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新将最后一块韭菜炒鸡蛋送进嘴里以后,又在其他菜碗里翻了半天,确信菜碗里再没有腊肉了,才不情愿的放下筷子,自顾自的掏出一根烟点燃,美美的吸了一口,才双肘离开桌面,惬意的靠在椅子上,悠闲地吐起了烟圈。
“吃完了你准备干啥去?”晓舟端着碗,筷子上夹着一块莴苣,看着志新问。
“不干什么?”志新站起来,准备离去。难得晓舟关注他的行踪,主动和他说话。他心里一喜,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想出去转转,看能不能寻几条黄鳝回来,晚上黄鳝炖黄瓜。”
“别去了!”晓舟喝了一口稀饭,又将莴苣放进了嘴里,“你带上农具,我们今天做营养钵去。”
“做营养钵?”志新鼓起了眼睛,看着晓舟。“要去你去,我不去。”说完就要走。
“我说你这人是咋回事?你给我站住!回来!”晓舟有些生气了,她重重地放下碗,眉头重重的拧了起来。薄巧的嘴唇带着不肖,“放着正经事不干,却要去寻什么黄鳝,今天你哪也不许走,和我一块做营养钵去!”
老公公摸了摸他光秃秃的秃顶,欣慰的看了晓舟一眼,站起来,眼里带着一抹欣喜,倒背着手,佝偻着脊背,穿过后门上前去了。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头顶光光的,闪着一层柔和的油光。晓舟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离桌子远了点,看着婆婆麻利的收拾桌子。
天气虽然有点热了,婆婆依然穿着冬天的衣裳,她围着一条用旧裤子剪成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厚厚的污渍,油腻腻亮晶晶的,恐怕有半年没见水,没离身了。收拾完桌子,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又擦了擦眼角的眼屎,然后双手拍打着围裙,鬓角上,几根花白的头发轻轻的飘舞着。她看着晓舟,说:“不需要你们去做,留在那,让我和你爸去做吧!”
“不用您们操心,今天我一点要他去做!”晓舟坚持道,褐色的眸子里刻满了坚定和冷漠,干净的小脸上线条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正午的阳光,直射着大地,才四月天,太阳已有点火辣辣的味道了。旷野的空气里,弥漫着菜花和泥土的芬芳,正是油菜开花的季节,金黄的花瓣从脚下一直上延,密布到了枝头的顶端;把整个旷野装扮成了一个金黄而厚重的花海,蜜蜂欢快地叫着,在花蕊间忙碌,穿梭,粉蝶轻盈的摇曳着双翅,妙曼的身姿在花海里旋转,起伏。
营养钵苗床建在一大片油菜地里,四周用窝竹挡住了那些已经开始结夹的变得有些摇摇欲坠菜籽杆,硬生生的在里面劈出了一片空间。也许是花开得太浓太密的缘故,整个菜地里密不透风,人在里面,即使不干活,也会热的你浑身冒汗,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志新戴一顶褐色的旧草帽,有气无力,有一搭没一搭的做着营养钵,才做了不到五百个,就站着不想动了;晓舟坐在一张低矮的小凳子上,脸上红扑扑的,她专心致志捡拾着志新做出的每一个营养钵,虽然次品居多,但她却不忍丢弃,修修补补后依然整齐的摆放起来。见到志新停下,她也停下来喘了口气,摘下帽子,忽闪忽闪的扇风。
“累了吗?”晓舟昂起头,带着一丝挖苦的神情问道。
“嗯!累了!”
“累了?你真容易累啊!瞧你才做了多少个就累了?这块地少说也得两万个,你怎么能把它做起?”
“做不起就不做了!”志新轻松的说着,索性扔下了手里的营养钵架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卷起裤管,伸手抚摸着膝盖上的那一片暗红的血渍。“看!腿上都磨破皮了,我们还是别做了吧?”
“你不做谁做?”
“放在这,他自会有人来做。”
“放你妈的屁!你的活怎么老想指望别人来做!谁来帮你做?”晓舟又有些生气了。“你妈没教过你干活吗?就这点活都不想干!你还能干啥?我看你除了吃,赌以外,就没什么本事了,看你干活的那个劲,简直死皮一个,三岁的小孩都比你能干!”
“你想做你做去,反正我不做了!”志新一副置身世外的样子。他真的不想做了,他的心里依然惦记着他的泥鳅,黄鳝。他站起来,就要走。
“站住!”晓舟厉声喊住了志新。“你还是不是人?你自己的活不干,指望谁给你做?你爸妈吗?”
“不是他们还有谁!”
“亏你说得出口!你都是已经成家立业的人了,还不想干活?你也不想想你爸妈有多大年纪了,他们还能活几年?还能帮你干几年?”
“管他能干几年,他们能干一天是一天,不能干了再说。”志新双手叉腰,抬头看着远方的田野,无情无义的说。
晓舟真有点哭笑不得,她真没想到,志新居然是这样一副德行;不知那老两口是怎么教他的?看自己都已经老成啥样了,还在娇惯他。要是明天死了,进了棺材,还能不能从棺材里跑出来帮他?简直把他惯得一点人样都没有了。晓舟算是看清他了,这人根本没有人性,也没有孝道,没什么亲情,就连七十几岁的老父老母也不放过,不炸干血汗不干不罢休。她不禁有点寒心,这个外表看起来有点文弱秀气的人,怎会有一颗如此冷酷坚硬的心,虽然他眼睛鼓鼓的,外表看起来有点像韩斌,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和韩斌简直是千差万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怎么瞎了眼看上这个男人了?”她在心里暗暗的埋怨,哀叹。“原指望他是一个独子,家庭条件好一些,嫁过来会少受点罪想,总算划了一头,谁是知道他是一副这德行?以后的日该怎么过啊?看来我得把自己看重点,这人是指望不上了的。”
“你还是人吗?这是一个男人说的话吗?你妈把你养这么大还不如养一条狗,养一条狗还会对主人摇摇尾巴,养你简直是养的一条狼!”晓舟不禁怒火中烧,开口骂了起来。“你妈不交你,我来交你怎么干活!”她说着站起来,拾起营养钵架子,指着地上的小凳子道:“我来做,你码!”说完,营养钵架子便咔嚓咔嚓的响了起来,不一会,地上便横七竖八的堆满了营养钵,而志新却连码也码放不及,气的晓舟拧着眉毛,一脸蔑视。
一阵微风吹来,花香更浓了。晓舟停下来,抬起衣袖擦了擦鼻尖和下巴上的汗珠,又继续做了起来。她的下巴尖而圆,而且有点大,是属于地包天的那种,眉毛细而长,像一根长剑,直插鬓角,睫毛黑黑的,长长的,把那眼睛映衬大而水灵,只是秀气的鼻子两边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给她的脸上增加了一些暗辰,她的肤色很白,但在这天的炎热和辛苦的劳动中整张脸变得粉嫩起来,根本看不出一丝孕妇的模样。
不知什么时候,婆婆突然钻进了地里,她一把抢过晓舟手中的营养钵架子,大声的嚷道:“哎呀呀!谁让你做的?难道你不知道你是有身子的人吗?”又看了看笨手笨脚的志新一眼,“你也是的,难道你不知道他是一个孕妇,?还敢让她干这个!”
“她自己要做,干我什么事!”志新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摸样。
“走!走!走!回去!回去!”婆婆大声的叫道,不耐烦的赶开了志新。“放在这,让我和你爸来做!”
“妈,还是让我和他做吧!”晓舟站在一旁,对婆婆说。
“将来有你们干活的时候,我说你们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不!您还是让我们做吧!”
“他又不会做,你偏要他在这做,你不是让他为难吗?再说天又这么热,你们还是回去吧。”
晓舟知道婆婆心疼他,怕他热着,累着,不忍让他干活。她不禁有些恼了,愈发坚持道:“妈,我今天就要他在这做!您都六七十岁的人了,干吗还心疼他,护着他,不让他干活;他都二十几岁了,已经成家立业了,还要替他干活?总有一天您们会老的,要是您们老了,干不动了咋办?现在不是干活的时候,啥时候才是干活的时候?只怕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当婆媳两正在那理论的时候,志新已经头也不回的悄悄的溜出了田地,跑的没了踪影,气得晓舟扔下草帽,急急的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