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只是摇头,道:“我现在只喜欢我的布上作品,不想别开生面了。”
刘天军沉吟了会儿,转向高敬群,道:“这样吧,你跟我合作,一起来表演吧。这次主办单位出的价很高,我就不请别人了,你来吧,给你一万块钱的合作费。”
正愁着没钱,生活难以为继呢,一听这么高的价,高敬群也不管林致摇头阻止,赶紧答应下来。林致生气了,回家的路上数落她,让她第二天推掉表演。高敬群不应,道,你拿出一万块钱来就不去。两人怄上了气,谁也不理谁。第二天,高敬群本有些犹豫,也许那时林致软声抚慰下,她就不去了。可林致还生着闷气,躺在床上,故意背身向外不睬她。高敬群咬咬牙,去了文化传播公司,她备了一身肉色贴身丝质内衣穿在身上,作为刘天军的祭品供上了香案。意外的是,刘仁松也表演了一个作品:《滑坡》。他裸身背着代表传统文化的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四大名著,在一个滑梯向上爬行,不时滑下,书本掉落,他捡起来背上继续上爬,直到爬上梯顶,在站立欢呼的时候,摔下滑梯。
62、迷失
喧闹半天,高敬群有些惴惴不安,特意用赚来的钱给他买了套颜料和新衣,回到家,他正在作画,走到身后,她猛叫一声。以往也经常这样的游戏,其实早就看到她的身影,他会夸张地惊得跳起来,然后抱住她,吻她。她期待着游戏重演,他却虎着脸斥责她,将送给他的颜料和衣服一把推开。委屈、气愤,泪水在眼中打转,她的拗性子就上来了。她去找刘天军,他们正在酒吧里胡喝,刘仁松也在那儿,他们说他很有行为艺术的天赋,准备一起去深圳参加另一场表演。刘天军邀请高敬群继续合作,她没作多想,答应了。
深圳,唉,深圳。
深圳,陌生的城市,充满诱惑的城市。人在外地,是多么脆弱,多么需要安慰。她的苦、她的痛、她的委屈,多么需要诉说。刘仁松细心、体贴,陪她游玩、说话。他说话细声细气,有种阴柔美。对他突发的行为艺术表演,她很吃惊。面对画布,他毫无创造,而搞行为艺术,居然连刘天军也赞赏。
他给她讲笑话,说:“狼来了,小动物们准备成立敢死队反抗。螳螂说:我是刀郎,我有双刀。刺猬说:我满身都是暗器。天牛边晃触角边唱:哼!我有双截棍双截棍!哼哼哈嗨!”
高敬群笑得乱颤。
他说:“一个病人肝脏不好,他在病房喝酒被护士看到了,护士走过去小声叮嘱他:小心肝!你知道病人怎么回答?”
高敬群摇摇头。
刘仁松看着她说:“病人很温柔地回答:小宝贝——”
高敬群面上一热,没好气地斜他一眼。
“你知道我的初吻是什么味道吗?”
“什么味?”
“草莓味!”
“为什么?”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吧,我跟邻居的女孩一起看电视,电视里正好有对恋人在接吻,我跟那女孩说:我们接吻吧......”
高敬群便指着他笑:“不良少年!”
“呵呵,那女孩想了想,说:好。我们就接吻,她的嘴唇凉凉的,有草莓的味道。我们刚吃着冰淇淋,她吃的是草莓味的。我就知道初吻的味道是草莓味的了。”
“哈哈,这也算啊。”
“你的初吻什么味道?”
高敬群摇头不说。
高敬群单独住一间房,一起来的只有她是单身女性。晚上睡在床上,突然电话铃响,却是刘仁松打来。
“我知道你初吻的味道像什么。”
“嗯?......”
“像苹果,你的嘴唇苹果一样红润饱满,诱人清香......”
“别瞎说!”
“真的!我好想细细地尝一尝,尝尝你诱人的甜美。我想吻你曾经哭泣的嘴唇,吻去你的痛苦,吻你曾经流泪的双眼,吻去你的苦涩,在你的眼里注入我的爱情;我想......”
高敬群轰然一击,张大嘴,不知所措,她的手颤抖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高声叫道:“你别说了!我不要听!”
“我要说!因为我是这样地爱你,吻你的耳朵,从此你只听得见我的心跳!吻你美丽的脖子,我要用爱的泪水串成水晶项链!”
高敬群猛地挂掉电话。她吓坏了,心嗵嗵直跳。他居然敢说这种话!
“嘟......”,电话铃急促响起,她吓了一跳,定定地看着话机,脑子里一片空白。“嘟嘟......嘟嘟......”话机固执地响着,她又是害怕又是愤怒,猛地抓起,对着话筒喊了声:“你别给我打了!”
“不要挂!我会一直打、一直打!我要爱你,我要吻你!吻你洁白的乳房,在你爱的山谷,长睡不醒;吻你的心口,从此我们一起呼吸一起心跳......”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来吧,感受我的心跳吧,我的心跳地震一样震动你的全身,让我带你一起燃烧一起疯狂......”
“饶了我吧......”高敬群哭出声来。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这么华丽又这么刺激,她震惊、害怕、惶恐,她不想听,然而,她的手紧紧抓着话筒,潜意识里似乎渴望着他说下去,说下去。也许,他站在面前说这些混话,她会愤怒地给他一个耳光两个嘴巴三个拳头四下踢腿,把他打成猪头。他却不在眼前,只在电话里越来越放肆。她全身颤抖起来,感到一丝火苗在身下烧起来,渐渐燎原,她再也控制不住,迷失了,发出轻微的哼声,顺随他回应他,在他轻轻敲响房门的时候,再没有拒绝的气力......
错了才知道后悔,伤了才明白坚强。后悔,总是迟到......
高敬群的高傲不允许她向林致隐瞒,回到古城,她把一切告诉了林致。高敬群恨自己,更恨刘仁松,她要报复,跟他住到一起,用她的激情烧灸他折磨他,而她,是会把湖水烧干的。他逃跑了,去北京,一帮子人一起搞起所谓的行为艺术,玩弄自己的身体来玩弄艺术。
63、阴总
王风和国胜、应扬在街上买了些水果、零食和矿泉水,让国胜背上,王风背了个数码相机,去离城三十多里的一个景区游玩。爬山,临水,礼佛,拍照,三人很开心。在瀑布下的水潭边歇息,应扬在潭边洗手,王风恶作剧地往潭中丢了块石头,溅了她一脸水花,她尖声笑着,舀水泼向王风。王风哈哈大笑,跑到潭边,也向应扬泼起水来。应扬哪是对手?尖叫着逃开。国胜看着两人嬉闹,拘谨地笑着。王风见国胜呆在一边偷乐,也泼了他两把。应扬见战火惹上了国胜,兴奋地叫喊:“快来!泼他!”国胜哈哈一笑,放开怀,两步跑到潭边,拢掌一捞,手大力沉,水箭密集地射向王风,应扬拍手大乐,跑回潭边,夹击王风。王风抵敌不过,落荒而逃,却一脚踹入水流,湿了半条裤子。应扬笑得直打跌。王风气恼地将另一只皮鞋脚也踩进水里,双手合拢,舀水向两人狠泼,这下国胜和应扬抵挡不住了,“疯子!”应扬笑骂着,远远地逃开去。
四点多回到城里,三人均已尽兴。王风心头晴朗了,自安怡离开后的阴郁一扫而空。这段时间里,应扬不时过来陪他,她的活力感染了他。
应扬离开的时候,王风又关照了声,让她别忘了林致租房的事。
晚上,王风在游戏中与应扬碰了头,应扬说,她已跟妈妈说过林致想找画室的事,妈妈她们学校的确有教室空着,可不可以外借,要等周一上班问过领导。
周日上午,王风将长篇调查报告交给了刘杰,蓝天农药厂事件因为调查到的仅仅是片面之辞,许多当事人没有采访,所以在文中一笔带过,没有展开。
晚上,王风登录古城新韵论坛,不少日子没来,论坛有人发帖开玩笑说,这段时间来他这个版主严重不负责任,要严肃处理,很多美眉跟帖表示想念他。李明发了几首诗,写得比以前老练些了。他顺手把长篇调查报告贴了上去。
周一刚上班,阴总就打电话把王风叫去。阴总五十多岁了,瘦巴巴的,戴一副厚度眼镜。报社同事私底下都戏称他为阴谋家,其实他人很好,从不摆架子,对报社的日常管理很宽松,也从没听说过他在钱色两字上的风言风语。只是他有些胆小,对报纸的审查很严格,深怕在文字上出现什么问题。
见王风进门,阴总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关心地问他女朋友有没有找好?他朋友有个女儿,人很漂亮,也很实在,在机关工作,如果他还没女朋友,倒可以做个媒。王风赶紧谢绝,不过他也知道这话客套的成份占多。阴总又开始检讨自己,平常工作忙,对社里的年轻人关心不够,王风在报社这么多年,也没跟他谈过心,工作很不到位。
王风只好陪着笑,说,社里谁不知道阴总是最关心年轻人的,做过好几回红娘呢,又谁不知道阴总工作是最忙最细的,每天晚上都在单位加班,很晚才回家。
阴总说,难啊,不细不行啊,一张报纸,全市几百万人在看,稍微出点问题,就会影响几百万人。舆论上出问题,往往都会是大问题。他也真累啊,只想平平安安,早点退休,钓钓鱼,写本书,多好啊。
王风说,阴总多虑了吧,现在经济发展,社会稳定,政策也宽松,又不是反右、文革的时候,报纸能出什么大问题呢。
阴总说,唉,年轻好啊,人就单纯些,我是经历过的人,想得就深一层。现在社会上有不少不稳定因素,法轮功、三农问题、城市拆迁、贫富差距,都是问题啊,要创建一个和谐社会,我们报纸的任务很艰巨啊,要引导群众,向好的方向看,消除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王风说,阴总这样说,倒也是真的,我们古城就有不少突出问题,前几天我去乡下,农村污染太严重了,影响了当地群众的生活。
阴总连忙说,我知道,我知道,问题很严重,这也是个不稳定因素啊,所以我们的舆论要把握好方向,多引导、多疏通,一些问题暂时解决不了,先放一放。说着,他就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递给王风。
王风接过一看,是他的那篇调查报告。他早有预感,阴总找他是因为这份报告,现在证实了。他抬头询问地望着阴总。
阴总说,你的这份报告我看了,写得很实在,问题的确很严重,让人很痛心。这个问题一下子也解决不了,市委市府说过三年,我们的政府说话都是靠硬的,我想三年之后应该能解决了。文章就暂时不发了,它会引发群众的不满情绪,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小平同志的话很有道理。存在的问题,我们可以向市委市府反映,向环保部门反映,让他们督促监管,尽量减少污染。我们要相信政府一定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他们不会抛下群众不管的。
王风很郁闷,他张口欲辩,又被阴总制止。说,我们也不能单方面的看问题,要看到发展经济的不易啊。要多看好的方面,政府是下了很大决心来改善环境的,两年前政府就下令关闭、整改了一批工厂,环境也好转了不少,现在又有意向在三年内撤消化工园区,这就说明政府对当地的老百姓很关心,你可以从这个角度来写写报道么。
王风忍不住开口:阴总,按你这么说,一个人在外地出差碰到一个劫匪,抢光了他全部的钱,再还给他一张回家车票的钱,这人还得感谢劫匪了?
阴总尴尬地干笑两声,说:话不能这么说,我们的政府是人民的政府,劫匪这个比喻是不恰当的,政府也是为老百姓的利益考虑,想改善他们的生活才设立化工园区的,出现一些问题在所难免,但要看清总趋势,是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王风有种无力感,他觉得跟阴总说话,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橡皮墙,没有疼痛,却推之不动击之不倒,身陷橡皮陷阱,无力脱身。在他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又被阴总叫住,嘱他把文稿留下,说是可以考虑发内参。
64、犬儒
闷闷不乐地回办公室坐下,狠命抽着烟。
“被枪毙了?”刘杰笑着问他。
王风长长地吁出口气,向刘杰抛了支烟,摇头冷笑:“哼!舆论工具!除了涂脂抹粉、歌功颂德,真是什么话都不能说了,哪里有什么舆论监督。”
“我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我早就不抱希望了。我们的报纸、媒体能做到的只是有限度的真实,信息的传播很局限,新闻事件禁区太多,一些重大事件,往往需要从境外媒体去了解真相,这岂不滑稽?因为我们的政治不是公开政治、公共政治,而是一种秘密政治。地方政府极度不信任老百姓有自治自理的能力,害怕真相会刺激老百姓的心态和情绪,造成社会不稳定。”刘杰淡淡地道。
“唉,真没劲,我们永远都是被隔在厚厚的毛玻璃后面,没有了解真相的权利。其实,对社会问题的曝光和对地方政府舆论监督,应该是更利于他们治理和纠错的,掩盖和隐瞒,只能让老百姓失去对他们的信任。”王风说。
“呵呵,你以为还有多少人信任呢?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信息通道这么多,他们越是新闻封锁,被封锁的新闻就越是具有诱惑力,谣言总比真相传得更快,怎么还让老百姓信任他们?公共政策的制订,没有公众参与,那些官员为了他们的政绩,强行推行,哪会不出问题?”
“所以需要舆论的监督、需要公众的知情权啊,失去监督的地方政府会越来越滥用权力,变得蛮横专制。”
刘杰狠狠地抽了两口烟,将烟捺灭。“他们难道不知道需要监督吗?他们知道得很,但是,不受监督的权力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一旦享有,谁也不愿交出来。有时他们也会喊几句口号,要求批评监督。但那只是他们身上有痒的时候,让你搔搔,腰酸背痛的时候,拍打几下,长了小疖子,让你挤挤。你拿着刀想给他动手术,那是万万不行的,怕老命会断送在你手上。”
听他说得有趣,王风笑出来:“保健疗法,呵呵。我说啊,刘编,你有文笔,又有思想,为什么不去写些文章,批判一下社会现实呢?”
刘杰自嘲地笑笑,道:“我早没有当年的激烈情怀了。政治这个东西,是匹魔兽,要么你骑上去一起魔化,要么倒在面前被它吃掉,不想成魔不想吃掉,就避得远些吧。我现在养养花,弄弄草,编编花草文艺,我不去惹他们,他们也不能让我做我不愿做的事,自在快乐,不是很好吗?”
“犬儒主义!”王风不客气地道,“我们一起也这么多年了,以前我真的很佩服你,思想上很受启发。可是,现在我对你淡漠现实的态度,越来越不喜欢了。活着总得做些什么吧,不能断了神经!”
刘杰面上一刺,直视着桌面,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早就没有热情了,不说看破红尘吧,我却是绝望了。弄弄花草,点缀下生活,也就满足了。”
65、月湖
虽然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王风还是很郁闷。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起脑瘫女孩无神的眼睛、老洪头无力的神情,鼻腔里仿佛充满了恶浊的空气。他真希望自己能有些微薄的力量,做点实在的事,将清水湾古墓般的境况披露于阳光下,引起社会的关注。阴总却将它掐断了。
王风很想找个人诉说心头的苦闷。可是他发现,虽然自己有过很多朋友,但能说说心事的却很少。除了如琴。唉,如琴,自那次街头偶遇,就没见过了。与安怡在一起后,他就有些不太敢见她,尤其是在如琴有男友之后。现在与安怡分手了,他更有些愧疚。
犹豫再三,他还是给如琴发了条短信:“不经意间岁月已拖下长长的影子,快乐是淡淡的,悲伤却难以诉说。告诉我,让我知道你心情快乐,一切都好。”
一声悦耳的和弦,如琴已回复过来:“是啊,岁月的流逝总不免让人伤感,想起从前的日子,恍如隔世,而又近在眼前。你好吗?”
“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我在月亮湖,亭子里。”
月亮湖在南城区,环城河边,原来只是一脏水塘,前几年环城河改造,开挖成半月形小湖,辟为公园。游人不多,偶尔在花丛林间,有几对恋人相偎,席地而坐。一处步廊里,十来个老年人团团而坐,拉二胡,唱戏。环湖有不少亭子,望湖,临波,濯缨,涤尘,王风逐一而过,远远看见览玄亭里,如琴独自一人,面湖而踞,黑色长裙,累累坠地,微风吹拂,长发轻扬。静女,水榭,垂柳,月湖,好一幅画图啊。王风看着她清寂的背影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声,走上前,站在她的背后,望向湖面。如琴静静地望着远处,没有作声。湖中,一对恋人用力踩着鹅形游船,高声欢叫,后面拖着长长的水波。另一对恋人坐在游船中,默然相依,游船随着微波轻轻摇晃。远处,几只水鸭栖在湖面,随波漂荡。王风感到一种宁馨的氛围,心里渐渐平静。
“你好吗?”王风幽幽地叹息一声。
“嗯。”如琴没有回头,轻轻地道,“你呢?”
“唉——一言难尽。”
王风坐下来,开始叙述他在清水湾的所见所闻,说陈玉英默默的坚持,说脑瘫女孩懵懂的神情、她母亲痛苦的哭叫,说老洪头无奈等死的悲哀。嗓音低沉,语调缓慢,含着深深的怜悯与痛苦。说到报社,不能发稿,他又感到愤怒与无奈。
如琴身姿前倾,向着王风,默然听着。有那么一段时间,王风似乎有种错觉,那宽阔的眼镜不再是两人间的阻隔,她镜片后的面容清丽异常,朦胧的眼睛流露着深刻的同情。然而,他并没在意,他在自己的情绪中,娓娓叙说。末了,他说:“你说,我还能做些什么呢?以前我总觉得世界没什么大不了,没什么自己做不到的。现在才知道我是这样渺小,做得连陈玉英这样的农村妇女都不如。”
“这样的体制内,谁又能做得更好呢?”如琴安慰道。
“我心里难安啊,真的想为他们做些事情。”
“你已经做了。人哪,不能对自己要求太多。做了一定要做到,慢慢地就会让自己因为觉得做不到而不去做。”
王风笑了笑,叹息一声。
清风徐徐,水波潋滟,暮色自湖面渐渐弥散。两人无语,望着月湖,直到夜色如一袭褐色衣衫,慢慢笼盖。
“我请你吃饭吧......”
“嗯。”
一起来到“湖畔居”二楼,如琴拣了个临湖的角落。王风点了几只菜,要了一瓶啤酒一听可乐。餐厅放着柔和的音乐,淡淡的灯光下,就着湖景灯影对饮。他们低低地交谈,浅浅地微笑。王风曾一度想问问她的男友,却又忍住,他也没有告诉她安怡的事。他不愿被人打扰了心情。他留意她每一个姿势和动静,那姿影里的淡雅与静美,让人迷醉,她轻柔的语音,宛若颈边的水晶饰坠,荡来荡去,荡起心中阵阵涟漪、阵阵伤感,他仿佛看到春雨里,她站在服装店口,一身黑衣,长发零乱,眼神寂寞......
如琴抬手撩开耳边长发。餐厅里播放着一首经典的老歌,醇厚的男中音,透着浓浓伤感:I wonder should I go or should I stay ? (我在犹豫是该离开还是留下?)
The band had only one more song to play . (乐队正要演奏最后一支舞曲。)
......
《最后的华尔兹》?她的手停在耳边,凝眉倾听,乐曲如湖水漫漫,心上流过。“当岁月洗尽铅华,当往事随风飘散,请再次与我舞动这最后的华尔兹。”这是最后的华尔兹,最后的华尔兹将延续到永远。
她偏着脸,双眉微蹙,那只手停在耳边,凝神倾听。一线灵光突然照亮王风,多么熟悉的表情、姿势啊,仿佛在心头曾无数次的演示,如一个诗意的象征,若有所思的脸上,淡淡的忧伤。王风望着如琴,这一刻的她异常美丽,如一朵空中幻现的灵花,似乎会转瞬即逝,不再重现。最后的华尔兹将会永远,这是最后,最后的华尔兹。浓浓的情愫心头弥漫,这一刻他爱上了如琴。这份爱脆弱又伤感就像这最后的华尔兹。王风伸出手指,想去摘下如琴的眼镜,却停在空中,不能移动一分......
如琴眼中烟波迷离,随即垂下眼。
乐曲如湖水漫过。
I had the last waltz with you (我与你舞了最后的一支华尔兹)
Two lonely people together (两个孤独的人依在一起)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我爱上了你)
The last waltz should last forever (这最后的华尔兹应持续到永远)
It`s all over now (现在一切都将结束)
Nothing left to say (我无话可说)
Just my tears and the orchestra playing (只有眼泪伴随着乐曲舞动)
......
王风骑车带她回房。如琴坐上后架,微靠着王风。他的肌肉一绷,又慢慢松弛。两人无语。王风缓慢地蹬着车,那首老歌一直在心里回响,他感到自己的爱情一如歌唱,伸手可及,而不可接近,伤感壅塞在胸口,几度想开口,却难以言说。在如琴的住楼停住,王风双手把车,跨在车上,低垂着头。如琴站在王风边上,空茫地望着远处。沉默着,沉默着,时光无限延伸,直到永远。
二楼的门突然打开,一个男子走出来,按亮过道灯,快步下楼。如琴一惊,“啊”了声,抬头瞥了眼王风。王风转头望向如琴,歙动口唇,想要诉说,终于无言。如琴深深地看了王风一眼,跑进楼道。王风想伸手将她拉住,胳膊却似万钧之重,望着如琴上楼的身影,王风心里一片空寂,他站立着,久久不能移动。
心神不定地回到房间,王风欲哭无泪。我是怎么了?我爱,在那灯影里,乐声里,我爱如琴,而我的手指竟不能穿过短短的空间,将她挽留......爱情,就在我的指尖滑过......我真的丧失爱的能力了吗?坐在窗前,风铃叮咚,他的心也飘摇起来。我还能爱吗?一张张面孔心里闪过,如琴,安怡......我敢说爱吗?爱是那最后的华尔兹,熄灭在最后一个颤音里......
100、炼狱
天地就在手掌和脚尖之间无限压缩。
林致看见自己挂在铁栅上。一副手铐紧紧勒住手腕,皮肤破溃,沁出血水,一根绳子系住手铐,穿过铁栅横杠,垂下来系在下面的横杠上。他踮着脚尖,借以减轻腕部手铐的勒割。足边放着一块黄砖,是用来给他垫脚的,但此时摆放在边上。他只是踮着脚,手掌擎天,如开天辟地的盘古,硬撑着,天地在他手足之间无限压缩。他低垂着头,闭着眼,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流淌,面如灰土。身上仅着一条裤衩,骨节嶙峋,腹部凹成了一个极大的空洞,手臂、腿上和胸部,布满警棍电击的灼伤斑,密密麻麻。他的精神早已与肉体分享,脑子昏沉,双臂麻木,只有意识中一缕尖锐的痛苦,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三天了,他多希望自己是死的,一具行尸走肉。当两个公安从艺校的画室中将他带来,问他那天晚上的行踪,就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他焦急地询问,他们只是不答,反复地问他酒宴后行动的每个细节。他愤怒地喊叫,他感到受了侮辱,那是他的隐私,他和高敬群的事不容任何人亵渎。同时,他深深不安,一定是她发生了什么。
面对喊叫,一个公安恼怒地抽了林致一个耳光。林致暴跳起来,一个肩撞将那公安撞倒。四五个公安冲上前,摁住林致,用警棍狠狠地抽打他、电击他,又用绳子将他挂在铁栅上,他们要教会他什么是老实什么是规矩。肢体在电击中痉挛、抽搐,他咬紧牙关咬出血水,也不肯吭声。晚上,他们将他铐在椅子上,用白炽灯照他眼睛,不让他睡觉,强灯下他的面孔犹如烤焦烧熔。公安一个个换人,满怀信心地来,想撬开他的口供,又一个个懊丧地离去。直到一个公安在气恼中冲口而出:高敬群被人杀了!林致脑中轰然一击,精神一下子脱离了肉体,虚空中飘飘荡荡。
他开始叙述那个晚上发生的事......
从酒店出来,林致与高敬群挽着手在湖边闲逛了会儿,高敬群提议去那个房子,整理些替换的衣服和化妆品回去,两人就一起到了清水小区。林致心里并不畅快,但不愿拂了高敬群的意。对赵天赐,虽说有些感激,也不免有几分尴尬。
林致倚在房门边上看着高敬群忙碌,她不时拿件衣裙贴在身上比划,征询他的意见,林致只是微笑着,点头说好,高敬群向他做鬼脸,笑笑,或者故意跺跺脚,鼻子里轻轻哼一声,气他没有一点意见,只会一口声地“好、好、好”。
“我就觉得你穿什么都好啊。”他一脸无辜,然后露出坏坏的笑容,“不穿更好......”
高敬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贫嘴!”
“没有啊,晚上大鱼大肉,富得很。”
“油嘴!”
“我嗽过口,擦过嘴了,不油。”
“犟嘴!”
“嘿嘿,你亲一下试试,不犟,软和着呢。”
“掌嘴!”
“......”
“没词了吧?哼!”她将手中的衣服塞入袋子,移步到他身前,在他唇上极快地沾了下,“亲嘴。”
林致正欲伸手揽住,她已“咯咯”笑着闪开了身。
林致“嘿嘿”地笑笑,斜睨着她。他看她每个动作每一个姿势都是优美,有时看着她脸上流露的小女孩般的娇羞神情,更是心神俱醉。这个地狱之光般艳丽的女人,他总是看不够、爱不够,她是为他而生的,他是为她而生,就如阴极和阳极,深深地咬合,不能分离。
高敬群整理了两袋衣服和一小袋化妆品。赵天赐买来的很多衣服,她都没怎么穿过。她并不在意打扮,没有人需要她刻意的去美化自己。偶尔,她也会试穿这些衣服,一个人,在衣镜前,穿上又脱去,如揭去一层层皮肤,露出寂寞、空洞的内心。现在,她可以为一个人,穿上漂亮的衣服,把每一个美的层面展示给他,如鲜花一层层开放。
室外,突然暴雨倾盆。
林致站在窗前,大自然汪洋恣肆的威力,令他心醉。高敬群从背后轻轻抱住他,他向后微微靠了靠,贴紧她的胸,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味,闻着很舒服。高敬群向前探出头,贴着他的脸,亲了他一下。
“雨一时不会停了呢。”
“嗯。”
“要不,晚上睡这里吧。”
林致没作声,点点头。
高敬群嗅了嗅:“你馊了,身上有股酸臭味,臭男人......”
林致张开双手,十指成爪,大叫一声:“臭男人薰死你!”
高敬群一脚跳开,夸张地尖叫着,在房内奔逃。林致故意恶行恶相地追捉,在书房拦住她,向前一扑,将她抓住。
“救命啊......”
高敬群叫了声,林致就吻住了她的唇,她稍微挣扎了下,就紧紧地吸住他的舌,火苗腾的一下烧起来,肢体缠绕在一起,语言是多余的。久别重逢,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的身体变得非常敏感。分开唇,喘息着,久久凝视,欲望在弥涨。
“先洗个澡,好吗?”
“嗯。”
“臭男人,欺侮我,等下让你死得很难看......”
“这辈子我就吃定你了,把你欺侮得死去活来......”
水是冷的,冷冷的水冲在火热的肉体上,恰似杯水车薪,助长着火焰越烧越旺。灯光下,她腴美的身体玲珑有姿,性感诱人,滑腻的肌肤如黄玉般透明,熠熠生辉。她贴近他,挑逗他,恰如其分地疏离他,引领他走进原野般伸展的卧床。他是画笔,她就是喷涌的油彩。他是远古的鼓点,她就是原始的舞姿。他是火山,她就是另一座更汹涌的火山。画笔挥舞着油彩,鼓点激励着舞蹈,火山冲动着火山,激情喷发的时刻,毁天灭地......
窗外,风停雨歇。
林致醒过来,心里平静,溢满幸福。高敬群侧着身,一条腿伸过来,压在他身上,鼾声轻微。林致缓缓地抚摸着她的身子,感觉着她血管的奔涌、肌肉的颤动,盈手的滑腻,似在呼唤他遥远的记忆。她的身子一种神秘的美感,他探之不尽。她是女人,大地之母般的女人,她是夏娃,性感魅人,她是女娲,生发万物,她是性,是美,是母,她是最本源的爱,太初的光,她强大的生命力、精神力,总让她脱颖而出,不受俗世的污染。林致坐起身,一线朦胧不清的灵机心头闪过,他有种表达的欲望。他想去画室,看着高敬群,又有些犹豫。
“你怎么了?”高敬群有些苏醒,伸手揽住他的腰,含糊地问了句。
“我想......去画室看看......”
“嗯——不要么......”
高敬群轻声撒娇,甜腻腻的声音听得林致心恍恍的,他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下,她就抱住了他。
“我好累啊,脚趾都懒得动了......”
林致稍带得意地笑笑,道:“要不,你先睡在这里,我回去吧?我有些灵感......”
“那......好吧......”高敬群无奈答应,“先亲亲我......”
林致刚一吻她,她的舌便伸了过来,在他的嘴里扫荡,他不舍地追逐,她的一只手不安分地伸向他。他的火焰又腾地烧起来,他欲罢不忍,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喘息着。
“淘气的家伙!”林致笑骂了句。
“呵呵,现在还舍得走吗?”高敬群得意地笑起来。
“舍不得,不过我还是想去一下。”林致重重地拥抱了下,再亲了亲她,下了床。
他去了画室,那灵感缥缈不停,难以捕捉,对着画布,画了几笔,一晚上坐在画室里,静思冥想,未有进展。
可是,这缥缈的灵机,却害他永远地失去了她。悔恨,创痛,林致宁愿在肉体的折磨中死去,只有肉体的痛苦,才能迟缓心灵的巨创。他不该离开,独自留下她一个人,是他,害了她,为了那一点点灵机,他亲手推倒了天堂。
他们不相信他说的,“炒排骨”、“洗萝卜”、电击、强光、“顶天立地”......他咬牙忍受,不吭一声,他甚至祈求肉体的创痛更猛烈些。痉挛,抽搐,闷热,汗水蒸腾,他的身体接近虚脱,三天里晕厥两次,又被冷水淋醒,他的精神飘飘摇摇,看见自己挂在铁栅上,如受难的耶酥,复如开天的盘古,肉体是那么沉重和虚弱,他多希望能日高一丈,撑开手足之间的天地啊。
一个中年公安上前抬起林致的头,看了看,叹了口气,踢过边上的砖块垫在林致脚下。林致睁眼瞥了他下,无力地闭上。
“何苦呢,你交待清楚了,也不用受罪了。”中年公安语气中满是疲惫。几天审讯,没有一点有用的口供,他真的疲倦了,私心里他开始相信林致的无辜。只是领导一再强调要加大力度,突破口供,令他们无法倦怠。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死硬的人,过手的嫌疑人,有多少个能不吐实言?哪怕是冤屈,也会认了。而林致死咬牙关,强忍痛苦,甚至不哼一声。他竟感到这不是在折磨疑凶,而是折磨自己了。
林致吁了口气,过了些时候,缓缓睁开眼,看向公安的眼睛半是怜悯半是气愤。他怜悯他们,竟能学会这么多折磨同类的手段。他气愤,他们只想让他“口吐谎言”,而不去调查、收集证据,去查找真正的凶手。高敬群还躺在冰冷的冰柜里,凶手还逍遥法外。
“你说吧,说清楚了,大家都可轻松些。”中年公安道。
“该说的都说了,我宁愿代替她去死也不会伤害她。如果你们一定要冤枉我才能心安,那好吧,你们把材料写好,我来签字。”林致真的太疲倦了,失去了敬群,他的心里已是无边的地狱。
“要不要再挂一挂他?”稍年轻些的公安问。
“......算了。”中年公安看着林致平静而略带不屑的眼睛,突感心烦,“放他下来吧,算了。”说着,他走出门去。
“那李局的吩咐......”年轻公安在身后嗫嚅着。
“让他们侦查组去办吧。就算有口供了,这样出来的口供真的敢用吗?我打电话给李局,说他又晕了......”中年公安咬了咬牙。
“好吧......”
101、琴韵(1)
走出侦讯室,如琴急不可待地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王风神情一黯,涩声道:“高敬群被人杀了,林致有嫌疑,我不相信......”
如琴贴近王风,伸出小手握住他,轻轻地摇了摇。“怎么会这样啊......”
王风看着如琴近在咫尺的眼睛,一股暖流涌进心头,半日来所有的痛苦、愁闷似乎都有了慰藉,虚弱得只想揽着她,趴在她的肩头哭一场。可是他不能够,他不敢亲昵地贴近她,只是用力地握紧她的手,长叹一声。默默地走到外面,日已正午,灼热的阳光一下子撞入眼帘,王风眯起眼,四顾惘然。去哪里?该干些什么呢?他能为林致做些什么呢?
“先去吃饭吧。”如琴轻声道。
虽然没有一点食欲,却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两人走进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王风坐着发了会儿呆,如琴已点好菜,将一块纸巾递给他。王风接过,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回过神,歉意地望着如琴,想笑笑,却笑不出,叹息着垂下头。
“他们好不容易才和好,林致的画也开始有了市场,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了,可是,就在画展的那天晚上......”
如琴捧着王风的手,安慰道:“命运总是容不得人太完美,它太嫉妒人了,我们谁又能反抗得了?”
“这也未免太残忍了啊......”
“我们谁又能祈求它的善良与宽容呢?只能一个人挺着。”
“那天晚上离开的时候都高高兴兴的,谁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啊。”
“你啊,醉得死沉死沉的。”如琴嗔怪地剜了他一眼。
“我醉得什么都不记得了,以为送你回去了。我只知道有人扶我上楼,不知道是你。”王风歉意地笑笑,“我好像做过一个梦,梦见你摘掉了眼镜。那是不是真的?”
如琴莞尔一笑,没作声。
“是你吗?那不是梦吗?”王风激动地道。他很想伸手摘下如琴的眼镜,撩开她的发丛,显出她的庐山真面。可是,如琴面前,他不敢有一点点的放肆。
“格格......轰......”,随着音响一阵阵的轰鸣,如琴心旌摇撼,仿佛再次置身那块突出的岩石上,身下,雄浑的大河无限延伸,闪着冷幽幽的光辉,冰床,激烈地颤动、嘶吼,轰然炸裂,一股股激流喷薄而出,一块块巨冰推拥着、碰撞着、堆叠着,逆天冲起。她心头剧震,竟不敢逼视,阖上眼,料峭的春风,扯动她的衣服,她眩晕着,好似倒入了冰河中,一块块巨冰滑过她的身躯。大自然雄奇的伟力面前,人是多么渺小啊。睁开眼,看见王风正定定地凝视着她。那瞬间,她心中的冰河消融了。所有的等待与期待,有了着落,收藏已久的心事,随着河流悄然而下。
她不知道何时开始喜欢王风的,他热情、开朗、多思,好似有无穷的精力,能不断地制造快乐,而他眼中的那一份单纯,让她稍稍有些期许。物质时代,还有多少人保留心头的纯白?她不是一个善于幻想的人,幽囚自己的心房中,抚琴,听曲,安静地读一本书,或者挥毫练字,一个人的生活单纯而自足。在古城,她没有几个朋友,她甚至并不希望有人敲响她幽居的房门。除了安怡偶尔会过来坐会儿。安怡说她是“冰山美人”,没有七情六欲,很多次吵着说要给她介绍男友,如琴只是笑笑,不应声。安怡总是想拉她出去走动,说是怕她照不到阳光,会植物一样枯萎。而如琴只喜欢安静地呆着,如一颗兰花草,不逗眼地长在岩丛里,没有无端的烦恼与痛苦。而安怡啊,恰似朵热辣辣的玫瑰,喜与悲,激荡胸臆。那天换好衣开门时发现王风站在门口,不禁愕然,而芳心蠢动,几分懊恼,又无端几分窃喜,也许他会是个奇迹?自此,他成了幽居中唯一的异性客人,素手沏茶,碧绿的心事在清清淡淡的水色里悄然开放。也许他人面前,他有些轻佻,而在此地,他却是个单纯的孩子,他会阖上眼,娓娓诉说他的故事与心事,或者只静静地假寐,不着一字。而她也如面对自己般坦然、随意,懒懒地靠在椅上,放松心情和思绪,有时交换一个眼神,就抵达了思想最深处。她只希望这样的时光无限延长,直到韶华老去,朱颜辞镜。
102、琴韵(2)
大学的时候,读到叶芝的《当你老了》,如琴多么欣喜。“......多少人曾爱过你容光焕发的楚楚魅力/爱你的倾城容颜,或是真心,或是做戏/但只有一个人!他爱的是你圣洁虔诚的心!/当你洗尽铅华,伤逝红颜的老去,他也依然深爱着你!......”如琴以为这是最美最浪漫的诗了。她期待,她相信,有一个人会与她携手走过,慢慢变老,炉火前一起品读这首诗:“当你老了,白发苍苍,睡意朦胧/在炉前打盹,请取下这本诗篇/慢慢吟诵,梦见你当年的双眼/那柔美的光芒与青幽的晕影......” 当你老了,这语调羽毛般轻柔,大提琴般舒缓,流溢着爱和痛惜,轻轻一念,欲泪的感觉。
如琴没想过要做些什么,她早已学会像掩藏面容样掩藏自己的心事。她只想在幽静的角落里静静等待,等待属于她的那一缕阳光。然而,在那个周末的咖啡厅,天一下子阴暗下来,她发现期待的奇迹仅仅是她的想象:王风竟与安怡迸发出了闪亮火花,而他俩仅仅初次见面啊。她心中“铮”地一响,弦断了。她努力克制着情绪。回家路上,安怡玩笑着问她:她们两个聊得开心,心里是否酸酸的?还说:对王风有没那个意思,不然,她可要追了。唉,她太了解安怡了,虽是玩笑,却是格外的认真。追吧,如果他真的不是奇迹。她还暗暗庆幸呢,没有坠入错乱的情网。但是,为何心像是缺了半边呢?她失去了往日的安宁,再也无心抚琴与挥毫,常常站在窗口,看着夕阳缓缓沉落,最后一丝晚霞被黑夜吞没。有时,王风还会过来坐上些时候,只有此时她是宁静的,仿佛昔日重现,她会暗暗松口气:他与安怡并没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