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老屋,老洪头睡在屋角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被,高大的身躯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凹成两只灯盏,见他们进屋,灯盏中光影亮了下,随即昏浊,他的头动了动,似想起来招呼,却无力移动。他老伴正在洗碗,这时边在围裙上擦手边过来招呼。
“老洪头,好些没?城里记者来看你了。”永兴高声道。
“谢谢,谢谢记者,这样关心我们。”老伴对王风道,“唉,要是好得起来,我就到菩萨面前去还愿。”
“心放宽些,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急不来的。病了多久了?”王风安慰道。看着老洪头陷在躺椅里,头发干枯灰白,面色蜡黄,眼睛像昏浊的油灯,下巴尖削,双手微微震颤,他的心便揪紧。
老洪头嘴唇颤抖,喉咙里咕噜了声,似想说些什么。
“哪是病啊,是中毒。”他老伴赶紧回答,眼中欲泪,掀起围裙擦试了下。
“人病成这样,怎么不去医院治呢?”
“他、他们说......好......好了,勿、勿、勿用住了......”老洪头吃力地吐出些词语,口齿含糊。
“都是药厂啊,跟医院串通了,勿让我们住落去了。”老伴补充。
“你这个样子,怎么能算是好了呢?”王风既是怜悯又是不平。
“事情是这样子的,当时的医疗费是厂里付的,大概花掉了两万多块,住了半个月院,看看稳定了些,就急忙忙要他出院了。他们是勿想多付钞票了。”永兴道。
“那现在还在医吗?”
“在吃药,后来又住过一次。没钞票啊,住勿起院,只好回屋来。儿子出去打工赚几个钞票,都花在他身上了。”老伴说着落下泪来。
老洪头抬抬手脚,又伸伸舌,道:“麻......麻的......好勿了......”
“肝和腰子都勿好,整个身子都是麻木的,没钞票,哪里还好得了啊......”
“有没向厂里去索赔?”王风问永兴。
“好多次了,他们自家去过,村里出面也去讨过,厂里头讲活是包给他们咯,工程款结了,就没厂里头啥事体了,他们还补贴了一部分医疗费呢。讲中毒主要是老洪头自家的责任,没按操作规程。哪侬有权哪侬有钞票,哪侬讲的就是理啊。”永兴道。
王风给老洪头和老伴拍了些照片,安慰他们放宽心,慢慢养病,总会好起来。老洪头只是摇头,他知道自己好不了啦,身体一天天地虚弱,原来一百八十多斤的汉子,老伴的话说是“老虎也打得翻”,现在只剩百把斤,只是副骨头架子,死只是早晚问题。他也不想再化冤枉钞票去医了,只是老伴逼着。是啊,一边吃药,一边在村里呼吸着毒气,怎么能好啊?
王风把身上的钱掏出来,留在桌上,逃了出来。他还从来不曾这样为残酷的现实痛心过,以前,他所知社会的阴暗面仅仅停留在概念上,而现在,半天多的时间,他的脚从天上踩到了地上。
站在路口,王风面色苍白,他茫然了。他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他又有多少能力做到?作为记者,他有责任如实报道,但是,真能如实报道吗?报纸,是政客的喉舌,它只为政客说好话、唱赞歌,粉饰太平,装点金碧辉煌,能指点的至多不过是“美人”脸上的一点“雀斑”、一颗“粉刺”。
50、采访(5)
村里三个脑瘫小孩,一个已随父母迁居镇上,一个去上海医治了,只剩下一个女孩,在邻居家找到,正被妈妈抱在怀里。
有些营养不良,一头黄毛,面色略白,眼睛斜视,缺少灵光,面容尚算姣好,长得像她妈妈。女孩手里紧紧抓着只橡皮鸭子,不声不响。
说起小孩,她妈妈就一把涕一把泪。她是江西人,在古城制药厂做工,与同车间的丈夫相识相爱,两夫妻年收入在农村里头不算坏,跟老家相比,简直是在天堂了。结了婚,怀上孩子,开始种种美好设想,存些钞票在镇里买房,不要呆在村里,培养孩子好好读书,考大学,比神仙还美了。八个月早产,孩子体质有些弱,长得粉嫩可爱,哭声很细很秀气,让人从心底里疼爱。后来发现眼睛有些斜视,不过这没什么,可能是小时候不当心,盯着电灯看的缘故,医生说长大了会好的。小时候,真操碎了心啊,她吃奶不肯用力,一不小心就呛上了,还溢奶。睡觉很警醒,常哭。唉,小孩子么,都这样吧。生在下半年,衣服穿得多,就一直没注意。过了年,天气回暖,换衣时发现她的腿常常曲着,手脚僵硬,才起了疑心。医院检查,说是脑瘫。天塌一样啊。你看你看!她将孩子放到地上,扶她站立。
王风见小女孩双足呈剪刀交叉,足尖朝下站立像跳芭蕾,妈妈一放手,她便向后欲倒。王风叹息一声。
勿话走路,连坐也坐勿稳,四岁了还勿会讲话,以后怎么办啊?妈妈哭起来。
王风摸了摸女孩的手脚,觉得右手尚好,左手和双下肢的肌肉僵硬,左手指拘屈,紧抓着橡皮鸭,竟有些扳之不开。
妈妈在女孩身上拧了把,女孩细声细气地咿咿哭起来。你看,就这样子,声音哭勿响,吃饭常常噎着。大起来怎么办呢?大起来怎么办呢?抛又抛勿落,养又养勿大,怎么这么命苦啊?
王风真找不出话来安慰,看着这个丧失了语言能力、生活能力和行动能力的女孩,想不出她的将来会怎么样。
“她是最重的一个了。另外两个稍微轻些。”永兴道。
“这个样子,医,怕是难医吧?也只有再生一个了。”
“上海、北京都去看过了,屋里头钞票都花光了,还是这样子,一点也好勿了。我又上勿了班,再生一个,要是再这样子,那怎么活啊?”妈妈绝望地道。
王风无言。
四岁,本该是天使般纯真无瑕,鸟儿般自由飞翔,绿芽般生趣盎然,她该是希望,该是期盼,却在降临之时,已被人世无情摧残。王风的耳边响起那熟悉的歌:“......花园的花朵真鲜艳,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
晚间,王风陪陈玉英去河边。远远便闻到浓烈的气味,酸、涩、臭,还有浓郁的西药味。“又在偷排了。”借着手电微弱的光亮,王风看见河边正淌着红色浊流,裹夹着一股股黑水。
“这是染料厂排的,红色的先排,黑水是刚排的。”陈玉英道。她随手用傻瓜机拍了几张照,又用绳子系着矿泉水瓶抛入河中盛水。
王风仔细地拍了些照片。河滩上的灌木光秃秃的,如一具具骷髅架,委倒在地,河边杂草不生,裸露着破败的身躯,河埠的水泥台阶已经圯塌,石块零落。远处化工园灯火通明,机声隆隆。
“原先河里抲鱼,一网落去,能抲上勿少,一张网用五六年还是白的。现在抲勿上鱼勿讲,一张网用上一个月就变黑了。好多人家把船和网都卖了。”
他们沿着河岸而行,岸边一个个工厂鲜有不向河里排污水的,红的、黄的、绿的、黑的,刺鼻刺眼。古城制药厂围墙下宽大的排污口,正源源不断地向河里排放着黑水,河面泛着浊浪、漂着秽物。
“要是让他们这样排放落去,没人管,没几年,勿用出几年,勿要讲动物植物,人都要死光了。”
“我们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勿停地举报。”陈玉英道,“我别的勿怕,就怕他们弄我儿子。他在镇里头读书,让他回家住我勿安心,让他住校又担心,真难啊。有一次有人打电话来讲我儿子在镇里头被车撞了,我那个急啊,叫人摩托车送我去学校,找到他们班级一看,儿子好好地在读书,我哪放得下心啊?又有一次他们打电话来讲,我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戳伤,肠子都流出来了,我又急急忙忙跑去,还好没事,又是他们骗我。你看这些人多坏啊!我每天提心吊胆,真怕他们对我儿子下黑手。”
51、采访(6)
回城已经傍晚,在快餐店草草扒了口饭,王风回房整理笔记和录音,可一坐下,便觉千头万绪纷至沓来,难以平静。两天的时间,给了他的心灵和精神太多的刺激。城市的空气是污浊的。这是以往的概念。而现在,当他重回城里自由呼吸时,感觉像进了氧吧。昨晚睡在清水湾,涩闷、污浊的空气里,翻侧一夜,像埋进了古墓。老洪头无奈等死和脑瘫女孩的形象在心头不时闪现,挥之不去。他也是农民的孩子,父亲就像老洪头一样的沉默、温良,好两口老酒,抽点劣质纸烟,有时给他买两条好烟回去,也会偷偷拿去小店换了,一生只在山里田里,侍弄庄稼,连城里也不肯多来,怕打扰王风工作,每次王风回家,他也不多言语,只给他倒上一碗酒,默然对酌,对王风的迟迟不婚,心里担忧焦急,嘴上却只是“工作要紧,勿急”,只有母亲会唠叨、数落王风。他们都老了,都盼着孙子。他们在闭塞的山区,交通不便,不必担心有人会去建厂,肆意破坏、污染。如果老家也在清水湾,而自己也不曾跳出农门呢?是否,父亲也会像老洪头一样手足麻木、笨口结舌地躺着等死?而自己的小孩也会像那女孩一样脑瘫?王风不敢想象。农村,就像个脑瘫的孩子,不能自作主张,它的行为能力已经被剥夺。“恭顺的羊群”,这个词语如一句咒语,在王风耳边回响。善良而勤劳的农民,他们就像恭顺的羊群,贡献出自己的皮毛和血肉,在屠夫拉扯他们时,只会退缩,而不会用他们的角去抵、去戳。
他不能无动于衷、视若无睹,他不能张口结舌、一言不发。他得为他们说话,说出委屈和不幸。
王风没有听从刘杰的劝告,他去了工厂和镇政府。
在古城制药厂,他居然看到了“环保先进单位”的金字招牌。厂办主任接待了王风,他介绍说古城制药厂是一家上市企业,是通过国家药品GMP认证、ISO14001环境认证,拥有博士后工作站的国家重点高新技术企业。作为市重点企业,每年要创下巨大的GDP和利税。药厂总部不在这里,设在这化工园区的,仅仅是他们的原料分厂。对于土地征用,厂里按照国家规定向镇政府付清了全部款项,跟清水湾村没有纠葛。作为高科技企业,对员工的知识水平要求较高,不可能在村里大量招工,由此导致了跟村民的矛盾。“我们厂普通工人的工资收入也很高,很多人眼红啊”,主任这么说。
对王风提出的污染问题,主任矢口否认,他说,厂里有污水处理站,有足够的处理能力,排放的污水都是达标的,达标率在90%以上,还通过了省里的“无泄漏工厂”认证,是市里的“环保先进单位”。厂里正在考虑实行循环水制药,无污水生产。他们还投资了800万用于建设大型污水处理厂,不过市里意见没统一,建在哪里没确定,两年了,还没看到结果。办厂子难啊,特别是一个厂效益特别好的时候,总有人向你泼污水,告你破坏环境。清水湾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别的厂子弄的,特别是蓝天化工,现在不是关门了么?
王风给他看昨晚拍下的照片。主任尴尬地笑笑,道,晚上灯光不好,你可能看不太清楚吧?厂里规定一定得处理后才排放,不可能直接排污,谁排谁负责,现在谁敢碰环保这个高压线啊?有时生产进程快,来不及处理是有的,但绝对不会不处理。
主任陪王风去看污水处理池。王风问起老洪头的事。主任叹着气说,唉,难啊,厂里也是挺同情他的,补助了他几万块钱医药费。但合同签好的,出事也是他自己没有自我保护意识,明知道涂料有毒,而且污水消化池通风条件差,也不戴防毒面具,都是自己的责任啊。
他们这个工程队有资格证书吗?
这又不是什么大工程,也是为了照顾村里,包给他们几个人干的。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呢?当然厂里没有很好的管理,也有一定责任,所以给他补助了医药费啊。
厂里把工程包给没施工资格的几个人,又管理不善,出了事,厂方的责任怕不是仅仅赔些医药费就能完事的吧?
临走的时候,主任表示,出于同情,如果老洪头愿意坐下来商量,厂方还是能再补助些费用的。
王风还想找些工厂采访,很快就接到刘杰电话,说是阴总问起怎么有这样的采访任务,被他含糊过去了,让他早些回城。但王风还是去镇政府跑了趟,找上了管工业的副镇长李伟明。
李伟明说,六七年前的清水镇还只是古城边上一个闭塞的小集镇,没有像样的工业企业,没有宽阔的道路,在那个特定的条件下,设立一个化工园区和今天一些经济不发达的地区引进化工企业的背景差不多。从人才和资金等各种优势看,清水镇不可能像上海、杭州等大城市,能吸引来高科技企业,只有那些高污染企业,城里人不愿接纳,只有来乡下。像清水镇,远离交通中心,要么你安于现状,过你世外桃源的生活,要发展经济,就得付出代价。温饱和环保,只能两选一。现在回过头来看,化工园区确实为清水镇的经济发展作出了贡献,上缴利税、吸纳就业,目前园区内有26家化工企业,年产值差不多占到清水镇全年产值的2/5,全镇有一千多人在厂里做事,还有镇里配套产业、服务业的发展。可以说,没有化工园区,就没有今天的清水镇。不过环境的破坏的确很严重,清水河下游已经没有鱼了。已经关闭、撤消了一些重污染企业,像蓝天化工等,但问题还是很严重,群众的意见很大,隐含着社会不稳定因素,化工园区的污染问题也给镇政府工作带来很多难题。环境恶化主要责任应该是在市环保局,毕竟乡镇一级政府没有执法权,只有监督权和举报权,要想具体处理私自排放的污染企业,就得区环保局、市环保局出面。再说,像古城制药厂这些市管企业,镇里管不到不说,还得不到多少利益,产值全算市里的,而就是他们,排污还特别多。
对当地出现的癌症高发率和小孩脑瘫,镇里也很痛心。李伟明说。污染已经威胁到群众的生命安全了,我们也很伤心啊,镇里的工作没做好。关停过一些企业,还不够啊,还要关、还要停!市里也有意向,三年内把化工园区撤掉。这对清水镇的经济肯定会有很大影响,但生命总是最宝贵的么。
陈玉英?怎么说呢,她三天两头举报,的确给镇里造成很大压力,也影响了一些工作安排,虽然她丈夫坐牢,她有些情绪,可能还有些偏执,但她出发点是好的,说实话,如果都能像她那样,环保也就不成问题了。
52、喜讯
对林致找上门来,王风很惊讶:“乡巴佬进城了?”
林致在王风肚子上捶了两拳,“嘿嘿,我下午就来过了,你办公室的人说你去乡下采访了。”
“是啊,去清水镇呆了两天,刚回来。你怎么不做隐士了?”
“不行吗?”林致站在《冰河解冻图》前,眯着眼端详,道:“小时候,四五岁吧,跟我堂叔在水溪里玩,他大我两岁。后来我们吵起来了,他气力大,把我掐在水里。现在我唯一的印象是一片亮蓝色,无边无际层层叠叠的蓝。是我爷爷看到把我救了起来。直到现在,我还是怕水,不会游泳,想不到吧?我很爱爷爷,冬天,他的羊皮棉被就是我最温暖的床,我总是睡在他怀里。长大了,我却不能报答什么。一年前,爷爷去世,临死前一直记挂着我不肯合眼。他在生死线上挣扎,我却在外面游荡,在赞叹大自然的美景。半年后我才知道爷爷去世的消息。”
“生命中总有很多东西,不是你想挽留就能挽留的。”王风抬头看着冰河图道,“这是一次死亡体验啊。”
林致叹息道:“我一直奇怪,作这画时有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完全是一气呵成,是笔在画我,不是我在运笔。画好之后特别的轻松。”
“你轻松了,可面对这画的人并不轻松,有一种恐惧的刺激。你把自己的死亡体验都化在这里了。”
“也许吧,嘿嘿,吓死你。”
“我也正想找你呢,市里要搞七一书画展,方守志让我跟你说声,弄个什么展览下。”
林致撇撇嘴,道:“随便。”
“你现成的东西随便拿两幅应付下吧。对了,今天怎么想到来城里了?”
“这段时间画了些东西,也累了,休息下吧。黄鸿鸣汇了笔钱过来,卖掉了两幅作品。”林致淡然道。
“是吗?哪两幅?该好好庆贺一番!”王风欣喜地道。
“《非典时期的爱情》和《黄昏意象》,都是两年前的东西了,我自己也忘了,黄鸿鸣突然告诉我,在北京参加了‘非常感觉’的画展,卖掉了,而且价格不低,十五万。我都懵了。”
“哈哈,太好了,真该去好好地喝两杯!这两个东西不是早就送出去了吗?”
“是啊,我也以为丢了呢,难为他一直放在心上,真亏了他。我都不知道那画还能卖这个价,那《非典时期的爱情》,现在是被鸿鸣改作《非典爱情》,不过是我的游戏之作,肯定是买画的人脑子发昏了,《黄昏意象》虽然用了些功夫,也不值这个价啊。”
《非典时期的爱情》倒真是游戏之作,当时古城人人躲在口罩后面,小心翼翼,满怀恐惧,朋友见面,不再亲密接触,躲闪的目光后,是戒备与恐慌,人们就像卡夫卡《地洞》中的鼹鼠,惶惶不安。古城适时举行了以“抗击非典”这主题的书画展,林致一时兴起,在画布上白色打底,画了两双遥遥相对的眼睛,那眼睛似诉似泣、似期盼似恐惧,被恐怖的白色隔离。也许那买画的人看出了画面背后的象征意味吧?
《黄昏意象》是他早期的风景画,山村、秋林,夕阳自云层后洒出金辉,满山的黄叶旋涌着、舞动着,似燃烧的火鸦,扑面飞来,那山林那山村,在火焰里焚烧。整个画面,有种痉挛般的美。
在“抗击非典”画展后,林致便把这两幅作品送出参加另一个什么画展,此后便没了消息。想不到黄鸿鸣有心,给卖出去了,而且是从未有过的好价,这可帮了林致大忙,他正拮据着呢。
“什么脑子发昏啊,那是慧眼识英雄。你的画有不同寻常的力与美,跟时尚的浮俗浅薄不同。也许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转机吧,你终于开始被接受了。”王风很欣慰。
“现在有了点钱,我想弄个像样的工作室,现在那个地方修养身心不错,但画不了大作品。你帮我找个地方。”
“是啊,是该弄个工作室了,住在乡下,想来看你也不方便。”
两人坐着神聊,聊古城书画界,聊高眠云,林致是孤傲的,除了高眠云,对古城书画界,他多半不以为然。说起马国胜,林致甚为惋惜,他始终以为马国胜是个有“力”的人,只是不知道如何蓄“力”、如何使“力”,还没找到“力”的爆发点。王风突然想起里尔克的一首诗,写笼中的猛兽,正与林致所说的马国胜暗合,便打开电脑,上网搜索,一会儿便找到了这首《豹》。
“你读下这诗,是不是跟马国胜有些相像。”
豹
——在巴黎植物园
**
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铁栏
缠得这般疲倦,什么也不能收留。
它好像只有千条的铁栏杆,
千条的铁栏后便没有宇宙。
**
强韧的脚步迈着柔软的步容,
步容在这极小的圈中旋转,
仿佛力之舞围绕着一个中心,
在中心一个伟大的意志昏眩。
**
只有时眼帘无声地撩起——
于是有一幅图像浸入,
通过四肢紧张的静寂——
在心中化为乌有。
**
“通过四肢紧张的静寂——/在心中化为乌有。”林致读出声来,“是啊,他真的是被束缚在囚笼里了,四年前看他就那样,一次次的冲动,总找不到突破口,真替他急。”
“他的性格太软弱了,生活把他束缚、压抑得太紧了。”
“你呢?”林致的眼睛一亮,如刀闪过,深入王风的灵魂深处,“我感到你有些变化,以前你是风无定云无常,今天你给我一种‘定’的感觉。而且,你的身边居然没有花花草草,对不起花心大萝卜这个称号啊。”
“去你的!好像我真的像个色鬼似的。”王风一拳砸过去。
“是不是被我说中了?我说啊,你身边那些花花绿绿的女人,都是没有性格的......”
53、情结
王风想起那次在公园。春光明丽,鲜花美丽,姑娘艳丽,林致在公园写生,王风坐在边上,打量着红花绿叶间的娇颜,不时吹几声口哨。他发现速写本上,一个个女人面容模糊,甚至没有轮廓,只画着肢体形态和动作,便打趣道:“嗨!伙计,你真是不要脸。”
林致一愣,抬头见王风嬉笑的嘴脸,反应过来,道:“嘿嘿,不是我不要脸,而是她们丢尽了脸,没脸见人。”
“去!你这副尊容才没脸见人呢。”王风抱起不平来,“你看周围,哪一个不漂漂亮亮,想爱都爱不过来呢,谁像你啊,丑八怪。”
“啐——上帝给了每人一张脸,反映内心的感情和欲望,就像身体的仪表。你再看看她们!一个个把脸涂抹得像个屁股,高傲地撅着,哪里还能反映什么内心真实?”林致不屑地道。
“你太偏激了,你看这个,喏,还有那个......”王风忙不迭的指着一个个姑娘,“她们就都不同,很有个性。”
林致瞟了眼,道:“有什么不同!一个个避开阳光,这粉那霜的往脸上涂,整天想着怎么把脸保存得比生命更长久。花朵要长在地上,开放、萎缩、凋谢,摘下来做成标本,制成干花,再美丽也不是花。”说着,他便在一张人体上画了个头像,“你看,这一个人,再看看......”他又将脸作了改动,“现在脸不同了,人呢?还是一样的人。身体,比脸更有个性。”
“我承认这点。”王风看着画,无奈承认,“人身上的一些线条要比脸部更真实、更结实,它们在不同人身上反复出现,肩膀、胸部、腰和臀部,还有四肢,你画出它们就画出了一类人。可是,你也得承认,将你的两张人体放在一起,不是不同了?你寻找同一,我在她们身上寻找的却是差异。”
望着王风得意洋洋的神情,林致故意讽刺:“我真怀疑,在你的那些小白兔奶糖身上,你寻到了什么不同。如果要我来画,也只有一张没有脸的人体。一个都嫌多了,亏你受得了那么多。”
王风心下不悦,冲口而出:“在你眼里,就只有一个女人......”他急忙收口,局促地觑了眼林致。
林致一怔,铅笔在纸上长长地一划,怏怏然抬头望天,目光茫然......
“唉,我是感觉有些累了。”王风叹息。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呢?他点开论坛,找到了高敬群的那首诗,浏览了遍,指给林致。他看见林致神色一整,眼光变得锐利、专注,他双颊收缩,嘴唇紧抿,握住鼠标的手似在微微颤动,一阵痛苦的波纹闪过面孔,林致阖上眼,仰靠在椅上,面色有些苍白,睁开眼,口唇歙动,想要说什么,终又无言,失神地望着窗外的夜空。王风看得揪心,一时难以言语。
林致有种直觉,他似乎知道了诗作者,诗中蕴含的痛苦、愤怒和暴虐的激情,肆虐过他的身心,唤醒了沉睡的激情和感情,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才会有这样的痛苦和愤怒啊。他的心被撕开,淌出汹涌的苦涩。
“你还不能忘记吗?”王风叹息着道。
“这辈子,我都是钉在十字架上了。”
“她变了很多。”
林致摇摇头,缓缓地摇头,涩声道:“你有她的电话......”
王风深深地看了林致一眼,点点头。他将那天在沙龙与高敬群见面的情形告诉了林致。
林致听得很专注,询问高敬群入场后的每一个细节,恨不得王风就是个肖像画家,能描绘出她的神采来。末了,一声叹息,浸入了内心的图景里。
王风见林致说话变得心不在焉,提议去看看马国胜,便给他打了个电话,约定在飞凤亭碰头。
相隔四年,再度在飞凤亭聚首,物是人非,而恍若隔世。欲说从前,怕说从前,豪情、激情不再,多了些无奈和落寞。
林致指了指廊柱,对王风道:“还记得四年前,在这里说过的话吗?你说要写一本《神话与悲剧精神》的书?”
“是啊,那时听你讲古代神话,讲夸父逐日和愚公移山的对比,很有意思。”马国胜道。
“唉,那时我还有激情和理想,这几年糊里糊涂地过来,我都忘了。”王风叹息。
“用点心思吧,我觉得我们的古神话是很有激情和悲剧精神的,有现时代的文学和艺术不能企及的高度,你以前下功夫研究过,不能这样浪费了。你也不能再浪费了。”林致紧盯着王风的眼睛。
王风受不住他的灼热,双手扶栏,目光瞟向沉寂的夜空,默然点头。
国胜望着林致,有些兴奋地说:“我刚回家取了块石头回来,我想刻一座柳一帖的石像,把他雕成你的样子,好不好?”
“呵呵,好啊,要不要我来给你做模特?”林致欣然。
54、往事(1)
回到住所,已是深夜。打开窗子,风扫竹叶,沙沙瑟瑟,如潇潇雨声。林致萧然伫立,心头刺了一下,钝痛变得尖锐而剧烈,压抑已久的感情澎湃如潮,向着决口冲动。敬群。他低唤了声。心里猛然一击,他痛得弯下腰。高傲的额头,痛苦、狂热的眼神,高挺的鼻梁,双唇倔强地抿紧,嘴角左撇,俯首低眉时,温驯、憨厚,突然间,你会放肆大笑,结实、性感的身段,具有爆炸力,一种特别的气质,赋予你残忍而凄凉的美丽。啊,敬......群......我以为忘记你了,再不会听到你......不要认为我爱听你的声音/揉碎你不是为了揉碎我自己。那么,揉碎我吧!看不见你:太阳/你因为罪恶而明亮/看不见你:月亮/你因为虚伪而圆满/看不见你:天空/你因为一个完整的空洞而显示莫大的力量。是的,是你,只能是你。爱不要你用泪还偿。我已经没有泪了,只有断断肝肠。两年多了,而我的手再不能伸过岁月的栅栏将你挽留。追忆和遗忘是同样艰难啊!如果时光可以重来。时光不能重来。我知道,我只有折磨到死的爱情和自尊。而你呢,敬群,为什么我们要彼此相爱、折磨到死啊?
你站在房中,浴袍松垮地自左肩滑落,露出圆润的颈脖和肩头,你仰着头侧着脸,右颊微微泛红,目光狂野,愤怒中含着不屑,面部的轮廓和身上的线条,古希腊雕像样圆浑、坚实。我和黄鸿鸣进屋,你斜睨着,投来一瞥,如极光撩开我胸臆,直入内心。那瞬间,我被你紧紧抓住,忘了生前身外,只是盯着你。我突然明白一个事实,我生命中所有的时间,都在等一个人。这个女人,就在我心里慢慢长大,那瞬间突然跳了出来。你眼睛一亮,面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头一低,走了出去。我才注意到徐沛浩,他面带愧色,正招呼着黄鸿鸣。后来才知道,那天,你跟徐沛浩闹别扭,你嘲笑他的画就像他那样没有激情。年轻时他的画还有激情的痕迹,等到功成名就,过惯贵族生活,端着酒杯面对画布,剩下的只是玩世不恭、程式化的描绘,或者模糊的意象。他气得打了你一巴掌。
七年了,七年了。
那时,我学画不久,技艺生疏。听人说起圆明园画家村,似乎那是个梦想的天堂,孤身北上,却不知道天堂早已推倒拆除数年。但北京多的是画家村,东村、索家村、费家村、798、宋庄......我在一个个村落间飘荡,向那些寻梦者讨教、学习技法,直到遇上黄鸿鸣。
他家住在黄土高坡,美专毕业后回家乡教书,对着黄土黄河,画了十多年。他的笔下,大地、天空、土窑,是原始的、纯朴的,他动笔深沉,用色厚重,雄浑有力,土地、人物,相融为一,肢体的收放中蕴含着无穷的沉默的力量,画面富有悲剧精神。他对那片土地有着宗教般的热情,画面中的光线,也有着宗教般的神秘性。现在,他的画变得沉静,宗教的悲悯情怀,越来越浓。他是成名成家了。不过,我更喜欢他那时的画,富有冲突和力量。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的画,第一次见面,谈得多开心啊,“绘画是一种深刻的生命体验”他说,“每一次的创造,都是生命中最深刻的理性内省和感性体验的撞击,是深邃的精神和细微的感受的融合为一,这融合是激动人性的,是灵魂的一次升华,生命赋予绘画以光辉,绘画赋予生命以丰富”。他说到了我心里,说出了我说不出的话。我就在他租住的小屋里住下来。对我的画,他说,有一种神经质的痉挛般的美,有悲剧力量。他不喜欢《非典爱情》,说它不是我的绘画语言。不过,他还是帮我卖掉了它,还有《黄昏意象》。他要我开画展,要推我。他现在有这个力量了,而我沉寂了多久啊,被感情击得千疮百孔。
黄鸿鸣有深厚的功底,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太多,技法开始成熟。那是最开心的日子,虽然都很穷。他在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却抛下她们抛下工作跑到了京城,在圆明园做起流浪艺术家,拆除后又搬来画家村。他还没成名,只偶尔卖掉几张画,卖不出多少价钱。他粗放爽直,花钱从不计较,眼里只有绘画和朋友。有钱了就叫上朋友去酒馆海喝一通,然后回来吃泡面。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就去徐沛浩那儿蹭饭。
隔壁住着的小张,是有趣的家伙。编辑不做,跑来画家村,画他的小幅风景,低低的只卖两三百元,有时材料、工本费都不够啊,他说是要占有市场。他一个老乡在京城搞装潢公司,宾馆、酒馆,都需要大量的装饰画。他就每天画这些平庸的画作。他说,伟人画伟大的画,他只是个平庸的人,就画这些平庸的画。他没有成名成家的欲望,他只是喜欢画,喜欢在画作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装入画框。脸上总挂着笑容,哪怕肚子饿得咕咕叫了。肚子饿的时候,他就喜欢说以前跟朋友一起下馆子、吃海鲜。把大家馋得。鸿鸣就笑着追打他。刚认识他的时候,有一天他进屋来,看见我跟鸿鸣用几片菜叶蘸着盐就饭,他说:你们怎么这样吃饭啊?可以去河里捉鱼啊。我说:河里有鱼吗?他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有的,以前我常去河里捉鱼的,还有很多螺蛳。鸿鸣就笑。我说:可惜我不会游泳,我怕水。他说:没关系的,现在河里也没鱼了,被捉光了,螺蛳也都爬到树上了。我一愣:螺蛳还能爬树?他说:是啊,螺蛳怕我们画家,不敢呆在河里了。说着就大笑。螺蛳上树,不就是蜗牛了?我突然明白是被他耍了。鸿鸣早笑得直打跌。
一天小张的朋友提着一只烧鸡来看他,一只烧鸡啊,那可是件大事了,忙把我们几个叫去,买了瓶二锅头,把鸡切得碎碎的,切成鸡丁,鸡骨剔出来炖汤,大家吃得都很文明,酒喝得很大口,不过不等饭熟,汤也不剩一口了。那是吃得最开心的饭了。
55、往事(2)
不过,真吃不上饭的时候,总有一个地方可去。徐沛浩,他是鸿鸣的老乡,在村里自己盖了三开间的房子,有个大大的画室。他的门前总停着不少高级轿车,一些画商、明星上门来买画。他的画还没作好,就被早早地订了。他俨然是画家村的村长,不少人师从他。待人热情,喜欢指导人,也有大牌脾气,会训人。他的素描功底很深,画黑白调的油画,以不动声色的幽默,描绘世俗温情后的某种愚蠢可笑和微漠的悲凉。某一天,他突然对蒙克的《呼号》来了兴趣,然而,在他的笔下,不再是撕裂灵魂的痛苦、绝望的尖叫,而是一个长长的哈欠。这个哈欠引起的链锁反应是巨大的,他迷上了,不再戏仿,而开始自己的《哈欠》系列,于是,各式人等,男的女的俊的丑的,沓拉着眼角,哈欠连连,有时,眼角还残留着忘记抹去的眼屎......哈欠深入人心、深入人性,带给他名望和数不清的美元。生活是荒唐、平庸的,人是慵懒、疲软的,哈欠中,人只是一种符号,身份、地位、性别差异已被消除了意义,浪漫与理想不复存在,哪怕性爱中,激情也不能拖延哈欠的发作。他以极端无聊的形象昭示了世上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他说,“我们已被欺骗很多年了,从小开始,就生活在美丽的谎言中,理想、浪漫、革命、爱情......直到八九。才知道,以前相信那么多东西真是傻,傻到会去要求民主。革命是一个哈欠,会传染的。我宁愿无聊、失落、迷茫,也不愿再欺骗、再理想了。所以,不如打个哈欠......”。他说,最初的灵感来自张楚的《爱情》,他听了这歌,“我打了个哈欠,也就没能压抑住我的欲望”,这两句话就一直在他心里,直到想起蒙克。
这时他已不再哈欠了,在《中国,我打了个哈欠》后。那真是宏大壮观的哈欠啊,伟大领袖在天安门城楼上挥手哈欠,广场上万民景从,哈欠连连。哈欠像瘟疫,能够传染。哈欠打消了他全部的欲望。他不想再哈欠了。
他开始画女体,浴室云蒸雾绕中、窗纱朦胧背景后模糊的女体,似遮似掩、欲隐欲显的女体。真相总是遮掩在帘幕后面,挑逗人的想象。而你是他的模特儿。
那天你刚丢掉保姆的工作。平日衣冠楚楚的老教授摸进你的房,老男人嘴里的酸臭令你反胃。你跑了出来,站在湖边。徐沛浩以为你想跳湖呢,止住了你。你开始跟他学画,做他的模特儿。你的颖悟令他赞叹,说你天生是做模特儿的,总能理解他所要表达的东西。只是你不想做模特儿,你只想做个画家。他有过很多模特儿。你成了唯一的一个。
那天,与你命定的相遇,我被抓紧、刺痛。徐沛浩是豪爽的,总有太多的人围在身边,在他那里,有被俯视的感觉。而我只想见你,见到你,追逐你的目光,喜欢被你的目光刺伤。
那天,与你在门洞擦肩而过,你突然抓住我的手,问我是否愿意与你出逃。我像是胁下生了双翅,负着你逃出画家村,逃向蓝天。后来,鸿鸣说,徐沛浩暴跳如雷,在村里四处寻找,要找我算账。你哈哈大笑。我们暂时在刘天军那里安身。那时,徐沛浩成了画界的大笑话,居然被拐跑了模特儿。事情传得很快,刘天军见到我们就乐,显然他已经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刘天军是我在北京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在圆明园见到一片废墟后回城,刚好见到一帮子人在一个废弃的仓库搞“世纪行为艺术展”,刘天军在门口迎宾。我乍见之下,吓了一跳。他面容秀美如女性,那天,他发型、化妆、衣着,以身体中线为轴,打扮得左男右女,半是衣裤半是裙,诡秘、妖异。站在他面前,看他说话、行动,我竟神志恍惚,产生了错觉。
起先,他跟几个朋友一起搞摇滚,弄得身无分文,最后连破吉他也换了酒。住所边上住着几个画家,常玩行为艺术,便开始一起折腾身体。他对荣格心理学有过浓厚兴趣,荣格认为,每个人身上,都有异性的影子,男性心中有一个完美女性的影子,而每个女性心中有一个完美男性的影子,在青春期,人会受这个原型驱动,去寻找自己的异性人格。他试着用自己的身体去表现这种暗昧的性心理。他面容姣好,身体线条优美如女性。他最招非议的表演是雇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让他穿上军装,与他一起走上台子,脱去衣服,老头露出丑陋的身躯,对他开始猥亵。作品的政治含义刺痛了很多人,惹来警告。
那时我受他鼓动,参加了他们的一次表演。但我更喜欢我的画笔和颜料。对我的诱拐、出逃,他很兴奋。他正策划着一次表演,坚邀我们合作。表演的时候,酒吧出现了骚动。我拉着你逃了出来。然后听说他被公安抓了。公安正找我们。我们连夜逃出京城,逃回了古城。后来听说他以黄色表演的罪名被关了两个月、遣送回家。
五年,一起艰难的生活了五年,你如圣母般抚慰我,又魔鬼般焚烧我,那是怎样的痛?怎样的大快乐?搅动天空,繁星乱坠,我的生命被扩大被充实了,我向你索取更多的痛与乐。地狱之火般的爱啊,熊熊燃烧,直到,刘天军来到古城......
56、调查
“调查得怎么样?”
王风一进办公室,刘杰就问。
“唉,那真不是人呆的地方,污染太重了。”王风坐下来,“阴总说什么没有?”
“那倒没什么,大概是有人打电话给他了,随便问问。都查好了?”
“我还要向环保局了解一下。”王风大致说了下清水湾村的情况。
“这真是触目惊心了!”
“可是上面的人还是坐得四平八稳,无动于衷。”
“唉,怎么说呢,我们的经济政策有问题,GDP至上,它带来的往往是政府职能错位。生态破坏、环境污染等公共领域的问题,都是由此引起的。官员要政绩,就片面追求GDP增长,喜欢搞些能够带来短期效应的大规模投资与建设。企业追求利润的最大化而不顾一切,牺牲环境、损害公众是理所当然的。而地方政府为了它的局部利益,与企业一拍即合,郎情妾意,那些长期性的公共问题比如环境保护与治理、公共卫生就被忽视、漠视甚至刻意地牺牲了。决策上,体现的往往是长官意志,没有专家论证。我们的政治不是专家政治,而是政客政治,上串下连,拉帮结派,私欲大过公心,你能指望这些政客有什么科学发展观呢?有人形容得很形象,说当官有三拍:一拍脑袋决策,二拍胸脯担保,三拍屁股走人。决策错误,资源浪费,从来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换个茅坑照样屙屎。”刘杰又燃起烟。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他总喜欢燃上一支烟,似乎借助飘散的烟缕,他能看清自己的思绪。
“GDP、GDP,真是狗的屁啊!为一个狗屁造成的破坏,将来用几十倍的钱也补不回来啊。古楼兰已经在沙漠底下了,沙漠离北京也只有六十公里了。”王风十分沮丧。
“我们的地方政府是一只大章鱼,它的手伸向太多的部门,而错失了自己。其实,政府该管的是公共领域的事务,法律的事交给检察法院,经济的事交给市场,财政的事交给税务,不参预,不干预,社会就会清晰得多。”
“这个问题太复杂,我只知道污染的问题是政府该管而没管的,只知道农民是被压制被抛弃的,这就不对。”
王风来到档案室,他想看看两年前农药厂事件是怎么报道的。档案室的小李口角噙笑,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
“哇,网恋啊。”王风开玩笑道。
小李面色一红,啐了口:“哪有啊,你才网恋呢。”一边鼠标乱点,音箱适时传出低低的“嘀嘀”声,小李“啊呀”一声。
王风哈哈一乐:“还说没有呢?被我抓住了吧?”
小李面色绯红,羞涩难挡。
“好了,不开玩笑了。” 小姑娘脸嫩,王风真怕逗哭了她,“你帮我找找前年六月份开始的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