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他与安怡手拉手地站在了她面前。她心中撕裂般的疼痛。她看见王风有些短暂的失神,眼中闪过失落与歉疚,一声长长的叹息心中漾开来。她努力地笑了笑,笑了笑,向着安怡祝福。等两人离去,她久久地坐在椅上,不能稍动,疼痛一阵阵地侵袭着,深入骨髓。她真想哭啊,然而没有眼泪。她想,真如安怡所说,我是冰山美人呢。外婆说,如琴啊,我怎么放心得下你呢,我老了,不能时常陪在身边看着你了。外婆叫她的名字很缓很轻,听了特舒服。她说,外婆,那我不嫁人行么?你就不用担心我被人欺负了。外婆说,傻孩子,怎么能不结婚呢,找个平平常常的男孩子吧。一个男人太出色,心就野了,不会好好地过日子了。如琴啊,我怕你像妈妈那样啊。外婆,我不会像妈妈那样丢了自己。可心真的好痛啊。
剧痛、锐痛,化作钝痛、刺痛,一个人的日子清汤寡水,如琴已学会从容。焚上檀香,摘下古琴,褪去琴衣,安然而踞,勾挑剔抹,吟猱绰注,她的心慢慢地揉进了颤动的琴弦里,消融在萧散简远的琴音里。她是一把不起眼的古琴啊,谁能泠然弹奏?她是一首淳静清逸的琴曲,谁能品其悠远的韵味?“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那个春夜,睡梦中手机突然响起,王风只轻轻地“喂”了声,便没了声息,搅动她的心空乱星飞坠,她抓着手机贴紧耳朵,手机里混杂着“嗞嗞”的电磁声、他压抑的呼吸声,她似乎听见了他心底的千言万语,浓浓的忧伤溢在心里,她张口欲语,却吐不出一个字。她静静地侧卧着,不敢稍动,直到手机中传来“嘟嘟”的挂断声,心头滚过一阵清晰的疼痛,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泪,原来是这般苦这般痛啊。她拥被而坐,遍体伤寒。泪啊,纵以心为杯,也无可盛放,流淌出的又何止是苦啊。苦,反复咀嚼也许是一种至味,痛,不断地刺激也会成为一种欣快?
她浸在苦痛的心境里,欲罢不能,苦苦挣扎。追思着那一份丢失的默契与灵犀,无语凝咽。她的故事中,没有情节没有台词,甚至没有一个观众,抚着胸口,世间就只剩一种声音了——一颗至真至诚的心,为生命中一种最不能割舍的东西——跳动......
103、琴韵(3)
过了两天,安怡来看她,如琴已一脸憔悴。如琴并不乐意见到安怡。安怡的神情有些不同往日,她投射过来的目光好似要探究什么。如琴像被窥破私秘般的不安,垂下眼。短暂的冷场后,安怡细细碎碎地说起公司的事情和街头见闻。如琴感觉安怡在兜着圈子说废话,她有事闷在心里,在等待恰当的时机。如琴无端有些慌乱,走到窗口,避开了安怡。正对面的居民楼,灯亮着,男女主人亲昵地肩挨着肩在看电视。那是对年轻夫妻,如琴时常能听到男主人引吭高歌,也三天两头听到他们吵架、有时深更半夜也能听到女主人哭闹。
这时安怡上前从后面用双臂环住她的腰,贴着耳朵轻轻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能笑话我哦。”
如琴点点头。
安怡嗫嚅着道:“我......跟他在一起了......”
如琴心头一刺,没有动静。
“现在我真正明白了两人世界的意思,只想守住他,过一份没人打扰的日子。唉,你不会明白的。你啊,该找个男朋友了,就知道什么是两人世界了。我替你介绍一个吧,嗯?我们可以一起举行婚礼,一起生小孩......你啊,我真不放心你呢,老是这样一个人......我有个同事很帅......”
安怡还在耳边絮絮叨叨,如琴却早已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她的心沉了下去,感到冰凉。安怡不放心她呢,害怕自己的打扰呢。她感到彻骨孤寒。她突然想去北方,寒冷的北方,让自己更加冰凉。她请了长假。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冰封的大河边。春汛酝酿着暴虐的激情。她想起王风房中那幅画,当时她被深深震撼。但是,她早习惯于不动声色地克制内心的激荡了。现在,冰河就在眼前,春汛在酝酿,在激荡,在奔突......她消融了......
北方回来,如琴有了决定。她带着男同事去王风那儿作客。本份、实诚的一个人,早她两年进校,全部的心思似乎都在他的数学教学上。虽非同一个教研室,偶尔也有碰头的时候,他的话不多。不知何时,有些好心的同事开始撮合,开起玩笑。终于一天他大着胆子,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坐到了她对面,张口结舌说起话来。见她没露出不耐烦,他紧张的神情松弛下来,话也成了句。如琴并不反感他。他的生活就像他的数学,排列有序,上课、下课、备课,在固定的时间找她说话,固定的时间离开。没有浪漫的情趣,只是踏实、稳重。
如琴渴望过一份平淡的日子,两个人能携手白头,围炉夜话,品读那首叶芝的《当你老了》。那份爱平淡而充实,含着深深的怜惜,不浪漫,却更胜浪漫。她不要激烈浪漫的爱,欲生欲死,痛断肝肠。只要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这不是她的向往,永远有多远她不想知道,她只要白头偕老。
然而,坐在那儿,面对王风探询的目光、安怡兴奋的言语,如琴感到自己匆忙的决定是多么令人后悔。她不能,她不能啊。她有梦,有期待,有向往,有浪漫的渴望,她可以没有爱,孤苦一生,但是,她不能没有梦想啊。
从王风那儿出来,如琴默然前行,那同事既兴奋又忐忑,数度冲动地想说些什么,却在如琴平静而凛然的神情面前哑了口。他想送她回去。如琴没有答应。
过了些天,如琴约他散步。他很期待,安怡的话给了他太多的遐想。如琴却击破了他所有的幻想。她说,她只适合于做一个朋友,如果这段时间的交往中,她曾让他产生某种想法,她很抱歉。那时他面色多难看啊,痛苦、失落、愤怒、懊丧,瞬息万变,看得她心惊肉跳,深怕他会暴跳起来,他终是揪着自己的头发,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了声“谢谢”,就逃开了。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第二天早上在学校碰见,他目绽红丝,形貌疲惫,她歉疚地想安慰他几句,却找不到话语。他神情僵硬,礼貌地点点头,避开了目光。
穿着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随意地走。街边的梧桐早已闪动着嫩绿的小叶子,透着春的灵动与生机。如琴习惯于沉默着等候春天,可这一季里,春天似乎已将她遗忘,更确切地说,是她已将春天遗忘。现在,一缕春风投入她早秋的心界,发现春天竟是这样怅惘。天微微地飘起雨丝,湿润的风随意地扯着她的长发。走走,停停,飘飞的思绪就如长发零乱。生命有注定的终点,每天被韶华追赶。可怕的不是容颜老去青春失了踪迹,怕的是用一生的标尺去丈量,也不知是等待的岁月长还是追寻的日子短......一支支的伞影,遮住风,遮住雨。如何借一支伞遮住心里的风雨?如琴站在服装店门口,望着眼前浮动的伞影,怅然若失。突然,她看见王风形影寥落,站在对面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她。她心里一疼,眼前飘零的冷雨仿佛汇成一条河流,将她俩隔绝。熟悉的诗句在心里流过:
那时光已永远死亡,孩子!
淹没,冻僵,永远死亡!
我们回顾以往,不禁吃惊,
见到的是一群希望的亡灵,
我和你在阴暗的生命之河上
消磨到死的那些希望的亡灵:
苍白,凄惨,哭得哀伤。
**
我们曾注目凝视过的河川
已滚滚流去,再不回返:
而我们仍站在
荒凉的土地上
像树立起两块墓碑,以纪念
在暗淡的生命的晨光里不断
消逝着的恐惧和希望。
**
她看见王风猛然跳下台阶,闯入雨中,他回头张望了一眼,她眼中突然涌出泪水......
如琴沉入了空寂里,日子一天天过去,雪莱的那首无题小诗反复地在心里回响:那时光永远死亡,孩子!/淹没,冻僵,永远死亡......现在,只有琴是陪在身边的朋友了,每当踞案盘坐,抚弄着古琴黝黑的漆灰、流水般的断纹,她的心就与琴融为了一体,纤纤十指在琴弦上翻飞,忽儿风送轻云 ,春莺出谷,忽儿风惊鹤舞,飞龙拿云,忽儿游鱼摆尾,神龟出水,她忘情忘琴,身心俱净。
安怡悒郁不乐地来坐了会儿,她看着如琴的眼神非常复杂,几番欲言又止,在起身告辞时才说出她与王风分手了。如琴幽幽叹息一声,心里很平静,似乎这早在预想之中。
104、琴韵(4)
那日坐在月亮湖边,览玄亭里,岸边垂柳,婆娑生姿,垂绦沁湖,漾起圈圈涟漪,湖中两对恋人坐在鹅形脚踏游船上嬉游,远处,几只野鸭随波漂荡。如琴耳边回荡着那首稔熟的《欸乃》古曲,心怀澄澈。王风来了,诉说着他在清水湾村的见闻,说着他的苦闷与愤怒,她被他悲悯的语调触动,真想探手入怀,触摸他的心,抚平心上的皱纹。湖畔居里,两人相对而坐,低低地说话,熟悉的情愫渐渐弥漫,当那《最后的华尔兹》缓缓唱起,如琴像是浸入往昔的梦境里,时间的河流轻轻流过,最柔软最伤感的记忆被唤起,她看见王风伸出手指,似想触摸她。她看得见爱情在指尖舞动。如琴心中无端地慌乱。他的手指却停格在了空中,近在咫尺,而又遥不可及。多希望他能向前移动,哪怕向前一寸,也许她就会将他握住,握住一生的温暖。而他眼里的灼热,就在那一刻熄灭,充满无奈与悲伤......为何爱是脆弱,只有短暂的温度?如何伤痛总是尖利,延续生命的记忆?
如琴觉得爱情就像是一枚刺在心上的针,无力拔除,也不愿拔除,她不想祈求什么,只想在静夜里将手安放在胸口,盈握那一份只属于自己的疼痛。
无意间走过报社,驻足观看王风拆墙砸窗,搬运冰河图,参与画展,想起春上在北方录制的那张音碟,第二天她拿到了画展......
那天晚上,王风醉了,纵声高笑,脚步蹒跚,她扶着他,如扶着他的舞步,仿佛听见华丽的华尔兹如雪花翩翩,自天空降落。这不是最后的华尔兹,是翠堤春晓,是蓝色多瑙河,王风已深情款款地弯腰邀舞,她展开裙裾,微微躬身答谢,踩着轻盈的舞步,一直舞进记忆的源头,时间的河流在两人间轻轻流过。
真醉了哦,一上车就睡了。她只能扶他,柔弱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一气扶到三楼,真累了哦,坐下吧,歇一歇,喘一喘,他睡得多沉啊,他多沉啊,她有些怨了,摇他醒来,半背半扶,他住得多高啊,六楼,唉,掐他两把,消消气,再歇一下吧,他暖暖的呼吸吹在耳边,心惶惶呢,他醉中的面容那么文静,好想......摸一摸呢,走吧,羞人呢,要是有人过来......
扶他进房在地铺上躺下,点起蚊香,坐在边上,双手抚腮,痴痴地望着他的睡姿。这家伙,懒得床也不买张呢,还打地铺!他呀......醉得那么深,会吐吗?会的吧?大学时候跟男友分手,他喝了很多酒,跑到她们寝室糊言乱语,说着说着,就晃起身子,吐了一地,害得她们两天睡不好觉,室内都是酸臭味。室友说,干么那么决绝呢?糊弄他一下,有个人宠爱多好啊。那时寝室里五个女生,四个人都有了男友,只有她形单影只。后来,班里有个男生开始追她,男生很帅,歌声很美,还在电视台的闯关节目中得过奖,班上不少女生喜欢他。他与她一个室友的男友同寝室。室友常拖着她去玩,她男友带着那个同学,然后两人借故脱开,留下男生陪着如琴。男生轻声细语,待她深情款款。她渐渐有些心动。男生开始替她打饭、占位置,一起上自学。她俩各自的室友缠着他请客,十个人在饭馆凑成一桌。如琴不喜欢那样的气氛,情爱是两个人的事,不属于大众。可她不愿拂了室友的情面。后来酒酣脑热,不知谁透出口风:如琴是冰山美人,不少人碰了壁,那男生与室友打赌,说是定能追到她。如琴感觉一把刀子插进了心里,她定定地看了男生三秒钟,原来情爱在他不过是个游戏,不,她不能,她洁白的灵魂只会为爱而悸动。日渐积累的好感在那一刻轰然坍塌,她默然站起身,走出了饭馆。室友说,找一个你爱的人作情人,找一个爱你的人作丈夫,人生才会无憾。不,她不愿,身与心怎能分成两半?她只想要一个人,品读一生,静静地钻在他的羽腋下,替他抚平每一片羽毛。
如琴去卫生间拿了个塑料脸盆,又倒了杯开水凉着,王风没吐,她可不敢走,万一他弄得满床污秽,可糟了。她怯怯地打量着房间的陈设,有一种窥视的紧张,虽然以前来过,但是,他睡着了,感觉不一样呢。
王风在床上打了两个酒嗝,侧转身,睡了忽儿,他猛地向床外扑出身,一手支地,就要作呕,如琴刚来得及接好脸盆,他已冲口而出呕吐起来,浓郁的酒精味夹杂酸臭,呛得她皱紧眉头,她一手端盆,一手在王风背上轻轻拍打,过了数分钟,王风再呕不出什么,只剩几口酸水,如琴放下脸盆,端水给他漱口,又扶他躺下。王风闭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就睡着了。如琴皱着眉蹙着鼻,将那大半盆秽物倒进马桶冲掉。饭桌上精美的菜肴,胃里打了个转,居然化成了这等污秽模样。如琴心里泛淘淘的,也有些想吐了。她手上早溅了许多污渍,洗净手,在窗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绞了块毛巾去给王风擦脸。
他该不会再吐了吧?如琴跪在床上,用毛巾替他擦了擦。这时王风动了下,一只胳膊抬起来,将如琴压在身上。这瞬间,如琴的脑中一片空白,她伏在王风胸前,不敢稍动。听得自己的心跳卟通卟通,脸上火烧一般。过了些时候,见王风没有动静,如琴平静下来,她有些害怕,随后几分窃喜心头泛起,面上又是一热。伏在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强劲有力,感到自己的心跳跟上了他的节奏。她将脸贴上去,心里好充实和温暖。抬眼向上,他的下颌短短的胡子碴,疏疏落落的,他润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如琴小心地探出手,指尖在他脸上触了下,倏忽跳开,胸口又卟嗵、卟嗵跳起来。羞啊。她真想抚摸下他的脸呢,现在,他看上去那么平凡,却为何让自己魂牵梦缠?平静了些,她真想再次探出手,用指尖、然后整个的手掌,去触摸、感觉他的脸。当然,她只是想想而已,并没真的行动。微微撑起身,移开他的胳膊,如琴站起身,摘下眼镜,梳理了下长发,掌心贴在面颊上,烫呢。王风突然坐起来,瞪大眼睛。如琴吓了一跳,忙不迭要将眼镜戴上,却又停住。给你看,给你看呢。她微微笑着,撩开额头发丝。她看见王风眯起眼,忽又睁大,随后又眯起来,眯起来,头一歪,倒下睡了过去。
窗外刮起风来,湿漉漉有些雨意。她不敢再作逗留,关好窗子,走过书房,见到那巨大的窗洞,摇头笑笑。她走进去,站在窗洞前,风很大,寥落的星辰已躲得悄无踪迹。如琴将电脑桌移开了些,关上门,走了。
105、琴韵(5)
“外婆身体好么?”王风想起前两天如琴回老家去看望外婆。
“嗯,外婆很好。”如琴微微点头,“我是从小由外婆带大的,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怎么可能?!你爸爸妈妈呢?”王风大吃一惊。
“我没有爸爸,妈妈生我不久就死了。我以后慢慢告诉你吧。”如琴微垂着头淡淡地道。
王风不由得握紧如琴的手,心头万分怜惜。
“在我眼里,外婆是最伟大的女性,很有魅力。如果你见到她,肯定会喜欢她的。”如琴有些顽皮地向王风笑笑,“她很漂亮,很有修养,琴棋书画样样精熟。我的古琴就是外婆教的,可惜我连她一半的水平都没有。”
与如琴执手相看,王风心里壅塞的痛苦缓解了些。而如琴几番露出小女儿情态,王风倍感亲近,她再非是冰雕玉琢的女神,而成了娇娇可人儿,让他爱让他怜。
如琴总是很深地掩藏自己,独味悲苦,呈示于人的是她淡淡的韵致。现在她有了诉说的欲望,掀开心窗一角,让王风共享她的隐秘。这让她疲惫的心灵顿然轻松,露出女孩儿情态。是啊,多少年里,不曾释然了啊。她不能像别的女孩那样有爸爸宠、妈妈疼,可以不懂事、撒娇、流泪、发脾气。她好羡慕同学啊,爸爸的胳膊是永远的秋千,妈妈的眼睛是温柔的港湾。可是,她没有,她一早就知道没有了。只有外婆相依为命。外婆会很多东西,教她很多古诗,教她弹琴,外婆唱歌很好听,但外婆很少唱。外婆的目光很忧郁,常常听到她幽幽的叹息。听到外婆叹息,她就心疼,就会伸出小手安慰外婆。外婆说,你真是个小精灵呢。小时候她很瘦弱,不爱吃饭。外婆就不吃饭等她。她心疼外婆就吃饭了,外婆笑了,她就大口大口吃,外婆就笑得很开心。
“外公外婆是五十年代大学生,反右的时候,外公被划为右派,从上海下放回了老家,在城关中学教书,外婆进了县图书馆当管理员。文革的时候,外公没能挺过去。外婆一个人将妈妈养大,供她上大学,可是......”
“我们哪天一起去看外婆吧?”王风叹息道。那是怎样一位古典女性啊?生活的摧折只使她更加坚韧,培养出了如琴这般优秀的女孩。王风很是钦佩。而相比如琴,自己又是多么幸福啊,爸妈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却从小倍受宠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尝过艰辛,生活得懒散、庸碌。如琴啊,让我来爱你疼你宠你吧,我会珍惜你怜惜你,不让痛苦再惊扰你的梦。
“我告诉外婆我们的事了,外婆也想见见你呢。”如琴娇羞地道。前天回家,她就是为了将她的情恋告诉外婆。外婆又喜又忧,她是担心如琴重复妈妈的命运呢。晚上陪外婆睡在一起,说起妈妈,两人流了多少泪啊。外婆知道她倔,一再叮嘱她要小心,多看看,多等等。可是如琴知道,一辈子她只能爱一次呢,就像那荆棘鸟。“你怕么?”
“不怕,外婆会相信我的。”王风自信地道。
饭后回到如琴的租房,王风打量着这熟悉的房间,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多长时间没来了啊,中间又发生了多少事啊。他看见那张古琴摆放几上,一块坐垫铺在几前。王风随手拨弦,一串悦耳清音脱弦飞起。“这些天你在练琴?”
“想听吗?”
“求之不得呢。”
如琴净手焚香,盘坐几前,双手抚琴,指尖在流水般的断纹上缓缓抚摩,似与古琴作着细腻的交流。王风安坐椅上,被如琴肃穆的神情感染,浮躁的心渐渐宁静。如琴微微阖了会儿眼,再睁时心神已浸入琴中,双手按弦,一串飘逸的泛音,好似空谷清风,圆动跳跃。已而风入疏林,落叶飘垂,幽人独立,感时伤怀,忽然的惆怅,奔涌而来,欲说无语,欲啸无力,“茅斋满屋烟霞,兴何赊,老梅看尽花开谢,山中空自惜韶华。月明那良夜,遥忆故人何处也”,琴曲缓慢低沉地行进、缠绵,寥落的思绪穿过千里荒林,积压千年的痛楚被慢慢撕裂,“慨叹参商,地连千里,天各一方,空自热衷肠。无情鱼雁,有留韶光,流水咽斜阳”。一曲抚罢,如琴双目蕴泪,黯然不语。一忽儿,如琴抬起眼,却见王风泪流满面,寂然枯坐。
“这是什么曲子?”王风低声问道。清逸的琴音飘出,他的心便被牵引,寂寞,惆怅,忧伤,海潮般冲击他的心胸,他在音潮里沉沦、漂浮,泪流不止,他仿佛被带到了一个无限荒凉之处,他想起荒林积雪,寒冬残月,想起很多往事和朋友,林致、高敬群的断肠哀歌......
“忆故人。”
“谢谢你,如琴......”
106、梦境
如琴下午有课,回了学校。王风恋恋不舍地与她分手,回到自己住所,面对空空的房子,暗浊的情绪开始侵袭他。他能干什么呢?能干什么呢?她死了,高敬群死了啊,躺在冰冷的柜子里,支离破碎。他们居然查不清死因!他们居然冤枉林致!她怎么能死啊?王风似万蚁蚀心,疼痛异常,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欣赏她,喜欢她,这个奇特的女人,总令人无限遐想,却在最幸福的时候,惨遭不幸,如一只天鹅,从蓝天坠落。“你叫我嫂子,我也当你是兄弟,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小心火烛的。”言犹在耳啊,嫂子,你怎么能喑无声息地走了啊?你还要在地狱里建立天堂啊。
三天了,三天了啊,林致还关在里面,遭受折磨。他怎么承受得了?刚从黑狱中获救,还来不及品尝幸福的滋味,却又坠入了更深的地狱。无尽的黑暗、无尽的痛苦,鞭笞他,生命的蒙难,何时才能拯救啊!
应扬......她站在门口,雷殛似的一缕绝望的表情脸上闪过,双手空中一划,虚弱地倒下......他心疼,像一件精美的水晶在眼前摔落。她是他永远的妹妹,长不大的圆脸妹妹,小小妹妹。他不该那么粗暴地处置她的感情的。他完全可以做得更好更细腻,可以跟她好好地谈谈,她会懂,会理解,而不会对她造成伤害。他却刻意地回避她,疏忽她。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那般绝望?他负疚,痛心啊。
国胜!你做了什么,让小小受伤?“谁挡我,谁就死!”你竟然吼出这样的话!我们曾经是兄弟啊,相知相契的兄弟,你又能给小小什么幸福?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那晚你到底做了什么?王风不敢想下去。如果你真敢欺侮小小,我就......
一张张面容,一个个念头,心里轮转,王风已无力支撑,他扑在桌上,一波波的痛苦冲击着,将他彻底淹没,他难以自律,只想长醉不醒。
昏迷,老是昏迷......喝了多少了?王风靠在椅上,耷拉着脑袋,眼皮沉重地下垂。夜色朦胧,给他涂了层阴郁的色彩。睡吧,睡吧......真想沉沉地睡啊。脑子里嗡嗡响着,心里隐痛阵阵。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小小站在门口,雷殛似的一缕绝望的表情脸上闪过,双手一划,虚弱地倒下......旋即,高敬群一头红发,额头高扬地大步走进,她目光锐利,神情妖异,大声道:“哈哈哈,我是梅超风......”王风一震醒来,眯了眼窗外,垂下眼睑。天空全黑了。房子在轻柔地晃动,他向前一扑,伏在桌上,酒瓶滚动着砸落在地,“砰”,清脆的一响。迟钝的,甜甜的感觉。女体般线条柔和绵延的山体眼前涌动,泛出白亮的光,一只白兔在山坡倏忽而过......国胜阴沉着脸,蹲在石板上,一锤一锤地凿着,上面赫然写着四个红字:王风之墓。他突然抬头狂叫:谁挡我谁就死!榔头向面砸来......王风猛地挺起身,摇摇头。不会的......他又倒伏下去。昏迷,老是昏迷,朦胧的昏迷。他跑起来,巨大的恐慌紧追着他,他喘息着,跑呀跑呀,脚也抬不动了。突然,前方一片浓郁的黑夜,他拼力扑入,扯下一块黑夜,裹卷身上。好了,现在谁也找不到了,我消失了......他又醒过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酸流突然上涌,他跌跌撞撞往卫生间跑,却已洒了一地,他跪倒地上,对着马桶大声呕着。一时间,他昏昏睡去......如琴一身黑衣,站在街边,长发微乱,眼神寂寞,似穿透了无形的世界。她忽地旋起舞步,衣袂飘飘,朵朵白云在她足下堆涌。他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如琴。她双目微闭,反视内心,怡然微笑,轻盈舞蹈,白色衣裙飘飘扬起,透出优美的胴体。他目光邪邪地盯着。那衣裙似要飘落下来。如琴突然发现他的目光,停止舞蹈,忧愁、怜悯地俯视着他。“如琴!”他羞疚地叫了声。我要走了,我要走了,我不能忍受这个世界......她向空中缓缓飘升......“如琴啊!”他痛苦地叫喊......他突然醒来,惘然望望四周,又伏在马桶上,沉沉睡去......耳边轻轻一声呼唤:如琴......轻微的、深情的仿佛灵魂的呼唤,针一样刺入骨髓。他昏昏沉沉地下楼,走进一幢巨大的白色屋子。白色的墙,白色的门,白色的窗,无数的房间,一间连着一间。他推开一间,又推开一间,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点声音。“如琴!”他喊着,穿过一个个房间,空空的叫喊声、脚步声寂寂回荡。“如琴!”他焦急起来,快步奔跑,推开一扇扇门、穿过一间间屋,白色的屋子晃动着,化作白色的迷宫......
107、想方
王风一早醒来就开始考虑如何为林致做些事,林致的苦难就在眼前,是他必得尽力的。方守志说过,他在考虑书画协会出面保一保林致,也许作用不大,但,也是一种希望吧,给公安一些压力也是好的,或许能让他们在审讯的时候收敛些吧。第四天了,没有证据,仅凭怀疑,对林致采取强制措施、刑讯逼供,这是违法的。必须让他们知道林致是无辜的!如果几个人联名担保不行,那就让更多的人知道林致的冤屈!他的画展停了吧?那就再开下去!把林致画展、他与高敬群的爱情传奇、这个疑点重重的案子捅到网上去,让大家评说!让林致成为一个公众人物,他才会有机会获得公正。
王风给方守志打电话。他刚起床,说昨天他跟几个市内的书画家谈起林致的事,都觉得不可思议,刚刚在他的画展见过他与高敬群恩爱的模样,哪想到第二天会是这样。听说林致是在画室中被抓去的,如果他是凶手,会这么傻吗?虽然林致脾气有些暴躁,但肯定不会是凶手。他们十多个人合议,起草了份担保书,都签了名,约好了三个人在十点钟到公安局门口碰头,一起找局领导。不过,上午他有个会议,不能去。
王风要了那三个人的电话,一个政协的老张,书法家,一个市图书馆的大李,书画家,一个学校的小张,也是搞油画的,对林致特崇拜。王风说起将画展继续下去的事,方守志说,他很支持,这几天有不少人问过他,也有外地赶来的同行,都希望画展办下去。市里的电视台停播了,省里录的节目还一直在播,特别是报道了凶杀案后,反响很强烈。能借助画展,扩大些影响,对林致在里面应该会有些帮助。
两人商量了下怎么安排人手,维护画展的事。王风心里安定了些,开始考虑如何在网上散发林致的影响。
这时,国胜突然进来,他面带愧色,低着眉,不敢看王风。王风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老师......他怎么样了?”好半晌,国胜憋不住开口。
“还能怎样?关着呢。”
“那......有什么要我做的......帮他......”国胜讷讷地道。
王风摇摇头。国胜踌躇了会儿,脸色变了数变,想开口说什么,终于没说出口,转身走了出去。看着国胜难过地离开,王风又是解气,又是伤心。他终是自己多年的朋友。他可以原谅国胜对自己吼叫,但没法谅解他伤害小小。
搁下电话,方守志轻叹了声,对自己说他已尽力。他只能做到这么多,至于效果如何,那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了。那天听到高敬群出事、林致被抓,他很惊讶,那怎么可能呢?他还想着怎样把画展的事作为一项文化活动写进工作记事呢,看来得黄了。这不是大事,是丑闻了。后来书协一个搞书法的送来一幅参展作品,顺便谈起凶杀案,那个书法家的爱人在公安局,有些内部消息,说林致是在画室被抓的,怀疑不像是杀人犯。方守志心里的疑虑才扩大开来,是啊,画展上两人恩爱的模样,林致怎么可能杀她?杀了怎么可能不逃跑,而没事一般的去画画?他开始向公安局的朋友探听消息,虽然没证实什么,心里的怀疑更大了。
昨天整理“七.一画展”的作品,十多个同行坐在一起,谈起这件事,都觉得可疑。方守志心里活动起来,大家都觉得林致不太可能杀人,那是不是去反映下呢?他一说,大家心动,有人提议写份联名担保书,方守志也签了名,不在最前,不在最后。不过说到向公安局递呈担保书,他借口今天有个会议,婉拒了,他不想太受注目。
他喝了口茶,仰在椅背,细细回想了下得知林致画展至今,自己所做的事,觉得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无可挑剔,外人眼里,只能看见他的热情、仗义,并没因为做了官而摆架子。他喜欢自己给同行留下的这种亲切印象。同行也因此而亲近他,说他没架子。尤其在老干部中,他的口碑很好。不过,他觉得签名担保这事还是有些冒险,万一林致真是凶手呢?万一,只怕万一啊。应该......也没什么吧,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会相信这么一个人会杀人呢?真说起来,他这样签名,也是因为善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么。
唉,职务在身,没法子轻松啊,方方面面都得考虑,背后不知多少人盯着。他怀念起以前在学校的日子,那时工作轻松,不多的课时完了,就可以经营自己的绘画,有时也入城向高眠云讨教,技艺上提高很快,还在省里的中青年书画大赛中得了一等奖。后来进城了,又有了职务,繁杂事多起来,应酬多起来,他再也静不下心画自己喜欢的东西,更别提外出写生了。省里拿过大奖,名头不小,一些同事、领导不免向他讨要画作,他也乐于以此为沟通的媒介,尽量画得漂亮些,画得雅俗共赏。几年下来,熟能生巧,他已不需要多作构思便能随手画出一幅漂亮的画作了,笔墨、色彩运用自如。可是,静下心来,审视自己的作品,他感到有些说不出的味道。它们很漂亮,每一笔都很老到,可是,它们好像还不够。缺少什么呢?他说不出来。他很想静下来,认真地从理论到实践,好好地磨练一番,找一种新的感觉。可是,杂事太多了。他想,等以后退休了,再好好地画吧,书法、绘画,总是老而弥辣的。
108、设法
王风到市公安局门口的时候,老张他们三个也先后到了,说起高敬群,都惋叹不已,刚刚还在画展上见过,为她的风韵折服,想不到晚上就被害了。他们都不能接受林致是疑凶。
小张更是气愤:“公安局只会瞎搞!真正的凶手不去抓,只会冤枉好人。说林致是凶手,打死我也不信!”
王风把自己从林一冰处打听到的情况大致说了下,对血型、DNA大家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觉得既然有更科学的方法,就应该敦促公安去做。四人一起上楼找局长,局长不在,市府开会去了。找李副,也不在,在城区公安分局讨论案情。就找了主管治安的王副局长,将联名担保信递给他,还说了他们对案件的一些看法,提出应该送省里做DNA血型鉴定。王副局长说,对他们提的意见,局里会考虑,不过请他们相信公安,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他们的侦察员很辛苦,在为这案件忙碌,并且取得了一些进展。王风提出能不能看一下林致,没有证据,将他关押起来,这是违法的。王副说,公安局将他叫来是为了配合调查,不是对他采取强制措施,现在案件不明,暂时还不能让他们见,以免影响调查。至于他是不是疑凶,应该很快会有结论。
四人憋气地出来。老张说,他回去看看,能不能利用政协的影响力帮下林致。小张说,他去网上发帖,让网民来参与这件事。王风笑笑,这倒是跟他想一块儿了。他将把林致的画展开下去的想法说了下,三人都表示同意,小张还说他可以请几天假来帮忙料理画展,大李也说他可以抽出时间来帮忙。王风就有了信心。
王风决定先去找艺校校长。校长正愁着这事呢,画展星期天就关了门,还传出了凶杀案,听见风声的人不少,不论是否出于艺术爱好,怀着好奇心前来参观的人却络绎不绝,他只得拒之门外,做很多说服工作,晚上还得派保安巡夜,万一小偷进来偷了画,他责任可大了,他开始后悔让林致进驻学校了。
对王风前来商量画展,校长正如瞌睡找到了枕头,满口答应,并且安排教职工一起料理展览会场,晚上加强保安力量巡查。
这样,画展在当天下午重新开始,王风给省电视台和一些媒体通了气,省电视台还准备派人下来再作采访,出了凶案,画展有了更大的新闻价值。
当天的画展来人不是很多,却已非第一天那样仅仅局限在书画界,而是三教九流,怀着好奇心前来,多数人驻足在高敬群的几幅画前,赞叹、惋惜,对凶案议论纷纷,猜测各种可能性,多数人把怀疑指向了赵天赐。也有人替林致不值,认为他不应该找高敬群这样一个“不洁”的女人。
虽然在联名担保书上早见到高眠云的名字,对他的再次来访,王风还是感到意外。
“真想不到啊......这么好的一个人!太可惜了......”高眠云痛惜地道。
“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啊!刚刚还在一起喝酒的呢......”王风悲伤异常。
“林致,唉......”高眠云摇头叹息。
王风将昨天、今天在公安局的事告诉了高眠云,“......死的已经死了,现在我担心林致在里面,苦头吃不起啊......”
“是啊,他那样子,身体又不结实。唉,我又帮不上忙......”
“别的也没法可想,我现在只想把画展影响搞大些,给他们些社会压力。”王风无奈地道。
“嗯。我去写点文字吧,再联系下书画界的几个老朋友,希望能有点作用。”高眠云道。
“那太好了!我替林致谢谢你了!以老哥你的名气写文章声援,肯定会有用的!你的那些朋友又都是名人,只要他们来过问下,肯定会给公安很大的压力!”王风兴奋地道。
“惭愧!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109、重展
知道王风重开画展,如琴很快赶了过来。王风把上午在公安局的情况和对画展的想法跟如琴说了遍。
如琴想了想说:“要不,我也来照看下吧,现在期末考试了,我没几个课时,有时间。”
王风看着她热切的眼神,点点头:“那我把这些画跟你解说一遍,有人询问,你可以解说一下。”
王风拉着如琴,从第一幅《火焰》开始讲解,每幅画的创作背景、特点与精神寓意,不知不觉,他的周围聚集了很多人,专心地听他解说。渐渐地,王风被自己鼓舞,激情飞扬,语如逝川,他仿佛看见林致以笔为杖,赤身奔走在烈日下,大地在脚下微微颤晃,他面色通红,火焰般燃烧,黑发戟立,是吞吐的焰火,他是逐日的夸父,向着太阳大步追赶。“......在艺术界,林致是个突兀的外来者,没有受过正规的专业训练,他的画被视为可笑的涂抹,是热病发作时的幻觉和错觉。的确,他的画没有那种局促、褊狭的形式感,没有时下流行的那种虚张声势、装腔作势,他的表达直接而强悍,如同天启,浑厚、粗放的造型,充满力量,淋漓酣畅的用色,富有感染力,站在作品前,跳荡的大节奏,浩然的大气象,扑面而来,让人激动、感奋。他是瘦弱的,他的画却英雄般伟岸,势不可挡。他不是在用画笔、颜料作画,而是用生命,用鲜血!他说过,他不能面对空白的画布,那对于他是一种挑战、一种威胁——就像他不能面对空白的生活。他必须在上面涂满自己的色彩,哪怕是用鲜血!他说,是艺术家就必须说话,撕开一切假面,说出世界的秘密。真正的艺术家,是魔鬼和上帝都不能压服的人!即使掉进了地狱里,他也会在地狱建起自己的天堂......”
如琴双目炯炯,满是情思。她迷醉在林致的画中,更迷醉在王风的激情解说中。她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爱过绘画。
王风早早地告别如琴,回房就开始写作。他还从来没有今天这样清晰地把握到林致作品背后的艺术人格,现在,他知道了,他是逐日的夸父,几年的创作生涯,他激情充沛,不屈不挠,向着心中的太阳无限接近。他将画展开始那天写的评论推倒,结合新的体悟与认识,重写了一遍。现在,他终于满意了,这才是真正的对林致的解读。接着,他写林致小传,写他与高敬群的爱情传奇,与他的悲歌冤屈。满怀悲愤伤痛的写作,文章感人至深。
他打开古城新韵论坛,网管留言说:前段时间因他的原因,造成论坛一度被关,影响很不好,认为他逞一己快意,没有全局意识,已不适合当版主,取消了他的资格,希望谅解。王风回复“敬请随意”,他也没精力来管这些事了。在他想发帖的时候,发现他居然被禁言,发不了帖子。自嘲地笑笑,重新注册了个ID,将林致小传贴了上去。
然后他去国内各大论坛,把两篇文章贴出去,特别是各大艺术网站,王风更是图文并茂,将林致的画好好地作了介绍。这样忙了半个晚上,王风才觉得心里好过了些,现在只能看社会各界的反应了。
第二天,王风来画展已时近中午。上午开了个会,传达了市委宣传部指示。说是在清水镇,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环境污染的名义,挑动不明真相的群众,聚众闹事,危害生产,对化工工业园区的生活生产造成了极坏影响。市政府为平息事态,一直在克己忍让。要求市内各大媒体认清真相,不要散播不良消息,以维护稳定,创建和谐社会。同时通报了化工园区成立以来取得的工业成果、经济效益,当地居民生活得到了极大改善。当然,没有“讳言”一些污染现象,但充分强调,政府采取了一些整改措施,一直在加大力度改善环境,为此,还关停、搬迁了几家重污染企业。最后,通报了“六.一二”爆炸发生以来,化工园区出现的不良情况。
阴总要求大家提高警惕,不要被一些表面现象迷惑眼睛,要认清形势,维护稳定,服从大局,创建文明,他希望大家对清水镇的情况不采访、不报道,他特别关注地看了王风两眼。最后,他强调说:谁驳他面子,就砸谁饭碗!
王风听得阴恻恻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110、聆琴
在楼下听得悦耳的琴声,心中讶异,难道如琴将古琴带来了?只听一串琴音,如指尖滑落的水珠,跌入心湖,漾起层层涟漪。缓步上楼,只见如琴对着《失火的天堂》与《爱神》,面壁而坐,纤纤十指,若是有意若是无意地在琴弦上拂动,那琴音就像绽开在她指尖的莲花。小张引着五六个参观者赏画,这时也驻足静听。串串水珠渐渐凝聚成流,琴音婉转,春水般清丽,波光摇漾,游鱼历历,柔和、舒缓的琴音,心上滑过,极尽古琴中正平和、清雅恬淡的特点,王风浸入和煦恬美的意境中,只觉绮丽处宛若云霞,绚烂处灿若冰花。他的目光不觉望向《爱神》图,画面柔美细腻,画中的女神明艳而安详,整个画面闪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他感觉琴音似乎融进了画中,画中的色彩随着琴音而流动、起伏。此时琴音低下去,低下去,细微成一缕光线,不绝如缕,细若无闻,他不禁屏息凝神,深怕一个深呼吸就会吹断了琴音。琴音在低微处九曲回环,渐渐放亮,渐渐丰美起来,仿佛春回大地,万物归春。王风心旷神怡,他从来没想过如琴竟能将《爱神》图以琴曲演绎得如此精妙,他甚至在琴曲中对《爱神》有了更深的体悟。他看着如琴纤手抚琴,起如飞鸿,定若轻云,如痴如醉,心中万分爱怜。
一缕低沉阴郁的琴音,宛若西风乍起,破入春园,乍暖还寒。两个迥异的音调盘旋缠绕,一个清丽柔美,是希望,是向往,一个悲凉寥廓,是忧虑,是徬徨。一个盖压着一个,一个攀援着一个,对立而又谐和,凄怆而又缠绵,似有无尽的苦楚,压抑心头,对天难诉,对地莫言。王风的心也随着琴弦的震动颤抖起来。琴音渐渐低微、内敛,似隐含危机,而又蓄满威势。突然,琴弦一震,如平地惊雷,其后一串急切的轮指,狂烈急躁,如地火奔突,裂焰焚城,两个音调拮抗着、扭结着,清丽柔美已作凄迷怨愤,悲凉寥廓更显悲怆荒凉,琴音盘旋往返,如一曲卡侬,层层拔升。王风的心随琴曲回环转折,在极高处飘荡,似欲坠落,又飘飘升至更高处,极空阔极悲凉之地。突然,裂帛一声,琴音嘎然而止。王风猛然一跌,心中涩闷至极。