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奔驰，山，水，树木，森林只一会儿工夫便被远远的抛在后边了，树的阴影总想探进车窗，可刷的一下就过去了，只留下一抹淡青的虚线，唯一与他们相伴的是午后暖暖的阳光，温暖而舒适的普照着每一个人，似乎亘久不变，无论列车怎么咆哮，飞驰，它始终如一的站在车厢里，轻抚着昏昏欲睡的人们，看茶几上的水杯来回摇晃。
韩斌半眯着眼，眼睛无神的看着车外高低起伏的山岚，扇形的田野从眼底掠过。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出门了，车里车外的一切已不是什么稀奇了，他只是静静的坐着，养精蓄锐，把思绪禁锢在眼底.也许下了车以后，他们便没有安逸的日子了，也许连个打盹的地方也难以找到。
这次同行的一共有五人，高翔，巧枝，老肖，猫哥，和他自己。金枝没和他一起出门，留在家里照看紫鹃，等韩斌的消息。少一个人出门，毕竟会少一分开支。
火车站的人仿佛地里的韭菜，似乎在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一样，仅仅半个月，火车站的人突然变成了潮水一样，疯狂的在车站内外翻滚，弥漫，挤满了每一个角落。每天，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聚在广场，卡在检票口。剪完票以后，又像江水泄洪一样，蜂拥着滚进车站，哗哗的四面散开，扑向那一条条绿色的巨龙，奔向远方。与前两个月稀疏的人流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高翔，韩斌，和猫哥他们四个人坐在一起，韩斌的背后坐着老肖。老肖五十来岁，个子不大，精瘦精瘦的。他有六个孩子，大女儿已经出嫁了，大儿子还在上大学，剩下还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一家人挤在三间不足一百平方米的老式破屋子里，每夜每夜，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小小的空间忙的不亦乐乎；
他的大儿子才读大三，没有毕业，要钱！二儿子二十岁，正是找对象的时候，要钱，老四是女儿，十八岁，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不要钱结婚，却要钱打扮；老五老六双胞胎，十六岁，活不干，也要钱花。为了弄钱，老肖似乎钻进了钱眼里，只要有一点挣钱的风声，便会削尖脑袋钻进去淘洗，抠出一分是一分。他想过许多法子，喂鸡喂鸭，养鱼做鞭炮，甚至别出心裁的在野外的一块空地上盖一间房子，喂过一头种公猪，专门干些和母猪交配的勾当，虽然来来去去的折腾了许多年，依然没能缓解他的用钱慌.虽然他已是年过半百，一脚已经跨进了老迈的行列，但生活压力逼得他不得不又趁着这次外出炸油饼的大潮，拖着老迈的身体，加入到了外出谋生的大军中了。
也许是老肖上车的时候不注意，他扛的那一口大锅砸到了坐在他对面的小伙子的脚了，虽然赔礼道歉说了许多好话，但小伙子一路上依然对老肖骂骂咧咧的不依不饶，骂得老肖脸色发青，眉头紧锁，心里郁闷的不知如何排遣。几次想发作，但一想到初次出门就和别人吵架，似乎不大吉利，于是只得耐着性子苦忍。反而是坐在后面的猫哥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转过身去，挨着老肖坐了下来，双眼阴阴的盯着对面的小伙，脸上似笑非笑。
猫哥是丫丫河一带的武术行家，他性格耿直，为人正派，虽然在少年寺出师回家后授过一大帮徒弟，可如今徒弟们结婚的结婚了，出门的出门了，再没有人跟着他修习武功学打学杀了，一门心思的奔钱眼去了，只剩下了他一个光杆师傅，经不住老婆日夜在家唠叨，于是也和他们结伴出门了。
小伙子不知就里，依然骂骂咧咧。他染一头淡黄色的头发，耳朵上不伦不类的别了两个耳环，瘦削的小脸上，一张大嘴不停地抖动着，小眼睛咕噜咕噜乱转，翘起的二郎腿肆意的抖动着，一手搂着身边的女孩，一手夹一根烟，不时的抽上两口，淡蓝的烟雾直直的喷出来，弥漫在老肖面前，似乎有意在侮辱老肖。
“妈的！”他潇洒的用单指将烟蒂弹出窗外，伸手揉了揉脚背，恨恨的盯着老肖，又开口骂了一句。
“喂！小伙子！你到底有完没完？我上车的时候不小心砸了一下你的脚，已经给你赔礼道歉了，你没完没了地骂了这么长时间我没理你，你还想咋地？我老汉五十几了，被你一个小孩骂了这么久，没有发作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以为我怕你不成？你以为老汉就好欺负吗？”
“我骂你又咋样？老东西！”
“你妈才老东西！”老肖也恼了，他开口回骂了一句，他指着小伙子，威胁到“你有种的再骂一句试试！”
小伙子突然涨红了脸，他唰的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双眼圆睁，忽地站起来，“我骂…”他“骂”字还没出口，突然咽了回去。手也愣愣的停在空中，久久没有收回。原来他的脸上已被重重的扇了一耳光，脸上立刻浮出了五个指引。及至挨了打，小伙也没看清打他的是谁。他捂着脸，眼睛逡巡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一片茫然，虽然咬牙切齿，却找不到发泄的对象。
“小伙子，么回事呀？”猫哥望着他皮笑肉不笑的笑了笑，一副鄙夷的样子。
“妈的！”小伙子刚骂了一声，只听左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立刻又肿起了五个血指印。这一巴掌比刚才那一巴掌打得重多了，只打得小伙子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坐下！”猫哥伸出他那火腿一样粗壮的手轻轻的推了小伙子一下，小伙子“噗”的跌坐在座椅上。
“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了吧！嗯！”猫哥依然是那种皮下肉不笑的神情。
小伙子看着其貌不扬的猫哥，一脸惊疑，一脸愤怒！可却再也不敢开口骂人了。
“小伙子，劝你一句：为人且说三分语，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不要太过张扬，须知头顶三尺有神灵，人不积德，会遭报应的，尤其对年纪大的人，千万不要开口就骂，否则，老天会惩罚你的。......”猫哥不冷不热的看着对面的小伙子，不紧不慢的教训道。
他的话让小伙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还一句话，却失去了勇气，一双公鸡一样晶亮的斗鸡眼也失去了光泽，逐渐暗淡下来。乖乖的坐在座位上，双手下垂，也没再搂，亲，抱那女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