡的时候又要使劲抵着，以防滑的太快而出危险。两趟下来，人就会汗流浃背，腰膝酸软，气喘如牛。“想想办法，想想办法。”韩斌自言自语的告诉自己。应该可以找到一个省力省工的办法。
大堤两边几乎是四十五度斜坡，像个梯形。如果在大堤上装一个滑轮，改变一下力的方向，让下坡车的重力变成上坡车的拉力。拉车的人不是可以省很多力了吗？。只是这滑轮......对了！他突然一激灵，脑子里快速的映出了一副图画。板车的两个轱辘加一根杠，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滑轮吗。如果用一根足够粗足够长的绳子一边挂一车土，问题不就解决了。他高兴的笑了起来，立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邻铺的两个正在抽烟聊天的人。于是这一提议得到了大家的响应。大家立刻鼓动起来，让杨队长连夜派人去镇上买了两根又粗又长的大绳子。实验结果是出奇的省力。于是，整个工地上立刻推广和应用起来。虽然没从那一步一叩首，一步一滴汗的拉土上堤的繁重的体力中解脱出来，但毕竟省力了许多，也不那么辛苦了。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十多天了，工程也接近了尾声。丫头们也从最初的气喘吁吁，叫苦连天中缓过气来了。天连着下了两天的小雨。道路虽然泥泞，但依然没有停工，只是收工早了些。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夕阳携带着他晚来的热情，很快的让路上干爽起来。闲来无事，杨队长召集起所有的人到队屋来开会。开会的内容无非是学习一些上边的精神，表扬好人好事，批评么些坏人坏事。最后，把话题转到了工分上来了。
只要是集体的事，无论大小长短，都是要按工分计算报酬的。而工分的评比，是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的。是根据么些人的好恶来评定的。因此，长期以来，没有人敢得罪队长，会计，记工员等实权人物。也没有人违背过他们的意愿。
“女的，一律没人每天八分工。”杨队长清了清嗓子，报出了工分。“男的，除韩斌，立新，卫娃，文化每人每天八分五以外，其余的都是一个工。”
“哇塞！”丫头们一听说一天只有八分工，都嚷嚷开了。“什么嘛？年轻人只得八分工，老家伙却得一个工。不公平。”
“就是！”
“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
“不干，凭什么我们只得八分半。”韩斌也鼓噪开了。他突然感觉到有些窝囊。有些急昂。“那些坡都爬不动的人，那些一天到晚杵着的人，那些夸夸其谈的人，为什么能得一个工。而我们这些人一天到晚腰弓背驼，汗流浃背，吃苦受累却只得八分多工。什么鸟队长，有你这么记工的吗？这完全是对我们劳动力的剥削。”
“你说谁呢?”杨队长有些发怒了。一直以来，他的话就是圣旨。从来没有人敢违抗，反驳。而且，他从来都是以一个老共产党员自居，不管何时何地，他都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因此，在队里他拥有绝高的威望，他的权利，不容许任何人亵渎。只是昨天，自己有些不舒服。也许是长期劳累，再加上这几天淋雨的缘故，人感觉特不舒服，所以这两天干活的时候感到浑身乏力，只想杵着站着。不想今天被韩斌当着了话柄。并且，还受到了一群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和丫头们对他发起的前所未有的攻击和异议。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们说的是谁，自己心里明白。”韩斌不甘示弱。他冷冷的一笑。“就在昨天夜晚搞跃进的时候。我们这些人跟着车上上下下的跑，又是上土，又是帮车，一趟也不闲。不像麽些人，杵着把铁锹，是干不是干的，说起人来还一套一套的。”
“你说我吗？”杨队长真的气愤了。他霍的跳起来，嗓门一下提高了八度。“好！你说你不应该的八分五，走！我们去比比去，看看谁能胜过谁？你能胜过我，你一个工，我八分五！”他看见韩斌瘦瘦的，一脸书卷气，料定他没多少力气，所以敢公开的和他叫板。
“才不呢！也只有傻子才比力气大小。也只有你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才跟人家比憨力。也只有你这种人才会傻乎乎的累吐血！活该！”
杨队长更气了，昨天，他真的咳出了两大口血。他变得怒不可遏了，一张大嘴大张着，不停地乱抖，花白的头发根根直竖，却说不出话来。他紧握双拳，忽的一下窜到了韩斌的面前，暴突的双眼直视着韩斌，几乎要挥拳去打。
“你想干啥？”韩磊突然斜插过来，挡住了杨队长。他那猩猩一样的双目紧盯着杨队长。“哟呵，你老杨还想打架，你动一动，信不信我碎你的骨头！”
“现在可不是那时候了，杨队长再想一言九鼎，难啊！”有人阴阳怪气的打起了哈哈。
“哼！一二百五队长，扁担倒下来一个一字都认不得，还想在秀才的面前做人，做梦去吧！别以为你力气大，人家肚子里的书和墨水倒出来可以把你压死淹死！”
“就是，看样子，你这队长也当不了几天了。”
‘还是回家和媳妇烧火去吧，那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注。此句是乡下人骂人的行话。意思是和儿媳妇关系不清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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