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疯了！疯了！”金枝大声的尖叫起来，脸颊因愤怒而涨的通红通红，头发也因脑袋的不停摇晃变得有点凌乱不堪，滑过耳际，遮住了面颊。“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的妈啊？简直是铁石心肠，不是人！为那一万块钱你准备记我一辈子，你也不扪心自问的想一想，我出嫁，你给我弄了点什么样的嫁妆？你花了多少钱？我所有的一切全是我自己弄的。跟别人的妈比起来，你有什么资格在我的面前逞能？真看不出来，你平时吃斋念佛，烧香敬神，一副慈眉善目的摸样。居然是个蛇蝎心肠的老毒妇！”
金枝越说越愤怒，一股浊气在身体里横冲直闯，让她变得歇斯底里了，疯狂的寻找着宣泄的突破口。
美萍卧房的后面的小房是她的经堂，供菩萨的地方，那可是她的命根子，她日日都要去上香膜拜，祈祷菩萨，保佑平安！无论谁也不让动，不让进。金枝知道，若是毁了它，便是对她最大的打击。一想到美萍平时装模作样的低眉垂眼，烧香拜佛的模样，金枝更来气了。她尖声的吼道：
“也不知道你天天烧的是什么香，念得是什么经？做人做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人味？干脆让我把你那神位撤了算啦！”说着快步窜到经堂前飞起一脚，踹开了小房门。
美萍不知哪来的那么快的速度，也没见她怎么动，便已飞扑过去抱住金枝的腰，整个人立刻变得软塌塌赖在地上，像一坨蒸熟糯米坨，紧紧的黏着金枝，不让她前进分毫。而且嘴里杀猪般的尖声大叫起来：“杀人了！救命啊！金枝杀人了！金枝杀人了！救命啊！。。。。”尖厉的叫声霎时划破了宁静夜空，高高的在村子上空回荡。于是许多已经熄灯的窗子里重又亮起了灯光，人们纷纷裹上衣服，探头探脑的围了过来。
金枝好不容易摆脱了美萍的束缚，又伤心欲绝的走到老赵的房门前，希望能到他这儿得到一点支持和怜悯。她急怒的叫道：“爸，你说，我是不是你养的，是不是你的女儿？你们到底帮不帮我？”
其实老赵早就醒了，但他一直没弄清楚这母女两为什么在吵？他真的不愿介入这母女俩的战争。金枝从出嫁到现在，就没和她妈笑言相对过，不是像一对斗架的公鸡，就是像一对冤家怨女，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形同陌路人。偶尔心情好一点的时候便问问紫鹃，或者偷偷的抱一抱她。
随着时间的推移，美萍在这个家的地位越来越高越来越重要了。老赵已经彻底的丧失了发言权，大事小事全是美萍做主，由她说了算。这样也好，他也乐得清闲，小孩子一样躲在美萍的腋下过日子，眼不见心不烦，吃自己的饭干自己的事，过自己的日子，悠哉游哉。
“你们娘俩的事你们自己弄去！最好别燃上我。”金枝在家里和她妈胡闹，他有点恼火，他慢悠悠的坐起来，没好气的说。
“你？”金枝愕然愣住了。那么慈祥的父亲此时也不管她了，居然蹦出了这样一句话，令她感到更加绝望，更加落寞，更加孤苦无依了。所有的关于这个家的一切的亲情和依恋，对父亲和母亲的感恩和依赖，在儿时建立起来的父母如山一样的伟岸大厦，在这一瞬间彻底的坍塌了。只觉得有一团棉花堵在嗓子眼上，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憋得她难以喘息，愤怒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跳出胸衣了。多年来所受的屈辱，磨难，冷眼，彷徨无助一，股脑儿的淤塞她的喉咙和眼眶里，难以述说。只听她“哇！”的一声怒嚎，身子一个踉跄，软软的坐在了地上。
“啊！----天啦！我的天啊！你怎么不睁眼看看我！看看我啊！......”她的双手使劲的在地上拍打着，身子一拜一拜，似乎要吐尽她平生所受的所有不平与屈辱。
她这一哭，直哭得汹涌澎拜，荡气回肠，直哭得梨花带雨，花容惨淡。多年来的屈辱，孤苦，无依无靠，里里外外所吃的苦，所受的罪，所有的凄惶，所有的冷漠，全部在她的这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嚎啕声中奔涌而出。襄樊被人偷，被人讹诈，还差点被人强奸的羞愤，咸阳冰冷刺骨的寒夜，孤魂一样的街头晃荡，夜半防空洞里担惊受怕，小旅社里盖住了头盖不住脚的冷涉难熬，西安街头被骗的精光的孤独无助，火车上食欲泛滥的尴尬与饥饿难耐。。。。。。所有的一切就像一条洪水泛滥的小河河水，挤在一孔桥眼里，争先恐后的往外倾泻。
金枝越哭越觉得悲仓，真的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自己的亲娘对自己尚且如此，更何谈他人。她一边哭一边暗暗发誓：度过了这一个难关，她一定要拼命挣钱，哪怕是泯灭人性，不择手段，她要让他们看看，我金枝是不真的永远是一个穷光蛋？我要拿许多许多的钱，砸在这个势利的老女人的头上，我恨我恨我恨啊！
左邻右舍的人们也悄悄地围了过来，他们有的袖手看着这一对母女的表演，有的装模作样的劝架，有的躲在阴暗的地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悄声议论着，刚才还冷冷清清的门前此刻变得有点人声鼎沸了。
金枝一边哭，一边透过婆娑的泪眼看着美萍。怎么也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老娘竟然变成这个样子了，我虽然得罪了他，但她也不应该记恨我一辈子，我是她的亲女儿，紫鹃是她的亲孙子，她怎么就能忍心不管呢？难道钱就真的这么重要？她看着她的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那圆而浑浊而且颇感慈祥的眼睛竟然变成了一双蹙眉的三角吊眼睛。忽然间她觉得那眼神好阴好毒，仿佛一条吐着红信子的毒蛇不停地伸缩。她嘴唇颤抖，脸色煞白，恨恨的看着她，眼里射出的是一束几乎令人不寒而栗的寒光。她真的想跳起来，一脚踢翻这个老女人，去撕扯她这张嘴，这双阴毒的眼睛！
然而孩子，此刻孩子正发着高烧，等着老娘拿钱出来去救命。这是她唯一能抓的救命稻草，她不能丢弃了这根稻草，孩子的生命，她所有的期望全被这根细细的稻草，这根将断未断的亲情之线承载着，她不能放弃！她不应该放弃！她突然一翻身跪在美萍面前，叩头如捣蒜：“妈！我求你！我求你！救救我的孩子！过了今天我一定想法还你，我就是磕掉牙齿，去卖血也还你！求你借我一点吧！”
“没有就是没有，你就是求破天也没有！你让我上哪去养去！”美萍还是那副神态。
坐在房里抽闷烟的老赵实在忍不住了。不像话太不像话了！一个做女儿的不像话！一个当老娘的更不像话！难道韩斌手上真的一分钱没有了？难道老太婆手上真的没钱？金枝这几年的境遇他即是心痛，又无能为力，美萍高一句低一句不着边际的胡话令他大为光火。他毕竟是这个家的家长，他们毕竟是自己的老婆孩子，再不拿点家长的威风出来，他们岂不要闹翻天？自己岂不要被人们笑掉大牙？这几年虽然他活得有点阿弥陀佛，没什么男人味，大也不能这样啊！他越听心里越怒，火气也越攥越大，忍不住从床上一跃而起，大声吼道：“住嘴！死老婆子。滚回屋里去！”
“你骂我！”美萍愕然的瞪大眼睛看着老赵。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一直以来只有自己打他骂他，折磨他，还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简直是雷霆之怒！他两道寿星眉拧成了一个川子，恶狠狠的盯着她，眼里流露着一股威严的光。“死老头子，你是不吃错药了！你敢骂我？”
“不骂你骂谁？滚一边去！再嚼！你有种再嚼一句！看我怎么收拾你！”老赵的指头点在美萍的鼻尖上，眼里那股摄人的气势直逼的美萍不寒而栗。多少年没见他发这样的脾气了，她不禁噤若寒蝉，自然而然的低下了头。
老赵走到金枝身边，撩开金枝遮面的头发，柔声道：“起来！孩子。有什么话慢慢说，别这个样子，人家会笑话的！”然后哆哆嗦嗦的从口袋里掏出几十块钱，心疼的看了一眼，递给金枝，道：“我这还有几十块钱，你先拿去用吧！”
金枝看也没看，手一甩，尖声道：“不要！我怕我还不起你们的。”
就等金枝不来的韩斌，好不容易侯紫鹃睡着，循着吵闹声寻了过来。他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了美萍对他的歧视，侮辱。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楚，伤心和愤怒几乎吞噬了他，就像一群蚂蚁在他的胸腔里游走，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肺。可他却没有颜面，没有底气去争执，去反驳。只有羞愤的挤进人群，拉起金枝，双眼含泪的道：“你还在这干什么？我们回去！”
临走还不忘转回身去，对着老赵深深地鞠了一躬。“爸，对不起！是我没本事，让您丢脸了！”说完一转身，拽起金枝，强忍着就要滑落的泪水，迅速的走进了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