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解脱似地跳起来,去档案架上抱来一摞摞报纸。
王风架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翻着。
6月5日。头版头条,世界环保日,管副市长在市环保局作关于发展经济、美化环境的报告。照片上,管副市长官容庄重,正慷慨陈词,面前一盆鲜花,五彩缤纷。二版,三幅办公室、厂房、机器被砸烂的照片。清水湾村部分村民以蓝天化工厂污染严重为由,聚众闹事,冲击工厂,砸毁机器财物,扣押副镇长为人质,与公安干警发生冲突,打伤干警多人,严重扰乱社会治安和社会秩序......王风愣住了。怎么是这样报道的?
他一张张翻着......7月8日。头版,“蓝天化工厂等五家企业被勒令关闭”。蓝天化工厂等五家企业在搬入清水镇化工园区后无视国家环保政策,公然排放废气废水,严重破坏当地环境,对当地群众生活造成极大影响。......环保部门多次督促,仍不思悔改......经省长批示......市委市府狠抓落实,今天,这五家化工厂已被勒令关闭。......当地群众都说:关得好!
9月19日。三个月前清水镇化工园区聚众闹事、冲击工厂的案件在昨天已开庭审理。......经审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主犯王大兴以“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王风已没有兴趣翻下去。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报纸感到失望。报纸、电视,永远只是喉舌,只说上面想说、想听的话,真话、真相是没有的。
下午,王风去了趟环保局。接待他的检查科长三十挂零,长得胖胖的,姓吕。对清水镇化工园区的污染情况,他也知道确实很严重,说,对排放的污水他们监测过,COD含量严重超过国家标准,甚至达到50倍。偷排污水,像古城制药厂、胜达化工有限公司、艳阳染料有限公司、高扬印染厂等等都榜上有名。对陈玉英,他说,他也认识,老熟人了,三天两头来举报,领导都很头痛。他们也不是不想查不去查,去查的时候水是清的,人走了又偷排污水,有什么办法啊,这边还没出发,那边早收到消息了。
造成现在这样的严重后果,他说,镇政府应该承担主要责任,《国家环保法》有规定: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对本辖区内的环境质量负责。再说,当初设立化工园区也是清水镇政府主动要求的,当初还允诺一些企业优惠措施来吸引企业进驻。他们环保部门也难啊,被人指着鼻子骂,谁不喜欢青山绿水啊。
污水处理厂?噢,有这么回事,两年前市里就想建一个大型污水处理厂,由市、区、县一起投资,但好像是选址和投资问题有些分歧,事情就拖了下来。都是地方利益作怪啊。真的也该搞个大型的污水处理厂了。
两人就坐着闲扯。办公条件挺好,有单独的休息室。闲着没事,还可上上网。
“打边锋游戏吗?”
“不,我不打牌,我看小说,现在有些网络小说写得真好!。”
“是啊,我也看过一些,有时看得正过瘾,就没了,太监了。”
“哈哈,是啊,太监太多了......”
两人聊起各自看过的网络小说,谈得很投机。临出门时,两人已经混得很熟络,吕科握着王风的手说:“也不怕跟你说实话,化工园区的情况我们也没法处理,都是市里特别关照过的重点企业,想去查吧,这边还没出门,市里电话早就打过来了。睁只眼闭只眼吧,吃亏的总是老百姓啊。你想想,像古城制药厂吧,污水处理的机器开一天,就得二、三十万,利润从哪里来?”拍拍王风的肩,用力握了下手。
走出院子,初夏的阳光金艳艳的,微风吹过,飘忽着淡淡的花香。他偏过头,见院墙下,两株高大的栀子树,嫩绿间花团锦簇,丰腴的花瓣层层叠叠,枝尖上花蕾似枪,碧里透白,娇羞异常。王风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感。我是多么软弱无力啊,就像一朵花开在枝头,在风雨里枯萎。他忽然想念起安怡来。安,你还好吗?我想你啦。他拨打安怡的手机,“你拨打的号码已停机”。他怔了怔,泛起一阵痛涩,她是彻底地割裂与他的联系了。
心怀隐痛地回到房内,坐在椅上,好一阵子回不过神。王风感到自己真的很无情,竟能做到一直不与安怡联系,难怪她绝望之下,连手机也停了。她是恨上自己了。
王风燃起烟,深吸一口,一股辛辣自鼻腔直贯肺部,胸腔里打了几个转,缓缓吐出,脑中散乱的思绪随着烟缕散开,他不愿再想,清水湾村的采访材料还没写呢,晚上,他要赶出来。他打开电脑,敲打着键盘,心里的隐痛随着敲击声扩散,渐渐被一种苦涩的快感取代,十指飞动,思如泉涌......
57、应扬
王风做了个梦。梦见安怡虚弱地倚在树干上,晚风劲烈地吹动她的乱发她的裙裾,显露出如琴线条,月色凄迷,映照她脸上痛苦、哀戚。救我啊!她凄婉地喊着。抱紧树干,她的身体被劲风猛烈撕扯,欲脱空而去。他陷身在蜘蛛网里,无力地挣扎,身子被越缠越紧,虾一样弓起。啊,啊! “哈哈哈......”一个粗野的男人跳出来,狂笑着,寒月下手中的刀子一片雪亮,双目野兽般闪光。安怡尖厉地叫嚷,紧紧抱住树干。“哈哈哈哈......你来呀!刺呀刺呀!哈哈......”王风猛然挣出蛛网,对着那男人狂笑,他的刀突然到了王风手里,一阵狂热的旋风卷过,他将刀向自己胸脯缓缓刺入、划割,面目因剧痛而可怖的痉挛。如琴(安怡呢,怎么变成如琴了?他在梦里纳闷)一声惊呼,恐惧地望着王风,颤抖着,颤抖着......鲜血火焰般烧灼,殛人的快感震动他的神经,歇斯底里地狂笑。呱呱呱!一只巨大的青蛙猛地扑上......王风一惊醒来,手机正传出“呱呱”的蛙鸣声,他接起来:“......喂......”
“我在你门外呢,懒猪!”是应扬。
“啊,几点了?”王风眯着眼坐起身,摸索着把衣裤套上身,摇摇晃晃地走去打开门。
“都九点多了,还睡!”应扬提着个点心盒进来。
“昨天弄得太晚了......我还要睡......”王风嘟噜着,走进房,扑倒在床上。
“晕!真是猪啊!几点睡的?”
“我也不知道,写一篇稿子,太晚了......”
“我给你买了早饭呢,要凉了。”
王风“嗯”了声,一手拉过枕头,压在头上。
“懒猪!死猪!蠢猪!”应扬在席梦思上踢了两脚,放下点心盒,便去翻CD。
脑子昏昏沉沉,却已没有睡意。王风追忆着刚才的梦境,只捉到一些零散的碎片,梦里似乎出现过安怡和如琴,已想不起梦里她们是什么情景。心中有些隐痛。似乎梦里有种自虐式的痛苦和快感......
一声轻叹,王风将头从枕头底下钻出,睁开眼,双臂交叠在脑后,仰面而躺。音响里播放着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应扬站在边上,轻轻哼唱。安格尔的少女在墙上无瑕地凝望,恬静,纯洁,纯粹的永恒之美。她们多么相似啊,纯洁得不含一丝杂质。
应扬转头见王风目光定定地望着自己,面上一红,娇叱道:“你看什么!”
王风回过神,一句轻薄的玩笑溜到嘴边,却又忍住:“没什么啊,我看看你有没有长大。”
应扬噘噘嘴,望向窗外。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阳台,投下一截阴影,纯蓝的天,厚实的云雪球般堆涌。她心中一动,仿佛一层透明的薄膜罩上了她,世界瞬间失去了光彩,显得空旷、黯淡,音箱里刀郎拿腔拿调的爱情独白,此时听来,竟透出几分滑稽。看着王风还懒懒地躺着,生起气来,又在席梦思上踢了两脚,嗔道:“还要挺尸!大懒猪!大狗熊!”
“哎,你别吵,我再眯一下。”
应扬嘟着嘴坐落下来,抓过床头的玩具狗熊,狠敲了几下。
王风笑嘻嘻地望着她生气的模样,道:“乖!小朋友。”
“你才小朋友呢!”
“好,我是小朋友,我才三岁。”王风一变嗓音,装出小孩腔,“阿姨,你嘟着嘴巴,好难看、好难看哦。”
应扬忍俊不禁,“咭”的一笑,道:“再叫一声,阿姨给糖吃。”
“阿——咦!”王风故意打了个哈欠,道:“要不要再来一个?”
应扬抱起狗熊,向他砸去。嬉闹过一阵,应扬安静下来,说道:“阿姨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呵呵,好呀。”
“乖!”应扬抚摸着狗熊的绒毛,道:“从前,有一只小熊玩着玩着迷了路,天又黑了,它走啊走啊,肚子好饿呀,它真想哭啊......”
“你怎么知道的?”王风故意逗她。
应扬白了他一眼,道:“我不跟你说了。”
“好,好,你说你说,我保证不打岔。”王风赌咒,望了眼应扬手中的玩具熊,“再打岔我就变成小熊。”
应扬笑起来,道:“你本来就是小笨熊。后来,你看到一点灯光,好高兴啊,就跑过去。那是一间小木屋,住着一个老奶奶。你对老奶奶说:老奶奶,你有没有东西吃啊?我迷路了,找不到妈妈了,肚子好饿呀。老奶奶可怜你,拿出蛋糕呀、鸡呀、鱼呀、肉呀,你吃了一盘,又吃了一盘,又吃了一盘,摸摸圆鼓鼓的肚子,说,老奶奶,我出去一下。一会儿,门外传来奇怪的声音:咚!咚!咚!老奶奶走到门口一看,小熊正在地上跳,拍着自己的肚子叫着:肚子、肚子快下去!肚子、肚子快下去!老奶奶笑笑,过了一会儿,小熊走进来,很害羞地说:老奶奶,你还有没有吃的啊?老奶奶就拿出很多吃的,小熊吃了一盘,又吃了一盘,又吃了一盘,它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说:老奶奶,我出去一下。一会儿,门外又传来奇怪的声音:咚!咚!咚!老奶奶走到门口一看,小熊在地上跳着,拍着自己的肚子叫着:肚子、肚子快下去!肚子、肚子快下去!过了一会儿,小熊走进来,很害羞地说:老奶奶,你还有没有吃的啊?......”
王风倒真有些饿了,打开点心盒,是一客蒸饺,他抓起就吃。
应扬抱着狗熊摇晃,一会儿让它在床上跳动,一会儿拍拍它的肚子,神情恬美,目光温柔,姿势和语调中流溢出纯洁天真。王风入迷地望着她,那玉琢似的耳朵,耳后那微微跳动的肌肤,哦,他真想吻一口呢,随即他又为这邪念感到害羞。她是晶莹的雪莲,只能以冰雪的情怀爱护,不能沾染丝毫的污秽。而他,只是一个浪子......
应扬拍着小熊的肚子,叫道:“肚子、肚子快下去!肚子、肚子快下去!......”
王风不禁笑道:“嗨,它要吃多少啊?”
“吃得像你的肚子一样大。”应扬眼睛一斜,调皮地道。
“我的肚子么......”王风摸摸自己的肚子。
国胜恰好进来,见两人亲昵的样子,面上一涩,迟疑着笑笑。
应扬扭了扭身子,抱紧狗熊,偏脸微笑。
“啊,土匪下山了啊。”王风坐起来。
“你自行车给我骑下,我要去找房子。”国胜道。
“找什么房子?”王风纳闷。
“林老师要找房子弄个工作室,我帮他去找,去中介所找。”
昨天林致真的上山给他当了一天模特,对他石像的构思很赞赏,虽然是模仿,没有模仿又哪有创造呢?林致也拿起锤子凿了几下,却哈哈大笑着放手了,凿子、锤子全不听使唤。看着石头在国胜手下温顺的样子,林致大为叹服,弥盖朗琪罗说得真不错啊,形象真的隐藏在石头中,石头是有生命的。国胜被激得信心倍增,他运凿似刀,石屑飞溅,他真的看见了石头中那怒目而视的形象,骨格峥嵘,面容清晰。他会雕刻出来的,一定,他还要雕刻很多作品。闲暇下来,林致给他讲了这四年来对绘画的感悟、体验。他鼓励国胜多动手,不会创作,就从重现前人的作品开始,相信他终会找到自己的突破口。闲谈中说起要找个工作室,国胜想,这是他唯一能为林致尽力的。他必须为林致做些什么才能心安。
“这样没头苍蝇似的哪里找得到啊?一般的套房又没用。”
“要找什么样的房子啊?”应扬怯生生地问道。
“地方宽畅,采光好。”王风瞥了她一眼,道。
“教室行不行啊?我妈妈学校好像有不少教室空着,我回去问问我妈。”
“好啊,要不我们现在一起找你妈妈说去。”王风跳起来。
“啊呀不行啊,我要回家先问问妈妈的。”应扬慌乱地道,“她又不是领导,还要问人家的。今天星期六,学校又没人。”
“哈哈,看把你急的,怕了?你先问问也好,到时候我跟林致再找你老妈谈去。”
“这样最好了,可省不少心了。”国胜道。
“天气不错,我们去哪儿玩玩?”王风看着窗外道。
“好啊,好啊!”应扬高兴地跳起来。
58、粉刺
李明起床的时候已快九点,走出房间,室内空空,妈妈该是买菜去了,爸爸是难得在家的。洗漱完毕,拿起梳子对着镜子梳理了几下,一头卷曲的黑发平平整整成了型,他望着镜中的自己,面色白嫩,线条柔和,女性般纤美,不够刚毅,没有男子气概。妈妈说,小时候带他去游玩,单位的阿姨老是对着妈妈夸他:你女儿真漂亮。有时他生气不理她,阿姨就更喜欢逗他。李明有些模糊的印象,她们笑得很大声、很脆亮,喜欢将他抱在怀里亲他,身上柔软的香气,很舒服,他喜欢趴在发丛里嗅闻。直到七八岁,他才开始恼火她们故意将他当女孩逗弄。梅姐说,你真像个女孩啊,我给你换身裙子试试?说着,她进房间拿了件连衣裙,要往他身上比划。不啊,我不,我不要,姐姐饶命......他跳起身,双手连摇,从一个房间逃到另一个房间,她格格欢笑,恶作剧地双手举裙,在后面追着他。他又羞又恼,又有些微的欢喜,心里一度闪念,也许穿着姐姐的裙子,手挽手地走在街上,真像是姐妹呢。李明笑了笑,随即面上一红,抬手拍了下脸。我是男人呢。他绷紧面部肌肉,瞪大眼,做出凶恶的表情,鼻子里哼了声,我是男子汉!看着镜中模样,“卟哧”一笑。凶狠吗?他重又绷紧面肌,瞪着眼,却怎么也看不出凶狠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
天气转热,以前细弱的粉刺,开始茁壮起来,有几颗甚至溃了脓疱。李明望着镜中的自己,瞬间没了心情。他偷偷地配过些药,吃的、涂的,均不见效果,反而越见灿烂。他用手指在一颗脓疱上按了按,想用指甲挑刺,一吃痛,不敢用力。他有些厌憎地瞧着,恨不得用刀刮平了。瞥见玻璃架上妈妈拔眉毛用的镊子,拿在手上,斜形的开口端平平的、薄薄的,有些侧锋,正合适,张开镊子,将一侧尖锋抵着脓疱,用力一挑,口中“咝”的一声,又咬着牙,用手指挤了挤,挤出脓疱,抽了张卫生纸,印在破口上,擦去渗出的血珠,脸上一个红红的小凹,像一盏小灯笼。他将脓疱一一挑破、挤去。一番折腾,脸上已满是汗水,又小心地抹了把脸,几个小凹渗着血水,又用卫生纸印了印。他张开右手,食拇指成八字形托住下巴,拉了拉面肌,看着一盏盏红灯笼,感觉比一个个脓疱舒服多了。
下巴稀稀拉拉有十数根细软的黄毛。剪,还是不剪,这是个问题。他已犹豫多日。太难看了。梅姐就嘲笑过。真希望脸上满是黑碴碴的胡子,黑社会一般的黑。就不像女人了。万岁!我只他妈喊了一声/胡子就长出来了/纠缠着,像无数个世纪(注)...... 诗人这么说。“万岁”,他轻轻地咕噜了声。我只他妈的喊了一声,胡子还是没有长出来。诗人没有找到表达真理的唯一方式,他不过是条烘烤着的鱼。我不想梦见海洋,我只要属于我的胡子提前到来。 “万岁!我只他妈的喊了一声......”李明忽然对着镜子大喊。
“小明,你在跟谁生气啊?”妈妈恰好买菜回来,听到声响,探身问道。
“啊呀妈!你干什么!”李明羞恼地拉上卫生间的门,被老妈窥破私秘,窘迫异常。
“我以为你跟谁在吵架呢。”
“我哪有啊!我哪里吵架了!”李明打开门,板着脸走出来,装作生气,掩饰内心的羞赧。
“好了好了,快点吃早饭吧,都快凉了。”
吃过早饭,那一阵尴尬便已过去。看着妈妈收拾饭桌,李明犹豫了下,道:“妈,你给我些钱,我要去买衣服。”
“买什么衣服?妈陪你去好了。”
“不要!我自己会去买的。”
“你哪里会买衣服了,以前不都是妈给你买的。”
“行了,行了!我不买算了。”
妈妈无奈,从包里拿出皮夹,抽了三张百元大钞给他。
李明接在手上,道:“哪够啊,我还要买裤子呢。”
妈妈嘴上数落着,又抽了两张给他。李明接过,心里虽还不满意,却不再多言,回房间从自己的零花钱中拿了三百。
临出门,妈妈又拦着他啰嗦了番,替他抻抻衣领,摸摸头发。李明颇不耐烦,“行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妈妈就这样,老当他还是几年前,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孩子。现在谁还跟妈妈上街呢,同学看见笑话死。
阳光很是灿烂。九点半了,梅姐该起床了吧?给她发个短信。上周说好,今天陪他去商场买衣服,他早盼着周末了。要不是住校、高考复习,真不想呆在学校里。梅姐在古城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谁能安慰她的寂寞呢?她总是一个人关着门,把春天关在门外。她是一枝腊梅,独自开在寒冬的早晨,透着彻骨清寒。将春天关在门外,承受整个寒冬的苦难,姐姐,你一生的等待,只为这冰雪的洗礼吗......
李明在小区里绕了个弯子,绕到高敬群的那幢楼房,快步闪进。从自家出来,他从不走直线去找梅姐,深怕老妈发现了什么。敲开门,高敬群正在吃方便面。虽然自己也起床不久,他还是有些得意:“怎么才吃啊?又睡懒觉!”
“你起得很早吗?我才不信呢。”
“呵呵,反正比你早。”他看见桌上有张剪纸图案,尽快拿过来,“姐姐刚剪的......啊,不是......”
看着李明吃惊的样子,高敬群“卟哧”一笑:“怎么样?”
“是画的?我真不相信......”李明摸着那图案,满脸惊奇。白纸上一个圆盘形红色剪纸图案,外圈九龙连环,内圈回形花纹,中心小圆内四个环形排列的篆体字:王子宴庭。他见过高敬群剪纸,看到这图案,乍见之下,以为也是剪纸。居然是一笔笔画上去的。
“我是用水粉画的。昨天我去一个广告公司应聘,刚好有个饭店要设计标牌,先拿回来试下。你觉得怎么样?还行吧?”
“真的吗?太好了!姐姐画得真好!”李明兴奋得手舞足蹈,不能自已。
“还不知道他们满不满意呢。”高敬群嘴上自谦,心里却很得意。昨天接了设计任务,思量许久,饭店名为“王子宴庭”,觉得用中国传统风格的标牌比较适合,自然想到了自己擅长的剪纸,又怕一幅剪纸在不懂的人眼里显得低俗,不被看重,灵机一动,用水粉画画出了剪纸图案,效果奇佳,她就有了更深的想法。以前学习绘画,用尽心力,却得不到肯定,灰心之下,放弃了。可内心深处,对绘画仍未泯灭感情。后来开始剪纸,将绘画中的技巧用到了剪纸上,剪纸不再拘泥于民间艺术。那么为何不能将剪纸简约、夸张、变形、概括的风格应用到绘画上呢?林致说自己的画太实、太表面,没有深度,跟徐沛浩学画,受他影响太深,未能突破。现在,她的思维豁然开朗,诸多形象扭动着、舞蹈着,在她脑中涌现,她看见自己挥着画笔,在纸上、布上快速运动,一个个人物脱颖而出,在她周围激情舞动。她激动不已,她终于摸到艺术的门槛了,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艺术了。
“肯定满意!绝对满意!”李明嚷嚷。梅姐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工作,不再寄人篱下了。个把月来,他早已打听到了高敬群既往大致情况,对于她目前这样不清不白的生活,内心里未尝没有些想法,但他以为是暂时的、无奈的,曾委宛地劝高敬群是否找点儿事做,不至太无聊,她责问他是否也像别人一样认为她是“二奶”而瞧不起姐姐了,他退缩了,她凌厉的眼神让人害怕。他想,要是自己大上十岁多好啊,他就有能力帮助梅姐,甚至......现在姐姐自己找工作了!
高敬群看着他激动、兴奋的模样,心里泛起一股甜蜜的柔情,不觉怜爱地伸出手,摸了下他的头发。真是个纯真的孩子啊。
李明偏了下头,又是欢喜,又是无奈。他喜欢她做些亲密的小动作,可她眼里,他总是个孩子。唉,真希望长大,长大,一夜之间长成一个男子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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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北岛《履历》
59、偶遇
在读到高敬群的诗后,林致一直心绪不定,往事如潮水般冲击着他,他的心坝已经决堤,压抑已久的感情再次汹涌。他以为可以淡忘,可以漠然。却痛得厉害。两年多了,无数次痛心疾首,无数次烈焰焚身,悔恨、嫉恨、忿恨,冷静下来,反省、沉思,幡然而悟,这一切,都是缘由自己啊,是自己伤害她,故意漠视她,这个在他心里成长的女孩,伴随他长大的女孩,终于叛逆了自己。
他想要她回来,她是他的,他只能是她的,她是他的姐妹,他的情人知己,他与她是一根藤上的两只苦瓜,这辈子不能不为情侣,哪怕风雨如磐,哪怕历尽千劫,也无改彼此焚烧到死的爱情。
他要她回来,他却情怯意惶,许多次输入她的手机号,却按不下拨通键,那一键重逾千钧。他该怎么诉说?怎么恳求?他相信她的爱不曾磨灭,她炽焰燃烧,总是那么高傲。
天气已经炽热,几年没买衣服了,身上这件宽大的汗衫还是她买的,已有几处破口,沾了不少颜料。以前没在意过生活,现在有了些钱,倒是可以小小地奢侈一下,便想去买两身夏衣回来。
走在街上,看着两边一家家服装店,他有些无所适从,多年没有自己买衣服了。以前都是由她置办。一个个的品牌,标着高得离谱的价格,他不敢相信现在的衣都这么贵了,好像她买来都很便宜啊。去问服务员还价吧,未待他走近,一个个靓妞早蹙起可爱的鼻子。他一身破烂,衣裤上满是颜料、污渍,青茬茬的头皮,黑黝黝的面皮,面相显着丑陋,以为哪个监狱跑出来的呢,“嫌贵?就别买!”一脸不屑的神情,气得他够呛,定定地看着那涂抹得霓虹灯一样的脸蛋,他恨不得扇她两巴掌。走出店门,他不禁恨恨地想,我偏去大商场买身最贵的!
闷闷不乐地来到帝天商厦,拾阶而上,见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高敬群?他的胸口好似被打了一拳,一瞬间气滞涩闷,面色苍白。他艰难地喘了两口,赶上几步。真是她!她一头红发,脖子上一条铂金项链,闪闪烁烁,米黄色吊带长裙,薄薄的披肩,浑圆、丰润的肩头散发着无穷诱惑,长裙双侧开叉,随着她的迈动,修长的黑丝双腿忽隐忽现,淡蓝色高跟凉鞋,几条柔软的拌带缠在小腿,浑身透着成熟、性感的魅力,如盛开的花朵。他的心被灼痛了。
高敬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看见林致灼热而痛苦的眼睛,怔住了。她感到热辣辣的火焰扑面而来。他令人心疼的瘦啊!浑身的肌肉被他的激情烧熔了。他还穿着几年前的衣服。这几年他怎么过的啊。她有些失神,恍惚间回到了初见他时的情景,他站在门口,这般灼热地看着自己。在他灼热的眼睛里,她照见了自己。那瞬间她明白,既往所有的生活都是虚幻。谎言、幻觉里这么多年,到这一刻,她才一点点沉积,真实起来。那天她跟徐沛浩吵架,她嘲笑他的绘画,激情与创造早已泯灭,剩下的只是惺惺作态。他恼羞成怒,打了她一巴掌。恰好林致推门进来。他是一团火焰,她便是投火的飞蛾,他是她的宿命她的轮回,她将为他而生为他而死。想不到,后来那么多的变故。两年多了,两年多没见他了。
人流在两人之间穿行,不时推搡着他们,他们如礁石般凝立,默然相望。爱火在熊熊燃烧,找不到宣泄的口子。
李明拿着两支雪糕跑进来,瞧见高敬群面色润红,眼神迷离,心里一沉,犹豫着叫了声:“梅姐......”将一支雪糕递上。
高敬群乍然惊醒,笑着掩饰过内心的仓惶,介绍道:“这是我邻居的小孩,叫李明,他会写诗呢......”
林致点点头。文弱的男孩!头发卷曲,秀气的瓜子脸,刘天军一般女性化,面上的粉刺破坏了他的美感。他眼镜后的目光忧郁、飘忽,令人不解地隐含敌意。手指修长,该用来弹琴,这样的手。握着拳,骨节突起,手背青筋饱绽。有些神经质!他是纯洁的,性格在成长中,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他叫林致,古城的天才画家!”她调皮地向林致闪了闪眼皮。
“真的吗?”李明的眼睛亮起来,透出狂热,“我见过你的画!在王风那里,你的冰河图太有震撼力了!当时我就想,画这画的简直不是人,是魔鬼!”
高敬群听他说得有趣,笑起来。
林致笑笑,道:“前几天我在王风那里看到自己的这幅画,感触也很多,它是我的一次死亡体验。”
高敬群将手中的雪糕递向林致:“你吃吧。”
林致摇摇头:“不,我胃不好,怕冷。”
“你啊,不会照顾自己......”高敬群怜爱地斜了他一眼,轻声嗔道。
李明望着林致的目光黯淡下去。他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控制,他听说过高敬群曾经与林致一起生活,后来分离了,他相信一定是林致欺侮、抛弃了他的姐姐,是他逼迫她生活艰难的。而现在,他敏感地感觉到两人隐隐有些旧情复燃。他不愿姐姐再受欺骗,他要保护好她。
“我来买两件衣服的,你知道,我不会这些......”林致面有惭色。
“好啊,一起上去吧,我也是陪小弟买衣服的。”
三人一起上三楼服装部,看着一架架的衣服,林致目迷五色,无从挑选,而昂贵的价格也让他狠不下心来。虽说现在有十多万的身价,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再能卖掉画呢。不过,那些营业员看他的一身装束,也没什么热情向他兜售了,一个个向高敬群、李明展开笑脸。李明是阔绰惯了,绕着高敬群,挑三拣四,问这问那。高敬群心里从未有过的平和与安妥,与林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对李明的打扰也不烦心,她倒是觉着有趣呢,对李明的那点心眼,她哪有不知的。她与林致没有琐碎的言语,也许,不说话在此时是最好的说话吧。沉默中一个眼神,就能交流太多的话语,那是曾经的默契啊。林致告诉她卖掉了两幅画,她由衷高兴,她相信,属于他的收获季节终将来临。她为林致挑了两身夏装,价不贵,穿着却大方、舒适,又买了两件宽大的汗衫,他总喜欢套着汗衫作画。
不知不觉逛了两个小时,走出商场,似乎是该告别了。也许该请她吃饭、喝杯咖啡?或者请她看电影?或许送她点什么礼物?不过,这些是林致想不到的,他只是站在那里,讷讷地不知道该如何挽留或者惜别,他还有些顾忌李明在场。李明最郁闷了,他已经努力去扰乱视线,努力拉着他的梅姐说话,可是她似乎并不在意,她瞟向林致的一个眼神就能将他深深地灼痛。走出商场,看见灼热的阳光,他才大透一口气。高敬群望着林致留恋的目光,瞥见李明沉郁的神情,一时也无法找到合适的话语。三人站成一个奇特的三角,沉默着。
“回去吧,梅姐......”李明打破沉默,他的脸朝向街面,望着窜流的人群。
“好、好吧......”高敬群暗暗松了口气。
“......”林致蠕动了下嘴唇,盯着高敬群的眼睛,涩声道:“我,我给你打电话......”说着,便撇开头。
60、诗情
看着她乘车离去,林致的心上像是搁了块石头,情绪低落下去。打上车,将衣裤抱在怀里,窗外的景物飞速地后退,他的生活也一幕幕后退,退进不堪回首的往事。无数暗面的情绪心头郁积,他变得沮丧、烦躁。她的眼里他看到了爱。是的,她一向就不缺少对自己的爱,让她离开的是她的高傲。她一向就高傲,不肯屈服。她会回来吗?她不会回来吗?她爱过,幻想过,也哭过,痛过。我是她的一个桔黄色的梦,是她晶莹的一滴泪,是我让她心底枯干。她走了,离开了,没有声息。是我破碎了她的心。是她破碎了我的心。那瞬间我坠入深渊。看那街边相拥而行的恋人!多么年轻!他们用华丽的语言诉说着自己的爱情,用流行歌曲唱颂着自己的爱情!也许几年,也许数月,爱情便不再新鲜,他们将各自寻找新鲜的爱情!这是个一次性消费的年代,卫生筷、注射器、避孕套,还有爱情,谁还相信恒久的爱情?永久的价值已经失落,人们仰望天空,欣赏的是流星、星星,不是月亮,更不是太阳。谁能对着太阳凝望!爱吧!爱不要你用泪还偿,要你断断肝肠!听一听我的鞭声/从地上到天空 从天空到地下/地狱之火照亮我如火的长发和你的哭泣!你是地狱之火,那么,让我坠入地狱吧,我就是地狱之王,我要与你相爱至死!
林致忽然有写诗的冲动,他必得诉说必得宣泄,如火的激情烧得他心痛。
跳下车,快步冲上楼,抓起笔,就在衬衣的硬纸盒上疾书:
我是你桔黄的梦外再一个桔黄色的梦
我是你枯干的心底再次枯干的心底
**
你是我塌陷的土地的再次塌陷
你是我破碎的心灵的再次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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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哪!背叛的夕阳已经缓缓上升
华丽的言词下走私着苍白的爱情
充血的天空正在渐渐收缩
酝酿的暴动已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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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激动得浑身哆嗦,笔尖不时地划破纸板,划出深深的印痕。他感到自己已经钉在十字架上,他必得为她献祭!
在天空 枯木 大地的背景上
在世纪茫茫的峰顶
我站成一座黑色的十字架
剖开的胸膛跳动着是坚硬的石头
破碎的心捏在手中
如同一枚手雷随时准备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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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芝兰臭的人啊
提着你们的耳朵吧
我要大声宣布一个真理
不是用你们人世的语言
而是毒药与火焰
**
我 是地狱之王
我是地狱之王
**
他叫出来了!他叫出来了!谁还能阻止他爱她?谁还能阻止他们相爱?哪怕毒药与火焰!他们的爱不在天堂,天堂里早已无爱,只有虚假的言词!只有各种爱的姿势!只有欲望披着爱情的外衣在哼哼我的失乐园我的复乐园!人类已经堕落到了用流行歌曲来表达他们的爱情,不再披开他们的内心。让我的爱坠入地狱吧!地狱才是我们的乐园!剖开我的心,在地狱里游荡,让我在地狱里呼喊:我要与你彼此相爱!让我们彼此相爱、折磨到死,直到地狱的尽头!
**
颤抖吧 颤抖吧
颤抖你的心如颤抖亢奋的性欲
我要与你彼此相爱
不是用我们的心
而是舌头 牙齿和指甲
我要用你的长发割下我的头颅
悬在你梦的边缘守望你梦的果园
看着我 看着我带电的眼睛
我的左眼是蓝色的月亮
我的右眼是黑色的太阳
爱情与死亡溢溢洋着
在你的梦境弥漫
我要把你钉在我的心上
抛在火焰里燃烧烤干你的血泪
再封进水晶棺
十万重魔咒催动下等待你的复活
**
林致长长地吐了口气,心绪平静下来。看着自己写下的东西,苦涩地笑笑。她是他的宿命,他不会再让她离开,只有她,才能让自己的生命完整、圆融。独自在地狱里行走,多么艰难啊,他真的身心憔悴了,如一尊泥像,在现实的阳光曝晒下,干裂、破开,只要轻轻地一推,他将倾圮坍塌,他多需要她柔情的融合她地狱之火般爱情的烧融啊。一线灵机闪过,他的眼睛燃烧起来......
61、分歧
一路上李明都怏怏不乐。这家伙吃醋了呢。
“你不高兴了?”
“没有......我是想着马上就要考试了,要回家看书......”李明给自己找到了借口。他可不认为自己吃醋,他只是不愿看到梅姐跟伤害过她的人在一起。他的确喜欢冰河图,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但面对林致,他突然明白,梅姐之所以这样,都是林致害的。
高敬群已没心思顾及他了,她心里甜滋滋的,感觉夏日的阳光也温柔起来。她想不到会遇上林致,更想不到他的眼中有那么深蕴的爱,她感到几年来受尽创痛、苦苦守候,都是值得,她终将在地狱里重新建起两个人的天堂。
在小区下车,李明本想陪高敬群上去,她的一句“你回去好好看书吧”就打发了他,她可不想有人打扰了,现在,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等候魔王的宠召,他说:“我给你打电话”,令人心颤的话啊,她将去等,用全部的生命等候他的通电。
该收拾心情、收拾生活了。如果不是老赵的善良、他父爱般的温情,她也早走了。该说出再见了,告诉老赵已经找到了打开天堂之门的钥匙。他肯定会替自己高兴。以后,就不再相见了。不是老赵的安慰,自己真不知道会是怎样,那时真想一死了之啊。破残的心,一年多的时间里已经愈合。
怎么还不来电话?林致不会变卦了吧?为什么要回来啊,当时该跟他走,跟他走。李明一催,就没了主张,回来了。真兴奋过头,糊涂了,什么都想不起了。居然没要他的电话!问王风,对,幸亏沙龙聚会相互留了电话。要打吗?真要给他打吗?王风不会喜欢自己,那次碰到,他的神情就很勉强。不然,他早该告诉林致,她的诗她的电话,林致也早该联系自己。一定哪里出了差错,他还不来电。我不要先打给他,我可以等,等他打来,一天,两天,我可以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白了头......
怎么会犯那样的低级错误、怎么会为刘仁松迷失?
林致早不耐教他学画,骂他笨蛋、没艺术细胞,说他画得冷冰冰的,是玩弄艺术,既没灵气,又没热情,还喜欢卖弄,一副艺术家的派头。是她劝林致勉强教下去,只为图他不低的学费。他很会说话,嘴巴很甜,一副好脾气,对林致的斥骂从不违扭。她过意不去,不免多陪他说些话。有时林致面前受了委屈,也偶尔吐露些苦闷。在古城人地两疏,没什么朋友,除了王风,而王风,她不想太过亲近了。只有刘仁松会陪着小心安慰她,哄她开心。
那段生活多难啊。与林致艰难地生活了几年,他埋头作画,从不考虑生活的柴米油盐。她想寻份工作,贴补家用,他总不肯放她,只让她守在身边,作他的模特儿,他喜欢给她作画,每张画都是激情。说起钱太拮据,他从不在意:急什么?我卖掉一张画就什么都有了!可是他卖掉的画少得可怜,绘画的材料又那么昂贵。她不愿仅仅是他的模特儿,她想要自己的画。可他未免粗暴、大男子主义,不愿认真对待她的画作,以为那只是她的一种消遣:我做伟大的画家,你就做我背后的女人吧。不!她只想跟他并肩站在一起,不在背后。但是,她愿意牺牲,为了爱,不作油画,只画素描、水彩,省下材料。只要他低下身子,说:嫁给我吧!她也需要一个世俗女人的安慰,一个身份,一个妻子甚而一个母亲。面对画布,他是天才,而面对生活,他却是个白痴。他以为这样激情相爱就已足够,从不知道需要屈下腿、单膝下跪,向她求婚。
古城文化传播公司出资赞助一次行为艺术展,刘天军从北京来到古城,同行有十来个行为艺术家。那天,林致、高敬群带刘仁松去看望他。多年不见,刘天军已是国内很有名气的行为艺术家,多次出国参加表演。开始相谈很欢,刘天军说很惦念他俩,说起几年前那场中断的表演,刘天军被抓坐牢,林致高敬群仓惶出逃,都哈哈大笑。刘天军说,那次他被关了两个月,最后遣送回老家。关他,不是因为酒吧的那次表演,而是以前他跟一个老头合作的表演,刺痛政治神经了。问起他俩的情况,刘天军摇头叹息,说,按林致的才气、实力,他早该成名了。他应该去北京,官僚多、老板多、画商多,容易找到市场。
林致笑笑说:“我的画不是用来装饰客厅的。我很穷,不过我很富有。时代不理解我,不是我的错,是时代的错。”
“你还真相信人们还有对艺术的真诚啊?这个时代,艺术早就不再永恒了。”刘天军略带嘲讽地看着他,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在没有理想的时代寻求理想,不再永恒的年代渴望永恒,只能是悲剧。绘画,你知道还有多少普通人消费得起吗?对于大众,既没消费水平也没那个欣赏水平,不如买本挂历,看看半裸的明星,更能激起想象。”
林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真是被刘天军说出的残酷现实击中要害了。一直以来,他认为自己是领先于时代,他作品的爆炸力定会震惊世界,只是运气不好,时机还没来临。他不知道国内的市场只是那么一个层次,不知道绘画也是一种商品。他在古城避世远居,他的性格又让他对国内同行看不顺眼,不知道同行看他更是不入眼。艺术,特别是绘画,是需要同行抬爱,评论捧场的,而他早把评论界得罪,仅有的几个同行朋友还在成名之路上艰难跋涉。他的作品投出去,只会像一块条肉,被挂在冷风中等待风干。或许某一天,它的价值会被发现,但早已不是一块新鲜的肉,变成了肉干、木乃伊。木乃伊具有的是考古价值,不会带给他生命的鲜美。他想起梵高,想起他的向日葵、星月夜、麦田上的群鸦......
“别画了,我们一起来搞行为艺术吧,作为一种生命行为,它比绘画更直接,更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也更容易被认同,凭你的艺术天赋,相信很快就能有成就。”刘天军劝他。
这次行为艺术的主题是“文化批判”。一个作品叫《洗澡》:艺术家裸身坐在一缸墨水中,用纯净水给自己洗澡。隐喻在传统文化的浸润中,怎么净化都洗不干净。刘天军表演的作品叫《献祭》,他作女性化妆,与一个艺术家一起合作表演。墙上挂一太极图,墙前摆好香案,他与艺术家一起跪拜、上香,然后他脱去衣衫,让艺术家在他身上写满代表传统文化的种种符号、字体,如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等,然后艺术家把他作为祭品放到香案上,五体投地的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